《废材七小姐之妖娆魅尊》 作者:璃箬 本作品由笔趣阁免费全本小说网(www.socitys.cn)提供 【第一章 初见一吊,请多指教】
努力存稿中,四月九号见。

以下旧书简介占坑。

《燕倾天下》

那时节,天下倾,那时节,星霜变,那时节,血染金銮断红绡,那时节,锦瑟华年醉明月,转瞬间,燕过也,一帘深秋,悲歌未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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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这一生,遇见你,是因为那年的春风忘记遮掩了彼此的气息,以致于在茫茫人海里,我不能不转身,对上你若有所悟的回眸。

那么让我记得你,从总角黄髫至白发耄耋,每一个昨日都比今日更为分明,如同就那端砚徽墨,宣纸湖笔,铺开紫檀案几锦绣长卷,每一落笔,都白纸黑字,淋漓鲜明。

这一生与你一起的日子,是欢歌,是清词,是杨柳碧波间抚琴一曲,一个音符一朵桃花。

而与你别后,草成的新赋,句句,悲凉在骨。

从此后,谁伴我,遥寄耿耿星河,年年钟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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靖难之役,谁于其后运筹帷幄?乱世英杰,深颦浅笑痴心谁付?皇室恩怨,孝义情仇谁能两全?爱恨难明,是耶非耶谁共明月?这浩荡长风,锦绣天下,江湖跌宕,宫闱妖火,一遭遭走过,最终,抵不过心爱之人,倾城一笑。

且看烽烟红尘里历史的面纱背后,大明无名公主,一生夭矫绝艳。

《扶摇皇后》

考古界“红发魔女”挖墓挖得动静太大,墓室坍塌光荣做了烈士。

十七年后,穿越到五洲大陆、在底层挣扎的混混人士孟扶摇,一刀撩开即将另娶他人的心上人的五指。

“相信我,她会是个十全十美的夫人,你带着她,就像贵妇牵着贵宾犬,到哪里都身价百倍,相得益彰。”

不忠所爱,弃如狗屎。

扶摇皇后从此后海阔天空,跋涉万里,夺七国令,争天下先,为了心底回归的信念,与七国权谋皇室悍然碰撞,同天下英才逸士际会风云。

而这一路相逢的爱情,是苍山之巅温暖的篝火、是刀光剑影清冷的回眸、是秋日金风飞掠的衣袖,还是冷月深林如箭的长奔?当爱情与抉择狭路相逢,谁胜?

她说,我能献给你,不过这一身热血,你若不要,我只好放你的血。

她说,我一生的所有努力,都在与真爱背道而驰,天意弄人是么?那我就只好弄天吧。

裂帛三尺,溅血一丈,扩疆千里,横尸万计。

鸾凤一日同风起,扶摇直上,九万里。[

《女帝本色》

东方有泽,名大荒。

传言里,愚昧、贫穷、落后、蛮荒。

——扯蛋。

大荒女王,冷如霜。

由国师扶立,和国师金童玉女,恩爱情深,一对绝色,鸾俦无双。

——扯蛋。

女王暴毙,国师哀恸,依天命指示,跋涉千里,终寻回转世爱人,从此王子和公主,幸福地生活在城堡里…

——扯蛋!

——我是真相和杯具的分割线——

她说:“人艰不拆!老娘一点也不想做这个女王!转世,转你妹的世啊,老娘上辈子是研究僧!天定风华研究所,听过没?”

他说:“我定下那么苛刻的女王转世条件,你竟然合了。这是天意,天意让你砸碎命盘,落于我手,我怎么能违天而行?”

她说:“累觉不爱!莫装×,装X被雷劈!明明是前头那个女王和别人勾搭成奸,给你戴了绿帽子,你气不过把她给宰了,准备自己做皇帝。结果天上掉下个美貌景横波,占了位置。你看见我就想起她,各种郁闷!你现在很想宰我,很想!”

他说:“好好做你的女王罢,记住裙子不许那么短。”

她说:“明天再去裁掉三公分。”

他说:“明天你宫中美男统统送我宫中。”

她说:“…我擦你不就是恨我抢你位置了吗?我赔你,我赔你还不成么?”

他说:“嗯?”

她说:“嗯…小胤胤,别生气了,我把我自己赔给你,好不好?”

《凤倾天阑》

冷峻,睥睨,狂傲,永远俯视众生——别以为这是男主,这是她。

美貌,妖孽,腹黑,生如明月珠辉——别以为这是女主,这是他。

横贯长空,惊艳初遇,四面楚歌,破刀而出——这回对了,还是穿越。

破碎皇权,阴谋诡诈,倾灭天下,步步艰危——听起来有点狗血。

横贯长空骂老天,惊艳初遇砸你脸,四面楚歌我高歌,破刀而出戍荒边;

破碎皇权我复原,阴谋诡诈你太闲,倾灭天下掌间刺,步步艰危上云巅。

“上风?我去,想死?你先!”

《千金笑》

【普通版简介】

谁说异能者便得乖乖在研究所做小白鼠?乱世王朝自有她大显身手处。

一穿越就得替人代死?祝你抄家灭户。

将军府假娘恩将仇报?堵你逃生之路。

高贵冷艳抢咱男友?骗你彻底认输。

天之骄子刀剑相逼?给你开膛破肚。

与世无争的不容于世,无心结仇的步步被逼,这混账世道教人难活,反了吧?METOO!

成名、夺嫡、乱国、掠情。天神之眼,金光漫越,看血肉体肤,看人情冷暖,看爱恨百态,看云涛怒卷——看天下舆图,繁华无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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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族骄子【云中龙】:这世间丘壑,天下经纬,都在我胸中,原本再无多余位置,如今勉强可以装一个你,过来。

君珂:居住面积太低,不利于生存指数,谢谢。

佛门高士【龛里花】:相逢早知是劫数,不过,也不妨拿命来赎。

君珂:神棍,佛喊你回家吃饭。

再腾云【霞间青鸟】:我曾从那门走出,最终却不得不心甘情愿再次走入,刀山血海,阿鼻地狱,那是我自己选择的路,去吧,或者在尽头等我,或者在开端,照亮我的山河万朵。

君珂:我选择在中间挖坑,怕什么,去推呀。

掩踪迹【雪里白狐】:我打算做你的男人……啊,不用这么热情扑过来感谢我。

君珂:我的电棒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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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B版简介1】:

“你了解过她吗,你懂得过她吗,你知道坑爹不是挖坑埋爹,尼玛其实就是太阳吗?你连她说什么都不懂,你敢和我抢她?你拿什么和我抢?拿你的勃勃野心还是百万雄军?抱歉这些我也有,但我觉得拿这些去抢女人真是太没意思了……哦你在流血,伤口好大,需要包扎吗?别用医官那些糊弄人的草药白布,我送你一个,干净、透气、妥帖、三百六十度运动不侧漏,特大号39公分苏菲绵柔夜用创口贴……哦不用谢我,她给的。”

【二B版简介2】:

一场计划外穿越——坑爹!

一场意料中谋杀——尼玛!

YEAH!此地女人稀少——发了!

SO,男人可以抢妻——搞咩!!!

哦,生活质量不低——混咧。

啥?转眼家破人亡——你妹!

啊?重生都得牛逼——扯吧!

唉,蛀虫生活幻灭——跑呗!

现代异能者跑路过程中与乱世王朝的亲密接触,杀大王头,饮觥中酒,簪殿上花,销万古愁,运慧剑夺龙首,携美男天下游,买一送一别讲价,单程旅途不包邮。

亲,你准备好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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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艺版简介】:

浪淘沙

落雪旧貂裘,四海舟头,山河横纵少年游,谁欲吾亡己先死,吾命吾收!

运剑犹未休,电射天酋,一腔碧血破金瓯,莫道夙缘无意转,天定风流。

《凰权》

【偶尔恶搞】

他不爱她,她也不爱他。

他势必要踹倒她,她一定会践踏他。

他不想娶了她,她绝对不要他。

…如果有一天洞房了,那一定要她在上,压着他。

【其实这是正剧】:

皇权更替,如浪淘沙。

此处有倍受倾轧却雄心深潜的他。

彼处有身世成谜却暗藏祸心的她。

夺了谁的国,成了谁的家?

谁在皇权之上设了黄泉,拖了彼此一同颠覆天下?

谁在九重宫阙两两凝望,听兵戟暗哑,绽相思如花。

谁含笑饮鸩,换了心口一点朱砂。

这一场乱世倾灭的繁华,他不肯退场,她还没唱罢。

呀呀……到底是她乱红尘,还是红尘乱她?【据说还要有小剧场】:

“贱妾敬献此杯,祝贺王爷家族三百七十二人,今日同赴黄泉醉生梦死。”她十指纤纤,擎金樽一盏,笑得温软。

“多谢。”他接鸩酒,斜挑眉,看她的神情脉脉含情,“不过,很抱歉现在才通知你,黄泉之路,你得和本王共赴……我的新王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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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年古寺听夜雨,残灯淡雾间有人一首箫音《江山梦》,梦中江山,江山如梦……这一番乱哄哄你争我杀,到头来换了什么?不过是半樽薄酒,一身落拓,数曲残琴,满鬓风霜,倒不如就此收手,我的位换了你的国,将这凰图霸业,两族恩怨,丢给别人操心去。”

“我的余生,只想操心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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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要你走出困你的牢笼,我要你看见这世界不仅仅就是你眼前那一尺三寸地,我要你不要总做着套中人每碗肉必须得八块,我要你学会用目光正视我,我要你懂得哭懂得笑懂得计较和争吵,懂得,爱。”

“……当我终有一日走出心的牢笼、看见一尺三寸地之外有人妩媚娉婷、脱去严实的套衣学会吃肉允许七块或九块、用全新的目光展望这阔大沉雄斑斓天地、第一次懂得哭懂得笑懂得计较和争吵,然而当我想告诉你这一切,云天苍茫,沧海空流,你却又在哪里?”

“既然如此,我还要这破茧脱壳人生何用?不如三尺薄棺,一幅麻衣,葬。”【以上神马都是浮云,具体剧情在这里】:

就是一个关于复国和夺位过程中处于敌对的男女们踩倒与反踩倒离间与反离间挑拨与反挑拨动情与抗拒动情说起来很简单看起来似乎有点纠结的故事。

   【笔趣阁免费全本小说网https://www.socitys.cn,手机版:https://m.socitys.cn】 【第二章 黛X芬奇遇记】
二月春风,似剪刀。

文臻睁开眼睛的时候,心中最先浮现的就是这句话。

这剪刀特么的可真利啊,冰锥子一样刮在身上,擦擦擦一路过去,文臻觉得自己表皮细胞一定死了一层。

这么利的剪刀,适合用来剪老菜根……

近乎炫目的天光直刺入眼,刺激得文臻眯起眼睛,眼前是天空,天空两侧有红砖的墙一路延伸,好像自己躺在了某个巷子里?

文臻记得先前在刘家的屋顶,好像看见附近不远就有一条比较隐蔽的巷子。

是谁把她拖过来的?

这个念头没转完,就听见轻轻的一声疑问。

“咦?这是什么古怪衣服?”

声音很清澈,少年声,却不够劲儿,透着几分骨血中的虚与弱。

文臻睁开眼,就对上另外一双眼睛。

眼睛和声音一样清澈,文臻第一次明白什么叫“乌溜溜棋子般”的瞳仁,简直是两颗品质最好的黑得发亮的大黑枣。

睫毛也黑,也不知道是沾染了雾气还是水汽,微光闪烁,和发色一般泛着鸦青沉羽色,文臻觉得未干的上好发菜也不过如此了。

美色如美食一般让人沉醉,以至于文臻有一刻恍惚,然后才发现对方手里的剪刀,亮闪闪,尖利利,何止能剪老菜根,剪椰子蟹都一刀斩。

刚才就是这把剪刀?

是哪里发生了误会让她想起春风的?

真是对不起春风。

想到风……为什么肚皮凉飕飕的?文臻低头一看——卫衣已经被剪成两半。

下一秒尖叫准备冲到喉咙口。

“啊!”

有一瞬间文臻以为自己拥有了意念发声的异能,再一看原来是对面的黑枣发菜,被她的忽然睁眼惊得一蹿而起,手中剪刀抵着的那块粉紫色的布也被挑起,在日光下划过一道暧昧的弧……

那小小的一条布,在日晕中飞舞,如船、如月、如两节刚煮熟的藕……

哦买葛我的黛安芬!

文臻这辈子腰力都没这么好过——一跃而起,直蹿三尺,长长伸出的手眼看能碰到罩罩带子的边缘,然而那黑枣发菜惊慌之下,好死不死转了个身,手一扬。

文臻到手的藕飞了。

一阵马蹄疾响传来,此时巷口,正好经过一辆马车。

马车车速极快,白驹过隙,不过刹那。

文臻的藕向马车飞去。文臻并没有急着追,马车窗帘垂落,飞不进去的。

然而就在这刹那,帘子一掀,一只手伸出,指尖一勾,黛安芬便斜斜挂在那雪白如石雕的指尖上。

日光斜斜掠来,喷洒于玉琢般指尖,指甲晶莹如贝,缀钻一般光芒流转。

文臻先被那般少见的美惊得怔了怔,心中恍惚念头一闪——昨晚那么狼狈出了一身汗,罩罩没有及时换,真是对不起这玉手……

啊呸,要不要这么贱!

下一瞬那手指一转,黛安芬绕了一圈,舞狮似的。

文臻目瞪口呆看着,觉得自己脑浆也随着转了一圈。

一圈转过,黛安芬眼看要飞出去,文臻大喜正要上前,却见马车中人一弹指。

一个动作,不知道怎的也能看出嫌弃。

黛安芬被弹飞,却不是向着地上,直向赶车的护卫飞去,那车夫也并不意外,一伸手接了,熟练地往车门上一挂,啪地一甩鞭,骏马长嘶声里,车身如电掠过。

文臻的尔康手,离马车壁还有零点零零一寸的距离。

车轮辘辘,白色描金的车身似镀了金光的云,自青石地上腾起,文臻只看见拉车的骏马雪白的鬃毛伴粉紫色黛安芬波浪般一涌,下一瞬只剩她面对空巷寂寂的风。

像童话,像梦,然而童话里马车带走的是灰姑娘。为什么到她就被带走黛安芬?

转头,黑枣发菜不知何时也站到她身边,正出神地望着马车去处。

那神情,与其说是惊叹羡慕,倒不如说是紧张警惕。

哦呵呵。

文臻笑眯眯拿过他手中的剪刀,神情甜美地往某处一戳。

“嗷!”

巷子里又一阵腾腾的风,跑过一头捂着屁屁的狼。

狼身躯瘦弱,嚎叫声却不遑多让,光速飚出了文臻的视野,伴随着杀狼一般的尖叫。

“刘小子媳妇诈尸啦!不仅诈尸还杀人啦!快来人啊!救命啊!”

文臻一眨眼,他就跑完了百米长巷,身后拖的烟尘笔直成线像尺子一样戳在她鼻尖。

刘小子媳妇……

这个称呼让文臻彻底清醒,昨晚的遭遇终于挤入脑海。

是指昨晚在人家门口上吊的姑娘吧?

想到昨夜,就想到倒吊时的血流倒涌,想到颠倒的天地里,风吹开对面尸体长发的那一瞬,那张几乎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

深夜,以那样诡异的姿势看见那样诡异的一幕,这种体验,真是这个世界送给她的最美妙的见面礼。

看来后来她被人解了下来,又送到了这个巷子里,刚才那个家伙看她衣着怪异,又无法解开她的卫衣,所以想剪了衣裳偷东西?

因为她和那位上吊自杀的闻真真长相十分相似,所以他认为她是闻真真?

因为看见了胸罩这种奇怪的存在,所以他有些惊诧,又一心求财没有注意她的呼吸,所以他以为是诈尸,反应过大,生生将她的罩罩给甩了出去。

昨晚神经病,今朝偷“尸”贼。

这个世界真是太不友好了!

文臻四面看看,青石板,泥灰墙,墙顶可见远处灰黑色的檐角,垂着微带锈迹的金铃,黄昏的日光薄薄地铺在或青或黑或红的瓦面,像划开了一片片斑斓的水面。

水面上倒映烟火人间。

万幸的是,她的一大包调料厨具还在,就在身边不远处,结实的帆布包已经开了一个缺口,大概刚才已经惨遭过发菜毒手,只是里头的东西对于他来说过于深奥因而幸运逃过一劫。

文臻低头看看自己,有点发愁,卫衣已经被剪破,先不说奇装异服引人注目,衣不蔽体会不会被立即沉塘?

此处距离刘家院子不远,文臻爬上不高的矮墙,果然看见十几米外的刘家院子。

这巷子里的房屋布局样式都差不多,刘家门口吊着的尸体也不见了,让她认出刘家的,是她家屋顶边沿很明显脱落的两块瓦。

那两块瓦一左一右,掉得对称,远望去刘家屋顶像一个缺了两边门牙的老太的嘴。

这让她一阵恶寒。

随即她忽然想起一件事,只感觉浑身汗毛都似忽然炸开。

先前醒来时,卫衣被发菜挑破,但是,黛安芬那种构造,怎么可能被直接挑飞出去?

文臻忽然觉得有点冷,搓搓胳膊,四面空荡荡的没人,夜色渐沉如幕。

被倒吊是昨夜的事,但现在已经夕阳西沉,她晕了整整一夜一天?

远处隐隐有唢呐之声,音色凄清,将这春光都吹淡三分,不远处有一个小而破的土地庙,庙里的土地像不知道出自何方匠人之手,远看青山绿水,近看龇牙咧嘴,戴朵俗艳的绸花,披件质地粗劣的红绸衣,衣摆几个绣字,只看得见“福……神……”几个字样。

优秀厨师的必备技能是什么?

就地取材。

文臻上去就剥衣服,那神像忽然开口:“呔!何方妖孽,敢来惊扰本座!”

文臻吓了一跳,这才发觉这“神像”脸上金漆剥落,露出黄黑的肌肤底色,一双眼珠子骨碌碌转啊转,竟然是个人假扮的。

但明明刚才她没感应到一丝人的活气儿,怎么看都是一尊神像!

那假神像身前托盘上,零散几枚铜钱。

哦,原来是个职业骗子,具有古代特色的骗香火品种,还挺专业。

文臻呵呵一笑,蓦然脸色一恶,扒衣服的手转为拳头,一把揪紧了那家伙衣襟。

再一眨眼,眼眶里已经蕴了泪。

“假的!你竟然是假的!我爹重病,我娘急得来求神,把家里最后三千两银子献给你,还让我再来上一炷香,结果你特么的是个假神仙,我们都快活不下去了你还骗!你良心被狗吃了!装!你装!我叫你装!把三千两还给我!”

顺手抽出别在腰后的德国精工无涂层天然灰口铁耐热270度特殊曲线设计随身小锅铲,我敲,我敲,我敲敲敲!

一边敲一边泪珠儿簌簌掉,说哭就哭,都不带酝酿的!

那人猝不及防,东躲西藏,愣是躲不过她雨点般的小锅铲儿,那锅铲质地坚硬,闪烁着长期和铁锅摩擦摩擦的格调灰,在浸淫厨艺十几年的文臻手里,就好比小李飞刀的刀金轮法王的轮,疾如闪电例不虚发,那货被敲得吱哇大叫,“退钱!退钱!我退钱啊啊啊你别敲了……不仅退我还补,这里的钱你全拿去……三千两没有……啊啊啊别敲了……”一边捂头一边赶紧把盘子里的钱往前推,哭诉,“今晚才开张,只有晚上我才能装得像……差不多也有十个铜子儿……”

“不行,我气不过!”文臻软绵绵地气吞山河,“衣服!给我!脱!”

……

一刻钟后,文臻披着红绸衣,绸花解开了当腰带扎,怀里揣着叮当乱响的七八个铜子儿,像个提上裤子走人的二大爷,优哉游哉开始逛街。

身后破庙里福神爷呜呜哭泣宛如被白嫖且抢劫的清倌……

眼前是条颇有些破落的小街,四面门户低矮,偶有木门半掩,透漏一丝昏暗烛光,街上行人寥寥,大多神情懒散,趿拉着鞋跟,眼皮盯着地面,懒看行人。

经济不发达地区(年代)特有街景。

文臻寻思着今夜要在哪里落脚,虽然不知物价,但这点铜子儿放哪应该都不够住一晚,大晚上酒楼饭馆都关门了,想要找个地方展示厨艺混个食宿也不成,忽见对面走来一群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还带着动物,当先一人扛着一根旗杆,旗杆上垂头丧气耷拉着一面旗,上面隐约有“桑家班”字样。

看打扮神情,像是传说中卖艺的。

文臻眼睛一亮。

自己的这一双眼,拥有奇妙的微视异能,能看见十米外一根毫毛的颜色,能隔一个教室读书,能在米粒上肉眼刻字,能采细菌做汉堡,简直是居家旅行走江湖卖艺的必备法宝!

有这一手本事,杂耍班自然举双手欢迎,就先在这杂耍班混几天,有个落脚处,再慢慢适应环境呗。

她急忙快步迎上去,当先一个老者,肤色暗黄,每条皱纹都承载着江湖的风霜,看见她迎面而来,眼神警惕,“姑娘,何事见教?”

“大叔您好,”文臻一开口,甜死人不赔命,先猛夸了一通这班子如何优秀自己如何看见他们表演便走不动路忍不住跟了一段路冒失之处尚请见谅,随即客客气气道:“小女子前来投亲,亲戚却已经搬走,小女子衣食无着,想要自谋生计……”

“你也想加入我们班子?”老者打断她的话,上下打量她一番,皱眉,“那你会什么?走绳?舞剑?翻跟头?”

文臻呃地一声。

绳子爬不上去,舞剑打到脸,跟头能翻马趴式,要不?

“我会微视……哦不就是我的眼神特别特别好,能看极其微小的物体,您可以新增一个节目,让观众站在很远的地方,拿出很小的东西……”

“能察细微物是吧?”老者又一次不客气地打断她的话,“那行,我问你,抬头,西北方向,城门第三个角楼上,那面旗子左下角有什么?”

文臻抬头,前方景物沉在灰黑色的天色中,只余一个模糊的轮廓,屋舍连绵,街道狭窄……城门在哪里?

“德子!”

一个黑脸少年应了一声,眯起眼抬头看了看,瓮声瓮气地道:“爷,趴了只蜘蛛。”

文臻:……

您玩我呢吧?

老者睨她,“不信?”

文臻摊手——您倒是来点真格的叫我信哪。

老者点头,“行。”又唤,“安子!”

一个瘦瘦的汉子应了一声,伸手对空一抓,摊开手。

手中多了一只蜘蛛。

文臻:……

这戏法变得好。

行,不要便不要吧,还魔术撒谎一起上。

人家也是有自尊的!

“见识了您哪。”她甜笑着,一鞠躬,“既然不方便,那我也不打扰了,老丈再会,再会。”

还是别会了,真是的,对美女太不友好了。

她转身就走,身后,老头子啐了一声。

“这点把戏,也敢大言不惭要卖艺,直接说打秋风不就好了!”

文臻:……

至于嘛,用这种骗人手段拒绝也罢了,还要骂人!

她回头,“我倒是想打秋风呢,可是诸位这德行,秋风都比你们讲究些!”

在老头准备操箱笼担子揍她之前,她哒哒哒地跑走了。

这地儿,民风不咋!

在路边破庙藏了一会,等那群人没找到人骂骂咧咧走了之后,文臻才探出头来。

环目四顾,不知何时起了雾气,雾气里隐约人影幢幢,远处一线黄光被风卷着飘飘摇摇,伴随着忽远忽近的低低哭声,听得人心头发紧,偶尔一声梆子敲响,音色脆亮,却并不让人觉得得救,越发心惊而凉。

有人从身边过,步履匆匆。

“快回去,马上就要宵禁了!”

“今儿怎么宵禁这么早?”

“哈,你不知道?因为那位主子来了啊,”雾气里那人伸了手指,似乎比了个数字,随即一声咂舌,“魔头啊,别说提前宵禁,县尊大人恨不得城门都别开才好呢。”

“那头怎么有人在烧纸?”另一人疑惑地道,“好像是闻家两口子,在门外头哭呢,这时候还在外头,也不怕被巡城司捉去吃牢饭。”

“丫头死了,就吊在自家门口,闻家大娘昨夜找女儿拉开门,险些没吓死。年轻横死,不能过夜,一早就草草发了丧,送去了草岗头葬了。如今只剩下栖栖惶惶几个老的,巡城司捉去又怎样?大不了下去一家团聚。”先说话的人摇摇头,拉了朋友加快了脚步。

文臻眯了眯眼。

闻真真的父母已经葬了闻真真?闻真真不是吊在刘家门梁上的吗,怎么说是死在自家门口?

这一夜一天时间,又发生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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送上肥厚的一章,本来不想这么大方的,但是截不开,心疼我本就很苗条的存稿君。

昨天本想回复留言表达一下对亲们浓烈的爱的,结果被两千条留言惊了个跟斗,除去抢楼的九百条,剩下一千多条你们都是话痨吗?

感谢大家的热情,今天好像抢楼活动继续?来来来,走过路过不要错过,收个藏啦留个言啦,不然就是白嫖臻啦。

礼物什么的就不要送了,三年半没写书了,虽然有不得已的理由,但我内心的愧疚如黄河之水滔滔不绝,所以你们不要抢戏,现在是我的实力宠粉时间哟。

   【笔趣阁免费全本小说网https://www.socitys.cn,手机版:https://m.socitys.cn】 【第三章 撕逼是个技术活】
此时文臻再看那烟气和黄光,顿时失去了恐怖感。

不过是两个失去女儿的可怜老人,在悼念亲人罢了。

倒是自己,和那三只失散了,孤身在异世,听那两人口气城中也不太平,今夜如何安然度过,首先就是个问题。

文臻想了想,向那哭声方向去。

闻真真的死,疑团很多,有些事,闻家夫妇有权知道。

还没走近,就听得人声吵嚷。

其中一个声音,有几分熟悉。

“闻家大娘大爷,别在这哭啦,你家真真姑娘诈尸了!真的,就在那头大裤裆巷里,穿着个奇奇怪怪的裹尸布,你们先前送葬一定埋得太浅,也不知道被谁顺手给召出来了,方才吓死我了……”

这描述,听起来咋这么熟?

还有,顺手召出来是什么鬼?

“死小子,满嘴喷什么蛆?真真人都没了,你还要嘴里糟践她,什么诈尸?什么埋得浅?她埋在城外梨花山,棺材虽薄,也是老娘我攒了几十年的老本,深埋一丈,坟头老娘亲自填了土,什么大裤裆?再胡吣吣老娘先把你脑袋揍到裤裆里舔卵!”

“娘子!”苍老的男声颤巍巍,满是不赞成的语气,“君子绝交不出恶语!……易小哥,子不语怪力乱神,真真尸骨未寒,还请易小哥口舌留德……”

“又掉文!和这小泼皮掉什么文!”那女声粗嘎,砂纸般磨人耳朵,“真真都死了你还掉文,一肚子书读到狗肚里!”

“唯女子与小人为难养也……吾不与你一般见识……吾这就走……哎哟!”

“死老头子,跟你说了多少遍走路看路看路!来,扶好你的打狗棍!”

“此乃拐棍……”

“再嚷嚷打你孤拐!”

“……”

“大爷大娘,别走啊,听我说一句啊,我真的在大裤裆巷看见真真了!也不知道谁把她从山上又弄下来了,她还戳了我屁股呢!你们信我,她真的诈……啊不,活了!”

“哟,你说谁活着呢?”一个微尖的女声忽然插入。

文臻停住了脚步——这是刘婶的声音。

逼死了闻真真,还敢来见苦主?

“刘家嫂子,你们来了,来的正好。”闻大娘语气忽然平静了,“真真虽然还没过门,但也是你家请过媒下过定的未来媳妇,生死都该算你刘家的人了,我们这的风俗你也知道,孩子未嫁横死只能埋乱葬岗,这自然不成,你看看,什么时候把她接到你刘家坟地里去?”

“呵,闻家妹子你这话听起来荒唐,没过门就是没过门,怎么能进我刘家祖坟地?”刘婶子听来似乎在冷笑,“真真是自尽,明明有泼天富贵等着她,非要做这不能见人的事儿,招贵人不待见还牵累我刘家!我今儿来,就是请闻家妹子把咱们当初的礼给退了,这媳妇,生死,我们刘家都不能再要了!”

“由不得你不要!”闻大娘冷笑得更大声,“当初是谁从小儿就缠着我家真真?是谁拿了真真绣花织布的钱上私塾?是谁考秀才多年不中就靠真真供养?是谁哭着下跪求真真嫁他?又是谁家一家老小,三番两次上门,说若得真真,必定把她当姑奶奶供着,哄得真真自己点了头?依我,哪只眼瞧你家都凉薄孤寡性儿,才不要独生女沾染你家一身的酸臭气,偏偏真真被你家小子迷了心窍,到最后落得这个下场,”她声音似乎哽了一哽,随即便恢复如常,泼辣更盛三分,“贵人看上真真,真真是有夫之妇,贵人再贵,也没有强夺民妻的道理,你家但凡有点血性,府衙里一说,真真未必会被逼到那个地步,可你家做了什么?急急地便要退婚!逼死真真的不是贵人,是你脸皮好比狗屎的刘家!”

“哈,闻娘子,你这是嚼得哪门子蛆?我家刘尚一表人才,聪明上进,靠自己考中秀才,什么时候用过你家真真一个铜子儿?倒是你家,定亲聘礼,一年三节孝敬,算算几年下来多少银子?想赖着不还,留着做棺材本儿还是怎的?可惜无儿无女,棺材打成金丝楠木,也没人给你烧香!”

一阵静默,文臻又搓了搓胳膊,等着下一波的狂风骤雨。

大妈的杀伤力果然是爆炸级的。

闻大娘却并没有暴跳如雷。

“刘尚,”她粗嘎的嗓子压下来,有种深入骨髓的忧伤疲惫,透在嗓音里仿佛也要逸散出沙沙的灰。

“我不和你丧良心的爹娘说,你老刘家,总归出了你一个人才,烂泥浆里也能生出莲苞苞,我今儿就再当你是歹竹生出的好笋,你说,你今天,要来咋的?”

又一阵静默,夹杂着咻咻喘息和呐呐咕哝,喘息的是愤怒而痛苦的老夫妻,咕哝的是“歹竹家的好笋”,连隔老远的文臻,都能感觉到空气里弥散的尴尬气息。

好半晌,这静默才被一阵笃笃的怪声惊破,那声音似乎是拐杖敲地的声音,很有节奏,引得众人凝神倾听,随即蹬蹬脚步声起,闻大娘似乎返身进门去了,很快出来,哗啦啦将一堆东西往地上一扔。

“拿回去!十年孝敬,够买半根金丝楠,正便宜你们打棺材!”

又是一阵咕哝,随即人影散去,步声杂沓,闻大娘的声音忽然尖利地响起。

“杀千刀的,做甚踩纸钱!”

音调凄厉,惊得枯树上黑鸦哑声怪叫,刮耳入心。

刘婶子的脚步声愈发踏踏,冷笑声远去。

“花这许多铜钿买这些纸钱,那没福的用得着?”

闻大娘的追骂不甘示弱,紧紧跟在他们身后。

“难怪你们踩,原来是要带走用得着!”

……

纸灰暗红的光一层一层灭了,如泪眼于梦寐深处终阖。

闻大娘的哭声,在人走远之后,才压抑着响起,听起来颇古怪,像蒙了被子扭曲抽搐,喉咙里逼出刀一般细的音。

世人谁不是蒙了被子过活,猜不着掀开被子看见天光还是绝崖,只能在黑暗中含泪揣摩。

这泼辣倔强的女子,红尘里摸爬滚打,将自己活成了书痴丈夫和情痴女儿的一尊门神,然而终究命薄人贱,抵挡不住贵人自云端轻轻丢下的眼神。

女儿自尽她没哭,夫君无用她没哭,亲家退婚索回彩礼她没哭,所有泪都只流在此刻,伴漫天飞舞细碎纸灰默默咽尽。

只有那颗黑枣发菜,还在嘀嘀咕咕,“别哭了别哭了,真的真真没死,我说了咋就不信呢……”

闻大娘:“滚!”

……

闻大娘夫妇互相搀扶着回了屋,背影躅躅凄凉。

文臻注视着她们走进身后小院,却并没有跟上去,转身跟上了刘家一行人。

------题外话------

目前基本都是十点左右更吧,如果在外开会啥的会提前。

   【笔趣阁免费全本小说网https://www.socitys.cn,手机版:https://m.socitys.cn】 【第四章 老相好,泡一泡】
闻真真明明吊死在刘家门上,却变成了死在自家门口。大半夜的这家人把闻真真的尸首解下来再挂到她自己家门口?闻家大娘没被吓死真是祖上烧香。

这一家子的缺德程度,在那一世可以换个几万转发了。

刘家婶子一路上还在数着那些礼物,不住嘀咕哪个哪个少了哪个哪个好像用过了,她家一直没说话的老头子嗒嗒地吸着水烟,半晌才不耐烦地说一句,“行了!东西拿回来还不知足!”

“话说得好像不知足的是我一样,”刘婶子眉毛一竖,“想做这被人戳脊梁骨的事的人可不是我!”

“是我又怎样?你妇道人家懂得什么?”

“是你你咋不自己去说,顶我在前头当恶人?还拉扯上阿尚,平白被那泼辣货糟践一顿,”刘婶子越说越气,“要我说,你这么巴巴要回彩礼做甚?也没多少,何必做得这么难看,阿尚以后在街坊面前怎么做人?”

“怎么做人?他功成名就光宗耀祖,有得人抬举他,不需要特意做好人!”老头子声音嘶哑,“谁是去要彩礼的?只是这时节,和闻家撕掳干净要紧。”

“真真都死了,贵人没道理继续追究,你这是在怕什么?”

“妇人见识!你以为贵人是看上闻真真?话本子看多了,尽做些飞上枝头的梦,贵人什么美人没见过,至于到这乡旮旯里要个村姑?”

“那贵人指名要闻家姑娘是怎么回事?”

“府衙的王老哥私下和我说,贵人要人的事,和宫里有点关系,闻家本来有机会攀上王府,谁知道闻真真会错意,以为要做贵人的妾,一根绳子上了吊,呵,也不瞧瞧自己,真以为貌若天仙呢。”老头子咳嗽两声,气喘吁吁地用烟杆点了点虚空,似乎要将这竿子教训到死了的媳妇身上,“现在这一死,贵人打算落空,必定要发怒,万一牵连起来,咱们家第一个倒霉,所以哪怕死了,这婚也得退干净!”

“原来这样,那也罢了,只是想想怪可惜的,闻家要是能攀上王府,咱们也好跟着沾光,偏那死丫头蠢,断送自己性命,也断送了我阿尚的好前程。”

“说来也怪,闻家这种苦哈哈,有什么能让贵人看上眼的?”

“是啊,闻家是外来户,早先听说祖上是厨子,厨子又怎样?还不是伺候人的活计,更不要说闻仁山那个书呆子,别说菜刀,拿筷子都手抖。”

“贫苦出身,就认了命,好端端读什么书,真以为自个是那块料?父女俩一个德行,不知自量!”

“听说闻家老太太出身不错,有不少私房……”

“这种虚话,就你这种蠢妇才会信。为这破烂婚事,白搭了我阿尚几年的好时光!”

“没福的贱命!”

黑暗里,文臻蹲在熟悉的刘家墙头上,看着这一家三口进了自家院子,刘尚进了最好的主屋,刘婶跟进去,将那些礼品锁进主屋的箱子里,老两口叮嘱了几句儿子要好好读书,不要记挂着那没福的狐媚子,便直接回屋去睡了。

文臻又等了一会,等到老两口的鼾声响起,这才跳下墙,舔开窗纸一瞧,果然,刘尚根本没读书,打开了箱子数那些礼品呢。

文臻又等了一会,刘尚吹灯睡觉,她悄悄地,推门进屋。

有些老旧的木板门,吱呀一声——

迷迷糊糊的刘尚霍然睁开眼,一转头看见房门开了,半开的门扉间月光如扇,透白明亮地铺展。

没有人。

刘尚刚松一口气,想要再闭上眼,忽然觉得不对,猛地转头。

床边,不知何时坐了一个人影!

人影见他转头,撩开覆面的发,冲他幽幽一笑。

闻真真!

刘尚像被大锤猛敲,整个人平平在床上一蹦,张嘴就要嘶喊,嘴却被飞快地捂住了。

刘尚魂飞天外,下意识就想晕,但忽觉嘴上的手虽然不热,却十分柔软,香气隐隐,令他竟然不自禁心中一荡。

一个甜美的声音,在他耳边轻轻地道:“阿尚,阿尚,妾身是真真啊……”

刘尚微微发着抖,听着“女鬼”声音娇软,似乎并无怨恨,月光下偷眼一瞧,那少女眸瞳乌黑,微微弯起,笑意里三分自然媚态,果然是闻真真。

只是这笑,比活着的真真还要娇嫩动人几分,声音也略有些不同,尾音上翘,藏着小勾子似的……想来做了鬼,总要和人有些不一样的。

想起最爱的话本子里的香艳的女鬼故事,刘尚咽了口唾沫。

“真真……”刘尚壮着胆子颤声道,“你……你回来啦……”

“嗯……”文臻娇娇地道,“想你啦……舍不得你呀……”

刘尚有些恍惚,闻真真虽对他好,素来却是矜持端庄,讲究得很,从未有过这般娇媚软语姿态,却是别一种惑人风情,一时连畏惧都忘了,又想真真活着时的柔情婉转,如此情深女子,便是死了,又怎么舍得化为厉鬼对他不利呢。

去了恐惧之心,便生出些不舍来,低低道:“真真,你莫怪我,昨晚我想出来的,可我偷喝了酒,怕我娘发现……我也没想到你就……”

“那都是真真的命啊……可是真真现在后悔了……”文臻呜呜掩面,“阿尚,我昨夜一缕魂魄,下了地府,去了以后才知道,那也是个不好混的地儿,过奈何桥要过桥费,过黄泉要过路费,到处都是收费站,孟婆汤也要个开瓶费,我娘给我烧的那点儿纸钱,眨眼就花完了……”

“呃……”刘尚试探地道,“那我再给你烧点纸?不过可不能多,我没多少钱。”

“阿尚哥,昨晚我见到阎王了,阎王说我阳寿未尽,而且命中该嫁你,还说我俩八字极配,一个旺妻,一个旺夫,结合在一起,就是双倍的旺旺大礼包,还说你只要娶我,就能连中三元,做到状元,我还偷偷看到了阎王那里有每个人一生的详细批命,连你会试殿试的考题都有……”

“真的!”刘尚霍然坐起,连害怕都忘了,目光灼灼,“那题目是什么!”

“想要看到题目哪那么容易,得给阎王身边的书记官发红包,红包还不能少……”

刘尚翻身下床,“我这就给你烧纸去,要多少有多少!”

“哎,阿尚哥哥,你先别急,这地府的钱啊,有讲究。”文臻拉住他,“你们都以为烧纸给底下的人,哦不鬼,就能拿到钱,其实这是一个误区,那只是小鬼的收钱方式,阎王他们不是鬼,是神,有品级的,他们要收礼,会给你一个地狱二维码……”

“真真……你今天说话……奇奇怪怪的……什么叫地狱二维码?”

“我是鬼啊……鬼怎么能和人一样?地狱二维码啊,收钱神器啊,这是地府专用,说给你你也不懂,总之就是不用烧,像供神一样供奉,供一下,就放地里埋了,找个僻静的地方,过三天你去收回便行。阿尚哥,你多供奉点,供奉越多,寿命越长,阎王说了,钱到位了可以放我回阳,到时候我就把题目说给你听……”

“这个……”刘尚想着闻真真回阳未见得对他是好事,有点犹豫。

“如果不能及时回阳,我就要转世投胎了,只能见阿尚哥你这一次……”

“好!”

“阿尚哥哥,你要记得,供奉要诚,要秘密,不可对人说,去供奉的时候,要以无根之水沐浴全身……”

“什么无根之水?”

“就是河水的上半段,上不着天,下不着地,叫无根水,最是干净不过,一定要洗澡澡哦,要洗得干干净净,不然你的供奉就带了浊气,反而会触怒阎王爷。”

“好好好,一定的。”

“那……那我先回去了……阿尚哥……一定等我回来把题目带给你哟……”

文臻拂一拂衣袖,撒了一把辣椒粉。

刘尚顿时眼泪鼻涕一起流,喷嚏打得惊天动地,等到终于勉强睁开眼,闻真真已经不见踪影。

那自然是回地府去发红包作弊了,刘尚坚信。

毕竟真真死了是千真万确,刘尚想起昨夜半夜开门看见的那具冰冷的尸首,激灵灵打了个寒战。

今晚坐在他身边的也是真真,青梅竹马一起长大,真真化成鬼他也认得。

真真还是那般恋着他,慕着他,做鬼了也惦记着他,这般死心塌地,也真让人怜爱,将来如果真是个福命,娶了她也未为不可……

刘尚再次打开箱子,把那些他父母作践脸皮才拿回来的首饰衣料拿出来,抱着偷偷出了院子,找到一处小河边,脱了衣服下水。

初春的河水并不友好,入夜了更是刺骨如冰,刘尚一下去就浑身剧颤,险些拔足逃开,但簪花夸街的巨大梦想抵抗住了生理和心理的巨大折磨,他抖抖乎乎硬泡在水里,月光淡薄,苍白惨青得比真·闻真真·鬼,还像一只鬼。

文臻在暗处抱着手臂看着,心想冻死得了。

最好再附加个伤寒套餐。

闻真真真怂,此处应该有身影,拖下去黄泉作伴。

刘尚碰到升官发财的事儿还是挺实心眼儿的,愣是洗了小半个时辰,浑身老皮都搓没了,才筛糠一样上来,在透体冷风里一边抖一边埋一边念念有词,文臻不用听也知道念的是什么,不由呵呵笑一声。

这男人,玻璃渣本渣。

闻真真,你死得可真够不值的。

刘尚埋下东西,做了记号,满怀希望回去,因为东西还能拿回来,所以也并无太多忐忑,回屋裹着被子打喷嚏去了。

文臻便去把东西起出来,把比较值钱又轻巧的首饰选了两样塞怀里,算是她今晚的劳务费,其余的用从刘尚屋子里拿来的布包了,扛在肩上,往闻家走。

走啊走,走啊走。

走了半个时辰,也没走到不远处的闻家。

都怪这贫民窟一样的城中村,巷子房子都长差不多,她初来乍到,几个弯一拐,就晕了。

又走了几圈,忽然听见马车辘辘声,她回头一看,竟然看见白天那辆骚包的白金色马车又出现了。

月色里那些雪白的马美丽得像精灵,可惜却载着个神经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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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去开一个很重要的会议,也要保证准时更新!

我·曾经勤奋·大桂圆,今天早上,刷QQ阅读提问活动问题的时候,居然看见了一个小可爱夸我勤奋!

热泪盈眶,和这个词儿已经三年半没有交情了!

并且内心暗搓搓地还想继续和这个词儿绝交下去……

但是你们不能不勤奋,提问三连:今天你抢楼了吗?今天你看更新了吗?今天你收藏了吗?

   【笔趣阁免费全本小说网https://www.socitys.cn,手机版:https://m.socitys.cn】 【第五章 摩擦摩擦】
文臻一看到那马车便怒向胆边生,便想上前去讨回自己的黛安芬,然而车门边并没有挂着东西,赶车的车夫把车停下,进了路边一家挂着裁缝招牌的屋子,从车夫的动作来看,车里并没有人,倒像是车夫一个人出来办事。

文臻呵呵一笑,趁四面无人,溜上车,观察里头的陈设,果然两两成对,齐齐整整,连坐垫的缝边流苏,都一根根捋得笔直,一般长短。

文臻掏出小剪刀,小心地顺着边开始剪流苏,从第一根剪到最后一根,保持着一个不明显的倾斜角度,务必造成“一眼看不出不对但就是已经不在一条线上会让敏感的强迫症觉得不对劲浑身难受但是一时绝对发现不了”的效果。

剪完流苏,选了一个桌角,用小刀在其中一个角的底下慢慢地磨,磨到只有浅浅的一部分还连着桌面,但也绝对一眼看不出来的程度,再用一点黏胶虚虚地黏住。

只要马车稍微有震动,那桌角也就掉了。

马车的丝帘,也剪出细微的梯形角度,一边向里剪,一边向外剪。

量了量座位,在座位的正中位置,掀开坐垫,拆开坐垫底下的缝线,往棉絮里头均匀地撒了一遍辣椒粉。

没带针线,好在在底下,也不容易发现。

做完这一切,文臻掸掸衣袖,气定神闲地走了。

她下车没一会儿,那车夫从屋子里出来,拿着一个布包,径直赶车走了。

文臻手挥辣椒瓶,微笑目送。

干完这一票,好像运气就变好了,她很快找到了正确的路,往闻家走。

另一边,车夫赶着骚包马车回到一座精致讲究的别院门前,有人在门口接着,道:“主子嫌那床又太矮了,要回马车兜风睡觉,你快伺候着。”

车夫苦着脸应了,将车停到门口,又将布包里的东西拿出来,却是两件如船如月如藕的粉紫色布条儿,那护卫见了,笑道:“可算是做好了?主子说这物他有大用,但单一件挂着瞧着难受,得凑齐一对。找遍全镇也没找着能做这个的,甚至都不晓得是什么玩意,多亏你找到巧手裁缝。”

“小的自幼在这镇上长大,自然人头熟悉些,狗尾巴巷的刘裁缝可惜就是个穷,去不了大城富埠,但手艺是真好,他婆娘也是一手好绣工,除了他们,别人也做不出这东西了。”

那护卫瞧一眼,道:“虽不能完全一样,也能将就了。”车夫便将那两件东西,一左一右挂上,摇头笑道:“这位什么都讲究个两两相对,也真是……”

话没说完,便见屋子里有人出来,赶紧噤声。

一个高颀的人影从屋内漫步而出,月华色披风似与月色融为一体,拢着披风的手修长,指甲如缀钻的贝一般晶莹生光。

他迈着游魂一般的步子飘出来,眼睛底下挂着因为认床而严重睡眠不足的青黑。

他飘上车,扫一眼车内,一扫始终保持整齐洁净的车厢陈设,随即笔直地往分外宽大的座位上一躺,闭上眼睛。

他躺了一瞬。

霍然坐起。

转目四顾。

未见端倪。

再次睡下,这回眼睛却闭不上了。

不对劲……有什么不对劲……

哪里不对劲……

帘子平平垂下,毫无褶皱,桌子四角笔直,不见丝毫印痕,坐垫平整如镜,连流苏都根根整齐……

因为认床已经三夜没能睡好的某人,进入这密闭的空间内,才能安歇一会,但今晚分外奇怪,明明一切如常,却始终有种奇异的感觉,让他如芒在背,浑身难受,怎么都无法入睡。

僵尸样躺了很久,他无聊又有些烦躁,手无意识地顺着流苏一根根地捋过去。

捋过去……捋过来。

手忽然一停。

飞快地再次一捋。

霍然坐起。

低头细细看了坐垫一眼。

一眼之下,险些骂娘。

这哪个缺德混账干的!

他霍然坐起,坐起的动作太大,撞倒桌角。

咔哒一声,桌角掉落。

他一眼之下,心神震动,手中寒光一闪,对面那只桌角也掉了。

随即他衣袖一拂,要将坐垫毁尸灭迹。

坐垫果然碎成齑粉,却有一层红色的雾腾起,他轻蔑地看一眼——下等伎俩,既然他已经发现坐垫有问题,自然早已屏住呼吸。

然后他就发现,手背、脸、所有露在外面的肌肤,甚至连裤裆里……

都开始火辣辣的。

什么玩意!

他掀车窗帘要叫人拿水,手一碰帘子,就仿佛被烫了一样赶紧缩回,这回也不敢拂袖了,寒光一闪,帘子齐整地落地。

马车外,随从和车夫诧异地回头——马车咋了?怎么震动剧烈,主子在里头干嘛?

片刻后,燕绥从马车里飘了出来,随从一瞧,咋,刚才还发青,现在怎么有点红了?

马车里发生了啥?

还有主子走路的姿势有点不对啊。

摩擦摩擦魔鬼的步伐。

燕绥一路飘回去,丢下一句几乎已经要压不住火气的吩咐。

“打水!我要洗澡!”

****

回到闻家小院,远远看见院子一星灯火,文臻加快脚步,想着等会怎么编词儿。

文臻,闻真真,这么近似的名字,又有生前死后那一面,这是不是冥冥中的安排,让她和磁场相近的人终有一会。

也不知道那三个,会不会也会遇见相似的人,相似的事。

虽然知道和自己无关,可神经病临走前那一句便如魔咒般总在她心头盘桓。

是她没有注意到闻真真就在底下自尽,是她听得太久贻误了救人的时机?

平白就给她担上人命债。

可恶的神经病!

前方的灯火忽然灭了。

文臻没来由心中一紧,三步并作两步推开院门,推门同时听见不祥的咕咚一声,好在院子窄小,三步上房,文臻门还没推开,已经从背包里抽出一把菜刀。

进屋刹那她头一抬,下一秒手中的菜刀就飞了出去。

嚓嚓两响,重物坠地之声,伴随闻大娘一声哎哟。

文臻这口气才来得及喘出来。

顺手把从刘家弄回来的财物往地上一扔,赶紧扑上去看,果然两老跌在地下,满面泪痕,脖子上还挂着腰带,文臻正在考虑要不要给做个人工呼吸,下意识把脸凑近了些。

屋外正好有巡夜士兵过,气死风灯的光芒浅淡射来。

少女的脸在一片淡白的背景里似要湛湛发光,团团粉嫩,弯眉笑眼,瞳仁比寻常人大而黑,眼角微微上挑,三分洋洋喜气,三分明媚桃花。

闻家老夫妇的眼眸却蓦然瞪大,闻大爷浑身一阵剧烈抽搐,喉头咕哝两声,眼一翻,头一仰,晕了。

闻大娘也没好哪去,打摆子一般猛颤之后,蓦然发出一声尖叫,文臻怕她吓出毛病,伸手去扶,却被她一把抓住手腕。

“真真,真真你回来了?你是不是还有心事未了?”闻大娘脸色惨白发青,扣住文臻手腕的手指不住哆嗦,以至于指甲敲击出梆梆轻响,“你是不是怪娘同意了刘家的退亲?你是不是怪娘亲没能给你置一副好棺材?你是不是怪……怪娘把你葬在乱葬岗……”她看看文臻披着的红绸,脸色更惨,“你……你还穿着红衣服……”

“哪有啦,”文臻笑眯眯拍了怕她的手,将她粗糙的手指拉进自己掌心搓了搓,“你看看,热的呢,我没死,从坟里爬出来啦。这衣服呢,福神爷看我可怜,借我的。”

闻大娘呆呆地看着她,眼神里迷惑茫然恐惧交织,文臻捂着她的手,却觉得掌心手指越来越冷,撅噘嘴,摸摸肚子,站起身,道:“没吃晚饭吧?我先给你们弄点东西垫垫肚子。”

闻大娘眼神更惊愕了,立即摇头。文臻没理她,自进了旁边厨房,厨房里空荡荡的,找了半天也不过找到一些面粉,几根葱,一些豆腐渣和雪菜,橱柜里一碗已经没了肉的鸡汤,还有两根同样一丝不挂的光秃秃的牛骨棒。

但对文臻来说,有这些已经很完美了。

“别乱翻,别糟蹋我的粮食弄乱我的厨房!”闻大娘跟过来,哪怕心神恍惚,也下意识的想要捍卫自己的领地。

“不会的啦。”文臻笑眯眯摆摆手,自顾自拿面粉,牛骨棒敲碎取骨髓,连同鸡汤一起加入面团,烧了一锅热水在一边放凉。文臻开始揉面,快到闻大娘想阻止也反应不及,她呆呆地倚着门框看文臻揉面,眼神越来越恐惧——文臻揉面的动作非同常人,行云流水姿势轻快,看上去没花什么力气,面团却很快成型,她起伏的肩膊手指似乎暗含韵律,看得人心生恍惚,不明白揉个面怎么就能让人看迷了去。

面团很快变得泛着微微的淡金色,微光下竟有光滑莹润的感觉,文臻取刀,夺夺几声轻响,面团便被切成厚薄大小一致的面片,面片又转瞬成了长短粗细均匀的面条。

闻大娘眼里,只看见一片如瀑如雨的雪色刀光,忽然那刀尖一挑,面条如柳叶如雨丝落入热水已经烧开的锅中,在蟹眼泡泡中浮沉曼舞,混合着麦香和难以言喻的奇异淡香瞬间弥散。

闻大娘呆滞地喃喃:“真真最讨厌厨房,从来不下厨的……”

文臻就好像没听见,取过三只碗,动作很快地放了点就地取材的作料,取过一双筷子,也不知道怎么绕的,三两下便将面条都绕在筷子上,迅速在旁边早已准备好的凉水一激,再搁进碗中,浇上热汤,撒上小葱,再滴上几滴香油。

香气原本深藏,哗一下,便被人间巧手揭开。

------题外话------

哔——小蛋糕厨艺上线————

几年不来,跟不上时代了,再没有以前一个潇湘后台清清静静回留言看数据所有事情一手解决的方便了,两个后台,功能不一样,权限各开一半,一个能更新不能回留言,一个能回留言不能更新,一个能看数据不能捆账号,一个能捆账号数据不清晰……另外还有手机版、作家助手、扣扣阅读……在后台和爱屁屁之间来回奔走,烦得简直没心思码字,更不要说我开文那天,简介改不了,封面不显示,页面缓存严重,评论发不出,章节顺序不对……所以我最近都没回留言,所以难为你们还愿意每天登陆来瞧瞧小蛋糕……

今天,依旧是小甜甜没有名字的一天。

今天,依旧是蛋糕和甜甜神交互坑的一天。

   【笔趣阁免费全本小说网https://www.socitys.cn,手机版:https://m.socitys.cn】 【第六章 姜还是老的辣】
香气原本深藏,哗一下,便被人间巧手揭开。

外间晕着的闻大爷动了动,最里间隐约响起夺夺之声。

后窗外是小巷,有人步声橐橐走过,忽然停下脚步,深吸一口气,喃喃道:“什么东西,这么香!”

闻大娘没听见这句话,她靠着门框,看着窄小黑暗冰冷厨房里,渐渐氲开的淡白水汽烟气,和烟气里那个娇小玲珑的背影。

不知是不是被热气冲着,还是被香气晕着,她的眼眸中渐渐水色晶莹,像包裹着一个一击即碎的梦。

她喃喃:“真真不会做面条……”

一只碗递到面前。

碗里的面汤泛着晶莹细碎的油光,而面条并不是雪白,微黄莹润,衬着碧绿的葱花,让人恍惚想起三春柳色,翠挂枝头。

闻大娘心中恍恍惚惚,有心要抗拒,手却不由自主伸出去接,眼光一垂,忽然像被烫了手一样往后一缩,“你不是真真!真真手腕上有一道烫痕!她就是因为小时候被烫伤,才从不下厨房的,你,你不是真真!”

“咦,大娘你不是一直都知道我不是真真吗?”文臻笑着捧捧碗,偏头看她眨眨眼,“对,你家真真还在乱葬岗,我只是长得像她而已,但是你不觉得我这时候出现,比你家真真复活还好吗?就你家真真那个没头脑没技术没胆量偏偏有胆子去死的性子,你觉得她活过来有用吗?”

闻大娘怔怔地看着她,似乎很难面对这张和自己女儿十分相似的甜美小嘴,能蹦出这样听的人骨头发冷的恶毒话来,忽然急喘一声,向后便倒。

文臻立即去抢她手里的碗——摔坏了多可惜。

闻大娘却没倒下去。她身后忽然多了根拐棍,拐棍硬生生顶在她后背,顶得闻大娘剧痛之下,哎呀一声立即站直。

随即黑暗中转出一位老妇人。

文臻讶异地瞪大眼睛。

老妇人和满身烟火气的闻大娘截然不同的风格,一头银丝丝毫不乱,身上衣裳虽旧不破,质料精良,磨毛的袖口,都以高超的技巧细心地修补过,头上还插着金簪,簪上珠子硕大浑圆,浑身透着和这平凡人家格格不入的自矜尊贵。

一把年纪的人,站在这陋室里,也似有光。

文臻却一眼看见她目光并无焦距,好像是个瞎子。

眼睛不行的人难免畏缩无措,这老妇人身上却半点看不出,端端正正站着,手中拐杖夺夺点了点地,碰到那个装财物的包袱,拐杖便灵巧地伸进去,叮一声撞击金属之声响起,老妇人拐杖一顿,“银子?”

“你们还给刘家的,我给拿回来了。”文臻笑,“要我说,你们也太老实了,凭什么还给他们?知不知道,闻真真是吊死在刘家门口的!”

闻大娘刚刚缓过神来,听见这一句,又一声急喘,大抵又想晕,但看了看那老妇人,愣是没敢晕。

老妇人脸上竟看不出任何悲痛之色,只唇线抿紧,像个倔强的“一”,每道横平竖直,都是对这龌龊世事的无言抗争。

随即她便彻底恢复了平静,转向灶台,缓声道:“丫头,面条来一碗。”

文臻瘪嘴——她不知道还有一个人,第三碗是给自己的,特意量还多一点,结果这瞎眼的老妇人,一指就指对了最多的那碗。简直让人怀疑她在装瞎。

文臻心不甘情不愿地捧碗过去,当然并不是最多的那碗,瞎眼老太也没神奇到发现猫腻,端了碗端端正正坐下,第一口入口,她微微一顿,似乎下意识想要咂嘴,却被深植于髓的教养硬生生止住,只眯起眼睛,长长叹息一声,一霎那神情似怅然,似怀念,似透过此刻面香袅袅,得见深埋于记忆中的钟鼓馔玉的往昔岁月。

这神情很有几分诱惑,以至于一直盯着她的闻大娘下意识咽了咽口水,不由自主捧起碗,筷尖的面条浅黄色,莹然生光,微呈乳白的汤汁颤颤滴落,香气如丝带般在鼻尖缭绕,闻大娘吸溜一声,面条便入了口。

几乎立刻,闻大娘就睁大了眼睛。

这面条!

她也做了一辈子饭,面食尤其拿手,可她也从来不知道,面条居然可以做成这样?

精彩在于面本身,毕竟条件有限,材料缺乏,因此尤其考验手艺,而这阳春面,面条筋道弹牙,汤汁爽滑细致,也不知道这面是怎么揉的,里韧外弹,生生吃出了层次感,面与汤相辅相成,第一口只觉清爽,第二口享受面香,第三口便咀嚼出无尽的鲜美滋味,呼啦啦几口下去,不知不觉碗便空了。

闻大娘吃着,抬起袖子呼噜抹了一下眼睛。

这般滋味,真真再也不能知道了!

瞎眼老妇也以看起来不快实则非常有效率的速度吃完了,连汤都一滴不剩,良久叹息一声,“原来清汤下面才能拥有这般平实入心的美妙啊。”

哦不,文臻想,你给鲍鱼海参蹄筋会有更不同的美妙的,这不是没材料,连只鸡蛋都没有嘛。

还好,还有一个人没醒。

文臻刚要庆幸地端起最后一碗,随即便见帘子一掀,闻大爷游魂一样飘了进来,迷迷瞪瞪端起那碗面条,唏哩呼噜一阵响。

这位硬生生是被香味救醒的。

文臻却觉得自己会被饿晕了。

“现在天晚了,明早记得起早,多买些菜。”老妇平淡地吩咐。

“是的,娘。”闻大娘的泼辣在老妇面前似乎毫无用武之地,下意识答应一声,随即反应过来,指着文臻正要说话,老妇已经又道:“买些鱼肉,真真好容易回来,须得操持一下,让左邻右舍也沾沾喜气。”

“娘她不是……”

“银子不够,拿这个去当。”闻老太太拔下头上的金簪,并无丝毫留恋之意地递给闻大娘,闻大娘接了,随即烫手般手一缩,愕然道:“娘这是你最后的陪嫁了,你说过饿死也不送当铺的……啊不对,娘,你弄错了,这个不是……”

“真真的房间在西间,不要走错了。”闻老太太已经平静地转向文臻,文臻审视地盯着她,嘴上笑应一声。

“娘她……”

“吃完了就去睡,明天还有活儿。”闻老太太听而不闻,拐棍夺夺地敲着地,转身要走。

“娘!”闻大娘一声大喊。

老妇人停步。双手拄在拐棍上,背影挺直。

“她不是真真,不是!”闻大娘指着文臻,额头青筋都爆了出来,失控大喊,“怎么能让这个陌生人占了真真的一切!”

“吸溜。”一声,响在此刻爆发后的岑寂之中,分外的清晰响亮。

闻大爷吃完了。

因为吃得太投入,他没能止住最后一声大力吸吮,这让爱面子的老书生讪讪地红了脸。

这一声让闻大娘好像找到了发泄口,“啪”地一声脆响,她抬手狠狠打掉了闻大爷手中的碗。

几乎立刻,又是“啪”一声,惊得还没反应过来的闻大爷浑身一颤,而闻大娘已经捂住脸,嚎了一声。

“娘!”

文臻目瞪口呆看着闻老太太,瞎了也有这样的准头和速度,这老太太牛。

“真真的一切是什么?”闻老太太打完媳妇耳光,脸不红气不喘,连头发都没乱一丝,稳稳地注视虚空,“是忘恩负义的未婚夫?是势利无耻的婆家?是不怀好意的王府?还是只会屈从上意的府衙?这样的一切,人家肯担,你不感恩,还敢给我阻扰?”

闻大娘狠狠咬了咬牙,指着文臻,“娘你看她的模样!长得和真真这么像,这时候来到我家,世上有这么巧的事?现下这个烂摊子,再让这个来历不明的女人冒充真真,您不怕招来大祸!”

“祸已经来了!”闻老太瘪瘪的嘴角写满讥诮,“你也和刘家一般短视,以为人死了就能撕掳干净,你知道定亲王府是个什么货色?你知道那位什么性情?被拂了面子会轻轻放过我闻家?何况还不一定仅仅是被拂了面子!你倒是说说看,真真是什么天香国色,值得人家一个亲王惦记?”

文臻心中暗暗比个赞——人瞎心不瞎,老太太明白人!

闻大娘噎了一下,眼底渐渐浮现惊惶。

“姑娘,你知道真真的事,然而你还是来了。”闻老太太转向文臻,“老身是不是可以认为,你有心帮我闻家?”

------题外话------

今天说几句心里话。

这本书,之前公告已经提过,开得很艰难。三年多的空窗、个人角色定位的变换、从心理到生理各个方面的变化,几乎都给写书这件事本身造成了很大的障碍,于我自己内心,我想封笔。然而最后,为了一个完满的结束,为了给读者一个交代,我克服很大的情绪问题,回来了。

因为心里明白,再耽搁下去,天定系列就永远不会完结了。

然而因为某些特殊的原因,写书现在给我造成了很大的压力,烦躁和焦虑时刻困扰,如果再没有平和安静、不受干扰的氛围,我很怀疑我能否坚持到底。

所以,请原谅我现在的玻璃心,我天性悲观,很容易受他人言语影响,陷入不断循环的自我质疑和自我否定,长此以往对写作不利。如果诸位对文失望了,不满意了,不喜欢某个细节了,不能接受某个设置了,藏在心里或者安静地离开,就是对我的包容和爱护。我提前在此感谢。

也请不必担忧没有读者的督促鞭策,我就会狂妄自大胡弹乱扯——我写书多年,丰富的经验足以让我比读者更明白各种所谓的问题,每一天的文我都会复盘,存稿一直在不断修整,能做到的就是我目前的极致,我不需要醍醐灌顶,我只需要日丽风和。

也并不求盲目的彩虹屁,写文已经如此疲惫,我们就聊一块钱的小鲜肉,可好?

   【笔趣阁免费全本小说网https://www.socitys.cn,手机版:https://m.socitys.cn】 【第七章 狐狸窝里狐狸多】
“老身是不是可以认为,你有心帮我闻家?”

文臻笑嘻嘻摊手,“我其实不想蹚浑水的哈,谁叫我倒霉呢。”

谁叫她倒霉地间接和闻真真的死有关,再叫她眼睁睁看闻家三个老人被逼死,她那小得只有几毫克的良心,也有点过不去哇。

再说她孤身来到这里,两眼一抹黑,没有钱,没有任何身份证明文件,不找个合理身份托庇,难道还能真信了穿越小说自己闯荡江湖开宗立派?

闻真真那张相似的脸,或许就是她能来到这里的原因,相近的磁场吸引,这是老天的安排,天与弗取,是要遭雷劈的。

“我们闻家,能给姑娘带来的只是麻烦,自然不怕姑娘有坏心。”闻老太太清晰地道,“不过你放心,你帮我们过了这一关,我也不能让你进火坑。定亲王府给我们留下了七天的准备期限,七天后闻真真要跟随定王回京,我已经给我们闻家老家写了信,闻家还欠我一个人情,让他们接了你去,以闻家送人的名义一路派人陪同上京,到时候,姑娘你愿意去见识王府皇宫争荣华富贵,闻家会有人助你;你不愿意想走,闻家还是有人会助你,单看你自己选。”

“我逃了,那你们怎么办?定亲王府不是更要追究你们?”

“你被闻家接走,我们也走,之后生死各安天命。”

“那为什么现在不逃,之前不逃,而任闻真真绝望自尽?”

闻老太太腮帮一紧,一脸的恨铁不成钢之色,闻大爷和闻大娘齐齐垂头。

“还不是我这孝子贤媳聪慧孙?”闻老太太冷笑,“府衙来传王府均令时我便让他们走,我一把老骨头留在这周旋。结果孝子觉得堂堂皇家不会仗势欺人,说清楚真真是有夫之妇便成;贤媳觉得真真嫁给王府也不差,胜过那个酸臭书生;聪慧孙读几本列女传后厢记便觉得自己贞洁珍贵,不急不忙等着她情比金坚的有情郎为她出头,勇拒王府婚事从此成就一段佳话……老身一个瞎眼老妇,一个人能走哪去!”

闻大娘脸燥得通红,闻大爷一声一声讪讪咳嗽。

“本来还来得及,结果真真自尽,这事掩不住,府衙一定会盯紧我们。”闻老太太叹息,“于今之计,只有请姑娘你帮忙,周旋过这几日,一旦跟随王府上京,王府和府衙也便松懈了,大家便都有机会。”

“老夫人觉得,王府是真的想要真真做妾吗?”文臻在米缸里找到了米,开始淘米,顺手烧上水。

“叫我祖母。”闻老太太道,“只有我那孝子贤媳聪慧孙,才会觉得,闻真真美貌聪慧到,哪怕身居小镇陋巷,也会美名远传京都,令天潢贵胄也寤寐思服,辗转求之。”

文臻哈地一笑,这位老太太除了是个聪明人,还是个妙人。

和这样的人合作,让人于恶劣环境中稍稍生出信心。

她手上不停,洗米的动作轻柔迅速,很快将米淘好后泡起,一边问:“那么祖母您认为王府指名要真真的原因是什么?”

闻老太太脸上皱纹稍稍舒展,似对她如此顺溜地改了称呼表示满意,淡淡道:“我不知道。”

文臻回头,笑眯眯看她,闻老太太站如松,毫无愧色地“回视”她。

一老一小对视半晌,半晌文臻呵呵一声,回头,将泡好的米倒入已经烧开的锅里,扔了两根柴压火,又将剩下的一点鸡汤倾入。

闻老太太绷紧的肩膀慢慢松了。

闻大娘闻大爷莫名其妙地看看她又看看她,总觉得方才似乎发生了什么,但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两人只好茫然地看天色,天际一线浅青如睡意朦胧的眼,渐渐启缝,隐隐透出其后清澈亮白的光来。

快要天亮了。

折腾一夜,还没吃到嘴的文臻,饥肠辘辘地为自己煮粥,手上不停地顺时针搅拌,属于大米粥独有的清香渐渐盈满小屋。

刚刚吃完一碗面的闻家三人,嗅着这清淡却莫名诱惑的气味,只觉得好像又饿了。

远处隐隐有吵嚷之声,似乎正向这个方向接近。

文臻已经拿出了豆腐渣,闻大娘一看就啊地一声,怒瞪闻大爷,“这是准备喂猪的,你怎么放在碗橱里!”

闻大爷茫然:“啊?”

“谁说喂猪的,豆腐渣很好吃。”

“这东西怎么会好吃?”闻大娘反驳,“你在我锅里炒这个,可别把我锅染上味儿。”

“你觉得不好吃,等会就别吃哦。”文臻笑盈盈,“我还饿着呢。”

“谁吃这个,”闻大娘没好气,“打脸也不吃!”

闻老太太冷哼一声。

文臻烧热锅,哗啦一声倒油,闻大娘心疼得嘴角一抽,看一眼闻老太太,没敢说话。

油热,豆腐渣下锅,文臻动作很快,不轻的锅铲在她手中轻灵如羽,于她细白指尖流转轨迹,另一只手抓着油壶,一边炒一边细细倒油,闻大娘再也忍不住,喊:“哎哎哎你这是做什么,炒这种下等东西你用这么多油!”

文臻手一挽,锅铲划过一道冷光,闻大娘惊得脑袋一缩,忽觉头顶似有细物越过纷落,抬头只看见雪白手掌轻轻巧巧一撒,一把切碎的雪菜已经落雪般下锅。

与此同时,油香、豆香、雪菜清香猛然交织爆开,三者融合成一种难以言说的奇异香气,馥郁馨逸,像一把把小勾子,忽然就勾到了人的咽喉。

闻老太太似乎想到了什么,脸上忽然爆出难掩的喜色,闻大爷直勾勾瞪着锅里,一边努力控制自己的唾液,一边喃喃道:“饥饿未必死,甘腴能杀人。饥饿未必死,甘腴能杀人……”

闻大娘已经傻了。

文臻锅铲一划,那一锅雪菜豆腐渣就进了碟子,完完整整一个圆,中间旋出个可爱的窝窝。

碟子虽是粗瓷,倒也雪白,豆腐渣竟然被炒成细密的金黄色,望去便如新鲜肉松,而雪白青翠点点,点缀其间,三色鲜明,远望去像镶了碧玉的黄金碗。

闻大娘有点恍惚,这是喂猪的豆腐渣?

文臻自顾自盛了一碗粥,粥煮得芬芳粘稠,米粒已经开花,粥面泛着莹莹的淡金色,香气清郁。锅边缘黏起一层透明薄脆的粥锅巴,木勺子上缓缓流下的粥厚重如乳,闻大爷眼睁睁瞧着,觉得舌头似乎有点控制不住,总想趴上去舔一舔。

“砰。”

外间门撞在墙面上一声巨响,惊醒了被食物围攻的闻家夫妇,闻大娘一扭身出到外间,看清来人,脸色顿时白了。

文臻掀开一线门帘,打量着来人,两个汉子,都是红衣黑靴,腰束红缨,挂着薄薄铁刀和腰牌,这种制式打扮,多半是官府中人了。

她摸摸肚子,叹了口气。

看样子,第二顿,还是吃不上。

“……闻仁山何在?”当先一个黑髯男子喝道,“传县尊钧令,闻氏女身负王命而擅自投缳,罪在不敬,虽身死而罪不可免,闻氏夫妇教化无方,当代领罪责,即日收押!”

“李爷!”闻大娘显然认识这两位官差,大惊失色,急忙上前一步拉住对方,“李爷,您高抬贵手!我们……我们哪里敢违抗王命……”

屋内闻大爷的双腿抖得厉害,却一步步抖着向外走,一边抖一边还拦了似乎想动作的文臻一把,“老夫……老夫去和他们说理去……你姑娘家不要……不要轻易露面……”

文臻有些意外,第一次仔细地看了看这个百无一用的酸儒,闻家老太太绷紧的脸松了松,几不可见地点点头,却道:“真真,你出去。”

“哎娘……”闻大爷还想阻拦,文臻冲他眨眨眼,笑眯眯端着盘子出去了。

闻大爷有些怔愣,方才那一霎,这姑娘的笑容,甜美软糯,让他不能自己地想起闻真真,然而闻真真受他影响,喜爱琴棋书画,自认为有几分才学,笑起来也矜持浅淡,竟是从未这般明媚过。

他不禁心下不安。

“这个……”他搓着手,望着母亲,直觉不妥,却又不敢说什么。

闻老太太面无表情地道:“既然已经欠了情,也无需假惺惺抱愧,反正还要继续欠下去,且记着便是。”

闻大爷张了张嘴,似乎对他娘近乎无耻的谬论十分不能接受,然而积威之下,也只能呐呐住口。

外间,闻大娘暗暗叫苦,平日里还算客气的李官差,今日分外铁面无情,说不了几句便不耐烦,一抖铁链,大声道:“你这娘们少在这罗唣,且和我县尊老爷面前说去……咦,”他忽然停下,吸了吸鼻子,狐疑道,“什么味道……”

门帘一掀,首先出现的是一双雪白的小手,手上端着一个托盘,托盘上唯一粥一菜而已。

粥是白粥,菜是小菜。

然而两个官差,目光落在托盘上,就再也撕不下来,咽了几口唾沫后,好不容易才拔出目光,看向托盘后那张笑盈盈的脸。

第一眼,李官差恍惚了一下,随即揉揉眼,他身后那个年纪轻的官差,已经放声尖叫起来。

“闻真真!”

李官差被叫得腿一软,蹬蹬蹬后退几步,骇然道:“光天化日,也会诈尸?”

他身后那官差,一返身已经逃到门槛边,颤声道:“李哥咱们走走走走啊……”

李官差比他好些,勉强支撑着没动,然而脸色青白,掌间锁链丁零当啷不住作响,抖得奏乐似的。

“别走啊,吃个早饭先!”文臻上前一步,走到日光下,将托盘往上举了举,“为庆贺小女子大难不死,今儿中午还有顿酒席,两位官爷这就走了,叫我们怎么过意的去?”

李官差的目光,从她日光下尤其乌黑润泽的发,一直看到她脚底下的影子。

锁链叮当的响声,渐渐弱了。

食物氤氲的香气,也像一道锁链,勾住了他的脚步。

“是这样,两位官爷,”闻老太太清晰冷静的声音及时响起,“真真昨夜前往刘家退婚,不妨刘家心狠手辣,怕真真对她家怀恨,将她打昏后吊在闻家门口,我等发现之后,伤心震惊太过,也没发现真真还有一口气,谁知道送到乱葬岗后,一番碰撞,真真醒了,被易家小子救了回来,这是上天垂怜,真真大难不死,今日中午我家治薄酒一席以谢乡邻,还请两位官爷一定赏光。”

文臻觉得对面两个官差脸色真是足够精彩,另外闻家老太太真心牛逼,仓促之间一番应对,既做了解释,又栽赃报复了刘家,顺手还拿出了人证,滴水不漏一举三得,这心智也没谁了。

“退婚如何会让闻真真自己出面?还有,刘家好端端杀闻真真做甚?”李官差不仅有几分胆气,也还有些头脑,脸色微疑。

闻老太太面不改色,在两个官差看不见的角度,抬起拐杖,对文臻屁股一戳。

这死老太婆!

叫人上场也不客气一点!

------题外话------

每次发文字数都心疼得我直哆嗦,写文时间少,发文字数多,存稿越来越瘦,增肥的速度赶不上减重的速度……

   【笔趣阁免费全本小说网https://www.socitys.cn,手机版:https://m.socitys.cn】 【第八章 你坑我坑大家坑】
“呜呜呜阿尚哥……”文臻抬起袖子遮住脸,掌心里一点辣椒抹在眼角,眼泪哗啦啦不要钱涌出来,“我逼阿尚哥去和府衙说清楚我们有婚约,阿尚哥答应了,约我去他家见最后一面,我去了他又反悔,我愤怒之下,说要向官爷举告他孝中流连花楼……”

两名官差呃的一声——本朝以孝治天下,热孝之中夫妻都不能同房,更不要说流连秦楼楚馆,被举告了那是立即要夺了功名并且终身不得再考的。

他们本有些不信,此刻倒觉得难怪。功名何等重要,闻真真这句话招来杀身之祸一点也不冤枉。

“两位官爷恕罪,”闻老太太接话接得顺溜,“真真原先心思没转过来,做了些痴事,辜负了贵人和府衙的爱重,不过如今她已经明白了,自然是要好生应召随贵人上京的,两位官爷一大早过来,想必还未能好生用饭,老身这里也只有薄粥小菜,不嫌弃的话还请多少用些。”

“不嫌弃不嫌弃,”李官差还有些犹豫,那年轻官差已经飞快走了回来,一边自来熟地坐下一边拿起筷子,刚一入口,就“唔”地一声,瞪大了眼。

然后他就一头埋进了碗里,一边唏哩呼噜地喝粥,一边端着碗去了厨房,自来熟地找了把大勺子挖菜,李官差瞪了他一眼,也忍不住坐下操起了筷子,一筷雪菜豆腐渣入口,禁不住吸一口气。

入口酥松,肉松一般,微微一抿便在舌尖化开,随即淡淡油香包裹着清逸豆香和清爽菜香便滚滚而来,雪菜在其中起到点睛作用,咸细脆,将食物本身微淡的口味提升,更激发了鲜气,一口入口,香酥咸脆层层递进,却又绝无渣滓,化雪般清爽留香。

而那粥,看似寻常,却成了这菜的最佳搭配,香浓黏腻,温暖而柔软地包裹着口腔,一口咽下,才能感觉到喉间回甘,香气绵密不散。

李官差虽然身份不高,平日里也不少孝敬,诸般酒席吃过不少,这一瞬间却忽然觉得自己成了乡野穷措大,过往半生所吃皆粗食。

不过一粥一菜,两人眨眼便解决,嘴一抹,只觉口舌清爽腹内熨贴,心情都似轻快几分,李官差再说话时,连语气都温和了许多,“既然闻真真无事,也应召,那你闻家自然无罪,稍后我回府向县尊回禀一声便是。”

“那便多谢两位官爷了。”

“刘家杀人未遂,还行为不端,稍后我便报给县尊。”

“闻家上下,俱感念官爷恩德!”

“嗯……午间何时开宴?”

“自然官爷何时到,便何时开宴。”

李官差对闻家老太太的识时务非常满意,点点头转身就走,跨过门槛时随口问:“方才那小菜着实独特,是何物所制?”

闻老太太梗了一下,豆腐渣在本地无人食用,都是用来喂猪的。这要实话实说李官差生了气……

“雪菜鹿松。”文臻接得顺溜,乌黑眸子闪着纯真诚挚的光。

“果然香气特异,酥松脆美。”李官差满意点头而去。

闻老太太回头,对着文臻,文臻对她展现无辜笑容。

闻老太太拐杖一抬,指指文臻:“小姑娘,够狠。”

“夸奖,不如老夫人您。”

闻老太太一声长叹,“真真要有你一半,也不至于……”

文臻耸耸肩,这有什么好可惜的,闻真真那性子,就算昨晚不出事,真去了王府,一样是活不过第二集的命。

身后忽然想起吧唧声,文臻回头一看,呵,闻大爷正趴在灶台上刮剩下的一点锅底呢。

旁边闻大娘拿着筷子去夹剩下的一点雪菜豆腐渣,闻老太太一巴掌打下了她的手。

“别!”

“娘!”

“我怕你打脸!”

**************

最后一点留在锅里的菜和粥,在闻老太太的高压控制下,最后还是归了文臻享用。

闻大娘的泼辣,在强悍精明的老太太面前毫无用武之地,只好挎了篮子去买菜,顺便按照吩咐,在集市上,将“闻真真被刘家所害大难不死”的话儿,和三姑六姨编排个遍。

等她从集市回来,左邻右舍听说闻真真没事跑来看热闹的人已经围了一圈。

免不了七嘴八舌询问的,闻大爷负责躲在屋子里,闻老太太和文臻两员女将,左推右挡,滴水不漏。

闻老太太负责唏嘘带控诉,文臻负责掩面抽泣,她已经换了闻真真的衣裳和装扮,但毕竟和本人有区别,所以尽量不让大家看清全貌。

闻大娘回来的时候,看见那些大娘大婶们,都已经摸着文臻的头发泪汪汪哭上了。

闻大娘心情复杂地将菜交给文臻,文臻一转身进了厨房,有熟悉的妇人便愕然问:“真真怎么忽然下厨了?”

“这不是要进王府了嘛,这些活计,也该学着些。”闻老太太一脸慈爱,文臻适时微红了脸,一扭腰进了屋。

闻大娘盯着她说红就红的小脸蛋,颇感唏嘘。

众人这才醒悟,闻真真这转过弯来,以后可就是王府的贵人了!顿时趋奉更热烈,等到厨房里一阵阵奇异的香气飘出来,脚下就更挪不开步了。

闻家小院被人潮重重包围,另一条街巷的刘家还保持着安静。

毕竟做了亏心事,接连两晚刘家人都没睡好,今日起床便迟了些。

刘婶子打开门的时候,就看见院子里步声杂沓,很多人往一个方向涌去,还有人大声道:“真的?真的活了?”

“活了!我隔壁的张姨的妹妹的小姑子亲眼看见!”

“前晚易小子到处喊说闻真真没死,我还以为他又发失心疯,原来还真有这事!”

刘婶吓了一跳,急忙上前一步拉住那人,“姚叔,你方才说啥?闻真真没死?怎么可能!”

对方回头看见她,顿时眼神古怪,和身边人交换一个眼色,才有些不自然地笑道,“真的,人就在家里呢,刘家的你不信,自个去瞧瞧?”

说完挣脱刘婶便走了,一边走一边和身边人窃窃私语,不时回头看刘婶一眼。

刘婶却没注意到对方的古怪,整个心神都被这个消息给劈中,站在门槛上怔了半晌,才大喊着跑回去,

“当家的,当家的,不好了!”

***

到中午的时候,闻家小院围着的人,越发多了,以至于树上都站了人,在陶醉地深吸从院子里传来的香气。

“真香啊,她家做啥好吃的,这么香!”

“奇怪,以往闻婶子也操办过宴席,手艺平常得很啊,今儿是怎么了。”

“闻着这香我能吃下三碗饭!”

“不说了我去拿饭了!”

“咦,快看!老刘家一家子!”

“呵,杀了人还敢过来,服气!”

刘婶一家往闻家走的时候,总觉得气氛奇怪,人流和他们一个方向,总听见身后窃窃私语,也总看见身前的人不住回头看他们,但一旦走近了,又都一脸如常,只是眼神都颇奇异,透着种种让他们不安的光。

“这是咋了?”刘婶嘀咕。

“阿尚,”刘老汉却在埋头想着自己的心事,忽然唤儿子,“等会你若见了真真,不妨拉她进屋子里说些私话儿,哄着她些,不要在外面让人看了笑话。”

刘尚没回答——他伤风了,忙着不停地擤鼻涕呢。刚才他娘吓得要死,他的内心却毫无波动,还有点想笑。

真真真的活了!

供奉起作用了!

真真没骗他!

接下来他就可以拿到真真手里的试题,一路顺遂,连中三元,金榜题名,蟾宫折桂了!

要不要牢记真真的嘱咐,不能说昨晚的事,刚才爹娘吓得要死的时候,他就恨不得把真相说出来抱他们转圈圈了!

“老头子你还真信闻真真活了啊,怎么可能,那晚可是我把她从……”

“闭嘴!”

“阿尚,”刘老汉不理婆娘,正色嘱咐儿子,“看这模样,可能真真真的没事,那最好不过,经过这一闹,真真必然得上京,回头你和你娘给她赔个礼……”

“啥啥?给那小蹄子赔礼?老头子你发的什么昏!”

“……把她哄回转了,再认个干亲吧。”

刘婶不说话了,撑着下巴,掂量一下,点点头。

“爹,”刘尚鼻音浓重地道,“不用认干亲吧,我娶她……”

“你发的什么昏!闻真真肯定要上京的,你要跟王爷抢人吗!”

刘尚昨晚没想那么多,此刻一想也是,跟真真是注定是没缘分了,虽然有点可惜没了旺旺大礼包,但是只要试题能到手,做了状元,到时候房师们说不定争着把女儿嫁他,那不是更好?

至于真真,哄着点就是,以后进了王府,也是贵人了,不亏她。

刘婶又有些担忧,“不过前晚那样,她会不会……”

“你懂个屁,什么这样那样?咱们怎样她了?不就是她夜半过来我们怕于理不合没开门嘛,你被砸破头也没怪她,后来发生的事我们不知道!”

“她娘一定会骂吧……”刘尚有点怵闻大娘。

“怕啥,那丫头最喜欢你了,耳根子又软,哪次你说几句好话,她不就听了?她娘虽然泼辣,也拗不过她性子,”刘老汉烟杆敲敲儿子的头,语重心长,“那丫头马上就是王府贵人,你做了她契兄,又有旧情在,还怕她不提携你?”

刘尚挺挺胸,自己也觉得得意,“那倒是,真真最听我的话了!”又信心满满地给他爹娘打气,“爹,娘,你们放心好了,真真不会怪我的,而且,我以后要中状元的!到时候,你们有的是荣华富贵享!”

刘老汉满意地点点头,一脸认可,父子二人越想越得劲,大步向前去了,刘婶慢吞吞在后面走着,垂着头。

“想想总不那么得劲儿……”她搓了搓胳膊,“明明那晚取下来的时候,都冻硬了的……”

   【笔趣阁免费全本小说网https://www.socitys.cn,手机版:https://m.socitys.cn】 【第九章 有美一人,十分难搞】
文臻此刻正在厨房里煎炒烹炸。

这附近都是平民区,生活条件有限,闻大娘买菜,也就是普通鱼肉菜蔬,文臻考虑到闻真真不善下厨,也就没敢拿出十分手艺,饶是如此,香气也惊动了左邻右舍。

李官差比预期还早地来赴宴,顺便还带来了和自己私交不错的县衙的县丞和师爷,他自己是衙役班头,都是县衙里叫得上字号的人物。

王县丞年纪不大,但形容颇有些枯槁,黑眼圈重得可以直接扮鬼,他过来的时候,颇有些不情愿,以他的身份,来这小巷吃寻常人家的宴席,未免太掉价了些,但经不住老友死拉硬拽兼再三蛊惑,因此在院子里小方桌前坐下的时候,脸色微黑。

“大人,”李官差看他脸色不好,附在他耳边道,“卑下知道您在愁什么,不就是住在府衙的那位难伺候吗,据说很挑嘴?放心,您今天吃过这一顿,就会知道之前的心都是白操了。”

“你错了,”王县丞重重叹气,“那位并不是挑嘴,只是要找名厨,真正挑嘴的,你还没见过呢。”

“怎么,听说又来了一位贵客……”

“天杀的,谁知道吹的哪门子邪风,咱们这小小地界儿,一下子跑来两尊神!”王县丞悲愤向天,脱下帽子,把头顶越发稀疏的发拨了又拨,勉强去遮正中光溜溜的一片,“你瞧瞧我这头发,我这头发!定王来的时候还勉强能盖住,宜王来了,直接就掉光了!”

涉及到两位贵人,李官差也不敢评说,只嘿嘿笑着,王县丞也知道这番话不妥,苦着脸不说了,然而想着定亲王交代的任务,和不交代任务更加可怕的宜亲王,只觉得嘴里泛苦,连吃饭的兴致都没了,站起身要走,“我先走了,还有许多事儿。”

“别啊大人,再忙,饭还是要吃的。”

“这平头百姓家,能有什么好饭?不吃了不吃了,老李你也是,这种地方的东西也吃得下,你要是最近缺油水,改明儿我请你醉丰楼搓一顿。”

王县丞撩了袍角要走,李官差急忙挽留,正拉扯间厨间的帘子挂起,更加浓烈的香气,几乎刹那便冲入两人鼻端,两人动作都一停。

“闻着倒是不错。”王县丞虽是赞许,依旧带几分不以为然神色,不过终究是就势坐下了。

桌上几位邻近有头脸的乡老里正,急忙趋奉着给几位大人斟酒,然而当菜鱼贯上来,那一壶酒,就再也无人问津。

一碗肉挂了金红琥珀琉璃浆,入口外脆里嫩,酸甜多汁;一道辨不出荤素的菜同样玉色透明,在日光下晶莹闪光,轻轻一夹,竟然拉出无数金丝;猪蹄汤色呈乳白,蹄花如玉,入口腴烂粘牙,里头的青笋浮沉如舟,黄豆饱满可爱,入口一抿便化,只余浸润肉汁后的微微豆香。

更不要说瓦罐烧肉金红油亮,干丝青蒿脆嫩清鲜,蒜苗腊肉如绿玉红瑙,腊肉片片透明微卷,

最后上了一锅集市上廉价的杂鱼,先炸后炖,熬出多种河鲜交织的醇厚滋味,配上在锅边贴熟的碱面馍,贴锅的馍因为重力作用,一面厚一面薄,薄底被热锅烤得金黄焦脆,微黄的馍面浸入浓厚的鱼汤,脆的香,软的鲜,众人的筷子落下如雨,吃的太急,总担心一不小心就会咬掉舌头。

王县丞菜一入口,便是一呆,怔愣半晌,忽然啪地打了自己一个巴掌。

众人吓了一跳,还以为他失心疯,尤其见他那一霎脸上的神情,从震惊到惊喜到狂喜到迸发无限光彩,便好像忽然得了救赎。

感觉他一边吃一边似要流泪了,众人慌忙低头不敢看,再说也没时间看——不快一点,眨眼菜就没了。

杂鱼锅贴上来后,众人依旧礼让王县丞先,王县丞取了一个锅贴,刚嚼了两口,忽然把筷子一丢,端起锅就走!

众人反应不及,眼睁睁看着到手的锅贴飞了!

“哎大人!”李官差跳起来追,哪里追得上,眼看王县丞步子飞快,稳稳端着一锅汤,眨眼就不见了。

文臻出来时就看见这一幕,有点傻眼,见过抢吃的,没见过这样抢的!

*******

“这世间的万物,都应该是齐整的,横平竖直,两两相对,如此才能算上美,如此才能让我心里美。”

三月的春风向来是柔和的,说话的声音也颇为动听,让人想起风暖游烟,碧水蓝湖,所有华美又沉柔的一切。

说话的人在下棋,对弈却无人。

春风在画舫亭阁的檐角间盘旋,逗弄垂挂的金铃琳琅作响,铃下束纱飘荡,纱中人影朦胧。依稀看来是男子的背影,颀长,秀致,姿态轻懒。

棋子敲击棋盘叮叮作响,左边黑子黑压压,右边白子白花花。

左边拼出个月亮,右边就不能是太阳。

修长手指一阵拨弄,调整好了最细微的角度,务必保证黑白月亮横看竖看歪看下看都绝对一模一样,才满意地停下。

一个小厮跪行而来,小心翼翼地托起棋盘,再一步步挪出去。

船身晃荡,托棋盘的手很稳,不敢不稳,弄散一颗,小命不保。

男子转头看看空荡荡的江面,百无聊赖地叹口气。

“好饿啊……”

男子起身,穿过同样盘子盛着的两两相对的赤色的乳猪,橙色的鱼柳,黄色的油淋鸡,绿色的胡瓜……

面对空荡荡的江水,再次寂寞地摸摸肚子,“饿啊……饿到想吃棋子……”

岸上侍从两三人,束手而立,整齐排列,无人搭话。

搭什么啊?

寂寞个鸟啊?

江上为什么这么空荡荡,殿下你心里没点……数?

饿到想吃棋子?你倒是吃啊?

到哪哪都摆满食物偏偏到处喊饿你是在向所有人暗示我们把你的鸡都偷吃了吗?

你肯吃我愿意天天请你吃鸡啊!

“饿得……”男子轻叹,抚摸肚子,“心情不好啊……”

随从们眼前一黑。

来了!

又来了!

今天打算干什么?

是潜入河底挖春天不存在的藕,还是跳上楼船要借人家的桨打肉丸?

是要这江上所有画舫的卖笑女一起去河滩找野鸭蛋,还是要求龟公下河捞乌龟,还得和龟公长一模一样的乌龟?

呵呵,你倒是瞧瞧,这江上还有人吗?

还有吗?啊?

三天前听说你来,都跑了啊跑了!啊!

人家倾江你清江啊!

悲愤啊,悲愤。

世上怎么有这样的人?

五岁成赋的才华呢?七岁理政的智慧呢?十岁舌战群使的凌厉呢?十二岁征战沙场的英武呢?

都成了乌龟肚子里的野鸭蛋了吗?

既然是公认的东堂皇族朝堂第一人,那就做点第一人该做的事啊,比如争争权,夺夺位,杀杀反对派,整整好兄弟,不好吗?

怎么就忽然开始不爱吃东西,然后就不吃东西,然后所有的岁月都纠结在找东西吃——不好吃——再找东西吃——不好吃的死循环里了呢?

偶尔吃饱了几顿心情好,不是死二哥就是死八弟,由此类推,顿顿都吃饱的话,天下早就太平了。

到时候就有全天下的人为他的神经和挑食操心了。

兄弟们肩上的担子也就可以轻一轻了。

啊,老天,为了拯救东堂以及……我们,快点降下一个能让他吃下东西的人吧!

或者,降下一个能毒死他的人,也好啊!

***************

上天有没有听见随从们的祷告,无人知晓。

锦衣男子倒似乎听见了他们心声,眼眸一转,笑意一抹。

风一般的淡渺笑意,那风里却流散着琉璃花瓣,水晶波光。

随从们急忙正色低头。

瞧不得啊瞧不得,笑起来更加瞧不得,只觉得诗经里写过的那许多描写男子美好的语句,在这样的容光面前似乎也略显苍白。

所谓如玉如琢,瑰姿艳逸,不过如是。

春光于其前逊色三分。

夏日的明媚不及他流转的眼风。

对着秋日高天之下的碧树想起他的姿态。

最后发现一冬无雪。

只因他肌肤比雪更洁。

如此美好的一个人啊……诗赋本应为他而生。

为什么最后每个人都只想骂娘?

东堂遭受背后口舌业孽最重的女性,应该就是贵妃娘娘了吧!

燕绥瞟一眼这一排愚钝的人类,用指甲盖想都知道他们心里在给自己老娘点香,可是那又有什么关系,他也挺喜欢点的。

宜王殿下自认为自己是一个仁慈的主子,允许属下在遭受各种非人压迫之后进行适当的有分寸的发泄,不允许也没办法——这是他换过的第十三支随身侍从队伍了。再换下去,可能就要轮到掖庭宫倒夜香的太监了。

岸边停着他的那辆马车,又彻底整修过一次,白底镶金越发闪亮,拉车的骏马都一色雪白,浑身上下都述说着两个字:骚包。

当然这不是他的亲王制式马车,这只是一个二世祖,重金打造了这么一辆车,第一次使用,在大街上策马奔腾过于奔放,正好被燕绥看见了。

其实奔放也没什么,撞坏了摊贩的摊子也没什么,撞倒了老人也没什么,但是这车子居然敢左右两边挂着的金箔打制的灯饰花纹不一样?

这么可怕的事情自然要阻止,然后宜王殿下便征了这辆马车,顺便把灯饰拔了,内饰换了,拉车的白马身上的杂毛比较难办,侍从们花了三天的功夫才把杂毛拔尽。

昨天晚上又出了点岔子,所以侍从们又花了整整一夜的功夫,重新换坐垫、把绸帘换竹丝帘,换桌子,整辆马车从里到外细细清洗,要保证完全没有一点点红色粉末。

本来这种出了岔子的马车是直接弃用的,偏偏之前用的马车因为是亲王制式,长久行路轴承有点歪,修了之后也不能完全恢复到原状,殿下不肯再用,就只能先拖回天京,而这小地方,一时也没有符合燕绥要求的马车,毕竟殿下用的东西,想要规整得达到他的要求,都要经过最起码一个月以上的每个细节的调整。

今天侍从们尤其感觉到心累——毕竟要伺候一个平时就很龟毛昨夜洗了一夜澡更加龟毛的主子,难度那是呈十倍增加。

据昨夜伺候主子洗澡的人偷偷说,第一次端出去的水里,有一种红色粉末。

众人瞠目结舌——这位连头发丝都恨不得时时擦拭不留尘埃,怎么会允许身上沾粉的?

难怪主子今天虽然还在笑,但笑得阴嗖嗖的。

侍从们已经一动不动对称着站了大半天,目前唯一的期望就是之前说过今天打算回京来着。

然而接下来燕绥宣布的消息,让所有人内心里生出一种冲动,想要把他脚下的踏板抽掉,让他掉进河里,再按在他脑袋上一个时辰。

燕绥表示:一个好主子要懂得体谅尊重下人的付出,看在侍从们拔毛洗粉辛苦的份上,燕绥决定在这个离京城三百里的小镇,再呆两天。

------题外话------

老实说,我本来想放2400字的,这样我每天的写字压力会小一点,但是看看骚包男主出场,描写的字数有点多,只好再把更新拉长。

就我目前的码字时间和状态,我觉得咱们V了以后,和万更也要含泪挥小手帕说再见了。

然鹅你们不能因此不给我月票——理直气壮地。你们晓得带着一个仿佛身上揣着永动机一样的娃时常跟在他屁股后头追得脑子空白像条狗一样喘喘的作者还能抽时间码字有多不容易嘛,啊?

   【笔趣阁免费全本小说网https://www.socitys.cn,手机版:https://m.socitys.cn】 【第十章 有美一人,多智近妖】
燕绥打算在这鸟不生蛋的小地方多留两天。

至于本县本府的所有官员,会不会因此多上吊几个,关他何事?

燕绥立在踏板上,任分外猛烈的江风吹举衣袂。

今天衣衫分外宽大,很衬这江这风,一言不合,便喜提谪仙风采。

然而他内心毫无波动,还有点想发火。

原因无他,都是裤裆惹得祸。

昨晚裤裆是重灾区,他不得不细细地洗了一整夜,每个角落都不敢放过,干净得像初生婴儿一般,按说早就清理彻底了,可他总觉得某处褶皱或者角落里,还悄悄隐藏着那种红色的小恶魔,鲜艳的、火辣的、刺激的、无处不在的、像无数个红色的小鞭炮,时不时便BIU一声发射,炸起满身疙瘩,炸出蛋蛋的忧伤。

所以今天的袍子开衩,今天的犊鼻裤开口巨大,漏进浩荡的江风,那画面,他不愿想。

从昨夜到今天,他的全部精神都被那红色粉末骚扰,越发没了胃口,可是不吃饭会饿,饿了会心情不好,心情不好就得排解,排解就得找事做,前几日德安府及下辖各镇村的所有衙门里的积年卷宗,涉及征税、刑狱、户籍、文书档案、劝农稼穑、赈灾济贫……等等所有事务,都被记性极好又过目不忘的宜王殿下翻了个底儿掉,本来准备到此为止,今儿想想还是再翻一遍吧。

第一次翻,府衙上吊了两个,第二次,县衙又跳河了两个,今天是第三次。

一大队远远等在岸边的官员看他上岸,赶紧迅速而轻捷地列队过来,在马车前垂手排成两排。德安知府打头,将一大叠卷宗恭恭敬敬亲自捧上,垂头退回。这不热的天气,所有人低垂的鼻尖,都隐隐有汗。

燕绥并没有接,自有侍从上前翻开,哗啦啦一阵翻,燕绥抚着肚子,叉着腿,似看非看,忽然道:“停。”

所有人顿时面如死灰。

“……建宁十一年呈上勾决死囚三人,其中一人当街杀人,因为杀死的是地方附营士兵,所以从重论罪,秋后处斩,其名张二勇,德安府长缨县青田村人。”燕绥看着天边,那雪白雪白的云,似上好的酥酪……呕,好恶心。

“如果本王没记错的话,这个青田村的张二勇,曾经于建宁七年被县衙表彰,以嘉奖其纯孝好善,妻丧后独自照料岳父母,数十年如一日,本王还记得,卷宗中如此描绘:其人以不足六尺之身,晨兴夜寐,承星履草,奉养泰山,十载如一。真是令人感动啊……

“是啊是啊。”众人频频点头。

“倒是那个被杀的,身高八尺,据说在附营也以勇武著称,曾单身对战力挑十人,获‘彪’称号。瞧瞧,也挺可惜啊……”

“是啊是啊……”

“是啊是啊,所以本王想请教各位贤能,一个长年辛劳身材矮小的农人,是如何杀死一个长年征战边关,高大勇武非常的附营士兵的?”

“是啊……啊?”

“这这……是当时那个士兵酒醉……”知府开始抹汗。

“建宁十一年秋,德安府附营总统领由邱同暂代三个月,邱同是林擎的亲信之一,以严厉苛刻著称,在他军中,别说擅自饮酒,就是多闻一口酒气,都可能被处死,”燕绥还在盯着那块恶心的“酥酪”——多恶心一会,说不定就不觉得饿了……“看来本王得代那位士兵感谢德知府,谢你在他身死多年后,还如此高看他的武勇和胆气。”

德安府知府并不姓德,但绝不敢就这个姓和随口乱称呼的宜王殿下较真,他两条腿已经向面条逼近——世上怎么会有这种人,三天前无数厚达一尺卷宗里一笔带过的一个名字一段话他记得清清楚楚,连六年前一个小府县临时代理三个月的营统领也记得!

“这这……这是下官前任办结的卷宗……”

“案件前一年冬发生,当春季办结,德知府你当年秋季履新此地,但这个卷宗因为曾被中州路打回耽搁数月,所以本应春结的案件成了秋结,如果本王没算错的话,待勾名单上的签名,应该是你哦德知府。”

“殿下!”德安知府噗通跪了。

他身后噗噗连声,顿时全部矮了。

“这就跪了?”燕绥惊讶,“跪太早了啊,万一跪下就没机会起来,膝盖岂不是要坏,嗯,派人先去寻跌打大夫,赶紧的。”

一个侍从立即去寻。殿下可不是开玩笑,殿下从来不开玩笑,谁要把他的玩笑当玩笑,自己下辈子一定会是最大的一个玩笑。

燕绥叹息一声——真的跪太早了啊。

卷宗哗啦啦地翻。

“建宁十三年德安府当年赋税,户口三十一万,人口一百七十八万,田赋:米六十六万石,麦二十一万石,丝九百一十斤,棉十五万斤,布三万匹,户口钞两百九十一万贯,杂课钞两百四十三万贯,盐课六万一千引,茶课两万七千斤,军屯粮食九万石,减免税粮五万石,按说你德安府土地肥沃,气候宜人,当属富庶之地,这田赋虽不算少,和你德安这处宝地比起来,却似差了些。”

“殿下……殿下容禀……是因为德安有两县临海,且那两处海域风急浪大,数年前更曾发生过风浪噬人事件,时日久了,当地的土地也多半成了盐碱地,作物难活,是以……是以数年前,便将当地田亩及其余赋项,按五中取一计算……”

“数年前,哪一年啊?”

被击中要害的德安知府,这下连肩膀都软了。

“建……建宁六年……”

“就说是你刚上任那年不就成了?”

“……”

“全县都是盐碱地啊,养不活呢,”燕绥指尖嫌弃地点点卷册,“按说这样的县,人丁应该居于德安府后列,为何五年来,人丁增长及佣工人数,反而远超其余诸县?”

“……”

“本王记得前几日看的那本本地修筑类项卷宗中,好像提到临海县最近五年内新修官道两条,拨钱三十万贯。道路修得极好,和中州府连接,可直达京都——临海僻县,盐碱陋地,诸般作物都因产出少而减免税赋,修这两条平整好走的路,临海有什么需要这样大费周章地运送呢?”

语调好奇,好似真在询问。

四面却似被霜雪冻住,温度都下降几分,寂静如死,令人窒息。

“……没有作物产出的地方,专门修一条路运什么呢?”燕绥的声音飘飘荡荡传来,带着笑意,听在众人耳中,却滚滚似惊雷,“……盐碱吗?”

死寂良久,才被皮肉撞击地面的沉闷声响击破。

德安知府趴在地上,砰砰砰磕头,声音呜咽,“殿殿殿下您杀了我吧……求您别再问了啊……”

不能问,不能问啊,再问,就不是他一个小小知府能担得起的了。

天家的沉沉霾云,笼罩在他这样小人物的头顶,随便谁劈一道雷霆,他粉身碎骨也不够抵。

怕什么,偏来什么,故意大堆大堆捧出来卷宗,任谁看见这些数字都要头晕,谁知道这皇族瘟神一排数字就能看出问题,谁知道他瞟都没仔细瞟的那些山一样高的浩瀚卷帙,居然都被他合纵连横记在心里,像翻手头书一般,轻松拈来,一一对应,万物魑魅,无所遁形。

传闻里的东堂皇族第一人,真是,可怕得难以言说啊……

“不问就不问呗,”燕绥漫不经心地点点头,瞟一眼另一本卷宗,“比如建宁八年的祭祀河神大典,所费远超前后三年,这个我就不问你了;比如建宁九年冬的雪灾大赈,我怎么记得那一年冬青州府报称暖冬多雨,以至于疫病横行……奇了怪了,我们东堂也没大到上接东海下承昆仑,青州和你德安府相距不过百里,天时相差竟至如此,你德安府当真神奇得很。当然这个我也不问你了。”

德安知府嘴里咕咕哝哝,听不出是在哭泣还是在谢恩。

“……要问也得问总是发生这种稀奇事儿的临海县啊,”燕绥的眼风,忽然就飘到了人群中另一个人身上,“临海县,在想什么呢?”

人群中跪着的那个人,不过三十许年纪,相貌颇为英俊,跪在那姿态也和如丧考妣的众人不同,脊背挺直,目光烁烁,此时忽然被燕绥点到,也并不惊慌,不急不忙地道,“回禀三殿下,下官不叫临海县,下官姓谢,名折枝。”

众人死死垂着头,膝盖不动声色挪啊挪——离他远一点!罪魁祸首还敢这么和宜王殿下说话,找死也不带这样的。

唯有知道一点内情的德安知府,将脸越发紧地贴着地面,只觉得嘴里苦涩如黄连,一层层泛上来。

唉,神仙打架,小鬼遭殃,说到根子都是一家子,怎么总咬得乌眼鸡一样呢。

“蝎子蛰啊,”燕绥看起来脾气好得很,语气近乎温柔了,“方才这些,有话要和我说吗?”

“下官没有话,因为这本就不是别人的事。”谢折枝磕个头,挺起腰道,“下官倒有几句别的话,得带给殿下:德安远僻,朝中不靖,三殿下宜早日归京矣。”

几乎立刻,四周的氛围就变了。

燕绥并没有说话,也没有发怒,只是脸色稍稍淡了一些,日光斜斜镀上他线条精致的下颌,因为皮肤太白,远远望去弧光冷辉,让人想起冬夜坠在薄云边缘的月。

他同样线条精美玉白晶莹的手指,似乎在无意识地掐着空气,轻轻一弹,又一弹。

四面的草忽然开始疯长,片刻间蹿起数尺长,一群人跪在草丛里,一个个头上绿油油。

这下所有人都和德安知府一样,把脑袋埋在了泥巴里,撅成一排的屁股,日光下似一排颜色各异的拴马桩。

一应侍从们都不动声色向后挪了挪,以免等会被谁的血溅脏了靴。

令人头皮发麻浑身如弓弦一般绷紧的死一般的寂静中。

忽然却有踏踏的步声由远及近,瞬间打破了此刻杀气隐隐的力场。

侍从们惊讶地瞪着眼睛,看见一个跑得披头散发的男人,抱着一个什么东西,飞快地跑了过来。

------题外话------

十九号我要到杭州参加活动,作为一个勤奋的作者,本月我推掉了三个活动;作为一个勤奋的作者,我写作生涯里第一次出门打算带电脑。

快为我的敬业勤奋感动一分钟。

今天依然是小甜甜作妖的一天。

我们的小甜甜。

虽然不务正业,不干人事,不说人话,但不得不说,是个牛逼的淫。对吧。

这章里呢,有些伏笔,可能会看得有些懵逼,不过以后总会交代的,那都不重要,俺们现在只要专心舔颜就够了。

   【笔趣阁免费全本小说网https://www.socitys.cn,手机版:https://m.socitys.cn】 【第十一章 真香】
侍从们惊讶地瞪着眼睛,看见一个跑得披头散发的男人,抱着一个什么东西,飞快地跑了过来。

那玩意……是锅?

德安知府听见脚步声悄悄回头,一眼看见今日休沐的王县丞竟然跑了过来,一时又感激又惊诧,感激他这时候出现也算暂时转移了瘟神的注意力,惊诧他为何如此作死,生路不要偏寻死门?

王县丞却没发现此刻诡异的气氛,为了保证锅热食物风味不失,他将锅连盖抱在怀里一路快跑,又要小心汤汁不要洒了,此时已经累得气喘吁吁。

众人怔怔看着,直到他快跑到燕绥面前,侍从才反应过来,急忙去拦,当先一人喝道:“不明之物不可奉至殿下身前!”劈手便打掉了锅盖。

盖子一开,一股香气蹿起,鲜而微辣,激得人浑身一颤。

侍从们又是一怔,谁也没想到这人疯疯癫癫抱来的竟然是一锅菜,当先一人怒喝道:“什么腌臜东西,赶紧滚下去……”

原本已经背过身去的燕绥忽然道:“拿来。”

侍从们手一松,王县丞已经蹬蹬蹬过去,半跪着将锅子往头顶一送,“殿下,请尝此乡野之味!”

燕绥转身,眼光一瞟,难得地怔了怔。

其余人也看见那锅里的东西,顿时觉得后背出了一身汗。

这都啥东西啊!

形状不规则的馍馍也罢了,怎么还有把杂鱼小虾小蟹一起炖的?鱼什么品种都有,黑的白的红的青的,长不过筷子,短的只有手指长,虾子也是胖瘦不一,还有几个圆圆的孩子掌心般大的蟹……这、这是给猫吃的吧?

这卖相别说和宫里那些珍馐罗列,美不胜收的摆盘比了,普通人家烧个鱼切个肉还讲究整齐方正呢。

不过这香味……倒是挺蹿的……众人忍不住翕动鼻子。

燕绥瞧着锅里,对于他这样不对称不能活的人来讲,这一锅乱七八糟的东西简直太可怕了,唯一可取的也就是锅边贴的饼子倒是两两相对,大小如一,但这也不能让他放弃原则去吃这么可怕的东西,哪怕确实有点香……嗯……不错。

众人目瞪口呆地看着燕绥手上只剩半个的饼子……

金黄脆翘的薄底在齿尖碎裂的声音清脆,厚实的那一面吸饱了汤汁则是另一种醇厚绵长的鲜美,刚出水的河鲜,哪怕一条手指长小鱼,也能绽放出属于天时和甜水的肥美,这许多种滋味不同的出水鲜荟萃一锅,提炼出的便是令人神魂俱醉的佳味。

一个饼子不见了,这个饼子对称的饼子也不见了,香气于唇齿间迤逦因而越发氤氲撩人,四面有些骚动。

侍从们想哭——他们多久没看见殿下这样完整地吃完一样东西了啊!

感觉好像天都亮了一些似呢!

王县丞手举酸了,心却雀跃得想要飞。

燕绥自己倒没觉得什么,他还处在嫌弃的情绪中——这都什么厨艺啊,鱼不能整齐排列吗?口味各异的鱼怎么能这样胡乱堆在一起?对得住这鱼的鲜嫩柔美汤稠汁厚吗?还有这饼子,揉面的手艺既然炉火纯青,把饼子做得筋道柔韧面香十足,为什么就不能做成浑圆或者正方?弄得他简直不知道该在哪下第一口的好……

在绵绵不绝的腹诽当中。

六块饼子神奇地消失了。

一旁侍从捧着的白绢上,多了一堆鱼骨虾壳螃蟹盖。

燕绥再次伸手的时候发现饼子没了,他的手在锅上空顿了顿,抚抚肚子,满足又不快地长叹了一声。

“谁做的?”

王县丞急忙道:“是民女闻……”

燕绥摆了摆手,王县丞立即停住。

跟了他一路的侍从悄悄瞟他——这位主子此刻心情想必比较复杂,既有对那厨子的赞赏又有恼恨,正常情况下饭烧成这难看样赐他个鹤顶红也是应该,偏偏味道好让他饱了腹,再要杀就显得有点不那么硬气,所以干脆不问了。

“下回再烧成这样……”燕绥摇摇头,转身走人。

侍从们赶紧端着锅跟上,心想那厨子下回还是别碰见这位主儿的好。

就让他快点饿死算了。

侍从走之前对跪满一地的人也随意挥了挥手。

算你们命好。

主子吃饱了,心情好了,终于肯放过自己也放过别人了。

满地的人看着那一行人重新登船,都呼出一口长气,浑身没骨头似的瘫软下来,王县丞身子一软,整个人跪坐在地。

德安知府连滚带爬地冲到王县丞身边,一把抱住他。

“这菜谁烧的?快请来!重金!厚礼!八抬大轿,延为上宾!”

******

闻家小院里,此刻还在热腾腾地聚餐。并不知道少掉的那一道菜,救了本县父母一条老命。

大门前忽然站下了几个人,众人回头一看,顿时声音一静。

刘婶一家来了。

“真真!”刘婶一眼看见文臻,脸上肌肉不能自控地抖了一下,随即堆出一脸惊喜的笑,只是声音还有些颤,“你果然没事,真是太好了!”

她急忙拉着刘尚进来,一把拉住文臻的手,上上下下摸索,“真真,前儿晚上,咱们都是误会,我们也是为了你好,怕那个时辰你去找我们,给贵人知道,给你带来麻烦……来来,”她把刘尚往文臻方向推,“这里闲人多,你们两个屋里说,阿尚,还不去好好给真真赔个礼!”

“哪来的聒噪的老鸦,在我这呱呱呱的扰人!”里屋的门砰一下打开撞到院墙,闻大娘操着一把扫帚气势汹汹出来,劈头盖脸就打,“滚滚滚,别站脏了我的地儿!”

“亲家,何必做这么难看,我们来看看真真,给她送些添妆,”刘婶一把架住闻大娘的扫帚,她力气大,生生把闻大娘带着扫帚往院子角落里拖,“之前的事儿,是我猪油蒙心瞎了眼,亲家你骂我打我都由得你,但小儿女的事情,你还是不要拦了吧,让他们好好说说私话儿,怪可怜见的,青梅竹马,马上便要分开了……”

“谁跟你家那个破烂青梅竹马,谁要你的狗屁添妆!说过的话踩过的纸钱!吞不回去拼不回来!赶紧带你们的臭钱回去,金丝楠木棺材还差一个盖儿!”闻大娘给这般若无其事自说自话的无耻气得发昏,丢了扫帚跳起脚去扇刘婶耳光,个子矮够不着,急得大叫,“老闻!老闻!快出来帮一把手!”又叫众人,“事儿各位乡老都知晓,来给评个理,我今儿要给她进了我家屋门,我有什么脸见我那死……”

不好。

本来捂着脸装哭从指缝里看戏的文臻,立即上前一步,一把拉住了刘尚。

“阿尚哥哥!”她大声道,“你可来了!我就说你不会那么对我,你里屋说话,今儿个咱们说清楚!”

闻大娘一顿,哭骂声低了八度,“……死丫头每次都这样!”

文臻轻飘飘把刘尚牵进了门,闻大娘看着她背影,莫名生出十分勇气,一转身端起桌上滚烫的鸡汤要泼,“死婆娘,要赔礼是吧?来,先喝杯敬汤!”

“哎哎!”众人顿时急了,那鸡汤油光闪亮,汁腴味纯,香气醉人,还没来得及喝几口,给砸了到哪哭去?

李官差以平日绝不能有的敏捷一蹦而起,大喝:“刘禄,刘杨氏!你夫妇二人教子无方,致使刘尚罔顾国法孝中流连青楼;心思恶毒,退婚不成意图绞杀闻真真,罪在不赦,速速随我去县衙大堂认罪!”

“当。”一声响,刘老汉子一直不急不忙拿在手里的烟锅掉在地下。

刘婶一傻,手一软,险些被鸡汤泼个正着,众人急忙上来抢下,李官差大怒,手一抖锁链已经套上了刘婶的脖子。

冰凉的铁链触及肌肤,刘婶激灵灵打个寒战,这才反应过来,腿一软瘫倒在地,尖叫,“冤枉啊冤枉啊——”

“啊!”

里屋同时一声惨叫,高亢尖利,瞬间盖过了刘婶的喊冤。

   【笔趣阁免费全本小说网https://www.socitys.cn,手机版:https://m.socitys.cn】 【第十二章 谁更无耻】
时间回到文臻牵走刘尚那一刻。

刘尚原本以为今日免不了被闻大娘一番缠磨,不想这么快就被牵进内室,室内昏暗,不辨景物,因此越发感觉到掌心里小手软滑细腻,如一抔云一团软玉,不禁心中一荡。

平日里闻真真虽对他百依百顺,却十分矜持,不肯越雷池一步,每每他蠢蠢欲动,还常正色劝诫他莫思淫乐,好生读书,令他十分扫兴。

一开始还觉得贤惠,后来便想果然女子无才便是德,跟着她父亲读了几本书,便日日摆个架子,毫无闺房情趣,那般日夜绣花资助他读书,也不过是为自己日后铺路,想做官夫人罢了。

所以听闻贵人点名召闻真真,反倒心下一松,闻真真夜奔而至,也只担心给自己带来麻烦,怨怪她不识时务,寻常百姓命如蒲草,便随天风摇摆便是,何苦硬要挣扎个根残叶折。

没想到死过一场,倒是想开了,真要娶了,想必颇有闺房之乐,可惜,便宜京城那些达官贵人了……

刘尚越想越兴奋——既然真真如今放开了,等会自己做小伏低,软意缠磨,说不定……

他被文臻牵着走,心思荡漾,也就没注意到文臻并没有把他往自己房间带,只觉得眼前越发昏暗,心想暗处也好,逾越分寸也没人看见,凑过去附在文臻耳边絮絮道:“好妹妹,你真的还阳了,哥哥好欢喜,试题呢,你带我进来是要偷偷给我试题吗?”

文臻笑嘻嘻含糊应一声,避开他还拖着鼻涕的脸,继续牵着他走,刘尚越发得兴,笑道:“好真真,你知道的,我心里向来只有你,可惜咱们有缘无分,贵人的命令,咱们违抗不得,我也不想误了你的前程。这样吧,你把试题给我,认了我做哥哥,哥哥金榜题名飞黄腾达,一辈子照顾你……”

他忽然嗅见食物香气,顿住唠叨,愕然道:“这是厨房?真真,君子远庖厨,你把我带到这腌臜地方……”

话还没说完,他脚下一绊,向前一栽。

“噗通”一响,水花溅开。

刘尚只觉身下滚热,腹部和某处被烫得浑身一抽,肚子杠在硬硬的木头边缘,他下意识惨叫,手脚用力赶紧要起身,偏偏伤风无力,一挣没挣动,腰上忽然一沉,一只脚狠狠踏在了他背上。

这一踏,生生将他的腹部和臀部踏进了地上装满热水的盆中!

刘尚这下连惨叫都叫不出来了,所有的近乎惨烈的剧痛都似被一口血堵在了咽喉里,他只能绝望地挣扎,脖子拼命前仰,屁股在热水里一撅一撅,像一只垂死挣扎的鹅。

剧痛的混沌里,他听见闻老太太短促地笑了几声,声音听来怪异,“真真,你可看见了……”

听见文臻分外甜美的笑,“她一定看得见。”

刘尚迷迷糊糊地想,明明是她自己,说什么她啊她的……啊啊最毒妇人心……

他很快被剧痛拉入近乎黑暗的恍惚里,脑子失去了思考的能力,恍惚里仿佛一声巨响,似乎门被撞开,哗啦一声有风灌进来,然而那风刮在皮肤上也是火辣辣的痛……

背上的力道忽然没了,他恍如得救,拼命划拉着四肢要起身,却身子发软,一点力气都使不上,一只手忽然伸在面前,他急忙牵住,感激地抬头想谢,正正对着那双乌黑的含笑的无辜的大眼睛……

刘尚气一泄,噗通一声又栽回了盆里……

栽回去前,他看见闻老太太决然把一双手插进了热水盆里……

他已经无法思考了……

“啊啊阿尚!阿尚!”丁零当啷一阵乱响,脖子上还戴着锁链的刘婶狂奔而进,看见屋内情形,发出一声剧烈的大哭,急忙上前将儿子抱起。

这一抱,刘尚立即发出不似人声的惨叫,惊得刘婶扎煞着双手满脸惨白。

刘老汉呆在门槛上,浑身哆嗦,抖着唇,“这这这这……”半天说不成句。

众人愕然挤在门口,看着室内,地上一大盆冒着热气的滚水,刘尚浑身湿透,尤其肚腹往下部分,衣襟无意间扯开,露出烫得通红发泡的肌肤……

“她们害我儿!她们害我儿!这贱人和这老虔婆……官爷官爷……”刘婶嚎啕大哭,转身就要扑到李官差面前。

“苍天啊,丧德啊!”一声大哭,声音更响,顿时盖过了刘婶的哭喊。

闻老太太顿着拐杖,哭得热泪滚滚,“夭寿啊,这一家子!进门就把我真真往黑地儿拉,还要……还要……老婆子看见,上来拦,他险些把老婆子推到真真准备烫鸭子毛的热水盆里,老天有眼,他推老婆子自己没站稳,跌进盆里了……”

众人目光落在闻老太太抖索着抬起的双手上,青筋毕露满是斑点的手上,满满晶亮的大水泡。

文臻的哭声也适时响起,“……呜呜,阿尚哥……阿尚哥说要我认他做哥哥,回头进了王府提携他,还说我们白做了这许多年未婚夫妻,也该给他……尝个……尝个甜头……”

“无耻!”几位乡老看看老人惨不忍睹的双手,再看看哭得梨花带雨的文臻,想想之前听闻大娘控诉的那些,只觉得匪夷所思,世上居然还有这般恶毒的人家!

“无……耻……”刘尚翻着白眼,气息奄奄,好半天才挣扎出这一句。

“确实无耻!”见惯人情冷暖人间奇葩的李官差,也忍不住义愤填膺,听见这一句顿时接上,回头看见说话的居然是刘尚,竖起眉毛一脚踢过去,“你也知道无耻!”

刘尚嗷地一声惨叫,眼睛一翻。

晕了。

*****

刘家满腹算计地来,哭哭啼啼地走。

刘家夫妇被锁拿进衙门,刘尚伤势太重,一路抬着去了衙门,李官差怕他死了,叫了大夫一路跟着去了,据大夫后来出了衙门说,刘尚烫得地方很是要命,再呆在牢里缺医少药养护不周,只怕将来难免要成个废人。

这还不是最可怕的后果,革去功名的下场正等待着他。祖母孝期嫖宿,学宫自然容不下这样的斯文败类,虽然这事缺少证据,但是闻真真曾是他未婚妻,她的举证很有杀伤力,而且吃过闻家的饭后,王县丞和李官差等人,对刘家的事都态度积极得很。

杀闻真真这个罪名刘家更摆脱不掉,苦主亲自举证,又有人证明闻家夫妇给闻真真烧纸钱那晚刘家来退婚并挑衅,行事如此张狂恶毒,人品可见一斑。

德安知府,淮水县令,先后来过闻家,八抬大轿不至于,但礼遇甚隆,但也不是为了所谓的救命之恩,旧事重提,让文臻好好准备,不日跟随定亲王府的队伍上京。

大抵是对有过前科的文臻不放心,本地县衙送礼之后,还留了一队衙役在闻家附近,名曰闻家姑娘即将成为贵人,当地官府派人保卫,文臻想实则也就是怕人跑了,监视罢了。

这倒和闻老太太的预测差不离,在文臻上京之前,本地官府不敢松懈,尤其当文臻展露一手厨艺之后,官府的态度显得更加奇怪,既兴奋又紧张,隐隐松了口气的感觉。

闻老太太私下和文臻谈起,便说官府的态度往往也就是定王的态度,定王对“闻真真”很重视,但这重视绝非男女之情,所谓要人不过是个幌子。但到底定亲王要什么,文臻每次问起,积年的老狐狸闻老太太嘴便闭得蚌壳一样。

文臻也无所谓,她猜这事和厨艺有关,闻家出身厨子,看闻老太太的做派,应当还不是一般厨子,除此之外闻家实在也没什么可以让人惦记的了。

两天之后,闻家来人了。

文臻看见闻家来人的第一眼,心里就呵呵了两声。

来的是一辆马车,并骑马的仆从若干,乍一看也不算太夸张,然而那马车乌木描金,檀香隐隐,连同仆从骑的马都高大神骏,一群人披着夕阳的金光踏入安阳镇这一处小巷纵横的平民区时,小巷里的污水都似乎斑斓了几分。

来的是一位老者,携一对姿容不俗的少年男女,附近的孩子围在巷口看热闹,两人下车时都禁不住哗笑惊叹,惹得那少女皱着眉头提起裙子,好似怕这些孩子的口水溅脏了她的锦绣衣裙。

那少年倒看起来温和稳重,不急不忙端一脸笑意,目光在扫过四周环境时眼神略深,却也没像那少女一般神色明显厌弃。

闻大娘在门口等候,看见这般排场,不禁有些呐呐,倒是闻大爷,此刻倒显出几分读书人的从容来,将客人迎进门,闻老太太撑着拐杖,正在堂屋门前等着。

文臻站在她身侧,一脸温婉地扶着她,眼角瞟着老太——一脸的无悲无喜,袖口却无风自动。

那老者一进门看见闻老太便是一怔,随即悲声上前,“三姐!”

“原来是四弟来了。”闻老太眉心几不可见地一皱,随即淡淡道,“多年不见,听声音还是那么中气不足,老四,不是我说你,花街柳巷,这把年纪还是少沾染些。”

那老者原本摆出一脸凄苦欲待哭诉久别衷肠模样,顿时被这一句呛得钉在原地,好半晌才讪讪道:“三姐还是这般辣性,在小辈面前,也开这般玩笑。”

倒是那少女,眉头一竖,声音尖脆,“这是玩笑还是下马威?爷爷大老远亲自来接人,老太太你怎好这般给他难堪!”

“我是你三姑祖母。”闻老太太拄着拐杖,神色漠然,“迎门的是你七婶,待客的是你七伯,你面前的是你表姐,这一屋子的亲长,为何我自你进门便没听见一声尊称?难道蒙田闻家的规矩礼仪,这些年都被不晓事的丫头片子给吃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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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章是在杭州更的,以前这种时候,都是存稿君出来溜达,这回我决定奋发努力,带电脑出门!然后车上三个小时,晚上一整晚,写了五百个字……不能怪我,都怪剧太好看,小说太多,老相好们太热闹,女人们事太多……

今天依旧是小甜甜和小蛋糕没有直接见面的一天,不许说我拖沓,我写书就这样,前期总得铺垫伏笔,交代一些必须交代的事情,不太擅长过快的节奏,也不想为了凑合男女主强行对手戏。再说我的故事从来都不是只为男女主存在的,都必须围他们转,我一直希望配角也有血有肉,有自己的完整轨迹,有鲜活感,有令人心生喜欢或唏嘘的故事,而不仅仅是脸谱的,平面的,口水的。

我想要一个丰富饱满,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笑和泪的故事,要完成它,或许很难,或许也未必能够完全做到,但总得自己先立住那个flag,在此之前,先感谢大家的耐心,实在急的,小小声说,要么养养文?不过不要特意告诉我啦。

今天有个对山河盛宴很好的消息,过几日大概就可以公布了,明天要去领个奖,不说了,我今晚先去减个肥先。

   【笔趣阁免费全本小说网https://www.socitys.cn,手机版:https://m.socitys.cn】 【第十三章 拿下吧】
“你才是……”

“近香!”

闻近香似乎颇受娇宠,听她爷爷这声软绵绵呵斥也并不畏惧,挑着眉毛道:“既这么说,三姑祖母,我这表姐似乎礼仪也不大周到啊,我爷爷我哥进门,也没见她施个礼。以往听爷爷说三姑祖母在家时,最是重礼多智,如今瞧着似乎也不怎的。”眼光四处一溜,一哂,“也难怪。”

话未说尽,意思都写在轻鄙的神色中。

文臻颇有趣地瞧着她——也不仅仅是个娇宠丫头嘛,只是这一家子见面,这火药味怎么这么浓呢。

闻老太太似乎并不生气,甚至看都没看闻近香一眼,只对闻四太爷招招手,“老四,多年不见,来让老姐姐好好瞧瞧。”

闻四太爷明显有些怵这老太太,讪讪上前来,想说什么没敢说,倒是闻近香低声咕哝,“一个瞎子瞧什么瞧……”

闻老太太依旧好像没听见,等闻四太爷磨磨蹭蹭走到近前,叹息一声,抬手去抚他头发,道:“都老了啊……”

闻四太爷有些触动,眼圈微红,下意识凑近了些。

“……老了也还是这么不晓事!”闻老太太忽然声音转厉,温柔抚摸弟弟鬓边的手猛地向下一扇,划出凌厉的光影,“啪!”

耳光的脆响惊得在场的几个人都跳了跳,闻四太爷直接被扇蒙了,猛地捂住脸,“嗷!”地一声,大声道:“姐你又打我!”

文臻险些噗地一声。

这什么条件反射!

她不动声色,在旁边窗台上摸到了一个东西,端在手里。

闻四太爷此时才反应过来,急忙退后一步,怒道:“姐姐为何打我!”

“我凭什么不能打你?”闻老太太慢条斯理整理乱了的袖口,“就凭我为闻家虚掷了大好青春,就凭我为闻家失去了一生荣华,就凭我为了闻家被迫背井离乡,就凭我为你们做了这一切,你们还敢让一个不长脑袋的白痴小辈践踏我!就凭我为你——瞎了眼!”

四老太爷浑身一抖,有一瞬间文臻觉得他膝盖发软,似乎下意识要跪。

“孙不教,祖之过,”闻老太太淡淡道,“别说一个巴掌,我便是要你跪荆条,你也得给我受着。”

“老虔婆你说谁白痴!老虔婆你竟敢打我爷爷!”闻近香终于反应过来,猛地冲上来,“你有教养?你出手打人,你孙女还不是没有见礼!你今天得给我说个明白!给我爷爷赔礼!”

她动作很快,闻四太爷没反应过来,旁边那少年动了动似乎想拉却最终没动,眼看她尖尖手指就要招呼到闻老太太脸上。

“哎哟!”

闻近香的尖叫比骂人更厉几分,针尖一样戳人耳朵,她退得比扑来更快,一边退一边拼命抖着领口,有淋漓的汤汁从她领口一路滚落,将她的半边衣襟湿透。

对面,文臻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只碗,碗里只剩下半碗水。

她一脸无辜惊诧和惋惜,“表妹,你这是做什么呀?我正要奉上我熬了一早上的补汤给四太爷压压惊,你这么急着抢何必呢?咱们是小辈,多等一等不行吗?”

闻近香瞪大眼,看看自己半身的水,看看那明显是用来浇花的破碗和碗里积着泥沙的水,再看看一脸可惜“熬了一早上的十全大补汤”的文臻,气得两眼往上一插。

然而她没有晕过去。

因为文臻早已拉住了她,这回轮到她的尖尖十指派上用场,闻近香只觉得手腕一阵刺痛,又是一声尖叫。

那一直冷眼旁观的少年只得赶紧出手,把眼泪控制不住哗哗哗的妹妹,从圆圆脸的“可爱”表姐手中抢救下来。

闻四太爷捂住脸,看看闻老太太,再看看孙女儿,一时已经不知道怎么是好,半晌才呐呐道:“姐姐你这性子……姐姐你这……真真以后还要在我们闻家的……”

“你是在威胁老身咯?”闻老太太冷笑一声,“行,你闻家如果忘恩负义,翻脸不认人,我一介贫民也没办法,那只能是我这孙女儿命苦,回头她上京,如果逢着旧人问起来,你们闻家自然也是不在意的。”

“上京!”闻近香忽然捂住胸口恨声道,“她算什么东西,也想上京?定王指定又怎样?只要我闻家说一声《伊脍要术》不在你这一支,闻家另行推荐能人,你看定王要这个丫头还是要我闻家的人!”

这话一说,闻四太爷脸色便一变,似想要喝止,但已来不及,只能狠狠瞪闻近香一眼,又有点惴惴地觑着闻老太太。

闻老太太眉头一挑,一霎间那双蒙昧的眸子都似乎迸散厉色,但随即散去,只淡淡道,“不要便罢,那是她技不如人。但在此之前,你闻家该做什么,需要我老婆子提醒吗?”

“啊不不,不用,闻家欠着姐姐的,老祖宗说过,姐姐难得请托咱们一次,怎么也不能让姐姐失望。”闻四太爷急忙接上。

文臻心中又呵呵一声。

听那对话,闻老太太为闻家的牺牲可谓放弃一切,闻家如今钟鸣鼎食,闻老太太栖身陋巷,平日里不闻不问也罢了,难得请托一事,这态度这话是怎么回事?听着好听,却明明白白满是“就这一次,下不为例”。

凉薄得,似深秋覆瓦的霜,初冬乍降的雪。

看一眼闻老太太,依旧笔直端正,只是那绷得紧紧的眉梢眼角,终究免不了透一分深藏入骨的落寞和凄凉。

“真真,你随我来。”她也不理那几人,径直转身,直到带着文臻进了内室,才从床下摸出一个布包,想了一想,才把布包递给文臻,“闻家人不是善茬,真遇到什么难处,就拿出来吧。”

文臻觑着老太太神情,嘿嘿一笑,“这么舍不得,何必给我?”

闻老太太被看穿也不脸红,竟也一笑,道:“逢人但说三分话,我便是现在还不够信你,也无可厚非。”

“不要这样嘛,人家明明看起来很值得信任滴说,”文臻笑眯眯耸耸肩,“但是我还是不明白,为何一定要我趟闻家这浑水?直接让我跟着定王车驾走不更清净?”

“一来,定王性情不大好,你若真是孤身跟他上京,半路上想必就被吃干抹净,有个娘家,哪怕只是名头上的娘家,就有了依仗,定王总不能当着娘家人面对你怎样;二来,我瞧你无亲无友,虽也算聪明,但一个女子,想要立足于世本就不容易,而闻家内廷总管出身,出过无数御厨,多年经营,豪贵不下簪缨世族,更和宫中关系千丝万缕,只要你能让闻家需要你,闻家就能给你很多便利。”

“定王打着纳妾的名头,其实是要找擅长厨艺的人吧?闻家既然世代御厨,为什么不从闻家找?”

“当今龙体多年欠安,懒怠饮食,偏又看重口腹之欲,宫中为了他每餐多进一口操碎了心,现任御厨就是闻家传人,对此束手无策,而传闻里闻家是上古第一名厨伊脍之后,伊脍有本传说中的食典,传得颇为神异,宫里甚至希望能从食典中找到治愈或者改善陛下健康的方法。”

“所以皇子们也动了这个心思,毕竟目前看来,掌握了皇帝的胃,就掌握了通往皇位的捷径?”

“也许。”闻老太太短促地笑一声,“虽然太子已立,也无过错,贤德之名满朝称许,但总有那么一些不死心的人,想要以各种手段获得帝宠,说不定就能逆天改命呢?”

“然而闻家没有食典。被逼急了,就想到您这支多年不闻不问的闻家后裔了?”

闻老太太木着脸。

“这事您没想到吧?您本是因为被定王盯住想要向闻家求助,想用自己多年前的牺牲换闻家救孙女一命,却没想事情本就是闻家先坑到你头上的。所以看见来的是闻四太爷,您就知道,原来闻家才是始作俑者。”

闻老太太这一刻脸皮仿佛铁铸,纹丝不动。

文臻特佩服老太太的养气功夫,换她,差不多脸上笑嘻嘻心里MMP吧。

“然而这食典我没有。”

问题的关键在这里。

闻老太太答得妙。

“我也没有。”

文臻觉得自己真的有必要实践一下刚才那十个字(母)。

“既然闻家才是害你们的人,怎么可能会给我提供帮助?”

“你有一手好厨艺,这是意外之喜,也是你的立身之本。”闻老太太默然半晌,拍拍布包,“所以,方才发现来的是老四的那一刻,我改主意了,虽然我闻家依旧有人可以助你逃走,但是我觉得你还能试一试……”

文臻心想用自己的厨艺换闻家鼎力相助在异世博个小康吗?

“……拿下闻家吧。”

闻老太太如是说。

文臻:……???

MMP。

------题外话------

我对不起党对不起你们,我带了电脑,到现在一个字没码,吃海底捞的吃海底捞,喝酒的喝酒,最后还是放出存稿君抵抗,我心里充满了对存稿君的心疼和对我自己的唾弃……

   【笔趣阁免费全本小说网https://www.socitys.cn,手机版:https://m.socitys.cn】 【第十四章 又见黛X芬】
闻老太太对文臻寄予抄她老闻家厚望的同时,定王燕绝正在大骂闻家。

“操她姥姥的闻老六,说好食典的事不外传的呢?怎么老三也来德安了!还尝过了闻真真的手艺!这要他起了心思,这要他起了心思……”

燕绝揣着袖子满屋子乱转,一屋子的人看得眼晕,对望一眼齐齐心里叹气。

这天不怕地不怕的祖宗,也就只有遇上那位,才会因为一点巧合就紧张成这样吧。

这阴影得有多深呐。

好一阵才有人挣扎着怯怯道:“……回……回殿下,宜王殿下据说不是为食典的事来的,说是忽然想起此地镜湖野鸭有名,过来吃野鸭的……”

“吃野鸭吃到闻真真那里?”燕绝停下步子,眼角狐疑地挑起。

“巧合……巧合而已……”

“赶紧把闻真真带走!老三什么时候走?他走哪条路,我们不走哪条路!”

“呃,回禀殿下,真真姑娘毕竟是闻家小姐,又未曾婚配,闻家说这般没有名目随殿下上京,对殿下声名不利,闻家也脸上无光,所以须得闻家护送一程……”

“唔,这么讲究?本王其实觉得真纳个小妾也不错……”

“殿下,闻家说,这几日他们还会选出入宫伺奉陛下饮食的女官,殿下方便的话,或者可以一起带回京?”

“行吧行吧。”燕绝眉开眼笑,“也算我为父皇尽些心意。”

“陛下一定会为殿下的孝心所感!另外,殿下不必担心,宜王殿下今日晚间便要启程回京,并没有传召闻真真。”

“哈,真的?太好了!那我们迟点走!”

“殿下明日可启程,闻家会将闻真真接回蒙田,再从蒙田送出,和殿下汇合。”

“如此甚好,那今晚原本取消的醉仙楼之行,还是照旧吧。”

“是。”

人群依次退下,燕绝立于屋中,日光细细自承尘泄落,勾画他轮廓英俊,相貌和传说中的暴虐形象并不相符,反而看起来有几分柔弱,然而他偶尔目光转侧之间,眼底青光一闪,总会令人想起深黑的压抑的海底,一个转首,忽然看见一只青灰色大鲨,露出狰狞利齿,无声射来。

他便这么摸着下巴,思忖良久,忽然阴阴笑了起来。

“其实,一个身怀一流厨艺的皇子小妾女官也是可以的嘛……”

****

傍晚的时候,文臻登上了闻家来接的马车。

之所以这么快,是因为闻四太爷实在不敢和自己这位老而弥辣的老姐姐多呆。

甚至他觉得这个“侄孙女”也怪怪的,传说中的喜好诗书柔弱可人呢?

诗书看不出,可人有几分,柔弱?嗯,看起来,而已。

文臻笑眯眯的——人家啥都不懂啦,人家只知道跟着老太太走没错的。

老太太选择来个下马威,她便配合正面刚。

果然效果很好。

那少女闻近香和少年闻少宇,见识过了这对“祖孙”,都收敛了许多。闻近香还留着一脸“等到了闻家看我不NENG死你”表情,闻少宇已经开始和她表妹长表妹短地套近乎了。

可惜套了半天近乎,“表妹”甜美可人,但也仅仅甜美可人而已,关键的话一句不漏。该有的态度一样没有。

马车已经套好,闻老太太携儿子媳妇亲自将文臻送出门,临别前闻老太太忽然道:“你孤身一人出门,家里不大放心,正巧你的救命恩人也要去蒙田,我们请他同行一路,也好照应你一些。”

啥?救命恩人?谁?

文臻一脸懵,抬头一看,哟,靠着马车玩着鞭子的,不是黑枣发菜又是谁?

“易小哥幼失怙恃,在这胡同长大,据说原本也有些家底,早年有一位老仆随行,他七岁时老仆死了,他就一个人过活,小小年纪,也没见吃过多少亏,还混成了这镇子上的泼皮头头,按说这种人我不该放在你身边,然而对付闻家那种礼在表面戾在骨的家族,道理不如刀利,鸡鸣狗盗之徒,也有他的用处。”闻老太太下巴一抬,眉眼间也似生戾气,“他也腻了这小地方,想去京城闯闯,就说是你远房表弟,一并请闻家照应了上京。”

“好的呢。”文臻声音分外甜蜜。

易人离抬头看见文臻的笑容,莫名地激灵灵打个寒战。

“真真啊,”他谄媚地笑,搭文臻的肩,“咱们也认识很多年了,你的命还是我救的,这回我又亲自护送你,你看,你要不要把你起死回生的秘密和我说一说?”

文臻瞅着黑枣发菜那张哪怕谄媚也显得春意生光的脸,笑得也春风摇荡。

“起死回生的秘密呀……”她甜甜道,“这个怎么能随便说呢?不过重活一回,我倒是多了个技能,就是预判人的死亡方式,你有没有兴趣?”

“真的!?那你说说,我未来怎么死的?”

“你呀,”文臻拍拍他的脸,慢吞吞道,“偷尸体翻衣袋还大言不惭冒认救命恩人,被雷劈死的!”

“……”

*****

闻四太爷对多带一个人并无异议,反正在他看来,都是过客,从闻家过一遭,便彼此江湖不再见。

闻近香第一眼看见易人离,眼睛亮了亮,第二眼看见他衣着,眉头皱了皱,第三眼看见易人离殷勤地搀扶文臻上车,脸色顿时黑了。

“爷爷,这是谁?怎么能随便带来历不明的外男回家!我闻家又不是某些乡野丫头的破屋,什么人都可以进的!”

“嗤。”易人离的笑紧跟着闻近香的话尾,浮在唇角,似讥嘲又似天真,“小丫头片子,毛还没长齐,倒晓得分里外了,外男?外男是什么?我是外男,你是内人吗?”

“你满嘴胡咧咧什么?!”

“哈,好,我是外男,我不进马车,”易人离随手牵过一匹马,翻身上马,冲脸通红的闻近香吹了个口哨,流里流气举起手,“这下放心了吧?内人?”

“爷爷这个混混侮辱我!让他滚!让他滚!”闻近香今天喊得太多,嗓子已经有些破了。

“侮辱你什么?内人内人,马车内的人啊哈哈。”易人离马鞭一甩,好巧不巧从闻近香鼻尖擦过,距离如此之近,以至于鞭尖扫动她颤颤睫毛,惊得闻近香紧紧闭眼,又一阵尖叫。险些以为自己鼻子要被打断,然而好半晌战战兢兢睁开眼,只看见对方雪白手掌上光影乍收,而四周风定人静,恍若那破空锐响煞气凌人的一鞭,从未发生。

她盯着对方笑意微弯的眼睛,忽然觉得有些冷,下意识往车里一缩。

闻四太爷眯起眼睛,因这一鞭,倒对易人离多了些别的想法,这少年看着邪气,手上却似有几分功夫,一行人树大招风,多一个打手总是好的……

“易小哥开个玩笑,你这样胡喊乱叫,不觉得失了体统?”闻四太爷不由分说放下车帘,“走了走了!”

马车辘辘前行,将闻近香的咒骂抛于道路,小院前闻家三人翘首相送,闻大娘望着望着,眼底便蒙上一层泪影,恨恨地擤鼻子,嘟囔,“总觉得心里不安的,冒着我囡囡的名,让她死了都不安生……”

“妇道人家懂什么,人家这是替我家解急纾难,纾难你懂不懂,就是……”

“行了,收拾行李吧,我们也该走了。”

“娘,去哪里?”

“京城。”

*********

马车内文臻闭目养神,并不理会闻近香,这种无事生非的小丫头,对付她的最好办法就是无视。

得不到任何攻击机会的闻近香着实气闷,只得撩开帘子看外头景致,可惜外头实在也没设么么景致,马上就要转到驿道,掀开帘子也不过是吃灰罢了。

闻近香赌气,偏偏要趴在窗口,看见那个小混混浑身没骨头似地窝在马上东摇西晃,偏偏还不掉下去,不由又恨恨呸一声。

后头却忽然有车马声,辘辘连响,似乎是个规模不小的车队,前头一大队骑士开路,后头一辆通体雪白的马车,日光下马车镶金华光四射,距离尚远,豪奢之气已逼人眉睫。

闻四太爷是个怕事的,当即命令马车往边道避让,后头的车队来得很快,叮铃声响里,眼看就要和闻家马车擦肩。

闻近香忽然咦了一声。

文臻下意识睁开眼,正好透过闻近香撩开的帘子,看见擦身而过的……

粉紫色、蕾丝边、如船如月如藕的……她的……

文臻猛地跳起来,砰一下撞到头,也顾不得呼痛,大声喊易人离。

“易人离!”她大喊,“隔壁马车挂着的那个紫色布条,拿下来,我告诉你起死回生的秘方!”

“得令!”

令字尾音尚未消散,咻一声尖利破空声响,那粉紫的蕾丝边的如船如月如藕的一条,便悠悠落下。

被早已伸手去等的文臻抄个正着。

抄到自己罩罩的文臻,在那探头的一霎,隐约看见好像马车的另一侧,对称的位置,也有一个粉紫的蕾丝边的如船如月如藕的……

怎么还有一条?

难道那马车里也坐了穿越的人?

难道是那三只?

文臻有一霎兴奋,随即想起这不可能。

君珂只用保守少女型,景横波只喜欢大红和黑色的内衣,看不上这般青春柔美的粉紫,太史阑……太史阑只用运动型。

世上没有这般的巧合吧,还有个穿越人,和她用一样的胸罩?

文臻还想探头去看,然而马车已经轻巧地越过了闻家的车,连同一大队骑士,嗒嗒地过了。

文臻想想也算了,基本上只要不是那三个,其余人她也无太多兴趣,将胸罩揉成一团往袖子里一塞,回过头正对上闻近香疑惑的目光,她也不理闻近香眼神里的探问,在她试图开口之前打个呵欠,闭上眼睛,做困倦状。

闻近香也只好讪讪闭嘴,然而文臻假寐的美好设想也没能成功,外头,易人离将车窗敲得如同急雨,“喂,秘方呢?秘方秘方呢!”

这死小孩。

文臻扯开一脸假笑,正准备编个情节跌宕的鬼故事,忽听易人离语气一变,“……什么意思什么意思?咋还追过来了?不就是一个布条儿?至于吗?喂闻真真,你要我抢的到底是什么玩意?”

文臻:???!!!

------题外话------

我从杭州肥来啦。

明天就是香菜和蛋糕的正面相遇啦。

出门没写稿,砰砰砰磕头,我对不起我寄几!

话说,我今天发现,我终于爬上了潜力榜的第一,真是的,队伍散了,不好带啊。想当年我都是开文第一天就上第一的,现在你们瞧瞧,过气作者多么凄惨。

最近发现了潇湘有个发红包功能,我之前一直想玩玩来着,但是发收藏红包会导致收藏暴涨,不小心会显得和潜力榜在我上头的小可爱们过不去,我就没动手,等到确确实实上第一了,再给大家伙儿发点福利,嗯,山河盛宴收藏破万了,我就给大家发,不过不要指望靠这个发家致富,我没那么大方,我还指望靠你们发家致富呢呵呵呵。

   【笔趣阁免费全本小说网https://www.socitys.cn,手机版:https://m.socitys.cn】 【第十五章 我王妃啊!】
白底镶金那么骚包的马车,自然是燕绥的那一辆。

德安县的询问,因为一句话和一锅鱼结束,本来那句话说出来是要死人的,但是那锅鱼奇异地抚平了他那一霎无声的怒气,唇齿间的香气是人间难得的美好,最起码那一刻,他不想那美好被杀戮的血腥气息覆盖。

有些事,是冰山一角,看得见水面上皑皑的尖,看不见水底下庞然的根,只有试图撞上的时候,才会发觉那是怎样的冰冷和岿然。

他现在,还不想撞上去。

那是斩根饮血,剔肉挖骨,是或许要牵动整个东堂命脉的自戕。

燕绥缓缓饮茶,君山银眉香气清冽,难得的是每根尺寸完全相同,竖立于琉璃被底如竿竿旗枪,整齐笔直,瞧着令人愉悦。

所以,世间名茶万千,他只喝这一种。

马车疾行,热茶却水波不兴,连涟漪都不起一丝。

在宽大车厢里伺候的侍从头也不敢抬——能把热茶喝成冰茶,也只有这位了。

自从林侯令人传信,说要来接他之后,这位主子的热茶,就越喝越冷了,侍从严重怀疑,这位是想把这杯茶喝成冰渣儿,好一照面就砸到林侯脸上。

明明是水火不容,天雷地火一般的两个人,为什么总要凑在一起?

这世道真让人绝望。

桌上还放着一封信,封面上写着:字呈宜王殿下足下。称呼中规中矩,然而这世上并没有几个人有资格给宜王殿下写信。

那字迹力透纸背,堪称遒美健秀,却在转折之处,透出几分笔力的秀致来,一时让人分不清是男子还是女子所写,只是从那分外规整的笔划来看,写信的人性子颇为一板一眼。

那封信今早快马送至,侍从拿到手时颇感为难,不确定能不能放到殿下案头,但是来信人的身份依旧让他壮着胆子,将信放在了并不特别显眼,但燕绥又迟早能扫到的桌子一角。

燕绥果然扫到了——真的是扫,一眼过后,他道:“放歪了。”

侍从赶紧将信拿起,扔进一个盒子里,那盒子里是和这封信笔迹相同的一堆信。

每三天一封,雷打不动,川北到天京的路,都被这位的信使的马跑刮掉了一层。

信封扔进盒子,背面露出一朵紫英葵舒展的紫色花瓣,那是川北独有的花朵,十分娇贵,以浓厚深重能在日光下闪光的独特深紫色泽闻名,这种高贵而又挑人的骚气颜色一般人消受不得,只在川北等几个北地州的豪门贵族家中培育。

这种花一旦摘下,很快枯死,也不容易保存,这朵已经摘下许久却明艳依旧的紫英葵,简直就是个奇迹。

可惜奇迹再美,也要先遇知音,遇上燕绥这种满世是狗屎唯我一娇花的货,也只有被扔进垃圾箱。

侍从不敢扔进垃圾箱,毕竟写信的人身份不同寻常,所以他只好保存着,等到回到天京再交给殿下亲卫“德容言工”的总领。

燕绥才不管这些,他连写信的人是谁都没关注过。

前方,隐隐的,可以看见一方火红的旗帜,旗帜下影影绰绰似有数十人,排列得很是整齐。

燕绥抬起眼,就见视线中那张相看两相厌的脸越来越大。

林飞白那张小白脸儿,真是越长越娘娘腔了,也不知道是不是德胜宫去多了,沾染了他母妃的骚气儿。

燕绥的目光忽然一停。

他目光停下,侍从也下意识跟随一瞧,随即一愣。

马车前方挂着的那玩意儿,怎么少了一条?

那玩意儿是前几日殿下从德安下辖的小镇上某巷子经过,忽然天外飞来,被他瞧见,说那东西形状奇异,质地尤奇,其上绣工精美绝伦,是个新鲜玩意,留着说不定某些时候能拿来诱哄一下他家德妃娘娘。但是只得一条,令他浑身不得劲儿,侍从们当即找来当地绣娘,仿着那玩意式样,又做了一条,也不知道该收在哪里,揣摩着主子似乎挺喜欢的,当即尝试着一左一右挂在车门前,主子也没反对,想来是得主子心的。

如今却少了一条!

侍从惊出一身汗,随即听见燕绥道:“方才一路遇见马车十一辆,擦身而过七辆,七辆中六辆护送人员都甚普通,想来没本事毫无声息摘走我马车上的东西……回头,去追那辆秋香色的马车。”

侍从立即应声,传令掉头——他家主子永远这么漫不经心里过目不忘分析精准,无须多问,照办就是。

马车忽然掉头,前方等候的人群立时一阵骚动,随即马蹄声响如泼风,嗒嗒急追而来。

燕绥神色不动,唇角微微一弯。

“燕绥!”追来的人骑术精绝,只一霎已经赶上马车,随即飒飒一响,帘子翻飞,一把微带怒意的声音响起,“你是不是又想跑!”

“是啊,”燕绥偏头,笑意在唇不在眸,“怕你追我呀。”

“少说这些怪话,跟我回京,德妃娘娘要见你!”来人手一挥,帘子便不见了,车窗里伸进一只手,劈手就来抓燕绥衣领,“你是要逼疯娘娘吗?”

燕绥手一抬,看似动作不快,却精准地捉住对方指尖,低头一嗅,笑道,“一别两月,这小手儿倒越来越嫩了。”

对方如被火烫,唰地缩手,随即怒声道,“宜王殿下,请自重!”

“你光天化日之下,对本王穷追不舍,你自重了?”燕绥并不放手,弹弹对方指尖,“哦,凤尾香,德胜宫独有香品。林飞白,你这是在德妃娘娘的寝宫里泡了多久,才染了这么一身散不去的狐骚味儿?”

“燕绥,你这是不仅要侮辱护国神将府,还要侮辱你的母妃吗?”刀光一闪,寒气未及已逼人,直直冲着他自己的手背和燕绥的指尖,“放手!”

燕绥放手很快,刀光还没亮起,他已经一把将那手甩了出去,就好像已经预料到对方会拔刀一样。

“别和个娘们似的,动不动自戕捍卫贞洁。”燕绥的笑声似流水,流转不定而又四散漫然,“我对你没兴趣。”

刀光化为雪练,划过一道凌厉的弧线,,没入窗外人的袖口,林飞白的脸色比刀光更白更冷,策马跟随在疾驰的马车边,一步不落腰背挺直,目视前方,似乎多看车内一眼都想呕吐。

“在下对宜王殿下也没兴趣,”他道,“但是陛下和娘娘对数月不在朝中且总是无事生非的殿下,似乎很有兴趣。”

“喂,说咱俩的事呢,总提别人做甚?”燕绥悄声道,“说真的,咱偷偷地说,你跑那么远在这堵我,真不是因为想我了?”

“殿下!”

燕绥身子向后一仰,遗憾地对大气不敢出的侍从道:“数月不见,小白脸进步许多,居然到现在还没气走。”

林飞白的冷笑声从窗外传来,“宜王殿下,今日无论你说什么,我都会亲自把你送回德胜宫的。”

“真是一条好……”燕绥笑,“……狗。”

“殿下总是试图侮辱护国神将府,也不问问边疆三十万将士是否答应?”

“林帅如果此刻当面,问我这句话,我恐怕还真得服个软,”燕绥微微偏头看他,眼神居然是亲昵慈爱的,“至于你,当年我们一起在德胜宫长大,你事事都爱冲在前面,德妃娘娘亲口夸你,飞白真乃吾家勇烈小狼犬……看,最先骂你是狗的是德妃娘娘呢,要不要带三十万将士先把她给宰了?”

“看来殿下对当年娘娘爱重微臣之事,依旧耿耿于怀。”

“我还对你当年追着我要一起睡耿耿于怀呢。”燕绥正色道,“早知道你出落得越发标致,早该答应了你,要么,咱们今晚就试试?”

“……”

良久,窗外,林飞白一提缰,面无表情超过了一个马身。

侍从心里低低叹口气。

反正要输,何必非不服气,说上这一遭呢,瞧林侯那脸青的。

说真的,他到宜王殿下身边虽然不久,可是亲眼见到被他气吐血的人,够塞满这个巨大的马车了。

“掉头!”窗外,林飞白的命令声如他这个人一般,凌厉生硬,“宜王殿下令,立即掉头。”

“哎,追到了。”与此同时,燕绥微带欢快的声音响起。

林飞白一怔,看着前方秋香色马车,下意识问:“追什么?”

燕绥的声音,依旧那般散漫随便。

“我王妃啊!”

------题外话------

今天说点闲话:

今天码字间歇,看见了一个在微博热搜的热点事件,具体什么我不说了,总之,和举报有关,和最可怕的人心有关。

这让我想起那一年,我也曾被举报,那些人,在某论坛盖了几千楼,公然讨论如何举报我,如何从二次元追杀到三次元,要让我在网络和现实都断绝后路。

确实也举报了,先报到我们市纪委,再转到我单位。

来自成都的举报电话,锲而不舍一次次追来。

举报的理由,一条是公务员不能兼职而我在写作。一条是根据我一则微博指控我渎职,而那条微博,是我杜撰的。

至于举报的起因,我不想说,我怕再次被践踏报复。我只能说,她们指控的事,我从没做过。

两条理由,都很荒唐,不能成立。

然而伤害已经造成。

当时上级市文化官员已经联系我很久,想要调我过去,我一直犹豫,我爱我的职业,我以身为警察而自豪。

这一回,我终于下了决心。

从警十七年后,我脱下了警服。

现在,我是专职作家,离开公安系统,是为了一份清净。

然而终究意难平。

有多少深仇大恨,会令素不相识毫无交集的人想要置对方于绝路。

这也是我很长一段时间懒得归来的原因。

也在此和所有读者说。

生而为人,请务必善良。

   【笔趣阁免费全本小说网https://www.socitys.cn,手机版:https://m.socitys.cn】 【第十六章 来,啵一个!】
文臻可不知道自己忽然就被冠上了“王妃”的头衔。她盯着越来越近的白色马车,眼神颇有些惊诧。

拿回胸罩的时候明明那马车关着窗,车夫背对着,当时根本没人发现,这官道来来往往车马无数,这辆车的主人是如何能在事后发觉,还能准确知道正主的?

这让她有些悚然,在研究所的时候,看过不少穿越小说,开了金手指的主角和总被衬托得很傻逼的古代人,然而古人真的傻吗——世界文明最灿烂的时代可不是在现代。

她可不敢低估任何时代任何人的智商。

追来的马车速度很快,眨眼间靠近,车夫驭车技术娴熟,一扬鞭便越过了她们的马车,然后马头一拨,车身一横,正正挡在了路中。

秋香色马车的车夫不妨还有人会来这一手,猝然勒马,险些撞上去。

好吧,不仅聪明,还横。

闻近香又开始尖叫,不过她的尖叫在对方马车车旁的人策马接近,一鞭挑开窗帘的时候,戛然而止。

她怔怔地瞪着窗外人的脸,眸子里飘荡的不知道是云雾还是桃花。

窗外那人,脸色极白极冷,让人想起崖岸之巅的冰雪,唯有一线唇色薄而鲜明,崖岸顿时便生灼灼夏花,高峻不再。

因肤色和唇色对比太鲜明,以至于让人忽略他的长相,而他的气质则如崖岸冰雪里窖藏千年的剑,薄,冷,未近已煞人。

闻近香一脸的惊艳在触及他的目光之后便被冻住。

文臻目光从他手中长鞭上掠过——软鞭绷得笔直,是传说中的功夫吧?

然而她的目光一掠便过,落在了这个冰冷男子背后的马车车窗边。

车窗帘子未卷,只隐隐露出一只手,那手似乎闲适托腮,因此还可以看见一角线条精致的下巴。

那手……似曾相识。

纤长、骨节分明,线条精美,肤光如玉,绷得紧紧,隐约可见指甲晶莹,泛细碎微光。

让人想起指拈玉管,月下添香,春过了落红越帘,细白手指那般轻轻一挽。

美而疏凉。

文臻向后一靠,让到了那马车里的人应该看不见的死角。

冰山男看了闻近香一眼,看得闻近香瑟缩一下,随即听到他冷冷道:“庸脂俗粉,不过挺配你。”

马车里的人笑道:“你也就这眼神了。”

声音一出,文臻就往车里面又靠了靠。

那个蛇精病!

果然是他!

前日看见这辆马车时,她莫名地便怀疑那马车和那夜屋顶上的蛇精病有关,没有证据,就是直觉,她的直觉一向准得惊人。

所以她潜入马车,做了一番只针对强迫症的手脚,错了,不会给人造成伤害,对了,正好报复一下那夜的倒吊和抢胸罩。

辣椒粉藏在坐垫底下,只要好好坐着,也没事儿,但是强迫症会受不了毁坐垫,那就……嘿嘿。

她一边心里嘿嘿着,一边拼命往车里缩。

冰山男的目光又落在文臻身上,这一回眼睛里的嫌弃几乎要溢出来,“那就是这位?果然您眼神甚好。”

文臻打定主意装傻,对他露出八颗牙齿的呆萌笑容。

冰山男果然嫌弃之色更浓,鞭尖一抖,似乎就要放下帘子,以免多看一眼引起不适。

文臻刚刚舒了一口气,忽听见一线声音,细细逼在耳侧。

“如果你能让林飞白抢走你袖子里的东西,我就不再吊你第二次。”

“……”

这家伙长了狗眼吗!

不仅是狗眼,还会拐弯,透过两重帘子,主意打到她袖子里。

好不容易抢回来的罩罩,还得送回去?

他怎么不脱下内裤反穿头上当强盗?

“……如果不能,我看这里做阴宅风水倒也不错。”

不急不慢声调响在耳边,听来犹带笑意,不像威胁,像在开玩笑。

冰山男林飞白已经一脸不耐地准备撤回鞭子。

文臻唰地坐直,一把推开闻近香,呼地掀开车帘,也不待人招呼便跳下了车。

这个动作让所有人措手不及,连林飞白也下意识后退一步,文臻却谁也不看,直扑白色马车,扒在半卷帘子的窗口,大呼:“亲爱的!”

“……”

一阵寂静。

半晌,帘子一动,那只手轻轻拈住了文臻扒上车窗的手指。

白纱帘下隐约那人眼波流动,似笑非笑,垂眼看文臻。

“……亲爱的……”文臻嚷嚷,随即声音降低,“名字?”

“……燕绥。”

“……阿绥,你可算来找我了,别生我气了好不好?”文臻声音很大,踮起脚,脸凑向车窗,“我甩你是我不对,虽然你脚臭口臭加狐臭,但也不是什么大事儿,我也后悔了,你看,我这不是来追你了嘛,幸亏你不生气!我就说你是舍不得我的……来,啵一个!”

她笑眯眯凑向燕绥半掩在纱帘后的脸。。

燕绥有趣地瞧着她。

文臻一张嘴。

蓄势已久的一口唾沫,呸地将要出口。

燕绥忽然一抬手,飞快地捏住了她的嘴。

“呜呜……”文臻说。

死变态!

香菜精!

她迟早要把这只香菜精狠狠摁在地上摩擦!

燕绥盯着文臻被捏得变形的脸,本就微圆的脸,这么一捏,越发嘟嘟的,透着初春新桃般的粉腻,而唇撮起,仿若一朵花的形状。

瞧着这么明媚单纯的一张脸,行事却挺……不要脸。

他忽然来了几分兴致,手一捏便松,顺手在她脸颊上弹了弹。

嗯,柔润滑腻,手感颇佳。

方才两人的动作,被马车挡住,林飞白并没看见,等他走过来,燕绥已经松了手。

文臻顶着一边一个指印,笑眯眯给燕绥一个大白眼。

她趴在马车边,一只手压着马车窗框,一只手悄悄拉着袖子里罩罩的带子,斜斜对着林飞白能看见一部分的角度,不动声色地往外拉,脸偏过去,做出和燕绥悄悄话情状。

燕绥也配合地偏过脸。

走过来的林飞白忽然目光一凝,长鞭扬起一声锐响,文臻只觉得袖子一空,再转头便见罩罩已经挑在了林飞白的鞭子上。

那命途多舛的、迎风招展的、粉紫色的、如船如月如藕的……

真特么的满满的羞耻感……

“什么东西!”林飞白厉喝,看一眼那东西形状,直觉似乎是什么女子用品,正要扔了,目光无意中一扫燕绥,正看见燕绥神色微带惊讶,掀开帘子,似乎要出手,往日漫不经心的神态,此刻瞧来似有些紧张。

而文臻则满脸慌张,向他扑来,似乎连他带着倒刺的鞭子都不怕了,也一心要把这东西抢回。

林飞白立即手腕一抖,将那奇形怪状的玩意收进袖筒。

燕绥身边的人和事,什么时候简单过?

瞧着像女子私相授受的贴身之物,手帕绣品之类,但越像,其实往往越不是。

拿回去呈给娘娘是正经。

那边,他将东西一收,文臻便松了口气。

任务完成,终于不用明年今日等人烧香了。

马车里那个神经病,打的是什么主意她不管,一件内衣能送走瘟神也值得,反正这些古代人也搞不明白这是什么玩意儿。

一个念头还没转完,就听见那神经病悄声笑道:“谢了,赶明儿事成,赔你一个金镶玉的肚兜。”

“……!!!”

不等她回他个漂亮的,帘子已经飞快落下,与此同时车夫扬鞭,白金马车箭一般地飚了出去。

那速度简直像是逃难,别说文臻没反应过来,就连林飞白都怔在当地。

这人不是磨磨蹭蹭不肯回京的吗?怎么忽然跑这么快,那模样,像是抢着要去做什么一样。

燕绥这人行事,向来令人难以捉摸,如今瞧来,越发神鬼难料。

只这么一愣神,那马车竟然已经将要消失在地平线上,林飞白不敢耽搁,飞身上马,疾驰追去。

闻家一群人呆在滚滚烟尘里,眼见他乘风来,眼见他御风走,徒留他们吃一嘴灰。

只有文臻,不急不慢爬回了车上坐好,继续闭目养神。

今儿这一出,绝不是那神经病心血来潮闹着玩,她有预感,对方一定在坑人。

只要不坑她就行。

只要以后不再见,就行。

********

燕绥的马车急急行进在官道上,赶车的满头大汗。明明速度已经急如疯狗,偏偏那主儿还嫌慢。

在离京城还有百里的地方,终于停下来打尖,路边的茶亭里已经有人占了座,侍从下去准备自己烧点水,过了一会,有几个人过来等候在路边,口称拜见。

燕绥撩了下帘子,认出是闻家人,打头的就是蒙田闻家的家主闻试勺。

闻家前任家主闻至味曾是陛下最喜欢的御厨,任职总管,在宫中伺候多年,数年前告老离开,之后的御厨总是不大合陛下口味。闻至味离宫前,也曾带子女进过宫,是以燕绥认得。

但也就是认得而已,闻至味的菜燕绥也不过觉得尔尔,不能做出他喜欢吃的东西的厨子都可以被人道消灭。

闻试勺恭恭敬敬站在道边,身后还跟着几个少年男女,他也听闻这位殿下的尿性,只是依照礼节不可不拜见,行了礼便要退下,燕绥也便放下帘子,马车刚动,他忽然想起那日吃的小鱼锅贴来。

当时那个县丞说什么来着?

燕绥忽然敲敲车壁,示意车子停下,“老闻,你家可有人前些日子去过三水镇?”

闻试勺吓了一跳,下意识道:“您这是……”

燕绥淡淡道:“吃了一道河鱼面饼,虽然不是你家老头子的风格,却隐约有些滋味相近,甚至比你家老闻的出手还强些。”

闻试勺又一惊,正要回说不是,他身后一个戴了面纱的少女便已经柔声接道:“回殿下,小女子前些日子正好前去三水镇探亲。”

闻试勺大惊,回身便要说什么,身后少女却已经伸手,紧紧攥住他衣襟,只这一攥,他便想起眼前这位出名的难缠,话已经说出口,当面拆穿是要这丫头的命,只好深深地埋了头。

燕绥“哦?”了一声,“你做的?”

透过竹丝窗帘的缝隙,他看了一眼,对方影影绰绰,只看得见姿态恭谨,并没有抬头,语调也从容平静,“是的。”

------题外话------

明儿继续发红包宠爱一波。

虽然文臻和香菜路上只是匆匆一面,但很快对手戏就可以多起来啦。

今天没啥好说的,来,啵一个。

   【笔趣阁免费全本小说网https://www.socitys.cn,手机版:https://m.socitys.cn】 【第十七章 女官】
“此乃近纯家传之秘,请殿下恕小女子不能随意奉上做法。”

四面侍从垂头静听,都暗赞这丫头有点胆色。敢在这位鬼见愁面前说不。

闻试勺偷偷瞪过去的眼神如果化为利剑,能捅闻近纯成漏斗,可惜那姑娘半掩颜容,眼皮下垂,愣是不接受他的警告和焦灼。

她嫣然又道:“虽然秘方近纯曾立誓不可传,但为殿下奉佳馔却是近纯一心所愿,可巧再过七日,闻家便要举行一场厨艺比试,以选拔厨艺长才,为皇家效力。不知近纯可有那个荣幸,请殿下前去品尝。”

闻试勺满头的汗,在她话出口的一瞬间,顿时干了一半。

近纯虽然胆大,着实胆大得有勇有谋,他此次带子侄辈上京,就是为了接下来闻家的一件大事做准备,广邀宾客,铺垫人脉,如果真能请到宜王殿下,那不啻于莫大的光彩。

至于殿下提到的美食……

他对近纯有信心!

河鱼面饼,听着便不是什么了不得的珍馐,不做这个做别的,近纯也能让殿下迷恋她的手艺!

马车里,燕绥笑了一声,听不出什么意味,只道:“是吗?”便示意马车继续向前。众人都躬身相送,直至马车远去,闻试勺才抹一把汗,回头瞪视闻近纯:“阿纯,你胆子也忒大了,皇子也敢骗!你知道这位殿下什么性子吗!”

“哪有骗?”闻近纯一笑,半掩的面纱下目光熠熠,她身量不足,年纪尚小,说话却慢条斯理,口齿清晰,“河鱼锅贴吗?我做得出啊?山珍海味,奇禽异兽,哪样我做不出?既然我能做得出,那就不是骗殿下。闻家不缺手艺,现在只差一个能被皇族重新注视的机会,我们得抓住。”

闻试勺默了一下,最终还是由衷赞一声,“近纯,你真不愧是我闻家最优秀的子弟。”

是啊,自从父亲离宫后,闻家和皇族关系渐渐生疏,不是近纯反应快,到哪去寻这样好的契机呢。

闻近纯对闻试勺的赞许,并无得色,只转头久久凝视燕绥远去的马车,弯唇一笑。

…………

阡陌纵横的大地上,行走着燕绥的骚包马车,行走着闻家子弟的雅致马车,也行走着文臻奔向陌生天地的大篷车。

车行一昼夜,蒙田县在望。

文臻算算,其实也不过数百里,放在现代,高铁一两个小时的事儿,然而在这样的年代,就能隔开闻老太太和家族之间的一切牵绊,闻老太太从十八岁离家至今,再也没回去过。

闻家高门大院,位于蒙田县西北角,占地广阔,几近小半个县城,可见豪阔。

进入一排气势恢宏的门楼,马车又走了好长一截,才看见一个巨大的庄园,门口有管家接着,闻四太爷并没有让女眷下车,管家行了礼,也没有多话,只道:“家主刚刚回来,吩咐了,主院客人多,来来往往怕冲撞了,这位易小哥是外男,安排在外院,真真姑娘就住默园,等忙过了这几日,定王殿下经过蒙田,再一路送上京。”

车外闻四太爷的声音似乎有些诧异,“默园?那位置……可不要惊扰了……”

“老祖宗近日喊腿痛,已经多日不出门。近日家中客人甚多,实在是住不下了,也不方便和别人挤。”管家声音平平地道,“稍后小的会和真真姑娘说清楚规矩。”

闻四太爷似乎便放了心,连声道那就好,只是那语调,听来总有些怪怪的。

文臻悄悄瞄了一眼闻近香,她脸上神情像是有些不安,有些心虚……

这一路上,两人作伴,旅途无聊,闻近香又是个耐不住寂寞的,一开始赌气,后来也忍不住半炫耀地提了提闻家的现状,如闻老太太所说,闻家第一代出了个御膳房大总管,后来因为救驾有功成为宫廷总管,品级不高,却因得天子宠幸,烜赫一时,太监无后,便大力扶持自己的几个兄弟,并过继了侄子为后嗣,后来那侄子便成为第二代家主,按照第一代大太监遗愿,每代都会送一个子侄进宫,或从小净身陪伴太子长大,作为皇帝未来的亲信培养,或苦练厨艺,主管御膳房,也因此世代和宫中关系深厚。天子近臣,便利特权非常人可及,代代经营,便积累了庞大的关系网和家产,如今新接任不久的,已经是第五代了。

而近日闻家的忙碌,和送子侄这事有些关联。这一代有些特殊,太子贤明,认为为人主君当爱民如子,无需令人自幼骨肉分离,只为给他作伴,而陛下自幼体弱,精力不济,也长久没提这茬,倒把闻家这样不上不下地吊了许久。

太子的体谅,皇帝的疏忽,对于寻常人家,免于骨肉分离是好事,但对于闻家这种完全靠君主恩泽延续荣耀的人家来说,则会引起失宠无靠的恐慌。如今太子早已成年,再送男丁进宫已经没有意义,而因为此事的拖延,御膳房的位置也已经被人抢先,现在闻家想要送女孩进宫,妃子也好,女官也好,实在不行,宫女也可以。只求能继续停留于皇家视线之中,日后才好徐徐图之。

女子不比男子,总得才貌俱佳才容易得天子青眼,闻家认为自家是厨王世家,厨艺自然还得出类拔萃,如此才容易在宫中出头,要满足这三样条件,便是闻家这样的大家族也未必容易,因此闻家特地召集了本支旁支所有的适龄女子,近日正准备好生挑选一番。

闻近香说起这事时,眉飞色舞颇为兴奋,文臻一边替她大力打气一边哀叹脑子真是个好东西,这节骨眼被派出去办事,她还以为自己是个种子选手咋地?

看她那十指,一个茧子都没有,会做个青菜炒白菜她就跟她姓。

然而今日前往默园的路上,闻近香明显失了谈兴,神情惴惴不安,闻四太爷也不比她好哪去,直接没有进园,两人匆匆说了句不要乱走,便逃也似地走了。那个一板一眼的管家,又关照了一句请勿随意外出,留下两个丫头,便也离开。

管家走出内院,闻少宇还在月洞门处等着,忍不住问了一句,“安排在默园当真好吗?老祖宗可是……”

“老祖宗只对美食感兴趣,还得是不一般的美食,咱们家那许多人,也没人能有那个本事引起他的兴趣,更何况,闻真真不会厨艺。”管家笑意恭谨中透着一丝不以为然,“九少爷尽管放宽心。”

闻近香正好路过,听见这句,忍不住格格一笑,道:“哥哥你真是想太多,什么阿猫阿狗住在默园你都要琢磨三天,也不想想那一看就蠢笨的丫头,哪来的那个命。”又拉身边少女,“近纯,你说是不是?”

她身边那位年纪轻一些的少女,抿唇一笑,虽然没说什么,但神色间的轻鄙,比言语还浓几分。

闻少宇想了想也便放心,闻家被定王逼得厉害,出了个损招,称伊脍要术被闻老太太出嫁时偷偷带走,将事端推给闻老太太这一支,是提前打听过闻老太太一家都对厨艺没兴趣的,如此可以避免万一闻老太太这边真有谁厨艺高超,得了陛下和定王青眼,将来回头报复闻家。

“那好,我也是白担心一句,主要近日这园子里争得乌眼鸡一般,我也是怕节外生枝。”

“九少说笑了,都是大家闺秀,不至于的。”管家答得轻飘,面上神情却全然不是那么回事。

闻少宇也有些讪讪的。闻家要送人去宫中,打的又是甄选为陛下调理身体的女官的旗子,八方亲友都闻风而动,都希冀一场泼天富贵落在自己头上。女官在宫中服役是有年限的,三到五年放出宫,身份可不等同宫女,转成嫔妃的大有人在,再不然好几位殿下也还没婚配,至不济也能指给宗室,闻家自家的女儿更是不甘人后,近几日偌大的宅院热闹得集市一样,不是今天你捞鱼落了水,就是明天她切菜伤了手,测试还没正式开始,已经躺倒了好几位。

闻少宇亲妹子有两个,大妹妹闻近香不擅厨艺,小妹妹闻近纯却是此中高手,是他们这一房最有希望入选进宫的人选,也是整个闻家最看好的种子选手,因此便多上了些心。

只是闻少宇此时想想,也觉得自己多虑,既然闻老太太后代都不善厨艺,这门手艺也不是谁短暂几天恶补一下就能大成,所以闻真真自然只是个过客,等到定王殿下发现她厨艺不佳,说不定下场凄惨也未可知。

闻少宇和管家放心地走了,留下文臻一个人,搬行李,看新居。

文臻有些意外,原本以为这地儿名字听着就高冷,想必也是个冷僻简陋地方,不想偏僻是有些,但简陋绝不能这么昧良心形容,说是园,其实就是两进小独院,院内白石铺地,两明一暗屋子诸般用具齐全,彩漆家具明亮鲜艳,墙头迎春花葳蕤繁盛,灿亮如金,衬出一种簇簇的气氛来。

文臻却觉得这般的热闹和讲究,似乎特意为之,像要告诉人这里并不冷僻一般。

两个丫头有些愚钝,并不像这种大户人家会选拔出来的千伶百俐的婢女,文臻觉得这其中也透着一些刻意。好在她在现代,和三个好基友长年住研究所宿舍,打理自己从来不是问题,她也不指望从这些丫头口中打听出什么来,看院子里竟然有间小小的厨房,里头调料一应俱全,便打发丫头去拿些新鲜菜蔬来,准备自己下厨。

等菜蔬的时间,她立在院子里,看着那些迎春花。

花开得正好,一朵一朵挤挤挨挨,没什么异常,然而在凝足目力的文臻眼里,那些花上面,有字。

墙头开在最下面偏左边第三朵中间的那朵花顺时针数第三瓣上,写着:三呼万岁。

文臻:?

旁边那朵九点钟方向的花瓣上,写着:四喜如意。

文臻:??

上面一朵六点钟方向的花瓣上,写着:一品洪福

文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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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今天唯一想说的话是:每个星期都有七天不想写文!

等会再发一波红包。

   【笔趣阁免费全本小说网https://www.socitys.cn,手机版:https://m.socitys.cn】 【第十八章 贪吃熊】
啥意思?祷词?祈福?本地有在花瓣上写字祈福的习惯吗?

再说也不是写字,是用针扎出来的小字,扎字的人,定然有好眼力和一手微雕绝活。

隔壁也有一个院子,感觉比这边大,但是院墙很高,尤其两个院子共用的那一截墙,简直恨不得把天捅破。

文臻看着那截墙,心想这是怕人爬过来呢还是怕她爬过去呢?

此时两个丫头已经拿了菜蔬过来,文臻便让她们自己去吃饭休息,她一个独立惯了的现代人,不习惯有人跟在身边,两个丫头乐得轻松,也就回自己的下房去了。

等人一走,文臻袖子一挽,拿了把随身的尖铲,带着绳子,一路以攀岩的方法上了墙,找到那几朵刺字的花,统统摘了,再低头一看,果然那边墙下有一把竹梯,她把绳子系在梯子上,把梯子拽上来,支在墙头,再哧溜哧溜下来,慢慢拽绳,将梯子拽了下来。

看见花上刺字她就想到那边可能有梯子,正是她需要的东西。

抢来梯子,她才看丫鬟拿过来的菜蔬,不由嗤地一笑。

肉也有,是猪脚猪肝之流,鱼也有,品质不佳的鲢鱼。这闻家行事,永远透着一股“我面上给你说得过去,骨子里怎样我不管”的调调。

菜蔬倒还新鲜,不过是豆角青椒之类。

文臻倒不挑菜,她从小喜欢厨艺,三岁烧锅四岁炒菜五岁切丝摆盘,研究所漫长的岁月里,她有大把时间可以打磨厨艺,除了部分实在高端稀罕的食材她实际操作机会少,常规菜色没有不能驾驭的。

鲢鱼实在品相不佳,顺手扔进废料筐。她洗猪脚,刮干净,食盐搓皮,绰水后略微煸炒,啪啪几刀砍成小块,加料酒生姜入水煮,不断撇去浮沫,彻底没有浮沫后捞起沥干,另起锅,练糖,入油,熬出金红色的小泡泡后,放入香葱,桂皮,八角等等,笃笃笃翻炒出香。再放入猪脚翻炒,放酱油,加水,大火烧开小火慢炖。

猪肝以黄酒先略清洗,再去筋切成薄片,薄到几乎可以透光,姜片,葱结,料酒各三勺加芡粉拌匀,大火快炒。

青椒炒鸡蛋,文臻一手端碗,筷子搅得飞起,蛋液飞跃成一道金桥,一直打到蛋液微微冒金黄的泡儿,稍稍加了一点酒,增加鲜美度。

豆角干煸,加醋可增鲜解腻,醋从锅边缓缓淋入。黄昏的日光斜斜映亮她眼睫,连小小的鼻头都似乎在发光。

隔壁似乎有点声响,文臻听见有人大声地道:“花呢?啊?梯子呢!”有沉重的步声,在相邻的墙边转悠。

文臻不理会,一边煎炒烹炸,一边顺手从怀里掏出闻老太太给她的小布包,扔在案台上。

布包用针线封了口,文臻没拆,灰色的布面绣着一个形状有些怪异的图腾。

香气渐渐弥散,猪蹄的香,是一种非常浓烈腴厚闻到便要令人跪着唱臣服的霸道香气,王者之香;豆角的香气则清郁轻灵,令人想起春的凝翠飘绿,是隐士之香;青椒的辣烈之香被鸡蛋的温醇馥郁香气所中和,化为一道既厉烈又温厚的香气,是大将之香。

诸般香气结合在一起,则是集醇香辣鲜于一身的复杂之味,难以言述,只宜自品,正如这复杂而又光怪陆离的人生。

人间之香。

所谓好厨艺,色香味一样也差不得。菜上桌的时候,猪蹄红金闪亮,筷子轻轻一拨,皮肉便分离,皮与肉之间那一层晶莹的脂肪,灯下凝露生光。

豆角则是挂春一般的绿,新鲜幼嫩得仿佛玉雕,让人担心筷子一碰会不会碎。

青椒的翠和鸡蛋的黄结合起来便是这春最美的色彩搭配,木耳莴笋和猪肝的搭配可出鱼香。

那在墙边转悠的脚步,原本似要离开,但从第一缕香气飘出之后,便顿住了。

又过了一会,墙头上一阵簌簌微响。

文臻还是好像没听见。

三菜一汤,饭也好了,米不错,有种现代难见的天然清香,莹润闪亮又颗粒分明。

文臻坐下来吃饭。

迎春花颤动得剧烈,有人在墙头上开骂。

“那丫头,装什么装?还不过来扶我老人家一把!”

哦,微雕和微视高手终于来了。

文臻立即搁下筷子,出了厨房,头一抬。

满是迎春花的墙上,坐着一个矮墩墩的身影,乍一看还以为是孩童,再一看,又好像是个衣着华美的老妇人,穿一件福字连绵酱色莨绸长袍,袍子上不同写法的福字都以金线绣成,灿然生光,只是脸色太黑,和袍子的颜色浑然一体,像一头蹲踞在花丛中的母熊。

母熊手里正拿着一串迎春花,细细嚼着花瓣,一边嘴里咕哝着什么,文臻莫名便想起“心有猛虎,细嗅蔷薇”这句颇有些装逼的话。

熊见她过来,将迎春花递过来,道:“热水绰过,凉水过一遍,以蜂蜜腌制,另加配方,制成金丸,宜治肿毒高热。”

文臻接了花,心想这老太太声音粗哑,和闻老太太半点也没一家人的感觉,一边笑道:“迎春有苦味,并不适宜做菜。”

“那倒是,”老妇人道,“远不如金雀花炖蛋,珠兰鱼片,酥炸月季,菊花豆腐……就算槐花烤饼,也强之甚多……猪肝冷了就不好吃了。”说完咕咚咽一口口水,声音响得似熊在打盹。

最后一句岔到十万八千里,文臻已经笑眯眯端了梯子来,“自己爬下来哈。”

“那好像是我的梯子。”老妇人斜睨她。

“猪肝冷了就不好吃了哟!”

“腿不行啊。”老妇人捶着腿愁眉苦脸说。

文臻自顾自坐下来,“猪蹄也快冷了哦。”

“砰”一声,跳下来了,梯子都没用。

宛如一头熊落地,汤晃了三晃。

“哟,腿不行。”文臻盛汤装饭,头也不抬。

“嗤,我这腿能是好的吗?我这腿要是好的,那群不肖子孙不得把我就地给捆了?”老头一摇一摆在桌边坐下,一抬头看见随随便便挂在灶台边的小布包,随即目光便转了过去,别说表情了,连说话语调都没什么变化。

文臻也仿佛并没看见,好脾气地把饭端上来,头一抬,心中忍不住“哟呵”一声。

这哪是老妇人哪。

这是人妖哪。

鬓边一朵海棠花就不说了,海棠花配碧玉簪也不说了,一张面盆大脸也不说了,可这大脸上,粗眉广额,嘴大如瓢,红红的胭脂吊着鱼尾纹四处迸射的眼角,厚厚的脂粉夹在深深的皮沟里,眨眼抬眉都簌簌往下掉,周星星家的如花妆容效果都没这惊人。

文臻觉得自己手里的碗在颤抖,一定是它抵受不住想自杀。

当“老妇人”一脸不耐烦地一伸手把头发连同海棠绿叶的发髻抓下来,露出光可鉴人的秃顶的时候,她觉得自己何止是碗,世界观都想自杀了。

你说礼教森严的封建社会,怎么会连异装癖这种设置也有呢?

还没等她表示一下复杂的心情,老家伙一抬头看见她端的小碗,白眼一翻,嚷嚷:“这么小的碗怎么够吃?”抬手就拿了一个巨大的汤碗,把锅里的饭一股脑都盛了,堆得岗尖。只给文臻留了半碗饭的量。

文臻还没坐下来,老家伙已经落筷如风。

“好猪蹄,表皮软糯弹牙,瘦肉香嫩,蹄筋滑润,啖肉尽而香气犹存唇舌之间,猪蹄的腴美和筋道尽在其中。”

“好青椒鸡蛋,青椒脆爽,鸡蛋鲜嫩,微辣香咸滋味饱满,小菜可见大心思。”

“好猪肝!猪肝嫩滑是为君,菌笋之鲜便如臣,君臣相济,妙味天成。”

“好豆角,豆角久煮显老,少煮带毒,能将豆角制得这般清新脆鲜,微甜回甘,火候之道,已臻大家。”

一顿饭就听见他巴拉巴拉说话,还不影响吃饭。速度极快,文臻这边饭才吃三口,他老人家已经搁了筷子。

不过他并没有像那些初尝文臻厨艺的人,吃得盆满钵满,相反,他每样菜也只吃几口,饭更是只选了最为香软的部分浅尝辄止,吃饭时的速度和优雅不成正比,形体和胃口也不成正比。

吃完筷子一丢,喝道:“上茶!”

文臻头也不抬,递给他一碗……米汤。

老头一顿,若无其事接过,如品茶一般,从容啜饮一口。

他还真认认真真喝了三口,才开始……吐槽。

“猪脚近骨处肉微紧,应该有短暂窖藏,不是今日刚刚屠宰。”

“豆角有几根微韧,应该是昨日午后采摘。”

“青椒应该是城西白头山附近土地所种,此地土力略薄,种出的青椒辣度有余水分不足,不如城南我们家那块地种出的青椒多矣。”

“至于鸡蛋……如果那鸡能喂点松子那就更好了。”

“唔唔。”文臻随便点头敷衍他。

“吃饱了,我走了。”老头起身,目光在小布包上扫过,似乎想说什么,但终究没有说,坦然向外走。

文臻没起身,笑眯眯挥挥手,“拜拜。”

“拜拜什么意思?”

“再见的意思,但一般其实表示的是最好再也不见。”

“只要你不开伙就行。”

“闻家这种厨王家族,会克扣你老人家的伙食?”

“世间万技,需要的都是全心浸淫心无旁骛,一群沉浸在争权夺利中的人,能有多少心思琢磨出精彩绝伦的菜来?”老头呵呵一笑,“今晚这顿,已经是自从我不能下厨之后,吃得最舒服的一顿了。”

文臻目光落在他手上,先前她就发觉了,老头看似行动利落,但是一双手总在不自觉地震颤。

一个热爱厨艺的厨子,落到这样的下场,便满身绮罗,终究难免英雄末路的凄凉。

文臻并没有探问,也没有表示同情,只是开始收拾碗筷,随随便便,如同对多年街坊一般招呼,“那明儿再来,早饭想吃什么?”

“蟹黄汤包。”

“好啊,您老记得明早先下池塘摸几只蟹来。”

“汤包!”

“好的,早餐时间辰时一刻,请准时前往餐厅,过时不候。”

老头挥挥手表示知道了,文臻看着他像一只笨拙又灵活的熊,爬过高墙,穿过迎春花丛,不见了。

过了一会,砰地地面又震三震。

又过一会,隔壁传来瓮声瓮气的声音,“夜里如果听见什么声音,别理会。”

“哦?”

“不过如果你自己院子里有什么异常,你还是要理一理的。”

“哦!”

   【笔趣阁免费全本小说网https://www.socitys.cn,手机版:https://m.socitys.cn】 【第十九章 夜半恶客】
老头走了,文臻开始……收拾行李。

傻子才乖乖等闻家护送(监视)上京,到时候偌大车队,有闻家人,有定王的人,逃的难度岂不是比现在难一百倍?

闻老太太说如果她想逃,就把小布包挂在显眼处,自然会有人混入护送队伍,伺机送她离开,但是她却没有把命运寄托在陌生人身上的习惯。

她来的时候注意到了,这院子里护卫不少,月洞门前还有守卫的婆子,想从正规门户走是不行的,然而她还可以翻墙嘛。

默园位置偏僻,这两个院子过去是一片竹林,竹林后面隐约可以看见高墙。

文臻在现代时,舍友太史阑是个锻炼爱好者,而她是其余三个人中唯一能够坚持陪她一起锻炼的,原因无他,只是因为下厨是需要好身体的。

尤其没有臂力,无法揉好面,也无法炒好菜,所以就算是太史阑,也忍不住夸她是大力萝莉。

她天生一双巧手,和手有关的技艺都天生占优,一学就会,一会就精。

比如除了厨艺之外,她还擅画,但她擅长的画不是那种写意泼墨,也不是花鸟山水,而是更倾向于工笔和临摹,能画以假乱真的3D画。她天生可怕的视力,精细的手指,以及长期打磨厨艺带来的稳定手臂,能够帮她捕捉到图像的精致细微之处并顺利表现出来。

这也是她能够一眼看明白迎春花瓣上的字的原因。

离开研究所之前,她把自己的这些用具都背出来了,此刻也随身带着,就等夜深人静好爬墙。

她也不在那干等,舒舒服服睡到半夜,自动醒来,此时正是夜色最深时,宜逃奔,宜爬墙。

她爬过满是迎春花的高墙,沾了一身细碎金黄。

隔壁院子很大,装饰华丽,此刻夜深人静,依旧灯火通明,老头的影子映在窗纸上,矮矮胖胖的一墩。

但是和她那边一样,没有下人,偏院隐隐也透着灯光,不知道是不是下人都住在那里。

文臻并没有多看,好奇心会害死猫。

庭前空荡荡无一物,而今夜月色明亮,从庭前走肯定会被看见,她顺着墙根走,娇小的身形掩在高墙的阴影里。

绕整个院子一圈,从另一边的高墙翻出去就是竹林,文臻走到这边院子的院门处,忽然偏院门开了,有仆人出来倒水,文臻的背,紧紧贴着院门不动,好在院门有门檐,阴影深重,文臻又换了深色的衣裙,不仔细看看不出。

那仆人倒了水便回房了,文臻刚松了口气,忽然背后一震,门板被砰然敲响!

这一声来得突然,文臻之前注意力都在提防仆人身上,没注意留神门外的动静,更没注意到,这门竟然没锁。

门外的人似乎也知道门没锁,一敲之后,便要推开。

屋内老头子的喝骂声忽然炸响。

“大半夜又来罗唣什么!滚!”

推开一线的门吱呀一声,停住,随即一个声音,有点尴尬地道:“老祖宗,儿子今晚给您带来了你最爱的玉胎羹……”

“有好吃的怎么不白天送来,要这么半夜鬼鬼祟祟?少动乱七八糟的心思,老夫说了,就你家丫头那天赋,教也白搭!”

“老祖宗……”

“再不滚我命人传唤老六过来,问问他该怎么管教半夜闯老子院子的弟弟!”

门外静了半晌,随即门板砰一声关上。

门后的文臻,抖了抖衣领——一背心的冷汗。

听见门外脚步离开声音,她反手就把门给闩上了。

刚走了没几步,果然又听见拍门声。

这院子里仆人也有意思,听见敲门都不带探头看一下。

文臻听见这回是个女子声音,娇滴滴的拍门撒娇,声声唤着老祖宗,说孙女儿做噩梦了,求老祖宗当年给她用过的一个安神方子。

里头老头子这回不骂人也不理睬,过了会,噗一声吹熄了灯。

门外女子等了一会,也只能悻悻离去。

文臻抬脚,脚还没放下,外头又响起了脚步声。

文臻险些把那还没放下来的脚踹在墙上。

还让不让人逃了!

门环却并没有被扣响,一阵衣裳悉碎声之后,一个女声道:“近纯来叩老祖宗安。”

这声音颇年轻,近乎稚嫩,然而音色清凌凌的,透着几分和稚嫩不符的沉静,迥然不同前几位夜半恶客的感觉。

里头闻老头没动静,文臻却隐隐看见窗户开了一条缝,看来对于这老头子,外头这小姑娘也是不一样的。

小姑娘并没有进门,还是在门外,诚诚恳恳地道:“近纯已经来了一个月,老祖宗还是不见吗?”

沉默。

“夜半来扰,实为恶客,可是近纯不明白,何以老祖宗这么固执。”

沉默。

“是因为诸位叔伯对老祖宗的不孝吗?”

沉默,窗户后呼吸声却有些粗重,文臻心想不错,敢说。

她来了兴致,想听听豪门八卦,换了个舒服的坐姿。

“但那与近纯有何关联?老祖宗精绝天下的手艺,终须后继有人,老祖宗这般藏着掩着,是想着百年之后带到地下,然后眼看我闻家绝艺失传,失宠于皇族,从此一蹶不振吗?那闻家数代家主殚精竭虑挣来这偌大家业,又是何必呢?”

文臻心想这真是诛心之言啊。

窗户动了动,似乎老头想拉开窗扇,但又忍住了。

“试勺大伯接任家主之日起,老祖宗便搬进了默园不见外人,让近纯猜一猜,想必这家主传承也并不合我闻家的规矩。”闻近纯还是用那清淡语气说大胆的话,“闻家本该在五年前便送人入宫,却被耽搁了,都说是陛下和太子仁慈,不欲我闻家骨肉分离,近纯却觉得,这其中或许有老祖宗手笔。”

哗啦一声窗扇被拉开,老头子探出头来,彪悍地“呸”了一声。

文臻叹口气,心想还是沉不住气啊,这不是不打自招吗。

果然那小姑娘声音里更多了几分笃定。

“近纯大胆地猜一猜,老祖宗因为某些原因,不愿意我闻家再送人入宫,然而大伯他们却不想放弃这样的机会。毕竟我闻家数代荣宠不替,靠的就是侍奉皇室,一旦远离皇族,闻家败落迟早。两方意见不合,想必我闻家前几年的动荡便是由此而来,然后最后……”闻近纯似乎微微一笑,“我六伯胜了。”

文臻抿抿嘴,豪门倾轧,父子对立,两方势力几年博弈,内里不知隐藏了多少腥风血雨,最后,垂老的雄狮落败,被“体面”地送到园子里“荣养”,新一代的家主,立即紧锣密鼓地安排送人入宫。

这一番波谲云诡,就给这小姑娘漫不经心说出口,仿佛那些生死号啕,都不过是秋风里飘零的枯叶,随意踩在脚下,咯吱一声,碎得清脆。

唯有此刻一声长叹,为这隐而不发的刀光剑影做一个凄凉的注脚。

“近纯,你很聪明,可是你和你六伯他们一样,这份聪明,用错地了。”

终于等到老祖宗回答的闻近纯似乎很高兴,语气都轻快了几分,“老祖宗,对于厨艺,我自两岁生火开始,从未有一日懈怠。”

“聪明既然能表现在分析情势上,自然也能表现在厨艺上,老祖宗,孙女冒这大不韪来和您说这些,不是要刺伤您,也不是为炫耀聪慧,只是想告诉您,孙女什么都明白,然后,依旧势在必得。”

“孙女知道您在忌讳什么,伴君如伴虎,您畏惧皇宫,不愿后人再踏入那世间最鬼蜮之地,但是今晚这些话,足以证明孙女有足够的能力在皇宫立足,不是吗?”

“既然孙女有能力,也坚持要去,那么老祖宗的固执己见是否就没有了意义?就算是为孙女日后的安全考虑,您也应该出手相助吧?毕竟您的初衷,不就是为了保护后代吗?”

“行了。”

老头子似乎闷闷地冷笑了一声,“说得好像你已经被闻家选中入宫了一样。”

闻近纯答得斩钉截铁,“不会有别人。”

老头子又笑了一声,却并没说什么,半晌道:“你想得,还是太简单了些。”

“确实,近纯始终不明白,何以我闻家侍候皇室这许多代,老祖宗也伺候了近一辈子,怎么忽然现在开始畏惧皇室了。”

长久的沉默,半晌,闻老头拉上了窗扇。

“你回吧。”

闻近纯似乎并没有失望,沉静地答:“那孙女明晚再来。”

步声橐橐而去,寂静重来,这一刻的黑暗没有温度。

良久,文臻才听见闻老头的声音低低响起,“定王、皇后、太子、德妃、神将、陛下,还有宜王……”

他一声长叹,融入这夜的沉重的风里。

“现在不一样了啊……”

************

文臻很久都没有动弹。

那一声叹息似栓了千斤坠,沉沉坠住了她的脚步,有好一阵她脑子里都在不由自主盘旋着老头最后叨叨的那些彪炳着无上威权的头衔。

有一种奇怪的感觉在她心头动荡不休——很明显,老头直觉中念叨的这些称呼,是按照顺序来的,应该就是按他内心忌惮程度从轻到重来排,但非常奇怪的,那个什么宜王,顺序还在皇帝之后。

封建时代还有谁能高过皇权?这不可能。

那只能证明,这个人比皇帝还难搞。

好在她不打算去皇宫,如果不能回去的话,以后找到三个死党混一辈子也就得了,不至于和这样的高端人士产生交集。

她看看黑暗笼罩的院子,想着这老头是不是夜夜都过着这样的日子?

空寂寂华丽庭院,没滋味锦衣玉食,无人理白日空守,魑魅行夜半心机。

这些人真要孝顺,何至于白天面也不露,尽在晚上一批批过来各逞心思。

她不过绕院子走了一圈,就来了三批人。

文臻叹口气,越发觉得闻老太太那个建议简直坑爹。这样的闻家,送她都不要。

眼见附近终于安静,她终于放心,快步走到墙边,正准备爬墙,忽听又一阵脚步沙沙声响。

这一回脚步声听来不止一人。

这大晚上来鬼鬼祟祟骚扰老头子的,不都应该一个一个来吗?

这一来一大帮是要闹怎样?

   【笔趣阁免费全本小说网https://www.socitys.cn,手机版:https://m.socitys.cn】 【第二十章 连台戏】
文臻觉得有点崩溃,虽然墙就在头顶,也只能贴住不动。

隔墙的步声,她听着听着,忽然有种奇异的感觉。

一群人,其中有一两个人,一定和别人不同。

因为其中的一个步声,似乎踏着奇异的韵律,每一步都走在众人脚步抬起的那一刻,以至于每次他落步的时候都没有别人落步,只能听见他一个人的步声。

如果一定要分辨还有谁的脚步能够在这样的控制中崭露头角,那就是另外一个微快的步伐,分外的疾而有力,却又不显仓促。

让人想起一株笔直玉立的青树,在风中飏起遒劲的枝叶。

此时,一墙之隔。

墙外人行路,她在隔墙聆听。

有几个人毫无所觉继续走,那最奇异的步声,却忽然一停。

随即那分外有力的脚步声,也一顿。

文臻的呼吸也似瞬间停住。

不会吧。

不会隔着墙也能被发现吧!

好在那停顿只是一瞬,随即步声继续向前,直到在院门外站定,紧接着一个声音响起,听来是个中年男子,说话不急不忙,颇具威严。

“请父亲大人安,并请父亲大人恕儿子深夜相扰之罪,实是有贵客亲至,并携德胜宫娘娘的问候,想要面见父亲大人。”

一阵寂静。

门外人并没有出声催促,夜风微凉,隐约谁的衣袂猎猎微响。

好半晌之后,老头的声音才传出,不同先前的凶悍或冷漠,听来分外沉缓,隐隐一丝冷漠和戒备。

“闻至味请德胜宫娘娘安。然而闻某已经出宫,家中诸事也已交给闻试勺,现如今闻某老迈昏聩,不敢污贵客之眼,请回。”

闻家第五代家主闻试勺的声音,听来颇有些诧异和着急,“父亲大人……”

一个清朗的声音忽然截住他,道:“闻大人一别久矣,近日可好?家父前不久还写信来,提及当年因脾胃失调之症险些战事失利,多亏老大人妙手一味开胃汤解危,老大人对我林家,对当年左当之战中万千将士,和边疆百万百姓,可谓功德不浅。”

“神将谬赞,神将多年来纵横沙场战无不胜,区区失调之疾如何能令神将束手?赢得战事、保全将士,护我百姓疆土,自然是神将的功德,闻某不敢居功。”

文臻皱眉,这年轻人声音好熟悉。是那个叫什么林飞白的?

想到林飞白就想起神经病,想到神经病就仿佛回到倒吊和死尸对脸的美妙那夜,哪哪都不舒服。

门外的林飞白似乎并不喜欢这种虚伪又拒人千里的对答,闻言短促地笑了一下,不再接话。闻试勺却似乎对他很忌惮,急忙接道:“父亲大人,林侯远道而来……”

忽然有一个声音,轻轻道:“既然闻老先生已经睡了,便不要扰了罢。”

这人声音很轻,似乎有点不足之症,语意也温柔,虽然有些微哑,却越发令人舒适,仿佛耳边琴弦轻拨,而微雨沙沙落在青灰色屋瓦上。

四面却越发静了,随即闻试勺吸了口气,恭声道:“是。”

除此之外他便再无一言,一行人脚步声移动,竟似这就便要离开。

文臻隐约觉得,虽然林飞白身份高贵,他父亲是什么神将,这名称一听逼格便高得很,然而闻试勺竟然好像还更尊敬后一个说话的人。

听见那群人真的离开,她无声松口气。

一波三折的,总算滚了,经过这一遭,不可能再有人来骚扰老闻了。

谁知这口气还没出完,忽听隔壁的门被敲响了。

这一声扣门声清脆又意外,惊得文臻浑身汗毛瞬间起立。

随即听见林飞白的声音,冷锐地响起。

“林某有要事,夤夜求见闻姑娘,还请闻姑娘恕林某唐突之罪。”

……

今天晚上是犯了太岁吗!

此时想要翻墙回去也不可能,外头那些人绝对能发现动静。

文臻一抬头,就发现对面灯亮了,窗户被拉开,闻老头一脸兴味地瞧着她。

死老头还在对她做口型。

“帮你一次,没有帮你第二次的道理,自己想办法。”

隔壁,那一把好听清淡的声音,忽然道:“飞白,这大半夜的,怎可贸然求访于闺门?还是明日白天再求见吧。”

文臻心中暗暗感激,心想这位亲真是个暖男啊。有机会一定要请他吃饭。

隔壁,林飞白答:“先生见谅,实在是事务紧急,飞白在此处见过这位姑娘,立刻便要回德胜宫复命,耽搁不得。”

那人哦了一声,语气听不出喜怒,问:“德妃娘娘要问?”

林飞白似乎犹豫了一下,才答:“实是有一物,飞白不明,想要当面向闻姑娘问清楚,才好回禀德妃娘娘。”

文臻一怔,心想什么东西要问我,忽然脑中一炸。

想起来了!

那多灾多难屡遭抢夺的BRA!

被神经病要挟拿来做诱饵的BRA,落到了这家伙手里,而这人明显性子是个寻根究底的,东西拿到手里不知究竟,竟然转回头要向她问个明白。

听见隔壁那人问:“哦?何物?”

闻试勺也道:“林侯,这夜半入闺阁,怕有损您声誉,皇……煮雨先生向来博闻强记,无所不知,或许问问煮雨先生,亦有所得呢?”

林飞白沉默一会,道:“那就先……”

文臻忽然大步走入了庭前的灯光里,大声道:“老爷子,您的点心好了!”

这声一出,四面一静,林飞白正要掏东西的手也顿住。

文臻已经掀帘进入闻老爷子的房,低声笑道:“帮人帮到底呀。”

“老头子被人纠缠也没见你打算帮,”闻老头冷笑,“没这事儿你早爬过墙了。”

文臻笑呵呵在他屋子里一阵乱翻,顺嘴答:“蟹黄汤包!”

“一桌席面!冷热荤素不得少于十八道!”

“给你做满汉全席!”

“床背后柜子第三格。”

文臻顺利在那里翻出来一盘精致如画的点心。

“你怎么知道老头子藏了点心?”闻老头瞪她。

“厨师通病。”文臻笑眯眯。

闻老头哼一声:“狡诈!”

仓促之间,这女娃反应也是够快了,而且能想到深更半夜,这里只能有点心。

两人对话飞快,此时这边的门已经被敲响了。

文臻端了点心去开门,笑道:“让各位扑空了,抱歉,我在老祖宗这里做点心呢。各位要不要尝一尝?”

她嘴上客气,身体却堵着门一动不动。

门外,当先的是一个高大中年男子,看脸和闻老头子有几分相似,身材却青出于蓝而胜于蓝,看来便是这一代的闻家当家人闻试勺了。

他身后高高矮矮不少人,都隐在暗影里,她一眼只看见那个分外高而挺拔的林飞白。

屋子里头闻老头粗声粗气地道:“她随我学艺,老头子传艺不欲被人打扰,诸位想必都知道,见谅了。”

这话一出,文臻只觉得外头那堆人气氛便变了。

她隐隐觉得不好。

似乎也许可能大概,又被闻老头顺手坑了一把。

闻家屋里无好人!

林飞白立在对面,目光从文臻身上轻飘飘掠过,似乎多看她一眼都觉得累,只沉声道:“在下有一事想要请教姑娘……”

“你可别问我,也最好别把东西拿出来,我什么都不知道。那位叫我这么做,我便这么做,你觉得那位做的事,能让我这样的人明白吗?”

林飞白怔了怔。

如果说第一句话还只是让他感觉是推托之词,但又生出一些戒备,最后一句,则完全击中了他的骄傲。

是啊,燕绥行事,连他都不能明白,这个一看就很蠢的女子,凭什么能懂?

又凭什么能获得燕绥的信任,了解他的心思?

林飞白不再说话,转头就走。

他来得突然,访得贸然,走得,也决然。

以至于闻试勺一开始都没反应过来,怔了一怔才急急跟上。

黑暗中似乎有人笑了笑,摇了摇头,文臻看过去,只看见他宽袍大袖,分外洒然的背影。

眼看那一群人匆匆没入黑暗,文臻才叹了口气。

今晚这连台大戏,总算能唱完了吧?

她立在院子中,有些纠结。经过这一遭,这院子应该不会再有人来,正好走的最好时机。然而如今不比先前,这时候当着老头面再走,就有些说不过去了。

她只得悻悻地道:“您老人家先歇着,我回去准备满汉全席。”

“呵,谁要你的满汉全席,能把答应老头的汤包送上就算你有孝心。”闻至味下巴冲厨房一点,“就在这,现做,我老人家等着。”

“至于嘛,人家不跑啦。”文臻还以为他是因为自己的前科不放心,也不生气,自洗了手去厨房,留下老头子呵呵一笑,意味不明。

然而文臻很快就发现,不是老头心眼小,是她太天真!

她的面还没揉好,隔壁就已经来了三拨“访客”。

这些大半夜上门的客人,似乎半点都不觉得自己来的时机有多诡异,给出的敲门理由更是千奇百怪,一个说请她去品茶,一个说请她去看花,还有一个连理由都没给,自称是她堂嫂,听说她来了,要来见见妹妹。

敢情“老祖宗收徒”是个炸弹,硬生生炸翻了整个闻家。

既然都接了这个炸弹,再不承认也无济于事,总不能像晴雯那样白担个虚名儿,文臻干脆在每次有人敲门的时候,都隔院喊话,“在老祖宗这里学艺呢,恕不接待!”

至于这些人回去还睡不睡得着,她不管。

好容易到了天亮,摊开如菊、提起如囊、皮薄馅鲜,缀玉点金的蟹黄汤包干掉三笼,闻至味才放文臻回院子睡觉。

“闻家人要脸,爱在晚上活动腿脚。”他道。

言下之意就是爱脸面的闻家人会按时在天光下披上伪善外衣,安全性略有保障。

文臻对此不以为然——称得上恶人的,哪还有什么有所为有所不为,之所以还能留一份余地,只不过没被挑战到接受的底线罢了。

闻家厨王世家,厨艺是立身之本,这次进京选拔厨艺人才更是关系一人乃至一族的荣华富贵,这种情形下闻至味做宫廷御厨那么多年的经验和技艺便是无价之宝,是人人垂涎的对象,现在这朵人人垂涎的名花(文臻:?)被她给摘了。

文臻觉得,这不是底线,什么是?

她回到院子里,那两个晚上不见踪影的丫鬟又出现了,文臻就当没看见,蒙起被子睡大觉。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管他呢。

****

就在文臻躲进小院成一统,不管春夏与秋冬的时候,燕绥正在德胜宫,和自己的那位母妃,号称东堂最传奇的德妃娘娘那里纵论春秋。

------题外话------

前方高能预警!

本章有美男出入!

下一章有美男美女及一对蛇精病出入!

我好困,龟速码字到十二点,然后给儿子拼乐高……

   【笔趣阁免费全本小说网https://www.socitys.cn,手机版:https://m.socitys.cn】 【第二十一章 妖妃】
德妃娘娘的传奇之处,在于她从来不和皇宫里以往盛产的妖艳贱货们同流合污,那些笑意盈盈操刀,温良恭俭施毒,姐姐妹妹下绊之类的事儿,她向来不屑得很,用她的话说,就是“杀人如果都需要掩掩藏藏,还敢说什么帝王宠爱,冠绝六宫?”

事实也是如此,德妃比皇帝还大五岁,生皇子也不是头一份,生了一个燕绥就死活不肯再生,这般在宫中毫无活路的自私任性,却历三十年荣宠不衰。

宫中送她诨号“德三多。”赏赐最多,俸禄最多,花园里埋着的尸首最多。

边远小城走出来的不受宠爱的官家庶女,最后能有那般成就,以至于她所在的那个小城,一度出现庶女比嫡女尊贵受宠的怪像。

德妃娘娘茶余饭后听说了这个给她下酒的奇谈,不过淡淡一哼,鼻音尾端上挑,说不清是不屑还是可笑。

问题的关键是庶女吗?

如果没有一个后来成长为神将的相好,把庶女捧成王母娘娘都没用。

当然德妃娘娘是不会去特意提醒谁这一点的,她也不会因此便格外要提升庶女的地位,相反,她讨厌所有的庶女,并且要求所有能够走到她面前的女子都必须是名门正嫡。

有人以为德妃娘娘这是在给唯一的儿子相看闺秀,但事实看来好像也并不是这样,因为燕绥二十一了,别说正妃,侧妃都没一个,按说皇子十八授冠出宫开府,就该同时立妃,然而燕绥向来看似随意实则不驯,德胜宫地位特殊,皇帝多病无心去管,德妃娘娘似乎对抱孙子也兴致缺缺,这事儿便耽搁了下来。

倒是和德妃私交非同寻常的,东堂军方第一人,被民间尊称为“神将”的林擎,有阵子给燕绥张罗过立妃的事儿,但不知怎的反而惹出了一场麻烦,最后不了了之。

据说那段日子德胜宫气氛紧张,但到底是什么事,也没人能说得清楚——皇宫向来号称秘密最多但又最没有秘密的地方,眼线无数,间谍多面,有点什么风吹草动,撒泡尿的功夫便飞过了墙,但只有德胜宫,真真是诸事得胜,连封锁消息的本事都是一流,不管众人用什么办法,愣是没人能从德胜宫里挖出任何可以下酒的料去。

懒散冷漠的德妃,并不像有这般手腕,众人都觉得想必是林擎的功劳。东堂皇宫诸位贵人,由此对德妃的羡慕嫉妒恨满得要溢过金水河——真真命好,有这么个忠心耿耿又能力超卓数十年如一日给她收拾烂摊子的青梅竹马,更难得的是皇帝还不嫉妒,因为林擎也没少救过皇帝的命以及为皇帝卖命。

后来众人的羡慕妒忌恨又添了一项新来源,便是德妃生的三皇子燕绥。多智近妖,如果不是看起来无心皇位,众人怀疑太子早就被他揉巴揉巴扔进了泔水沟。

所以女人如德妃,真是不知修了几辈子的德,皇帝宠爱,儿子出众,还有个东堂第一永不背弃的青梅竹马。

简直让人没法活。

尤其当妃子们看见平日里的德妃的德行,那种“日子没法过了”的感觉更是醍醐灌顶。

此刻燕绥就正在打量自己这位“妖媚惑国”的母妃。

妖妃靠在美人靠上,懒洋洋地在嗑瓜子,身上拢一件石青色刻丝盘花大袄,这袄,和寻常妃子务必紧身以展露曲线的风格不同,实实在在是件大袄,棉花絮得厚厚的,毫无腰身,长及膝盖,底下随便套着散着裤脚的撒花裤,一双已经踩塌了后跟的软底便鞋,鞋上别说珍珠金线,连个绣花都没有,还是灰扑扑的老鼠色。

这邋遢程度,寻常农户家的地主婆都比“妖妃”精致一些。

然而当她偶尔抬起脸,眼波淡淡一掠,所有的吐槽便会戛然而止,噎死腹中。

那女子乍一看是美的,再一想又觉得美得朦胧,忍不住便要多看两眼,然而多看又觉得晕眩,她的眉峰笔直上挑,如一柄精美的小刀,按说女子脸上这种眉形过于锋利,然而配上她烟水濛濛的眸子,便仿佛刀收长水,剑挂青山,世事到了此处便婉转低回,不过一声欸乃,载一船旧梦没入烟霞。

她的鼻端似乎略窄略尖,显出几分凌厉和仓促,但偏巧有一双微丰又弧度美妙的唇,和唇下微凹的雪白可爱的小涡,却又将凌厉抚软,仓促曳长,是一曲长调到了尾音似乎气力不继,然而吹笛人藏了后手,一个转折,便吹出了层峦叠嶂,碧水桃花。

她美得丰富而自然,便如世间奇景,多半言语难描,忍不住心里叹一回苍天厚爱,造物神奇。

燕绥每次看这张脸,都会在心中笑一声,如此出世的美,裹了一个如此入世的灵魂。

母子相对,并没有急着说话,德妃直到把一大包瓜子磕完,才指指面前的瓜子壳。

周围的宫人也没有动,看着燕绥亲自动手把瓜子壳给收了。

这是德妃娘娘的一大癖好,认为她有事,就该“儿子服其劳”,以充分展示“母慈子孝”风采。所以只要燕绥在,她连梳头化妆都要燕绥来。

直到看着燕绥把小几都擦净,她才突然道:“林飞白呢?”

燕绥另外掏了一张雪白的手绢仔细地擦手,笑道:“娘娘这话说的,我差点以为飞白才是您三催四催催回京的儿子。”

“怎么,吃醋了?”德妃眉眼一飞,不见怒意,倒像显出了几分得意,“我让他亲自出京押你回来,如今你回来了,他不见了,你不会把他杀了埋在德安了吧?”

“德安风物独好,埋在那也不亏他。”

“哦?好在何处?”

“如果不好,娘娘何以独独钟情德安,还让人在那里修了条道呢?”

“我说燕绥,”德妃雪白的指尖敲了敲美人榻的扶手,“你这些年上蹿下跳地活着,就是为了和你亲娘作对吗?”

“不敢。”燕绥优雅地欠欠身,“您这词儿用得不大对,不是‘作对’,是‘你死我活’。”

大殿里一静,仅有的几个婢仆垂眉低目,把自己站成雕像。

德妃摇摇头,唏嘘一声,指指儿子,悠悠道:“误会大了啊。”

燕绥微笑。

“林飞白呢。”德妃竟然也就好像瞬间忘记这个话题,第二次问起林飞白。

“德安有什么好东西,让娘娘这么挂记着,竟然派人巴巴地催我回来?”

母子俩就好像彼此都在对着空气说话。

“你老子不中用啊,偏又抬着你娘,万一他万年之后,那些早已守了许久的豺狼鬣狗扑上来撕咬,你娘总得备点防身逃命的本钱,反正也指望不上你……林飞白呢?”

“后面呢。”燕绥语气敷衍得像在买白菜。

“他没可能丢下你自己去闲逛。”

“当然不是闲逛,他得到我会回京的承诺之后,便留下了,我可不知道他想做什么。”

林飞白要做什么,燕绥当然知道,然而有些话与其说尽了,还不如留白任人猜想。

人总是喜欢乱猜,而且对自己的乱猜深信不疑。

德妃的目光,忽然落在燕绥的腰间,咦了一声,道:“你这玩意儿倒新鲜。”

燕绥腰间如常人一般挂着香囊,只是这香囊却是金丝编织,上头的图案色泽鲜艳,不是常见的万福寿字花卉,隐约是什么人物。

燕绥低头看一眼,漫不经心地道:“底下人去洋外带回来的孝敬,并不怎么好看,图个新奇罢了。”

却也不说娘娘喜欢尽管拿去,甚至也不取下来给德妃看,自顾自喝茶,德妃也不生气,自倾身伸手去拽,道:“我瞧瞧。”

燕绥一侧身避开她的手,自己解下往她面前一扔,顺手从袖管里抽出一方汗巾,擦了擦腰带。

他一连串动作行云流水,流畅得让人反应不过来这其中隐含的嫌弃,德妃掀起眼皮,从浓密的睫毛下觑他一眼,鼻端轻轻哼了一声,便低头看手中金丝囊,讶然道:“这世上还有人黄色头发?”

她身边宫女下意识看了一眼,和她的着重点却不一样,一眼看见画面上几乎不着寸缕的西洋女子,惊得急忙飞红了脸转过头去。

德妃又诧道:“眼睛是蓝色的!”

“妖物!”一个得脸的宫女小声咕哝,附在德妃耳边悄声道,“娘娘,这东西瞧着不大妥当……”

她对着燕绥瞟了瞟。

整个德胜宫,能在德妃身边留下的宫人,都知道这宫里,母不母子不子,可千万不要拿寻常人家母慈子孝的道理来循。

这一对不按常理出牌的皇家母子,德妃不需要皇子撑腰,皇子也不在乎母亲势力的倚仗。逮着空闲还恨不得各自咬对方一口。

德妃仿佛没听见,拿着那香囊掰来弄去,想要打开,却根本不得其法,燕绥也不帮忙,好整以暇看着,又抖抖衣襟,一脸我好忙我想走你快点。

德妃素来就是个没耐性的,忙了一阵不得其法,顺手一丢,这一丢却不知道触及什么机关,咔哒一声香囊裂成两半,里头跌出小小的一卷来。

德妃并不动手,微抬下巴,一个宫女上来,拉开那一小卷,这下四周的宫女都哗然一声,往东南西北四个方向纷纷转头。

那是一卷绢画,画面上行走坐卧无数女子,虽然不过手指宽巴掌长,却人物精细栩栩如生,只是那无数风流人物,都衣服穿得太少了一些,以至于人一眼看见,直觉便以为是春宫。

德妃多看了一眼,便笑起来,道:“装模作样羞什么,不是春宫。”

又道:“这些衣服当真精美。”

又夸:“这些姑娘胸当真挺拔。”

她当着儿子说这些脸不改色,做儿子的也见怪不怪。就当没听见。

众人红着脸悄眼去看,这才发现这些洋外女子,穿着暴露,但衣饰精美繁丽,一纱一披,都珠笼玉缀,极尽雕琢之美,只是那些衣服式样瞧着多半像亵衣,亵衣穿成这样,这也太……

德妃的目光,却落在其中一个女子胸上,那女子上身只穿一件抹胸,露雪白的肚皮和腰肢,身形诱惑自不必说,德妃更多的关注点在那件抹胸上,哪怕风俗不通,从前未见,但以她身为女子的本能眼光,立刻便看出那抹胸的好处来——聚拢、紧致、修饰胸形,生生将那本来有些过大的胸,衬托出恰到好处的丰满和形状优美来。

德妃盯半晌,吁口气,悄悄扯了扯自己宽大的棉布里衣。

她眼光凝聚过久,燕绥探头看了一眼,扯扯嘴角,懒懒道:“这是洋外女子的亵衣,儿子可孝敬不了。母妃你若想要,恐怕得请父皇大军出洋征服番邦,令人家称臣纳贡,再由父皇亲手赐下——在洋外,这也是人家有情人才能赠送的礼物哟。”

随即他摊开手,对德妃挑挑眉,德妃盯着他,也挑挑眉,半晌才将那香囊慢吞吞递回。

燕绥倒又不接了,笑道:“难得母妃喜欢一样东西,儿子又没本事奉上,且拿这香囊聊表补偿吧。”

德妃立即收回手,一手揣起香囊,一手端起了另外一盘瓜子。

德胜宫每日瓜果点心不绝,然而德妃独爱瓜子,一天能磕一斤。

这就是不言声的送客了,在德妃这里,儿子也是客。

燕绥也不多话,一拂衣襟,转身就走。

他一直语气温和,执礼甚恭,偏偏走的时候,旁若无人。仿佛之前那些礼节都是做着玩儿。这集中所有荣宠与辉煌的宫殿及其主人,于他都是过栏的风而已。

他乘着这过栏的风,越过德胜宫,越过正安门,越过深红明黄的宫墙,见宫墙外三千巷陌,春树纵横。

他在正安门外看春景,双手缓缓地一搓,再搓。

一双薄如蝉翼的透明手套被搓了下来,被早已等候在正安门外的护卫默不作声地接过,火折子一晃,手套化为灰烬,燃起的火苗,透着毒物诡异的青蓝色。

------题外话------

啊,一章四千字啊,抵人家两章啊,存稿君增肥的速度追不上减肥的速度啊,心好痛。

我在上传前还在删字数,尽量去冗余的描写,但德妃这个人物,实在重要,我也很喜欢她,她会是这本书里一个非常有个性近乎传奇的人物,从某种程度上来说写她也是侧写燕绥,所以我要多用些笔墨爱她。

今天这章,是写燕绥母子,也是燕绥给他娘埋坑。

明天去南京,给某个公益活动捧场,我的存稿君啊,内心凄凉。

   【笔趣阁免费全本小说网https://www.socitys.cn,手机版:https://m.socitys.cn】 【第二十二章 情书】
燕绥自己,包括等候的人们,都对这代表毒性的青蓝色视若无睹。

任谁过往几十年三天两头碰见这些,也会习惯的。

就好比那瓜子壳,德胜宫以前也不是没有有眼力见的宫女,抢着要帮殿下收拾。

然后她就死了。

那个宫女在此之前一直对燕绥颇多殷勤,当然从她之后,德胜宫再没有哪位敢肖想燕绥。

觊觎儿子的人没有了,瓜子上的毒却没取消,反而越来越花样繁复,德妃娘娘好像把给儿子下毒这种事当做消遣,不把儿子毒倒誓不罢休。

只有燕绥知道,她只是太过无聊罢了。

侍立在一边的护卫已经换了一批,这一批才是他日常在天京常用的人手,自小师门就放在他身边的所谓亲信,大概是为了和燕绥的肆意中和一下,又或者试图影响挽救一下,这一批护卫个个性情木讷,一板一眼,仿佛随时随地都把稳重二字刻在脑门上,站在燕绥身侧,连眼珠子都不带向周围瞟一瞟。

燕绥也不瞟他们一眼,慢慢地擦着手,半晌道:“听说皇叔去蒙田了?”

“是,蒙田前些日子据说发现了一处石刻,说是上古遗迹,永王殿下亲自去了,据说殿下对那处石刻颇为痴迷,已经在那里流连了数日。”

燕绥唔了一声,听不出情绪,又问:“德高望重,林擎的寿礼队到哪里了?”

“娘娘寿辰三月初五,神将的礼物例来提前十日送到,大抵还有两三天就到了。”站在他身后瘦高条儿的护卫回答。

“好……工字队今晚去一个鬼斧神工,去揍一揍林飞白。”

顿了顿燕绥又道:“揍重一点……唔,如果做不到很重,那一旬揍上三四次也行。”

护卫点头,他脸颊白中微黄,眼眸极黑,衬得人很有几分煞气。

他略点了点头,做了个手势。心里明白主子这是又要作妖了,然而到底作什么妖,不等到最后结果没人能懂。

随即他又从怀里掏出一叠信递上,道:“这是这几日刚送到的。”顿了顿,面无表情地道,“第一千三百六十二封,情书。”

信背面紫英葵花瓣浓紫烁金,颜色浓郁得似乎要从纸端滴落。

燕绥赶紧捂鼻子,“熏人!”

又道:“刺眼!”

德高望重立即把信丢给身边的容光焕发,示意他拿去处理。

容光焕发则拿出工字队工于心计研制的碎纸机,将信一阵阵嚓嚓嚓了,浓紫色的碎瓣夹杂着上好的暗金雪涛纸碎屑簌簌而下,落入碧波逶迤的金水河,宛如下了一场紫云英迎春花雨。

美得煞风景。

宜王殿下的“德容言工”四大亲卫队长们立在桥边,面无表情注视那一道斑斓的流水——落花有意流水无情,说的大抵就是这种了。

然而也没有什么好同情的。

他们同情自己还没同情过来呢。

数遍天京,有谁家护卫像他家殿下这样,乱起名字的?

就这么要和林侯过不去?

东堂很少人知道,林飞白手下有秘密组织“三纲五常”,其中“君纲”负责保护皇室和林飞白安全,“父纲”跟随林擎在边疆执行秘密任务,“夫纲”则是德妃独自可以驭使,依仗其在宫中呼风唤雨的力量,“三纲”之下则是“仁义礼智信”五常,仁堂掌人事,义堂掌江湖,礼堂掌交际,智堂掌谋士,信堂掌商会。

用殿下的话来说,就是,听起来真是格调好高高哦。

矫情得让人好想扇一巴掌呢。

所以殿下的护卫队也就改了名,由原来的神血战队改成了德容言工。

神血战队也是个坑,当然那是另外一个故事了,而德容言工,自然是为了讽刺三纲五常。

然后他们每个护卫都拥有了四个字的成语名字。

真好。

如果以后能有一个人给他们改个多少正常一点的名字,那就更好了。

德高望重、容光焕发、言出法随和工于心计,四个德容言工的分队长,默默地深情地注视着随水而去的落花,心里咆哮着对主子的绵绵不绝的问候。

燕绥始终没有看一眼那信,当然也不会去听护卫们的心声,他立在金水桥边,闲闲地看夕阳在翠树梢头涤荡一片细碎金光,他的身影镀于其中。

晚风悠悠过,玉桥斯人影修长。

远远地行人遥望这一幕景美如画,不禁叹一声。

多美好的人儿啊。

********

文臻一觉睡到大天亮,最后是被活生生饿醒的。

没办法,昨夜“操劳”太过。

然后一连串的喧嚣声才入耳,聚集在门口处,文臻下床到窗前一看,呵,好家伙,这是开茶话会呢?

大门不知何时已经打开,两个昨晚影子都不见的丫鬟今天分外积极地在洒扫,几个穿金戴银的女子正站在门口,身后一大群婢仆,个个笑脸迎人。

文臻出去的时候,这些笑容的弧度扩展到了最高峰,当先一个长脸女子热情地上前来要握文臻的手,“哟,真真妹子,你可算起了,昨儿辛苦,嫂子来瞧瞧你。”

文臻一脸受宠若惊地迎上去,伸出刚刚自己在窗台上擦了一堆灰的手要握,对方眼光一落,嘴角一抽,两双手完美错过。

那女子十分自然地把手往袖子里一拢,立刻便转了话题,“来来来,家里的姐妹们还没见过吧,嫂子给你介绍一下。”

说着便一一介绍,文臻自幼是孤儿,研究所长大,说得上亲友的只有三个死党,对一大家子亲戚这种设置接受不能,也没打算接受,总之都是姐姐妹妹,一群堂亲表亲表表亲。

都是平辈就行。

文臻的目光,在其中两个人身上多落了落,一位着紫裙,鸦青的发,个子奇高,眸子奇亮,态度不卑不亢,看她的目光颇多审视,话却不多。众人对她也多有趋奉,那趋奉里却又透出几分疏离。

另一位看上去年纪最小,淡青衣裙十分素净,话更少,沉默站在一边几乎没有存在感,文臻却发觉众人有意无意都避着她。

这种避开几乎是下意识的,也不是刚刚出现的,要么就是讨厌,要么就是忌惮,看众人细微表情,更像是第二种。

紫裙女子是闻家家主闻试勺的一位远亲,姓君,闺名莫晓。淡青衣裙女子倒是闻家近支,就是那个跋扈闻近香的亲妹妹闻近纯,闻家四房的嫡出女儿,和她的双胞胎弟弟,是闻家四房最受宠爱的小辈。

文臻心中长长哦了一声。

昨晚那个语不惊人死不休的。

厉害啊,比想象中年纪还小。

一群人虚情假意地客气了一会,便说要向文臻请教厨艺。

出乎她们意料,文臻毫不推辞,一口答应,还兴致勃勃挽起袖子,说刚学了一手,正好给各位嫂子姐妹们品鉴品鉴。

一众来之前算定文臻一定会藏私,已经商量好如何相互配合挤兑她的女人们面面相觑,随即目光发亮蜂拥而入厨房。

半晌后。

厨房浓烟滚滚。

一堆人狂奔而出。

你踩了我的脚,我歪了你的髻。

一个黄衣少女抖着自己被烟灰弄脏的裙子大叫:“你怎么连生火都不会!”

文臻探出一张乌漆抹黑的脸,一脸无辜,“老祖宗没教我生火啊!”

又一个粉衣少女尖叫着奔出,“鱼不晾干不能带水下油锅你不知道吗!”

“啊是吗?老祖宗没教我这个呢。”

“老祖宗怎么会教你这个,这个三岁孩子都知道!”

“是吗?三岁的闻家孩子才知道吧?”文臻惊讶,“抱歉我没在闻家长大呢。”

片刻静默,随即有人吸口气。

想起来了,这位在外长大,传说中也不会厨艺。

老祖宗真会挑她来传授绝学?赌气呢这是?厨艺又不是什么能一蹴而就的技艺,这一夜天,能学个啥?

“你是故意的吧?”有人狐疑。

“是啊,”文臻的眼睫眨啊眨,“嫂子姐妹们别急着走,多呆会儿,我刚才这是没发挥好。”

“不了。”有人道,“厨房烟火气太重,还是算了吧。老祖宗教了你什么,你口述给咱们听也一样。”

文臻看一眼,是那个叫君莫晓的。

这姑娘刚才就没进厨房,此刻似笑非笑抱臂靠在门边,一脸的兴味。

“行啊,”文臻有求必应,“老祖宗昨夜教我包了一夜的包子,你们要不要听听包子怎么包?”

众人立即神情索然。

身为闻家人,除了少数几个实在厨艺没天分的,其余人没有不会包包子的,大家厨艺世家出身,都知道这技艺打好基础之后,更多的是看天赋。

有人天生味觉精细,对食材搭配心有灵犀,出手不凡,哪怕一个用料一模一样的炒青菜,都能比别人做得有滋味,这是学不来的。

所以大家这么多年垂涎老祖宗的,不过是他伺候皇族一辈子得来的内廷饮食之秘罢了。

比如哪种菜色最受陛下青睐,比如各宫贵主儿和重臣们都是什么样的口味喜好,又都有什么样的饮食忌讳。

这些都是要紧东西,摸准了自然得以飞黄腾达,谬误则难以立足甚至万劫不复。

宫中御厨无数,人人都有绝活,闻家能这许多代都独霸御厨房,自然也有不能为常人所知的专门能抓住皇族味蕾的独门秘技。

闻家的厨艺考校在即,大家都已经准备好了自己的菜色,想着皇宫为天下第一富贵地,因此选择的多是珍稀食材,谁也没想过去做最普通的包子,更不愿意在这种注定不登大雅之堂的食物上浪费时间。

众人对视一眼,瞬间仿佛得了共识,打着哈哈三三两两向外走,文臻也不矫情留客,笑眯眯抱臂看着众人离开。

君莫晓翻个白眼,走得最快,闻近纯则走在最后,这少女步履不急不慢,裙不动钗不摇,一看就是修炼多年的走姿端庄,文臻想到昨晚发生的事,不由笑了笑。

恰逢此时闻近纯忽然扶着门边回头,眼神冷淡地盯住了她,文臻并没有因为被那有些瘆人的目光盯住便敛了笑容,反而嘴角弧度更大了些。

“妹妹还有什么话儿吗?”

闻近纯也扯扯嘴角,眼中似有星火一闪。

“真真姐姐这一手,真以为能糊弄住所有人吗?”

------题外话------

昨天出门了,忘记设置自动更新,今早一大早起早往家赶,好歹没耽误十点更新。

其实觉得看的人也不会太多,但就是这么的强迫症。

这一两章燕绥对他娘和林飞白做的事是在挖坑,很快就会知道是啥坑啦。

   【笔趣阁免费全本小说网https://www.socitys.cn,手机版:https://m.socitys.cn】 【第二十三章 杀人放火不夜天】
“真真姐姐这一手,真以为能糊弄住所有人吗?”

“哈?”文臻表情略傻。

“老祖宗不会看中你,”闻近纯淡淡道,“或许他一时赌气,指点你一二,是做包子也好,做燕窝也好,总长久不了。你为此煞费心思戏弄大家,到头来吃亏的还是你自己。”

“妹妹真聪明呢,”文臻诚恳地道,“你猜得一点不错,老祖宗其实啥都没教我,还非要我担这个锅。”

她一脸丧地张开手臂,“我需要安慰,来抱抱哈。”

这种时候,越说真话越没人信。

闻近纯笑了笑,居然还是礼貌的,随即转身就走。

倒是一直默默跟着她的丫鬟,远远抛下一句话。

“烂泥,就别想着能扶上墙了!”

文臻收回手臂,顺手把门给关了,两个刚才还在的丫鬟,一眨眼又不知道去哪了,文臻也不理会,回去补觉,之后的时间果然很清净,清净到再次无人理会,文臻却在黄昏的时候醒来,简单炒了几个菜,找出笔墨,写了几个大字贴在锅盖上挂上墙头。

片刻后,闻至味蹬蹬蹬的脚步声走到隔壁墙下,似乎愤愤骂了一声,过了一会,墙头迎春花簌簌颤动,冒出一个褐色的坛子。

坛子落下来三四个,文臻接了放在一边,闻至味下来,目光古怪地看她一眼,道:“你要酒和油做什么?”

“炒菜呀。”

“骗鬼呢。”

“我说老爷子,你是闻家上代家主,想必很心疼你们闻家的财物和子弟吧?”

“他们不死我这心倒是天天疼!”闻至味皱眉看她,“你问这个做什么?古古怪怪的。”

“再不吃菜要冷了啊!”文臻敲碗。

“死丫头,敲什么敲,要是在宫里,筷子敢碰到碗,少说一顿鞭子。”

“我又不去宫里。”文臻呵呵,老头子的秘技她没兴趣,闻家她也没兴趣,今晚最好也别太平,她有事要忙呢!

“今儿这菜淡了点。”

“你胖成这样,高血压高血脂少不了,不能重油盐。当然,不想吃就扔掉吧。不能勉强呢。”

闻至味哼一声,下筷如风,偶尔瞟她一眼。

面前的少女,雪团似的,身材和五官都娇小,瞳仁却比常人大一圈,便显得那眸子乌黑莹润,转侧生光,唇略厚些,微微嘟着,不笑时也似在娇嗔,整个人蜜糖罐儿似的,天生的芬芳醇甜。

他在心底默默叹口气,真是个矛盾的人儿。

他是御厨,妙手治馔,却很少吃过自己的菜,一辈子都烧菜侍候人去了,回家后,家人都只想从他这掏摸到更多更好的东西,从没有人关心过他自己喜欢吃什么,能吃什么。

最后却是一个对闻家不怀好意的小女子,知道他不能重盐。

直到快搁了筷子,他才含糊不清地道:“你这丫头,口蜜腹剑,笑里藏刀,对外人,凉薄得狠呐。”

“老爷子你吃完不走,这是想帮我洗碗吗?”文臻笑盈盈,仿佛闻至味是在夸她。

闻至味筷子一丢,站起身,鬓边红花微颤,一眨眼熊似的身躯便到了墙边。

迎春花丛一阵猛烈震动。

老头子瓮声瓮气的声音越过墙头。

“别折腾太狠了,啊。”

老头子莫名其妙的话,文臻自然是不管的,收拾碗筷,干好该干的活之后,又把院门的门轴上好了油,又抽开了门栓,便早早洗洗睡了,然后在夜色最深的时候准时醒来。

整个闻家大院已经陷入寂静,远处巡夜的梆子声隐隐传来,击不破这夜的浓黑。

文臻穿好衣服,没有点灯,走入院中,贴着院门,片刻之后,听见院门外,沙沙的脚步声传来。

文臻将耳朵贴在门上,随即听见门外有人悄声道:“就是这里了。”

又有人道:“嘘——”

文臻慢慢地,笑了一下。

………

张七站在默园的院门外,望着红漆小门上金黄的铜环,听着四周一片寂静,不知怎的,心总是跳得疾。

不该这么紧张的,今晚要做的事儿,说要命也要命——下人夜闯小姐闺房,逮住了是要被打死的。

但说不要紧也不要紧,因为他有足可以令他安然无恙的靠山,而要下手的对方又是个无依无靠的破落亲戚。

任务很简单,就是闯进去,吓到那姑娘喊叫呼救就行,随后自然有人“前来救人”,他趁乱便可溜走。

最主要的任务由后头的人执行,他隐约听说,十三小姐安排,先假做救人,再趁混乱让那姑娘不着痕迹地伤了手筋,顺便惊动一下隔壁,如果能因此找到借口挪动老祖宗,或者找机会进老祖宗屋子里瞧瞧,那就更好了。

就算没有《伊脍要术》,闻家世代伺候皇族记录的诸般秘辛也是千金难换啊。

之所以不让他出手直接废了那姑娘,反而折腾出两批人,就是不想把事情闹大,毕竟,闻真真在自己房里被人侵入伤害,和闻真真不小心弄伤了自己,这性质不是一回事。

做得好,还能落个仗义救人的好名声。

不过对付一个手无缚鸡之力,也无人保护的外来女子,这般小心周折,张七觉得有点多余。

整个闻家都对默园这一处地儿虎视眈眈,不是没有人动过心思,只是老祖宗多年积威,家主又态度不明,众人又怕自己出手被别人抓了把柄,反倒互相牵制住了。

十三小姐是个狠人呐。

也是个审慎人,一件事,分几批人来办,他这个看院子的老妈子的外头跑活的儿子,在大院里人面生疏,就先来打个头。

任务轻松,报酬丰厚,张七有些莫名忐忑的心,渐渐安定,他推了推门,院门果然没锁。

张七很自然地认为这是做内应的丫鬟留了门,毫无声息推门进入时,他还心中暗赞丫鬟细心,居然记得给门轴上油。

进门的时候,张七顿了顿。没来由的,他觉得心跳得有点快,身体似乎在微微发热,又似乎体内有热流涌起,激得他手脚有点抖,然而他摸摸额头,并没有发热。

难道是紧张?张七自己都觉得好笑,一边进门一边想,对付一个小丫头,至于嘛。

一进门,张七便抽了抽鼻子。

这院子里什么味道?

说不清香还是臭,似乎有点浓醇的酒味,又似乎有点油香,氤氲在院中花木里,将这春夜的风都熏蒸得郁郁濛濛。

张七有点发愣,下意识往院中走了几步,忽然觉得有点不对,霍然回首。

便看见身后,院门前,不知何时站了个娇小的影子,手里不知道拿着什么,月光斜斜越过高墙,映在她半边脸上,唇红齿白,娇憨可人……

然后那娇憨可人的小姑娘,忽然对他笑了笑。

那笑容依旧娇丽,微露玉珠似的齿尖,月色下晶莹闪亮,与眸子里盈盈波光呼应,让人想起雨后新荷上滴溜溜旋着的剔透水珠。

然而那剔透笑容里眸色晶彻乌黑,流转华光,莫名地让他想起某种以狡黠闻名的动物。

这念头只是一闪。

随即咔哒一响,小姑娘手一抬,拴上了门闩。

张七:“……”

没等他反应过来,小姑娘又一抬手,张七只看见一道黑影呼啸而下,耳边风声一紧,随即砰一声闷响,天灵盖一痛,脑壳上似有星花炸开。

他软软地倒了下去。

倒下去的瞬间,他隐约看见,那小姑娘扔下手中沾血的棍子,手上一个火折子迎风一晃,火光蹿起,小姑娘把火折子往花丛中一扔。

一连串动作行云流水。

蓬一声,火苗瞬间腾起半丈高。

张七彻底地晕了过去。

晕过去那一瞬间,他心底滚滚飘过一句话。

十三小姐要倒霉!

------题外话------

五一节快乐。

劳动节你们休息,我继续劳动。

   【笔趣阁免费全本小说网https://www.socitys.cn,手机版:https://m.socitys.cn】 【第二十四章 来卖个春】
浇了酒和油的院子就是好烧,文臻满意地看着几乎瞬间燃起的大火,拎起张七,砰地一声扔进院子里的水缸里。

哗啦一声水花四溅,好在缸里水浅,淹不死人。文臻面不改色拍拍手,绕着张七看了一圈,最后选中了屁股,手中小刀干脆利落挑断他的裤带,裤子簌簌滑落,黑夜里一个大白臀十分显眼。

文臻看也不看一眼,一脚蹬上墙边,借力翻上墙,半跪墙头,矮下身形,借着底下的火光,果然看见几条黑影狂奔而来,而更远处,梆子急敲,被惊动的闻家次第亮起灯火,夜色中铺开一片闪烁的星。

那几条黑影到了门前,立刻踹门入内,他们一冲进去,文臻立即翻身下墙,转到自己院门前,准备好的铁条一插,把门从外面给栓上了。

里头几个人冲进去,发现火势太大,又看见水缸里的张七,急忙将人扯出来,结果看见他光溜溜居然没穿裤子,领头的人顿时脏话乱飚,没奈何,这样子带人出去如果被看见就是不小麻烦,又急急解衣将人遮住,再一起往外冲。

这回却冲不出去了。

起火不是小事,救援必然是最快速度赶到,就这么一再耽搁,闻家的人已经赶到,在他们已经进入视线范围之后,文臻又把铁条给抽掉了。

里头不停踹门的人几下没踹开,正全力一脚猛蹬,一下力道用空,葫芦一样滚了出来,正正滚到赶来的闻家家主及其护卫的脚下。

那群人被烟火熏得眼泪长流昏头涨脑,还没发现,爬起来还想继续赶紧离开这是非之地,猛然听见头顶一声怒喝,再一抬头,便懵了。

闻试勺的怒吼整个闻家大院都能听见。

“哪里来的混账东西,竟敢在默园放火!给我拿下!”

张七骨碌碌滚在地下,胡乱裹在身上的衣服散开,火光毕剥声里白亮晃眼,四面的婆子们一阵惊呼,纷纷红脸转头。

闻试勺一眼掠过,脸色越发铁青。

“混账!混账!给我查!彻查!”

人群背后,匆匆赶来,连衣裳都没来得及穿齐整的闻近纯,脸色冷白。

*************

闻家大火燃起的时候,远处山野间有人作歌。

歌声浑厚苍凉,音调却雍容雅穆,在午夜碧色如墨的林木间回荡。

作歌之人衣袂也在鼓荡,远处的火光在他脸庞上跃动,映不亮他沉沉的眸光。

他负手看着那处艳红一点,缓缓停了歌唱,似是对风询问:“人到哪里了?”

暗处有人恭声答:“应该已经离此处不远。属下们已经查过,这附近有座小山,人迹罕至,可为约见地点。”

那人嗯了一声,又道:“虽是人迹罕至,也不可掉以轻心,你等届时封锁全山,若有人误闯,格杀勿论。”

最后四个字杀气腾腾,他却说得清淡平静。

“是。”

***************

文臻此时已经翻过了三道墙。

救火向来都是最乱的时候,也是人手被调开得最彻底的时候,她悄悄溜走,一路潜行,顺利到了外围墙边,果然一路都没碰到人。

放火这事儿,昨儿她就打算干了,一来不想得罪闻家太狠,以免留下后患,二来如果没有个由头,闻老头子再对闻家有恨,也不会由她这么下手。

闻近纯正好送上门来做只替死的鬼。

不管闻近纯打算怎么对付她,最后的结局都会变成“闻近纯试图暗害闻真真,并置老祖宗安危于不顾。”

够她喝一壶。

以她对闻老头的了解,就算恼火,也不会拆穿她。毕竟闻近纯心术不正在先。

“咚”一声,她跳下高墙。

感觉这一刻脚下坚实的地面美妙如云端。

那是自由的味道。

下一秒她的肩膀被人猛然一拍。

“嘿,就知道你在这!”

文臻觉得自己的魂已经被拍飞了一半,伴随着叫“自由”的风筝越飘越远。

还有一半魂,勉强控制住声音不抖,“谁!”

一双黑乌乌的眼睛凑过来,睫毛太浓密,太近的距离看起来像一大簇发菜,又像自带浓黑眼线。

“我啊!”

文臻向后让一让,才看清了易人离那张容貌姣好此刻却面目可憎的脸。

“你怎么会在这里!”

“这话该我问你才对,要不是我聪慧出众,今儿我是不是就要给你抛下了?”

语气怨妇似的,问题是,她和他有很熟吗?

此刻还身处闻家大院外墙下,附近街市其实还属于闻家范畴,文臻先拖着这家伙到了僻静处,才把问题又重复了一遍,易人离委屈巴巴地道:“我在外院那么多天,没人理会,闲得捉虱子,你也不说递个消息给我,我只好自己过来看,晌午的时候看见你倒酒和油来着,算算如果你要搞事,肯定要从这边后墙逃走。所以一起火,我就来这边了。对了,你好端端的,为什么要跑?”

“因为闻家人要杀我啊,我难道坐以待毙吗?”文臻答得比他还委屈,“别问那么多了,即走之则安之,趁闻家现在顾不上,赶紧走先。”

“去哪里?”易人离给她牵着,一边走一边回头,“咱们这样走能行吗?闻家会派人来追吧?再说我也没准备,连行李银两都没拿。”

文臻停住脚步,眯着眼睛打量他。

这个人,初见的时候,他在暗无天日的小巷里,试图扒一具尸体上的财物。

她不相信一个底线不怎么样的市井小混混,会这么信守诺言,而他一口答应护送她上京,本身就是很奇怪的事。

或许他有自己的目的,但她搅进的浑水已经够多了,并不打算再多那一桶。

“拿行李我们就走不掉了啊,”她道,“至于盘缠,我现在不就在想法子挣钱吗?”

“怎么挣?”

“我的好厨艺啊。”文臻笑眯眯点点自己,“凭我这一手好厨艺,随便卖个秘方,还怕凑不够路费?”

“这倒也是。只是这时辰,谁家饭馆还开门?咱们这一夜该住哪?”

“这镇子繁华着呢,你看,前方不是还亮着灯火?”

文臻手指的那一处,果然灯火通明,隐约笙歌不绝,两人走到近处,仰头看见门额上“试岚楼”三字金镶玉嵌,辉光耀人。

易人离惊叹:“这饭馆好生气派。”

“是啊,”文臻甜蜜蜜地道,“你在外面等着我,我去和老板谈谈,合适了就让人叫你,这饭馆这么大,一定有住宿的地方。咱们要是能谈妥,今晚就有地方睡了。”

星月灯光下,少女笑眼微弯,粉颊似桃,肌肤凝荔,当真甜如蜜糖。

易人离不知道是这灯光还是月光太迷离,这一刻看过去的闻真真,和昔日矜持清冷的形象剥离,于无限星月之光里,微微浮凸另一个灵俏可亲的她来。

脑子运转似乎变缓慢了点,他点头,“好。”

然后文臻便进去了,进去之前,还和他挥挥手,做了个“放心”的口型。

易人离盯着她背影,眼神有一霎的恍惚,随即他抱臂,靠着门口的石狮子等待。

夜深了,不知何时起了雾,游丝一般漫上来,裹挟其中的人影,因此也变得影影绰绰,面目难辨。

易人离忽然打了个寒颤,有些迷惑地抬起头,就看见前方,雾气深处,不知何时,忽然出现了一个身影。

**************

文臻进门,这楼形制别致,一进门照壁精雕,转过照壁,竟然有小桥流水,一庭桃花,花下娇容半掩,粉白翠黛,香气迤逦,时时有吃吃低笑传来,音色却颇暗哑。

这里不大像个象姑馆,倒像文人墨客雅谈之所。

文臻之所以知道这里,是来的时候便经过此地,她有心脱身,一路上看得仔细,这楼分外高伟轩丽引人注目,而她又恰恰听见两个从里头出来的男子,一边走一边笑谈哪个相公分外婉转可人。

可巧,现在这么晚了,也只有这里还笙歌不断。

转过照壁行不了几步,便有一个瘦高男子迎上来,看见她不由一怔,张嘴正要说话,文臻已经道:“我不是来买春的。”

那男子上下打量她一眼,薄唇一掀,嗤地一声道:“瞧着您也不是。”

“我是来卖个春的。”文臻不生气,笑答。

男子后退一步,宛如被雷劈。

“看见门外那个人没有?”文臻站在照壁后暗影里,指着外头。

瘦高男子转过照壁,探头向外看了一眼,顿了顿,神色惊讶。

“您这是……”

“外头那是我弟。”文臻低眉垂眼,神情颓丧,“说来惭愧,父亲好赌,母亲多病,家道中落,眼瞧着要活不成,我这弟弟是个孝顺的,想要为一家人找个活路……听说你们这楼是本地首屈一指的小倌馆,我们来问问,你们要不要人?”

“姑娘,”那男子盯着她,眉毛挑得快飞天上,“从古至今,只听过狠心兄长卖妹妹入青楼,就没见过无良姐姐卖弟弟入象姑馆,您这可是开了先河,独一份哪。”

“我这不是没办法么,”文臻泫然欲泣,摸摸脸,“我这不是没我弟长得好嘛。”

那男子又对外看了一眼,万分赞同地点头,“这也是,差远了。”

文臻想呸他。

至于嘛。

易人离是长得不错,但也没到惊世骇俗地步,她好歹也是个甜美小美人,怎么就“差得远”了?

或许古代人审美和咱不一样,或许易人离这种在这个时代特别吃香?

“是啊是啊,您这是也瞧见了,怎么样?”文臻连连点头。

“真是来卖身的?”男子盯着她,神情依旧有几分狐疑。

“阿离!”文臻高声唤,“就在外面等我啊,别乱跑。”

隔了一会,传来易人离的闷闷的一声唔。

“很快就好了,我快要和老板谈妥了,等卖掉了,咱们的问题就解决了啊。别担心,啊。”

外头又是一声唔,听起来有几分怪异,但确实是易人离的声音。

文臻回头看那瘦高男子。

男子双掌一合,笑道:“既如此,都卖?”

文臻吓了一跳,急忙否认:“就外头的,我可不卖。”

“当然不敢肖想姑娘。”那男子神情愉悦,用词客气。

文臻就当没看见他一脸的“你这品相的想卖我也不要”。

“既如此,姑娘便请唤令弟进来吧。”男子笑眯眯又夸一句,“姑娘真是保养得当。”

文臻心想这话怎么说,但此刻也顾不上追究,一摆手道:“还是咱们先结了银子,我便要走了,之后的事,便交给老板您。”她捂住脸,幽幽一叹,“总归不落忍的,也没脸见我那弟弟,老板你家的后门在哪……”

男子了然地哈哈一笑,嘴角一撇,解下一个锦囊抛来,道:“我这儿都是公价,买一个清倌儿十两到一百两不等,令弟姿色绝佳,便给你一百两,你拿了钱,左拐再左拐便有偏门出去,记住不要右拐。尽早走吧,今日楼里有贵客,可不要冲撞了人家。”

看来易人离那姿色当真在这里很吃香咧,都够上“绝佳”这个标准了。

老板居然主动给了最高价!

文臻捧了银子,笑得越发甜美可人。

“好咧!”

   【笔趣阁免费全本小说网https://www.socitys.cn,手机版:https://m.socitys.cn】 【第二十五 燕小倌儿】
易人离此刻正在门外,不知道里头那个芝麻馅的雪媚娘已经把他给卖了。

他原本站的位置是侧门,文臻进去之后,他看看门楼,生出些许疑惑,便也想进门去瞧瞧,刚一抬腿,忽然发现另一个方向的正门处,一群人正前呼后拥地走进去。

他的目光落在走在最前面的林飞白身上,顿时一凝,抬起的腿放下,脚跟向后一转。

林飞白似有感应,忽地抬头望来,易人离立即停住脚步,低头,状似自然地向石狮后头一避。

隔着距离,又是夜深,对方似乎也没在意,目光一掠而过,随即便与同伴们一同进门去,里头似乎立刻便有人接应,招呼的声音听来分外殷勤脆亮。

易人离背对那个方向,手指紧紧地抠住石狮子凸凹不平的头顶,指甲磨在粗粝的石面上,不知不觉便钝了一个角,粉白的甲屑簌簌直下,雪似的。

于是便有人嫌弃地“啧”了一声。

这一声惊得神游天外的易人离霍然抬头,便看见前方绰绰雾气里,不知何时多了一个人,那人周身拢在浅银色的生丝斗篷里,只头发与斗篷的束带与夜色同黑,这令他整个人看起来似流动于这夜与月之间,即可融入溶溶月色,又可化为浓浓黑暗,阴郁又高远,迷离又冷淡。

易人离能看见的,只是那束带上方露处的一角下颌,玉一般的光洁。

那人站定,对正门方向看一眼,又对他看一眼,易人离只觉得那一眼看似春风流水,却风如刀剑水如瀑,刹那贯入他五脏六腑,将那些深藏的不可说,转瞬便搜剔干净。

他想走,却脚步难移,想退,又觉无所遁形。

正在此时,龟公探头出门来看,第一眼看见斗篷人,第二眼看见易人离,目光在两人身上转了转,尤其在斗篷人身上多停留一会,几乎瞬间,龟公眼睛便亮了。

那人回头又说了几句什么,随即文臻的喊声传出,易人离此刻神魂不属,既挂心着刚才进去的人,又警惕着现在面前的人,也就随意哼哼作答。

然后那龟公便出来了。

伸手一拉斗篷人袖子,对易人离一摆下巴,道:“行了,谈妥了,你们两个,跟我进去。”

易人离一诧:“已经卖了?”

“是啊卖了。”龟公满意地看着他。

看样子这相公放得开,不需要怎么费心调教。省心。

“银子给了?”

“给了,高价。”龟公瞟斗篷人。

“那她怎么还不出来?”

“从后门走了,你呀别管她了,且随我来。”

“我怎么能不管?银子还有我一份呢!”

“银子你愁什么,你只要听话懂事,日后大把银两有得你花呢小相公。”龟公伸手来拉易人离,又想去牵斗篷人。

“这是……”易人离想到文臻说的谈妥了就有地方睡觉的事,有些疑惑,“进去睡觉?”

“啊……对对,进去睡觉。”龟公的诧异很快转变为欣喜,笑得黄板牙都一掀一掀。

见多哭着喊着不肯做小倌的,这还是第一次遇见这么放得开的呢!

他又去拉斗篷人,那人微微低头,看了他一眼。

只这一眼,他便手一顿,随即一个灵活的转身,拉住了易人离的袖子,“来来来。”

易人离自然是不想进去的,一把甩开他的手,“你去叫闻真真出来,我们不睡你这里。”

“闻真真?你是说刚才那姑娘?”龟公不耐烦地道,“早告诉你走了,一百两我都花了,你现在磨蹭个什么劲?”

易人离皱起眉头,先前就萦绕在心头的疑惑,此时越发浓厚。

不会被闻真真坑了吧?

龟公看他神情不对,心底咯噔一声,忽地拍了拍手掌。

几个彪形大汉不知从哪里钻出来,团团围住了两人,龟公下巴一抬,“拖进去,捂住嘴,别闹出大动静惊扰了贵客。”

“做什么!”易人离猛地蹦起来,捋袖子正要动手,忽然顾忌地看了斗篷人一眼,袖子卷了一半停住,“你们发什么疯!”

斗篷人忽然轻笑一声。

“我说小白痴。”他道,“自己被人卖了,还不赶紧进去帮着数钱?”

“你说谁小白痴!等等……你说什么?什么卖?”易人离的声音猛地扯太高,听起来简直像个被非礼的黄花闺女。

“你们两个!”龟公的耐性消耗殆尽,尖声道,“不都是自愿来卖身的吗!你们姐姐已经把你们作价一百两银子卖给楼里了,还在这里罗唣做啥,当真要我八抬大轿抬你们进去吗?”

“什么卖身什么卖身!闻真真呢!闻真真!”易人离的袖子又捋了起来,也不藏拙了,一巴掌把来拦的两个大汉推个跟斗,抬腿就要往里冲。

然后他的袖子就被轻轻拈住了。

一股大力涌来,易人离的半边身子一酸,步子便迈不出去了,奇的是袖子却分毫不破。

拈住他袖子的斗篷人,诚诚恳恳地道:“别闹,先进去瞧瞧,打起来人吓跑了怎么办?”

“关你什么事?”易人离眉毛一旦竖起,平日里那种邻家少年的真纯气息顿时荡然无存,煞气如刀,似随时要择人砍杀。

“怎么不关我事?她把我都给卖了。”斗篷人的语气听来满是新鲜好奇,“我还第一次遇见能卖我的人呢。”

易人离朝天翻了个月亮那么大的白眼。

斗篷人就用两根手指扯着他进了门,易人离挣脱不开干脆不挣,进门以后不住呵呵冷笑。

娘的。

闻真真,你可千万别给我逮着!

*********

文臻此刻还在楼里。

没有及时跑掉的原因无他——她迷路了。

左拐再左拐,隔间太多转得有点晕,感觉没错,可是愣是没看见门,只有长长的通往各处的走廊,走廊里一扇扇红门依次排开。

她不敢乱走怕越走越深,结果被一个行色匆忙的女子拦住,头也不抬塞了一个托盘给她,托盘上有瓶酒,嘱咐她送到天字甲号房,便匆匆赶去伺候客人了。

她刚想放下托盘,走廊拐角处出来一群人,当先的居然是那个BRA爱好者林飞白!

她转身想溜,结果听见了龟公在气急败坏嚷什么,似乎还夹杂着易人离的声音。

他们进楼了!

就在自己后面!

真是前有狼后有虎。

文臻立即端好托盘,低下头,站到一边,微微侧身。

一群人擦身而过,人群最中间的那个冰亮冰亮的家伙,连眼神都没给她一个。

文臻刚要舒口气,和她擦肩的一个公子哥,一偏头看见她手中托盘,咦了一声道:“一抔冰!这酒不错,我每次来都说没有,今儿倒见着了!哎,你,马上把这酒送天字甲号房去!”

“好嘞!”文臻答得清脆。那公子哥点点头,自顾自向前走。

已经走过去的林飞白忽然停住脚步,回头看了一眼。正看见娇小的背影,根本没有端着酒跟上来,反而加快了脚步,匆匆向旁边拐。

他眸子里似有星火一闪,刺亮迫人。随即他道:“贾兄,一抔冰我也闻名已久,到底怎么个好法?”

那姓贾的男子第一次见这千里之外的人忽然走到近前,受宠若惊,急忙道:“这是试岚楼名酒之一,据说首味澈凉清越,如冰如雪,然而入腹之后……”说着便下意识转头,要去拿文臻端着的酒壶示范,一转头才发现刚才那小使女居然没有跟在身后,而是已经走出了老远!

“喂你!”他急忙越众而出,一把拽住半个身子已经转过拐角的文臻,“你跑哪去!天字甲号房不在那个方向!”

文臻身躯一僵,听他这一声嚷得急切,声音过大,而那边易人离声音也在接近,眼看就要转过拐角转到她面前——

“对不住公子,我这是记错路了……”文臻刷地一个转身,“天子甲号房对吗?天子甲号房好的。”

她步伐加快,甩下那贾公子,挤入那一群人,抬头看见林飞白高高的乌黑发顶,不知道是该骂呢还是该感激。

不过真是奇怪,那个恨不得满脸刻着“我清高我孤傲我为国家省肥料”的家伙,怎么会跑到这种烟花地,和这些一看就是纨绔的家伙们混在一起?

天字甲号房就在长廊顶头第一间,林飞白当先进入,其余人一哄而入,文臻仗着身材娇小,顺利地不为人注意地挤进门内,而此时,易人离的脚步声已经接近,文臻听见他怒气冲冲地道:“你别拉着我!我说了我不是来卖身的!我要找人!闻真真!闻真真!”

“这里没你要找的人,人都已经走了!喂你站住,这边都是贵客不能惊扰——哎哎站住,站住!”

文臻一脸纯真平静地拉上纸门——

“等等。”

冷而微带金属音的特殊嗓音,一听就知道是林飞白那个丧气货。

文臻当没听见,大力拉门。

林飞白并不和她纠缠,立即唤:“孙掌柜!”

“哎!”外头答应的声音脆响,正是刚才大叫的人,声音就在门外,与此同时“哗啦”一声,门被拉开。

文臻在对方影子映上门扇的时候已经松手,躲入门后的死角中。

瘦高男子谄笑着扶着门边,里头公子哥和他都熟悉,有人笑道:“老孙,这大呼小叫的是在做甚?又来了不听调教的雏儿吗?还不赶紧给我们林公子安排一个最好的?”

易人离的脸忽然探了过来,对屋内张了张,里头静了一静,随即有人笑道:“难怪!果然不错。喂老孙,就这个吧。”

“就你老母——”易人离一句话还没说完,他身后,斗篷人忽然慢悠悠踱了过来。

他不知何时已经解开斗篷束带,灯光斜斜映上他的半张脸。

屋子里,忽然寂静了。

好半晌才有人喃喃道:“试岚楼什么时候这么厉害了……”

躲在门边暗处里的文臻看见这张脸,脑中轰然一声。

我去深井冰!

他怎么会出现在这里?他前两天不是狂奔赶回天京了吗?在天京就这么呆不住,又跑过来干嘛?

她没有试图往黑暗深处再缩,只一动不动站在那里,尽量敛住气息,直觉告诉她,现在想跑,必定被逮。

“孙掌柜,这两个……也是你楼里的人?”有人吃吃地问。

花楼管事人向来浑身都是机关消息,最灵活不过,孙掌柜一看众人灼灼目光便知道今日这是个极好机会,略一犹疑便道:“是啊,只是……”

“那就这个吧。”林飞白忽然道。

众人随着他的目光,眼神齐齐落在门口的斗篷人身上。

   【笔趣阁免费全本小说网https://www.socitys.cn,手机版:https://m.socitys.cn】 【第二十六章 打情骂俏?】
门口,“被卖了”的燕绥微微低头,看着坐在人群中央不动如山的林飞白。

两人目光相撞,烛影摇红里似哧哧迸溅火花。

片刻后,林飞白面无表情招招手。那手势不像在召唤小倌,倒像唤人决斗。

众人没来由觉得紧张,总觉得似乎有什么事要发生,然而什么事都没有,燕绥眼角一弯,竟然就那么过去了。

林飞白对他拍拍身边坐垫,燕绥也就坐了。

林飞白指指酒壶,示意燕绥倒酒,燕绥拿起酒壶——

文臻觉得现在是个好时机,众人的注意力全部都在深井冰身上,连易人离都忽然莫名其妙缩回去不见了,没人注意到门口,她正好可以扁扁地,扁扁地,游出去。

她扁扁地游到门口,抬脚——

燕绥忽然头也不抬地道:“酒壶空的,换酒。”

众人唰地转头。

就看见一脚前一脚后快要逃出的文臻。

被这一句话钉死在门口。

文臻这一瞬间,脑海里滔滔滚过无数念头。

有怒骂林飞白的,有诅咒燕绥的,有吐槽易人离的,有思考对策的,但最多的始终飞来飞去的一个念头就是“他们都知道我在的吧都知道的吧?他们两个都是在耍我吧都是在耍我吧?!”

然后她应道:“好,这就去。”

一脚跨出门外,光线昏暗,守在门外的孙掌柜第一眼竟然没认出她来,还抬手拍了她一下后脑勺,怒道:“这点小事都办不好,快去!”

“是是是。”文臻点头哈腰,脚步飞快。

奇哉怪也。

后头两个瘟神,居然没有追出来?

文臻自己都不敢相信,但是,这又能怎样呢。

她后背黏着的那个笑得阴恻恻的家伙还没撕下来呢!

“易人离,易小离,易小哥,易哥哥……你听我说,我不是要卖你,我只是骗一下老板,拿到钱从后门绕出来,再喊你一起逃掉,没事先告诉你是怕你演技不过关……”

“我瞧你现在演戏演得挺过关。”易人离幽幽地对她后颈吹气,吹得她汗毛一阵阵起立爆炸。

“是真的。你说我一个弱女子,孤身在外,正需要人保护的时候,我怎么可能抛下你?我就不怕遇上强梁?”文臻掏出银票,嗓子软绵绵,“来来来,钱给你,出门在外钱最大,这下你相信我了吧?”

一只手伸过来,把银票笑纳了,但是后背的跗骨感并没有消除。

“我被你骗怕了,一百两银子不足以让我相信你,”易人离在她身后呵呵冷笑,“我觉得跟你离开闻家是个错误的决定,你这样的人,就应该被关进深宅大院里,才能少出些幺蛾子,所以我决定还是送你回闻家。”

“易哥哥,好哥哥,你确定要回闻家吗?咱们走之前可是在闻家放了一把火哦。”

“……咱们?什么咱们?那是你,不关我事!”

“我一个纤纤弱女我没有人帮忙能干得出打人放火这种事吗?易哥哥你太瞧得起我啦。”

“……你威胁我?”

“呃,好像是这样?易哥哥你觉得呢?”

背后也呃的一声,易人离好像也被这段无耻无赖无情无义无理取闹的对话给呛着了。

好半晌。他才呼出一口长气,有点疲倦地道:“行了,你厉害,我不送你回闻家。可以,但你得帮我做一件事,作为对刚才骗我的赔礼。”

“好的易哥哥,没问题易哥哥,什么事儿易哥哥?”

易人离伸出手指,右手摸出一把小刀,轻轻一划,指尖破裂,鲜血滴入文臻手中的酒壶。

“你不是还要送酒回刚才那个屋子吗,让那个主客喝下这酒,我就原谅你。”

“你还是送我回闻家吧易哥哥!”

***

屋子外文臻和易人离在讨价还价,屋子内燕绥和林飞白“相谈甚欢”。

今日这屋子里的,都是蒙田当地的衙内,以蒙田所属的定州刺史之子为首,包括长史、治中、以及几个主要郡郡守的后代,可谓军政宪三司齐全,囊括了距离天京最近的定州上下权力层最顶端的那一群官二代。

这群官二代能接待到林飞白也是之前毫无预料的事,只知道这位因为有事前往蒙田拜访闻家,正好当今陛下唯一的亲弟弟,皇叔燕时信也在蒙田附近参禅,说是因为蒙田发现了一处古崖石刻,酷爱一切古迹书法的燕时信为此甚至搭了个茅屋日夜观摩,还邀请林飞白也去欣赏一番,这位皇叔身份高贵,为人却出名的恬淡,是一位在家居士,不爱繁华,不住宫府,不喜金银,不慕女色,日常就是养花写字品茶参禅,哪里清净去哪里,什么闲适做什么。

林飞白于是在蒙田又耽搁了两日,这群公子哥儿得家中长辈授意蜂拥而来再三邀请,今晚终于请到了人,这些人平素对林飞白也所知甚少,倒是对他那个名动东堂的老子耳熟能详,都知道神将林擎除了会打仗之外,还擅丝竹,懂蹴鞠,精马球,爱茶棋,是个真真正正天文地理琴棋书画灵机一触百类皆通的聪明人,众人想来,有其父必有其子,这么一个风流人物,生的儿子想必也是个梁园风月攀花折柳的主,蒙田当地格调最高最富盛名的试岚楼,自然是要请林侯亲自来了解一下的。

当然,这些人也就是本地地头蛇,离天京最高层还差十八座金銮殿的距离,连林飞白都不熟悉,更不要说传说中的宜王燕绥了。

燕绥坐在林飞白身侧,也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坐下的时候袍角压到了林飞白的袍角,林飞白想抽,抽不出,还想再抽,燕绥眉毛一挑,“这位公子,不用这么急色吧?”

林飞白立即缩手。

众人:哇呀看不出林侯这么冷淡的人骨子里居然这么骚呢。

林飞白自然不可能白吃亏,眉毛沉沉地压着眸子,道:“做小倌的,不懂伺候人?桌上的莓果还不奉上来?”

燕绥立即捧起盘子,拈了一颗鲜红的莓果递到他嘴边,一边唏嘘地道:“你自小爱吃酸甜,想当年有回有人送一筐莓果,我娘当即就给了你,她倒是忘了,我也爱吃酸甜。”

林飞白面无表情地道:“然后我泻肚子一个月。”

众人:哇呀呀原来林将军还和这位青梅竹马来着!

“是哦,那想必你现在也不想再吃这玩意了。”燕绥手中的莓果转了个弯送进自己嘴里,略品了品,摇头,“其实还真不大好吃。”说完顺手把拿过一个莓果显得不那么对称的盘子又重新摆了摆。

“有些人天生小肚鸡肠。”林飞白讥诮地道,“得不到的就觉得是最好的,几百年前的事整日里牛一样反刍着嚼来嚼去,也不觉得恶心。”

“说得也是。”燕绥摆来摆去都觉得不满意,只好又拈一颗莓果吃了,“你小时候就不怕恶心,我娘心疼你,给你吃糖都怕你咯了牙,非要帮你嚼软了再给你吃——啧啧,一直忘记问你,口水好吃吗?”

众人:我们在哪里?我们在做什么?我们听见了什么?我们是不是该避出去?

“阁下真是好记性,”林飞白嘴角一扯,这么崖岸峻刻的人,笑起来居然三分邪气,越发显得眸子熠熠,光剑纵横,“记得这么多有的没的,怎么不记得我爹为了救你断了腿?”

“那是救我吗?”燕绥曼声答,随即发现新大陆一般指着他笑,“看,我娘对你那么好,你说起来怎么不见尊重,有的没的?这话我娘听见,可会伤心哟。”

“记住你的身份,”林飞白肃容道,“小倌。”

“恩客,”燕绥立即靠过去,“春宵一刻值千金,说这些煞风景的干嘛,小时候你总爱缠着我……”

众人:感觉屁股快要和座位分离了。

果然,林飞白唰地让开五尺,眼刀嗖嗖地射过来,那眼神,仿佛下一刻不是春宵,而是决斗。

众人:哈哈哈这位小倌好生有趣哈哈哈林将军我失陪一下去解个手。

众人:呵呵王兄等我我和你一起我也要更衣。

众人:哎呀我姨妈喊我回家吃饭各位恕罪我要失陪了。

……

一眨眼,一屋子人走个干净。

文臻捧着酒过来的时候,就看见屋子里空荡荡的,刚才那一大堆人,也不知道哪去了。

她有点摸不着头脑,就先没进屋子,站在门边,看了一眼室内。

屋子里只有林飞白和那深井冰,深井冰在摆弄桌上一盘莓果,一边摆弄一边皱着眉吃,文臻觉得他那表情比吃屎还痛苦,奇怪的是这么痛苦怎么还在吃,自虐狂吧?

那个林飞白坐得离他有十万八千里远。烛火飘摇,光晕弥散,映得人面半阴暗半昏黄,器物镀一层半旧的黯色,换成常人八成有几分诡异的场景,然而因这两人形容优美,生生便多了岁月感,如古画慢卷,画中人眉目如花,时光因此停滞,尘香弥漫。

文臻却有种奇怪的感受。

如果没看错的话,这两人很不合,针尖麦芒的气氛哪怕路人也能察觉,那为什么还要凑在一起?

林飞白明明有急事的模样,为什么还不走?

深井冰已经走了,为什么又回来?

文臻的目光落在手中酒上,易人离下毒的提议在她看来十分荒唐。当然,面对被送回闻家的威胁,她一向威武便能屈,痛快地就接了。

反正她只答应送酒,可没答应下毒,下毒不成功的事不也很正常?

虽然她也很不想面对这两个危险分子,但也只能两害相权取其轻。

也不用掩饰了,早就被发现了吧?

她进去,酒往桌上一搁,正好燕绥一脸痛苦地吃下了最后一个莓果。

托盘底接触桌面清脆一声,两人一起抬头看她。

果然,都没露出惊讶表情。

两个装逼犯。

林飞白看她一眼,一脸不出所料表情,冷哼一声,拍拍袍子,让了让身子,给她和燕绥之间空出位置。

文臻:?

“半夜从闻家跑出来私会,果然挺配你,小倌。”

文臻:??

“这你想多了,她已经不要我了,方才还把我给卖了。”燕绥皱着眉摸肚子,莓果吃多了,泛酸。

文臻:???

“打情骂俏请至别处,这里不奉陪。”林飞白看都懒得看两人一眼。

文臻:???

敢情林飞白以为她是和燕绥在此处私会,所以才拦她?

真特么比窦娥还冤!

“咯噔”一声,她拎起酒壶,重重往桌上一搁。

永远沉浸在唇枪舌剑中的两个人,终于都转过眼来看她。

文臻脸上是和动作截然不同的大大笑容,指指自己,指指酒壶,“两位,我是来自首的。”

   【笔趣阁免费全本小说网https://www.socitys.cn,手机版:https://m.socitys.cn】 【第二十七章 逼死强迫症】
两人都对这陌生词儿露出一丝茫然表情,燕绥目光在酒壶上一转,指尖一弹弹开盖子,微微一嗅。

文臻心想还是这个家伙厉害啊,虽然没懂,但这么快就反应过来了。

“或者,是举告?”她眯起眼,“闻出来了吧?酒中有东西对不对?两位,我不知道你们是什么人,也没兴趣知道,也不想打扰两位说话,我来,就是想和两位做个交易哈。”

她语气微微一顿。

就在方才,她说话时,也不知道哪句话触及了谁的敏感神经,飘摇烛火下,仿佛林飞白的神情略有变化。

又或者只是烛火被风掠动?

文臻并没有在意。

听到交易两个字,林飞白抬头,燕绥却根本看都没看她。

这个人一张脸美至炫目,心思也似深海难测,文臻不知道他是怎么确定这笔交易和他无关的,但很明显,相比于林飞白,她宁愿被这人无视。

“这位……林公子?”她道,“一千两,让我走,以后也不找我麻烦,我就告诉你是谁让我下毒的。”

林飞白皱起眉,眼光顿转蔑视,“规矩没有告诉你不能透露雇主消息?真是杀手之耻。”

“第一,我不是杀手,无需遵守杀手业职业道德;第二,这对您来说是好事不就行了?成大事者,干嘛总拘泥于这些细枝末节?”

“我不和无信无义的人交易。”林飞白起身,“我也不会阻拦你离开。也没兴趣知道这个下毒的人是谁。我林氏纵横沙场数十年,冤仇无数,都去追索担忧,那也不用吃饭睡觉了。”

他语气冷淡,眉间自信骄傲却有如实质般迫人,文臻托腮看着他,心想这个逼装得我给一百分。

林飞白转身就走,走到门口忽然停下,也没回头,只冷冷道:“最近几日我三次被刺,想必是阁下的手笔,拜托阁下,派点中用的人来,别总用一些阿猫阿狗侮辱我,知道的人知道你手头无人,不知道的人还以为你失势了。”

说完袍角一掀出门去,文臻觉得刚才评分错了,一百二十分妥妥的。

文臻笑眯眯目送林飞白头也不回出门去,又一次心想他今晚来到底是为嘛呢?

燕绥忽然道:“他没兴趣,我有兴趣,来,说说看。”手指一弹,弹出几张银票。

银票却没有落到文臻手里,在文臻面前的烛火上方停住,文臻伸手要拿,银票立即急速对着烛火坠落。

“别急啊。”燕绥道。

“好气功。”文臻笑。

然后她拿走了蜡烛,一口吹灭了烛火,伸手一抄将银票收进手中,笑道:“谢了啊。”

燕绥弹指——下一刻他弹指的动作停住。

文臻在他对面,蘸着酒水,在桌上划了一条线。

燕绥一眼之下,心神震动,险些骂娘。

这线为什么不画在中间!

为什么将桌子分成一半大一半小!

为什么画得歪歪扭扭!

浑身汗毛都似要竖起来,每个骨节都想要扭动,皮肤上似有蚂蚁成排舞蹈,每个毛孔都在大喊难受。

燕绥立即忘记银票,抓过帐幔忙着先把桌子擦干净。

下一秒文臻手中多了一把刀,探手一划,嗤啦一声,帐幔一角布料悠悠坠地。

燕绥手一顿,扔开帐幔,正转目寻找别的可以用来擦拭的东西,文臻手一拍,刚才那个坠地的一角布料被拍到他眼前——歪斜的,不对称三角的,边缘丝线长长短短拖拽着的。

燕绥又一顿。

文臻手一挥,嚓一声轻响,矮几塌下半边。

一条桌子腿落地。

燕绥再一顿。

文臻动作行云流水,抓过地面坐垫——

“够了!”

燕绥没有再被逼停顿,抬手一拂。

矮几连同坐垫以及室内一切可以移动的事物都猛然一颤,翻腾而起,在半空中穿梭翻转,下一瞬同时化为无数灰黄色的齑粉,在天地间飞旋浮沉,烛火因此猛然一黯。

端坐于暗沉烛火灰黄齑粉中的燕绥,因这回旋的风衣带飘飞,于模糊中透出玉白容颜,恍惚间妖魅难言。

文臻仰头看这一幕奇景,眼神惊叹。

燕绥却没来由觉得她像在看猴戏,自己就是那只被迫演戏的猴。

一声呼啸,木屑布屑卷往室外,被夜风刹那掠走。

室内空荡荡,没有了任何可以用来作伐的物事。

燕绥抬眼,似笑非笑看文臻,下一瞬,嘴角弧度一撇。

对面,文臻嘿嘿一笑,抬起手。

掌心里,一截被切断的、切口歪斜、因力气不足,边缘也不平滑的,桌子腿。

……

室内的安静有些迫人。空气似被什么隐形的力量绞成丝索,随手一抖,便能将人牢牢捆住。

但文臻很明显滑不留手,捆不住。

她笑眯眯掂着桌子腿,眼睛弯弯,似乎掂着的不是木头,是一块狗头金。

有些人一看就很大尾巴狼,仅凭气场便能忽悠人夹紧尾巴乖乖做人。

但她恰好来自现代,知道严重的强迫症是怎样的一种无形的绳索。

生理上的问题可以控制,心理上的毛病却和自身能力无关,相反,倒可能越强大越严重,越难以解决。

她这一连串逼死强迫症的动作,是要告诉他,我可以帮助你,你别动不动再吊我一次。

但她同样知道,这里是古代,是人命如草芥王权大如天的古代,当她暗示对方她已经掌握了对方的软肋的时候,接下来她就要小心自己的狗命了。

这个人,在发现有人拥有能影响他的手段之后,正常情况下,应该都是让那人变成死人吧。

对面,深井冰在笑着,无害的模样。

她却永远记得第一次见面吊在屋檐对面的冰冷的尸体。

为防被不打招呼就下手死得冤枉,她飞快地开口:“我还欠你一个人情哟。”

随即把桌子腿抛出门外以示诚意。

燕绥一顿,文臻的这句回答完全出乎他意料之外,那个被迫欠的“人情”,正常人都不会理会,这小丫头是想干嘛?

“哦?”他笑,听不出喜怒,“怎么,想拿命来还?”

“要我的命你会减一斤肉嘛?”

燕绥一默,这丫头讲话真怪,正常人不是应该说“要我的命你会多长一块肉?”

文臻瞅瞅他,古代人啊,不能理解现代人对减肥的执念啊。

再瞟一眼他的身材——刚才那句话还是说错了。她探身过去,捏了捏燕绥的腰,目光亮亮:“好瘦……羡慕……”

燕绥:……

天塌了吗?地陷了吗?东堂被南齐大燕大荒同时攻打了吗?改朝换代了吗?

不然这世上怎么会发生这种事?

大抵他的表情有些太奇怪,文臻想了想,又捏了他另一边的腰一把,歉然道:“抱歉,忘了哈,你要对称的。”

燕绥:……

不,我好像不需要这种对称……

纵横皇宫朝廷二十余载的宜王殿下,生平头一次出现“茫然”这种对他无比陌生的情绪,以至于刚刚酝酿出来的杀气一个跟斗云不知道哪去了。

但是宜王殿下什么时候吃过亏?

一瞬之后,反应过来的燕绥,伸手捏了一把文臻的脸蛋。

“好胖,肉真多。”

说真的,这丫头皮肤粉团团的,手感滑腻,捏了不亏。

想了想,又捏了另一边一把。

“来,对个称。”

捏完,身子舒服地向后一仰,摊开身体,一副你完全可以摸回来但是我也绝不会吃亏的姿态,眼光在她某个正在发育的重要部位上,略带嫌弃地一掠而过。

文臻用脚指头都能想到他的潜台词。

下次你再摸我,我就回敬你胸。

文臻:……

MMP。

   【笔趣阁免费全本小说网https://www.socitys.cn,手机版:https://m.socitys.cn】 【第二十七章 静如处子,动如疯兔】
互摸环节被迅速切换,好在方才那一刻令文臻隐隐紧张的杀气也被这一搅合,给搅散了不少。

文臻老老实实和神经病谈判。

“这位……兄台?”

“燕绥。”

“哦燕……公子?”

“燕绥。”

“好吧燕……兄,你这么大方,我当然要履行承诺咯,这酒里的毒,是方才外头那位少年给下的,他叫易人离。”

“就是被你卖掉的那个?”

“是啊,长得不错吧?”

“你这无耻性子我喜欢。”

“啊啊啊靓仔说话好有个性,我也喜欢你哟。”

“……你为什么要卖他?”

“你问哪一次?”

“你还知道你接连卖了人家两次?”

“这怎么能叫卖呢?这叫无风险基础上的发挥余热。”

“哦?”

“易人离武功不弱,一个小倌馆,留得住他?打不过可以跑啊,既然对他不能造成实际性伤害,我不卖也是浪费。”

“有理。那么林飞白呢?他武力非凡,你把易人离卖给他,你就不怕易人离倒霉?”

“林将军啊……人骄傲得恨不得用下巴戳破天。易人离自己上阵真刀真枪,倒可能被狠狠教训,但如果根本没能成功,我看林飞白也不会追出去哭着问人家为什么要杀他。”

“你倒挺了解林飞白的。”

“夸奖夸奖,多亏装逼犯见识得多。”

“我怎么觉得你说这句话,眼光似乎有意无意扫过了我?”

“啊,郎艳独绝,世无其二,靓仔你美得我控制不住不看你啊亲。”

“有理。那就这样吧。”

某人彩虹色的气体噗噗发射,被笼罩在这股神秘气体中的燕绥,根本看不出有没有被熏昏,至于害羞意外之类的人类情绪,那也是绝对没有的,依旧那般轻懒地,叩了叩桌面,就要结束对话。

“等等!”

“怎么,舍不得我?”

微微上挑的尾音,似乎是调戏,又似乎无情。

文臻笑起来的时候眼眸微微弯起,似乎甜美,又似乎警惕。

“我舍不得我的命啊。”

室内稍稍沉寂,片刻后,燕绥一偏脸,笑了起来。

他一笑,文臻就脑子发昏,感觉一万副好莱坞最美场景或者一万个世间最美词语在脑海中云霄飞车,都不足以拿来形容这人的风采之美。

刚才虽然句句彩虹屁,但真实度百分之九十九。

所幸她的理智还没在美色中彻底沉沦——如果她真的任燕绥就这么结束话题了,那她后头的日子也别想好好过了。

“交易结束,现在我们谈个新交易吧,”她道,“首先,我声明,我无心冒犯你,也不会提醒任何人你这个强迫症。”

“强迫症吗……”燕绥重复一遍,点点头,“这个词很有意思。”

“毛遂自荐一下,我有一手还不错的厨艺,可以为长期厌食挑食、脾胃虚弱、营养不良者提供必要的合理的能够改善体质强健身体的食物搭配……”

“说人话。”

“美食我手,值得拥有!”

“上次在我面前这么吹牛的厨子,现在骨头已经沤成花肥了。”

“花肥我也能给你做出牛肉味你信不信?”

“就凭你这一手恶心的形容,我信了你我怕那厨子的棺材板压不住。”

“说这么多,能不能动点真格的,这就试试?”

“我讨厌烟火气。”燕绥斜斜倚着墙边,半边脸隐在烛火光影中,“我比较好奇,你又是怎么看出我挑食的?”

“这一桌子的吃食,色香味都不错。你目光时不时掠过,也动过碟子,但你每次动碟子,都是在将刚才被他们吃的七零八落的摆盘重新摆齐整,根本没有动过食物一口,甚至有时手指不小心碰到点心边缘,还赶紧擦拭。”文臻托腮,嘴对着桌面一努,“这大半夜的,离晚饭时辰已经过去很久,任谁只要还在活动,都难免有些食欲,在这种情形下还不吃东西的,除了怕下毒和挑食,我想不出还有别的可能。”

这种一看就很凶残的家伙,自然不可能是怕下毒。

那就是挑食了。

“仿佛有些道理。”燕绥也漫不经心敲敲指尖,也没看文臻,忽然道:“我还有朋友要招待,你去吧。”

文臻不喜反惊。

她摸不着这人的情绪。

推荐自己的厨艺,没指望这人当场就试,她只是试图用人间烟火的气息,来强调自己的简单,但是这人比她想象得还要捉摸不定。

说到底,在这样的人眼里,寻常人的性命好比草芥,不值上心,以至于她连对方有无杀机都无从把握。

惊疑情绪转瞬过,她立即站起,含笑弯弯腰,转身就走。

拉门,出门,上走廊,她听见自己脚步声细碎,响在夜半有些空寂的走廊上。走廊扶阑外是四面流水,流水中央假山层峦叠嶂,假山顶上挂一轮琥珀色的月亮。

文臻忽然停住了脚步。

四面好像静得有些奇怪,这里不是夜里最热闹的小倌馆吗?

“我还有朋友要招待。”

这句话忽然响在耳侧。

联合当时情境,前后语境,这句话出现得好突兀啊……

文臻忽然转身就跑!

可是已经迟了。

身后忽然一冷,什么东西蛇一般冰凉彻骨地贴了上来,细细的呼吸响在耳畔,隐约有人低笑一声,声音窃窃,不知远近。

像梦魇,无声无息逼近,猛一回首,就能见血红的瞳孔和雪般没有温度的眸。

文臻哇呀呀尖叫一声,仿佛吓得不敢回首,只埋头向着燕绥的方向狂奔。

后头的人又笑一声,似乎很是满意。

文臻狂奔出两步,忽然一个大转折,身子一扭,猛地越过栏杆,向池水里一跳!

“噗通!”巨响。

后面的人猝不及防,惊咦一声。

一道细长身影冲天而起,避开文臻落水溅出的巨大水花。

人影飞起后一个转折,半空中似乎怒骂一声,但终究不敢去追文臻耽搁时间,立即扑向天字甲号房。

“砰”一声巨响,天字甲号房房门忽然炸开,无数木板纱幕碎成千万片在半明半暗的月光下飞舞,如下了一场杂色的冰雹,碎片击打在四面廊柱地面上,砰然炸裂之声不绝,而这些混沌一片的碎片狂雨里,一抹白光滚滚如电,穿射而出,一霎似虹,穿数丈深廊,直抵那条黑影胸前。

那人堪堪触及天字甲号房的门边,就被这股狂飙凶悍的风与光逼得险些窒息,较常人分外柔曼的身影如被狂风怒卷,掠得一折一荡又一折,接连三四个站不住脚的跟斗,眨眼被逼退到栏杆边缘。

砰砰之声不绝,整个长廊,似乎都抵受不住这种彪悍至极的出手,无数木板卷翘爆裂,啪啪接连翻起,在半空中接连撞击,撞出又一轮声势惊人的爆炸。

这阵仗大到连在水底的文臻都能听见。

只一击。

那被逼到栏杆边的人无法扛住这般风狂雨骤,风中残荷般一退再退,始终没能站稳,更不要说上前出手,只好趁着一次摆荡,向后荡出一个长长的弧度,眨眼间已经掠过水面。

那人虽然被这惊人出手压得未及出一招,轻功却妙到言语难描,如羽如烟,刹那划过一道流丽水痕。

银光一闪,燕绥已经到了栏杆边,看见水面,忽然一顿。

只一顿,那刺客便要远遁。

文臻忽然从水底站起。

这水池是酒楼自己开挖,出于安全和费用考虑,必然不会挖很深,也就到文臻腹部。

她一站起,便伸展开双臂,迅速大喊:“怕湿鞋的,来吧!”

话音未落,月华色人影一闪,头顶一颤,柔软的袍角自脸颊一拂而过,淡淡蘅芜香气弥散。

文臻抬头,水面倒映那人翻卷的披风如一大片月光漾在星影里。

头顶上簌簌落下刚才被靴子踏过的微微泥屑。

文臻:……

**************

我只想提供肩膀啊我!

是什么样膨胀的自信让你踩我的头!

默默抖掉头顶的碎屑,文臻决定下次一定要提醒这强迫症他鞋底有泥。

想到这强迫症以后走路浑身不得劲时不时要提起鞋底看泥,文臻便觉得那一口恶气出了大半。

她抬起头,对面,刺客还在不住后掠,倒退速度居然也疾若星火,以至于对岸长廊上的灯笼被风声带得齐齐倒飞,在深黑的夜色中绵延飘摇成一片绯红的锦带。

而燕绥就在他身前不远处,看上去远不如刺客如电如剑般声势,不急不忙衣袂飘举,奇的是无论刺客怎么加快速度,他和刺客之间的距离始终不变,近到几乎探手可及,他却不伸手,也不加快速度,就那么吊着人家,以至于刺客竟也始终不敢转身,两人面对面一进一退,眨眼间将这绕湖一周的长廊都转了个遍,眼看后方再无路,那刺客似乎也发了急,大喝道:“燕绥,你永远都这样赶尽杀绝,不容他人有立锥之地!”

文臻听得险些笑出来——说得好像来刺杀人的是燕绥一样。

燕绥脚步忽然一停,刺客狂喜,终于有了喘息之机,立刻转身狂奔。

而文臻看见平静的燕绥,依旧平静地,伸出了剑尖。

下一秒她见狂电从天落,白浪自湖生,见那电般的剑光刹那横展如巨扇,如海潮滚滚平推而来,自湖面一掠而过——

然后她看见湖中假山飞了起来。

整座的,高与宽都近一丈的,庞大的假山。

像飞来峰,又或者是蹦出灵猴的神石,被一剑挑起,呼啸越过湖面,惊动静湖如深海,乍立涛头无数,再撞上长廊,一路砸栏杆破廊柱掀盖顶……最后砰一声巨响。

尘烟弥漫,土石纷飞,天地一片昏黄,像覆了沉沉雾霾的暮色。

好久之后,文臻才勉强找到了刺客在哪里。

刺客扁扁地,被镶嵌在了长廊尽头的照壁上。

大概用铲子挖上一年能挖齐全的那种深镶。

假山簌落落碎裂成无数石片,在人形照壁下堆成一座小山。

猛烈的风声狂暴得屏蔽了文臻的听力,好一阵子她耳朵嗡嗡作响,始终都是那仿佛天地崩裂之声在立体声循环播放,然后她才隐约听清了燕绥收剑时的那句话。

“不给你立锥之地?”出剑可翻江倒海,收势便海晏河清的燕绥,一脸不能苟同,“喏,送你一座山,拿去,不谢。”

……

文臻目瞪口呆。

全身上下从头发丝到脚尖,只适配优雅神秘精致从容等等精美挂形容词的燕绥,动起来,居然是这一款的。

当真是静如处子。

动如疯兔。

   【笔趣阁免费全本小说网https://www.socitys.cn,手机版:https://m.socitys.cn】 【第二十九章 孤男寡女】
当燕绥慢慢走回来时,文臻已经把先前要提醒他鞋底有泥的决定,抛在了九霄云外。

开玩笑,和这只外表白骨精,骨子里时而美女蛇时而霸王龙的神奇生物在一起,做一只舔狗都怕活不够。

燕绥的目光从她花似的笑容上飘过,在她湿淋淋的胸前落了落,经过她时眼光掠过精致腰窝,自流畅腰线一泻而下,在分外浑圆挺翘的臀上略一停留,最后微带欣赏的目光落在那双并拢后笔直毫无缝隙的双腿。

湿了身的少女,无法遮蔽那一身的美好曲线,文臻在现代自幼饮**致,营养全面,又勤于运动,身型皮肤都发育得相当不错,除了身高不够修长外,体型浑圆有致,是一种颇具诱惑却又不过火的身材,性感已至,尤物未满,那性感便显出几分青涩来,反多了一份熟女不能有的青春明媚的风情。

远胜于这个时代那些一味追求弱柳扶风而过于苍白身材扁平的所谓淑女。

以至于燕绥看了半晌,忍不住轻飘飘说了句:“矮了点。”

于他便是赞誉了,文臻听来却是骂人,忍不住朝天翻个巨大白眼。

矮咋了?绊你家门槛了?

再说人家再矮也有一米五九!

夜风过,她打个哆嗦。

对面燕绥看见,抬起手。

文臻希冀地看着他披风的束带。

燕绥把披风束带紧了紧。叹一声:“这夜真有点凉。”

文臻:……

我呸!

***********

此时试岚楼已经一片纷乱,无数人被惊动,龟公等人想要过来,奈何这楼里格局,便是建筑绕湖而建,以长廊连接,如今长廊被破坏,那些人想过来一时也过不来。

对岸人声纷扰,文臻有点发愁,心想今日这事闹到这样怎么收场?

经过刚才那一遭,她可不指望燕绥会大发善心帮她的忙。

这个神经病,一眼看去就是那种满身麻烦的多事体质,逛个小倌馆还能引来杀手,和他交集越少越好。

身后,燕绥忽然道:“看在你刚才提供踏脚的份上,我同意了。”

文臻:“?”

“矮就是这点不好,脑子也相对小。”燕绥一笑,“你先前说过的交易。忘了?”

“高个子确实好,最起码四肢发达。”文臻看起来一点都不生气,“我以为我帮了那个忙,已经足够证明我的诚意,抵消你先前的杀心呢。”

“你什么时候听说过蚂蚁给大象垫了个脚大象就得谢它?”

“我还听说蚂蚁咬死大象呢!”

燕绥也不理会她的怪话,只道:“在此之前,先证明给我看吧。闻家不是要选拔擅长厨艺的女官吗?等闻家选上你,我就用你做我的厨娘。”

文臻默了一秒。

又想骂脏话了怎么办?

又要掉笑面具了怎么办?

特么的老娘好容易逃出闻家,现在你叫我回去?

今年是犯太史阑了吗?

“我要不要谢主隆恩?”文臻笑得满面迎春花儿开,“厨娘哎!”

去掉厨字我给你当好不好?

“瞧不起一个厨娘?”燕绥瞟一眼就知道她心里盘着什么,似笑非笑一抬手指指对岸,“很多人杀妻卖女想要当我厨子还当不到呢。”

他似有若无地看了她一眼,眼神不见轻蔑,却也未见着紧,“你还是先祈祷够格做个烧火丫头比较合适。”

文臻总觉得这句话并不全像是开玩笑,然而她眼波往对面一掠,头皮霍然一紧。

对面不知何时已经搭起了长长的木板,一大群人黑压压地过来,奔在当先的并不是这酒楼的主事人,而是一群看起来便分外严肃的大汉,大汉之后还跟着一些人,其中一人,便是闻家家主闻试勺。

闻试勺家里生乱不在家里主持大局,跑到这个小倌馆来干嘛?

此时也没地方躲,她只好硬着头皮站在原地。

燕绥忽然又瞟了她一眼,看她湿淋淋的衣服和脚下汪着的那一摊水,手一挥,一块薄木板飞起,架在她面前,正正将她全身挡住。

文臻……

特么的你那披风金子编的吗?脱给我穿一下会死吗?

你的良心和绅士风度都被狗吃了吗?

那一群大汉先到了近前,当先一人第一眼看的就是她,那眼神,文臻觉得眨眼之间自己就被透过木板从里到外照完了X光。

但是看见燕绥任她留在身侧,那群大汉立即便转开了眼光,在燕绥身侧找个没有存在感的地方默默立了。

文臻:我觉得看见了无声的嫌弃是肿么回事?

她的目光无意中落在了一个地方,顿时拔不出来了。

那些看起来是护卫的人,有意无意站在了四处区域,虽然不同于其他家护卫一样紧紧跟在主人身后,但也隐隐将燕绥包围,每个人背后,腰带被压在底下支出的一角,都绣着一个字。

分别是言、工、德、容。

又看了一会,文臻忽然醒悟,这不是“德容言工”嘛!

这家伙的护卫队是这个名称?

文臻:妈妈我好想笑肿么办!

肚子里笑得厉害,以至于她忽略了燕绥和别人的对话,直到隐约自己的名字飘进耳朵。

“……因此请真真姑娘来帮个小忙。”

文臻一愣,再一抬头,正迎上闻试勺以及他身前身后无数人意味复杂的目光。

咦,好像错过了什么?

随即燕绥道:“既如此,你便去吧,孤男寡女这大半夜的,不方便。”

文臻嘴角一抽。

一低头,才想起自己面前还挡着木板。

她终于笑不出来了。

所以眼下就是一群人赶过来看见她湿哒哒躲在门板后在和燕绥“孤男寡女”?

特么的哪怕湿身也比挡门板好啊!瞧那些人眼神都成什么样了?这是都在猜门板后的她光溜溜的吧?

再给燕绥这混账这么一说。

接下来要发展成“闻真真半夜三更裸奔勾引燕绥不成被踢回闻家”吧?

我呸。

孤男寡女。

去你妹的孤男寡女。

“好的燕绥,是的燕绥。”文臻一点头,无视周围众人忽然转为震惊的目光,抓起木板往地上一砸,木板在燕绥眼前裂成不规则的两块。

燕绥这人,不规则的东西不直接在眼前播放也就当自己看不见,但赤裸裸摆在面前的,下意识就会被吸引。

他这么目光一转,文臻已经上前,踮起脚,抓住他披风束带一拉。

淡银生丝披风滑落,文臻往身上一裹,笑眯眯冲燕绥招手。

“多谢公子赠衣哟。”

反正已经孤男寡女了,不能白担了虚名儿。

“嚓”数十声轻响如一声,文臻背后忽然绽开无数刀枪剑,以至于乍一看像炸了毛的豪猪。

“德容言工”出手护主了。

燕绥目光一转,毫不感动,嗤笑一声。

“真快。”

德容言工们岿然不动,脸皮微紫。

是慢了点,可这能怪谁?活了几十年,见过这位调戏人玩弄人,没见过有谁敢调戏玩弄这位。

活久见,所以多看一眼,咋了?

不然下一眼可能就永远看不见了。

德容言工们齐齐用眼神为文豪猪默哀。

燕绥目光又在文臻脸上掠过。

正常情况下,他的东西是不允许任何人碰的。上一个无意中碰到的,坟前的花都开三回了。

然而方才,她仰起的脸一朵花儿一样开在眼底,解男人衣毫无羞赧的姿态令人惊奇。

然而此刻,被过长的披风裹住了整个身体,只露出巴掌大的一张脸的少女,两腮粉嫩微圆,下巴却是精巧的尖,衬得一双眸子乌黑迥彻,睫毛茸茸,像某种以柔软著称的小动物,看见的第一眼,心尖上便似被云熨过。

那质地柔滑的披风,也便一朵云一般,从燕绥的世界里滑过了。

他对着闻试勺抬抬手,闻试勺急忙招呼文臻过去,燕绥和德容言工们,一直盯着文臻的身影渐渐从破败的长廊里消失。

飓风过境的场地里乌压压跪了一片。

德容言工们齐齐对视一眼。

肚肠内长达三米的“宜王殿下黑名单”赶紧拉出来,把“闻真真”划掉,再加条红杠。

此人特殊,观察中!

   【笔趣阁免费全本小说网https://www.socitys.cn,手机版:https://m.socitys.cn】 【第三十章 山中见美人】
文臻走在闻试勺后面,盯着他的后脑勺。想着用什么办法,继续溜。

落在了燕绥这个神经病的眼里,以后免不了要在这个变态的目光范围内生活,她的自由和古代快乐挣钱生涯,还要不要了?

闻试勺对她颇为警惕,安排了一辆小轿给她坐,前后左右都是闻家护卫。自己骑马走在一侧。

闻试勺时不时看一眼文臻,这姑娘他原本没放在心上,闻家姑奶奶的孙女,虽然还是姓闻,严格上说已经不是闻家人,接过来的时候他也没多问,随意安置几天等定王来了便离开了,不值得费心思。没想到这个看起来不显眼的丫头,不仅得了老祖宗青睐,还入了宜王殿下的眼,就冲这一层关系,今晚闻府闹的事里哪怕有她的份,他也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此罢了。

可惜他想糊弄,当事人却不肯不利用,文臻一直笑眯眯地盯着他,盯到他忍不住开口问:“真真,你总盯着我做甚?”

“家主啊,我要向你坦白,火是我放的。呜呜呜你别怪我……”文臻开口就是炸弹。

闻试勺觉得头更痛了。

这是怎么想的?人家为你弥缝你非要自己往上冲?

话赶话不能不问,只好板下脸,“真真,好端端为什么放火?是不是有什么委屈?你说明白,自然会给你主持公道,何必行事这般莽撞。”

这是大事化小小事化无的节奏,一旁易人离拼命给文臻使眼色,眼睛跟抽筋似的。

“并没有受委屈,”文臻垂下脸,受了委屈的小兽般的泫然,“只是想要离开,不得不出此下策……”

闻试勺头更痛了。

这姑娘四不四傻?

台阶给你递了,话给你圆了,怎么就不知道趁势接呢?

一口气梗在心里,还不得不跟着问下去。

“真真你难道不是自愿被接过来的?真不愿意,说清楚便是,闹出这般动静,又是为什么?”

“真真不是自愿!”文臻向窗边一扑,仰起脸,泪光隐隐满满恳切,“只是耐不过祖母恳求,父母之命,一家子的生死荣辱,不可不顾,只是真真舍不得……舍不得未婚夫……此去永生便难相见,真真和他约好,在这蒙田镇外再见一面,今晚本想偷偷出去一会,不想有贼人潜入,厮打之中无意中翻倒了油灯……”

闻试勺觉得头痛的范围在扩大,快要溯及心脏了。

文臻在偷偷打量他的表情。

她在赌,赌闻家人对嫁出去的这一支漠不关心,更不可能知道闻真真婚姻的情况。

看样子,赌对了。

“……家主你行行好,我的未婚夫就在前面等我!你让我去见他一面!就一面!见了我就死心了,以后踏踏实实地跟定王上京,为闻家做贡献……”

闻试勺想翻白眼。

得了吧您呐。

敢情你这意思,不给见是不是就继续放火?

转眼一看文臻,眸子里蕴的泪将落不落,盈盈欲滴反比嚎啕大哭更令人不忍,时不时还逸出一声压抑的哽咽,四面的护卫都有不忍之色。

这丫头天生的软糯柔和,不哭都让人怜爱三分,更不要说这含泪倾诉,满面哀求了。

闻试勺有些扛不住。

“你们约在哪里?”

“就前面三里处,那边小道岔路拐进去就是。”文臻一指前方。

这条路是先前她和易人离来时的路,当时走过这里时她看见的,岔路尽头就是一座山。

只要能钻进山里,想溜号就容易了。

闻试勺有些犹豫,文臻又道:“我一个人走路害怕,家主再派两位大哥陪我去吧。”

她主动交上保证书,闻试勺果然神情缓和,想了想道:“那让闻成,闻武随你去,切莫耽搁,天也快亮了。”

闻成闻武是两个精壮青年,闻言应声而出,文臻谢了闻试勺,拎着自己的小包袱下了轿往那小路走,两个护卫不远不近跟着。

文臻经过易人离身边时,易人离忽然抓住她的手,掐了一把。

易人离可是很清楚她有没有要约见的未婚夫的。

而且因为闻试勺在,刚才卖小倌馆的帐,还没算呢!

文臻早有准备,手指一动,燕绥给的那一千两银票就进了易人离的袖管。

易人离垂头看了一眼,眼神满意,不说话了。

文臻心底翻个白眼,刚赚来的钱,还没焐热就喂了狼!

没事,舍不得兔子套不来自由嘛。

她顺着小路往前走,感觉到身后闻试勺的视线一直紧紧跟随,此时天色将亮,万物都笼罩在氤氲的雾气里,隐约前方山廓峻拔,飞鸟的翅尖掠过,在山林间划开墨色的叶痕,山间翠叶在风中翻飞如浪,时不时点缀一抹异光。

文臻心里隐隐有些怪异的感觉。

她刚才看见的那一点闪光是什么?

那边山崖星星点点会动的红色是什么?

风里好像有种轻微却奇异的声音……

不是谁都有她那双敏锐无伦的眼睛,她注意的是远处的山,护卫注意的是近处的人。

“真真姑娘,你要找的人,是不是在那里?”闻武忽然开口。

文臻一怔,从山间收回目光,这才看见远处,雾气里,有一道瀑布水流激越,瀑布之下的潭水边,有一道乳白色的人影。

因为雾浓,那人又穿了白色,以至于她一眼竟然没看见。

她此时已经上了山道,在半山腰不到的位置,而那潭水在另一个方向的山脚,那边另外还有一条路。

那道瀑布离她也不远,她可以隐约听见水声轰鸣,甚至能看见瀑布里藤蔓密布。

文臻看着那道人影,有些发怔。

别人眼里只是一道白影,她眼里却是巨细靡遗,一眼看过去便是对方如缎如流水的黑发,鸦青可鉴人,这般发质,她只看见燕绥拥有过,而燕绥一向齐整,绝不会像这人般只随便挽髻,斜斜插一根乌沉木簪。

那簪式样简朴,簪头倒别致,是一段贝母,转侧间生莹然七彩,有种低调内敛的华贵。

乌发下是一截雪白的脖子,平直的肩罩一袭质地似麻非麻的白衣,束一段湖水蓝的丝绦,别无饰物,然而那丝绦在日光下也如碎金的湖面一般光芒变幻,明显质地非同寻常。

他坐在潭边青石上,袍子微微散开,裤子挽到膝盖上,好像是在泡脚。

这人虽只一个背影,然而从肩到腰,从宽大袖口露出的修长手指到卷起裤脚露一截的小腿,都透着一股恰到好处的线条之美,虽瘦,却瘦不露骨,晨曦里轻屈手指叩石的姿态,便似古籍里广袖博带的山野高士,凭卷漫步,透纸而出。

文臻只觉得,看见他的第一眼,心底便两个字拼命刷屏。

干净。

这人的气质,便似这深潭的水,石上的苔,他簪上的贝母,他飘在风中的经纬疏朗的丝绦。

有种千万年深藏千万年经霜亦不曾为尘世所染的自然与洁净。

有那么一瞬间文臻很想他转过脸来。但又觉得这背影已经足够养眼,万一容貌不谐倒破坏了这份惊艳。

她冒了一阵粉红泡泡之后,才后知后觉地开始诧异——这个时辰,这有些荒僻的山中,竟然真有一个人在这附近,简直是小说才有的巧合吧。

但既然出现巧合不借势那就是傻子了,她立即欢喜地道:“啊,我亲爱的尚哥哥来了!尚哥哥!我来啦,我想死你啦……”

还在家里呻吟哭泣的刘尚,忽然激灵灵打个寒战……

两个护卫也为她的措辞打个寒战,原本的疑惑在看到果然有人的时候散去大半,毕竟这个时辰这种山间不是有约真的不可能有人在。

再看真真姑娘这满脸的真情流露,两个护卫顿时惊觉,自己两人就这么跟过去好像太刺眼了些。

文臻已经似乎忘记了一切,飞快地向那个方向奔去,两人下意识也去追,但又觉得追太紧不好,便留了一段距离,保证文臻远远地在视线之内就行了。

文臻跑着跑着,忽然哎哟一声,随即身子一矮,不见了。

两个护卫吓了一跳,急忙奔上前,隐约看见前方似乎是有一道矮沟,心想莫非掉进沟里了?心下一紧,加快脚步。

闻武先到了沟边,蹲身下看,沟边忽然直直冲出一只粉拳,猛地向上一捣。

那拳角度之刁钻,动作之猥琐,力度之狠辣,目标之无耻,都十分难以言述……

闻武嗷地一声,捂着裆就要蹦起来,那拳头已经变成龙爪手,一把将他拖了下去,顺着斜坡上的草的润滑惯性,文臻抡着他脚踝一个半圆,嗤地一声把偌大一个汉子抡入了坡底的灌木丛。

在闻武滑下之前,文臻手一抄,闻武背上的刀也到了她手中。

此时闻成也到了,文臻一手扒着沟边,拿刀的手垂在沟下,大喊:“闻武哥哥为了救我不小心掉下去啦,闻成哥哥你千万小心!”

闻成一惊,探头一看,没看见闻武,他跟在后面,因为袍子遮挡,没看见闻武是怎么落下的,此时一眼看见沟并不深,底下还有厚厚的落叶,想必也不会伤哪里去,也便没有多紧张,文臻叫他小心,他便更没警惕,还生出几分感动,见文臻扒着沟边额头有汗,一脸的弱小可怜又无助,便蹲下身伸手去拉。

然后他看见弱小可怜又无助的傻白甜,忽然嘿嘿一笑。

笑得依旧又傻又白又甜。

甜美笑容的背景,是忽然竖起来的大刀。

大刀反射着那小傻白甜背后初升的日光,纵横无数凌厉的射线,然后便如一座携着风倒下的雪山一般,狠狠地当头拍下。

“砰。”

闻成赴闻武后尘,三百六十度栽下沟,托文臻精密计算的福,他正跌入灌木丛,将刚刚缓口气想要大叫并爬出来的闻武,给砸晕了……

一拳一刀解决两个精悍护卫,文臻打个响指,也没往上爬,哧溜溜顺着草坡滑了下去,将两个护卫的裤带子抽出来,左手对右脚右手对左脚的捆在一起,带子浸了水,打了死结,拿走武器,确保割不开也撕不动,还在两人之间放上许多带刺的灌木。

嗯,等会两人醒过来,连体婴一样姿势古怪地捆在一起,中间还有一堆刺,免不了要摩擦摩擦,魔鬼的步伐,再一不小心亲个嘴儿什么的,自然要人为延长解绑时间,如果能再次气晕过去就更好啦。

吭哧吭哧干完坏事,文臻刚直起腰,忽然觉得腰后硬硬一顶。

   【笔趣阁免费全本小说网https://www.socitys.cn,手机版:https://m.socitys.cn】 【第三十一章 抱大腿】
文臻暗叫不好。

这感觉虽然不熟,但是看过的无数狗血小说熟啊!

果然,随即她便听见身后一把冷硬的嗓子,低低道:“向后退。”

文臻哭唧唧地道:“亲,你刀顶我腰上呢,你要我向后退,是想叫我撞你刀上自杀吗?”

后头的人梗了一梗,似乎没想到人质竟然会这样回答,随即一只大手伸过来,抓住文臻的肩,把她向后带。

文臻顺从地任他拨弄,一只手蜷在袖子里慢慢地挪。

忽然身后又有脚步声,一个黑衣人大步走了过来,一边道:“啰嗦什么!”一边走到被捆住的闻成闻武身边,手中刀寒光一闪,嚓嚓两刀。

一切快得猝不及防,文臻甚至刚刚睁大眼睛,就被喷溅出的血液糊了一睫毛。

随即她的心便重重沉了底。

杀人灭口啊。

下手这么狠这么不由分说,看来自己撞上要命的事了。

方才她还有一线生机,因为那人制住她却没有动手,就说明并没有下决心,但后面这个人心狠手辣,既然当着她的面把闻成闻武灭口,就说明也没打算放过她。

那人两刀嚓嚓杀完两人,顺脚将闻成闻武的尸体踢入深沟,文臻看见他转身时红色的腰带扬起,这才想起刚才自己看见的山间一点红是什么。

那人直奔她而来,手中长刀落血成滴。

文臻袖子一动,袖子里的辣椒粉瓶子眼看就要滚到掌心。

她身后的男子忽然手掌一紧,“老实一些!”

肩上传来一阵剧痛,瓶子落地,那持刀而来的男子看也不看,伸脚踢飞。

文臻心里一阵惊异,这些人好谨慎,是传说中历练江湖的好手吗。

迎面而来的男子并没有掩住容貌,是一张大眼阔嘴的脸,眼神颇为悍厉,踢开瓶子后,手中长刀一抬,刀尖已经触及文臻胸前。

“你家主人就是这样对待客人的吗?!”

刀尖猛地停住,文臻甚至能感觉到锐利的刃尖已经紧紧抵在肌肤上,刺痛微微,只要再向前轻轻一送,她的小命也便葬送了。

抬眼,对上两双惊疑不定的眼神,刚才在她身后的人也已经转到她正面,是个英挺的年轻人,此刻锁着眉头,眼神里满满审视和疑惑。

“你……”他似乎想说什么,却犹豫着没有开口。

文臻心中闪电般将昨夜到今晨发生的事过了一遍,这句话她纯粹是蒙。因为这两个人不像强盗,这个时辰出现在这僻静的山上,必然有所约,但这两人气质和行事风格,也不像是什么了不得的人物,倒更像是做护卫的,所以封锁这山,并杀人灭口,再想到先前看到的不止一处红色闪耀,穿同样衣着的人有很多,那这些人的身份也就呼之欲出了。

某重要人物在此处和人有约,商谈要事,而这些人是他的护卫,奉命清场。

文臻心中暗叹倒霉,脸上却换了坦然之色,坦然里微微怒气,指着闻成闻武尸体落下的方向道:“还以为你们和他们一样,是不怀好意想插一脚的人呢!差点对你们出手!”又对四周张望,神情微微焦灼,“你家主人在哪?我有要事要见。”

她不敢向固定某个方向望,怕露馅,说这句话之前悄悄瞄两人一眼,见他们都下意识对山上望了一眼,便知道他们的主人在山上了。

便一指山上,道:“或者我自己去寻,如何?”

她这么一指,那两人明显神情松动,文臻心中一喜。有门!

那提刀汉子正要说话,年轻人却明显谨慎一点,抢先道:“我家主人现在不见他人,姑娘既然知道我家主人在此,便就在山脚下等候,我等一起陪着便是。”

哦……他家主人和人有约,并且和约的人已经见上了。所以,不见“外人”。

“我也不愿打扰尊者会晤,”文臻露出无奈神色,“可是实在是事情紧急,我家主人嘱我务必第一时间禀告,不然我又何必在这个时辰来到此地?”

年轻人上下打量她一眼,皱眉道:“姑娘没有武功,竟然孤身一人来雁山,胆气不小。”

“呵。”文臻撇唇一笑,“一定要会武功才能行走江湖吗?我刚才的瓶子算你们运气好没打开。”

这么一说,两人倒也认同,毕竟山野卧虎藏龙,武功不能代表一切。

“那我们陪姑娘上去一趟。”

年轻人的语气不容拒绝,文臻也知道此时试图摆脱这两人反而引起怀疑,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便笑嘻嘻应了。

很明显这两人的主人不仅和人有约,可能有约的人还不止一个,并且行踪神秘,这场约会能知道的人很少,所以这两人才会先入为主,下意识认为此时出现在此地的人应该和他们主人有交情。

两人一左一右陪着文臻向上走,没走几步,就经过那瀑布之侧,越走近,越发水声轰鸣,人在身侧不闻声。

文臻计算着距离,忽然转头对那汉子说了一句话,声音很大,当先两个字是:“燕绥……”

万年背锅王燕绥在几十里外忽然打了个寒噤……

只是只有这个响亮的名字响亮,后面的话却迷迷糊糊听不清。

那汉子一直神色警惕,听见燕绥两字蓦然神色一变,下意识和那年轻人对望一眼。

就这么一分神。

文臻纵身一跃。

跳入瀑布。

**

刹那间如天水巨幕当头罩下,撞在人面上窒住呼吸,浑身瞬间湿透,透骨沁凉,文臻屏住呼吸,跳下的时候屈身弯膝,降低入水角度,一撞上水面便咬牙努力前伸手臂,一阵胡抓乱捞,凭着先前记忆,终于触及了目标,立即死死抓住,身子翻下,心中一松。

多赖她那双能见最细微的眼,之前看见了这瀑布里,垂挂着许多千年藤,最粗的足有手臂粗,足够挂住她。

那两人见她跳瀑布,一定会去下游找她尸体,她咬牙在这里多吊一下,等人走了,攀着这些藤再慢慢移到山壁上,找个山洞石缝一藏,这些人是过路客,找不到定然也就走了。

如意算盘哗啦啦响,还没盘算完,忽然手心一滑。

藤蔓沾水滑溜溜,抓不住了!

文臻的身形哧哧下滑,还没反应过来,已经噗通一声坠入底下的潭水中。

好在她原本就是下滑一段才抓到藤蔓,又只是不高的山的半山腰的瀑布,下滑之后离潭水已经不远,但就这么的,也已经被砸得头晕眼花,如撞铁板。

更要命的是,入水之后,她发现这水很奇异,竟然是向一边倾斜的,仿佛在身后有个深深漩涡,将她往下拽去。

文臻白忙中回头一看,才发现这潭水是阶梯式的,一段一段向下,在这一段和下一段之间,有很大的落差,而水流甚急,卷力很大,如果就这么顺水滑下去,她会被摔死。

有那么一瞬间,文臻深深怀疑燕绥是不是霉神转世,怎么每次遇见他都没好事,今日一波三折,每次逃出生天都要再来一遭生死相逼,如果今天真的淹死了,回头一定要拉他一起黄泉路上做个伴。

一边恨恨骂燕绥一边努力扑腾,脑袋被水流冲得冰凉疼痛发木,但意识犹自清醒,她清晰地记得,曾有一个人,在此处洗脚!

老天保佑他还在继续洗脚!

一边扑腾一边乱摸,忽然便抱住了什么东西,虽然也滑溜溜的,但比藤蔓粗多了,文臻大喜,猛地抱住。

那东西动了动。

文臻有一瞬间头皮发麻,不会抱住了什么深水怪物吧?

然而她随即低头去看,就看见一双白生生的脚丫子……

好吧,确实抱上大腿了。

触手的肌肤滑润冰凉,玉雕一般,文臻透过水面,隐约看见那人已经俯下脸来,水面粼粼周折,晃动不休,看不清楚眉眼,只觉得一片晃眼的白。

文臻肺活量不错,此时也已经憋得不行,哗啦一下冒出头来,刚要说话,忽然听见那俩人呼喝:“看看是不是掉到下面了!”急忙喘一口气,又哗啦一下扎进水里,进水之前,犹自不忘对对方哀恳地看一眼。

潜入水底之后,文臻望一眼清澈的水,心里非常发愁——这水这么清,那两人只要经过谭边,就一定能看见……

心里发愁,忍不住把大腿抱得更紧了些,忽觉头顶一暗,抬头一看,水面上缓缓散开雪白的袍,像忽然盛开了一池的白莲。

文臻有一霎的恍惚,对方这是,把袍子解开,帮她遮挡了?

一时间心底滋味难明,无以为报,只好把大腿抱得更紧一些。

隐约听见头顶的对话,迷迷糊糊,似乎那两人在询问这人有没有看见一个少女,对方答了什么也没听清,但应该是在为她遮掩,因为文臻忽然看见一根中空的芦苇管,飘在头顶。

她立即接了,叼在嘴里狠狠吸了一大口,清凉的空气进入肺腑,舒爽得要上天。

天知道她刚才憋得快要炸了。

此刻她心中对头顶的人充满了感激。

这人虽然她刚才出水时间太短也没看清,但明显行事细腻周到,心性也镇定,因为她能感觉到,那两个人已经走了。

怀里的腿动了动,她恍然惊觉,有点恋恋不舍地放开,哎,这人的皮肤真好,腿真修长,这身材,得比燕绥还好吧。

想到那个香菜精,她就想在水里呸一口,哈,给这个美腿帅哥提鞋都不配!

那人收起腿,袍子也随之收拢,文臻在水底叼着芦苇管仰头看,日头已经热烈地升了起来,耀得水面一片凝光生晕,光晕里隐约那人起身,擦干腿,穿鞋,似乎还弯了弯腰,看样子是要走了。

文臻心底隐隐生出一股失落感,却见那人低头对水面看了看,似乎笑了笑,她刚想也笑一笑,忽然想此刻的笑容经过水波折射一定很狰狞,还是不要了。

就这么一愣神,那人便已经转身,文臻心里有点急,她还想当面谢一声,但此时也不确定那两个人还会不会回来,也不敢轻举妄动。

那人轻轻拍了拍水面,随即白袍飘起,离开潭边,文臻怔怔地注视那疏朗的经纬在碧空之下扬起一个流曼的弧度,似一缕有色的清风掠过,心里恍恍惚惚地想,他这是……隔水拍我的脸吗?

------题外话------

哈哈哈被抱大腿的这个,不是皇叔哦,看这描写,青春感有木有?肿么可能是皇叔嘛。

   【笔趣阁免费全本小说网https://www.socitys.cn,手机版:https://m.socitys.cn】 【第三十二章 文忽悠】
文臻一时有些想笑,心底微暖,又觉得有意思,在水底扑腾了两圈,心想这帅哥既然已经走了,说明危险已经解除,也就不再泡汤,站起身来,一眼看见谭边青石上留着一个精巧的火折子。

文臻感叹,人比人气死人啊,应该叫燕绥来反省一下!

她在潭水附近一个隐蔽的小山洞里点了火,烤干了衣裳,想了想,又在潭水里叉了鱼,拿出自己随身带的作料,好在都是密封玻璃瓶又包了锡纸,浸了点水,有的还能用,细细地烤了两条鱼。

经过她手烤的鱼,自然不同凡响。外皮金黄酥脆,里肉雪白细嫩,文臻这次尤其烤得精心,不停翻动,作料一层层刷上去,渗入鱼肉肌理,入口先是焦香薄脆,舌尖一抿,在嘴里便咔嚓咔嚓碎了,而鱼肉已经无声无息地化在口腔,而鱼香递次而来,先是焦香伴随丝丝缕缕回味不绝的椒香,刺激味蕾,再是醇厚鲜美的鱼肉之香,带着天然水生之物的清美,让人禁不住要感叹这大自然的恩赐和点亮这恩赐的美妙双手。

文臻也感谢了一下自己的美妙双手,然后在溪水里洗干净一片漂亮的叶子,晾干,将那条更肥美的鱼包在叶子里,翠叶金鱼,很有美感。

“美人赠我以大腿,何以报之香烤鱼。”文臻碎碎念一句,拍拍手,起身,离开。

不知道美人会不会回来,会不会吃到这烤鱼,但她做了也就行了,结果如何,她不计较。

她的身影渐渐消失在山路上。

她不知道的是,在她离开后,过了一会儿,人影闪动,刚才她烤鱼的地方,瞬间站了十几人。

一群人中间围着一男一女,男子白衣飘举,女子一身卷草暗纹的黑衣。

男子闲闲负手看地面火堆,女子仰头向天撮唇吹着哨。

伴随着女子的哨声,漫天飞鸟成群而过,七彩的羽翼几乎遮蔽天空,而满山猿啼兽吼此起彼伏,震得林梢都似在微微颤抖。

两人身边的护卫精悍敏捷,上前观察火堆,有人看见鱼,抬脚要踢,忽然那男子道:“别动。”

声音不高,也不如何凌厉,那群人却立即停手,迅速退回他身侧。

那人一袭白衣在风中疏朗清灵,行走的步伐也像一朵伴了风的云,弯了身取了烤鱼,嗅了嗅,轻轻一笑。

他身边的护卫看他要吃的模样,大惊失色,一人立即取出银针,然而他已经一口咬了下去。

众人紧张地盯着他,他停了停,赞叹一声,把鱼向那个一直吹口哨看也不看一眼的女子递了递。

女子并不理会,专心吹哨,口哨声越发低沉婉转循环往复,那些原本杂乱飞在空中的鸟随着这哨声,仿佛听了指挥般渐渐排成队,循环飞转,绕成一个巨大的圈,日光打亮斑斓鸟羽,圈成五色,炫目迷离。

而远处兽吼则渐渐低沉。

那男子摇摇头,又递了递,女子顿一顿,哨声一变,竟然听来是一个音:脏。

也不知道是嫌鱼脏还是嫌男子脏。

能把哨声吹成语声,可谓绝技,众人却并无异色,男子笑笑,并不介意,不停口地把一条鱼吃了干净。

众人都露出惊异之色,但无人说话。

女子一直在吹哨,男子听了一会,道:“燕绥就在附近,但我劝你最好不要去找他。”

女子哨声略尖,男子笑了笑,“快嫁人的人了,也该收收心了。”

哨声一停,猛然一个拔高,头顶不断盘旋的飞鸟中一只最大的,忽然俯冲向下,直取男子眼眸,喙尖锋锐,日光下闪闪如小刀。

男子正吃到鱼尾,尾指一挑,一个挑刺的动作。

隐约细微光芒一闪。

那鸟一声厉鸣,仿佛被一股大力猛然后拽,向下俯冲瞬间转为向天疾退,夺地一声,被钉在了一株树上。

翠叶纷披,乱羽飞溅。

鸟脖子上,一根细细的鱼脊骨。

漫天的鸟惊得飞更高一层。

唯有女子的哨声,只方才停了一停,再也未曾歇,反而越来越急,那些鸟便也飞得越来越急,以至于不断有鸟被转晕,噗通落下。

女子依旧不看一眼,专心吹哨,一边吹一边往山下走,她身后,鸟不断跌落,在山路上落了一地鸟尸。

男子也不管她,吃完鱼,就着仆从奉上的丝绢擦了擦手,才缓缓道:“行了,回吧。”

有人说了一句什么,他出了会神,看了一眼那啃得七零八落的鱼骨头,道:“继续看着吧。”

日光从山间的青松细密针叶尖中漏下万点碎金。

地上的火堆,鱼骨,脚印,已经没有了任何的痕迹,甚至落叶都覆得厚而均匀,仿佛这里从来没有人来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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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臻算着方向,从另一个方向下山,但并没有重获自由的畅快感,没来由的还有些犹豫。

因为她有种不太好的感觉,总觉得四面风急,风中叶子晃得乱,那些乱绿新红里仿佛总有一双双眼睛,树木背后风声瑟瑟像有人在并行奔跑。

然而她一次次回首,都看不见任何东西,也没有任何事物接近她。

是刚才受了惊吓以至于疑神疑鬼吗?

不安的感觉越来越浓,而面前有两条路,一条是和闻家反方向的直路,一走上,从此海阔天空。

一条是转弯,回到先前闻家等她的地方。

按说她费尽心思才终于脱身,怎么都不会回转。

文臻步伐始终如一,踏上那条直路。

走没几步,忽然一个转身。

一刻钟后,她看见了神情焦灼的闻试勺和一脸愕然的易人离。

迎着略带惊喜和诧异迎上来的闻试勺,文臻一秒入戏,开始哭诉进山之后和未婚夫的卿卿我我生离死别……听得几次想要打断她却无法打断的闻试勺一脸便秘。

在文臻第十八次表达了对未婚夫的不舍对闻家的贡献之后,闻试勺终于忍无可忍打断了她,“闻成闻武呢?”

“啊?”文臻一脸茫然,“闻成闻武不是先回来了吗?我和尚哥哥约会,他们说不好意思跟着,在远处看着就行,后来我和尚哥哥互诉衷情,他和我说一定会一辈子等我,我和他说不要等我了找个好姑娘娶了就当我一辈子陪在你身边了……”

“行了我听了八遍了,闻成闻武在远处看着,然后呢?”

“然后?我和尚哥哥相拥痛哭互诉衷肠哪里顾得上别人?我不知道他们什么时候走的,我回头没看见他们还以为他们先回来了呢。”

闻试勺半信半疑地看了文臻半晌,文臻面不改色地对他眨大眼睛,睫毛忽悠得可以荡秋千。

她的说辞实在合情合理,闻试勺也看不出什么漏洞,只好吩咐手下去寻。

文臻并不担心,搜到尸体又怎样?又不是她杀的,那种杀人机器,手段,力道,方法,乃至武器,都应该与众不同,被看到尸体,她反而能解除嫌疑。

然而闻家并没有搜到人。

文臻心底一紧,这反倒令她不安了。

对方回头清理过了!

这倒越发验证了她的直觉,回来是对的,不然她再单身走下去,说不定也会成为被清理的一员。

在迫在眉睫的危机感比起来,闻家,目前是唯一能给她安全保证的地方了。

闻试勺始终找不到尸体,也只好先搁下这事,他必须回去了,很快闻家就要进行厨艺比试,这是最后最关键的一场,闻家为此已经准备了几个月。

这次比试说起来只是选拔个女官,其实却关联着闻家未来,也关系着他的地位。闻试勺当初逼迫父亲获得家主之位,很是被人诟病,几年来不断有兄弟试图把他拱下家主之位,所以这次选女官,他因为自己子孙没有智慧和厨艺都出众的,特地秘密选了一母同胞的四房的孙女闻近纯重点培养,为此甚至悄悄带她上京,拜会了对此事有决定权的几位内官。

到如今也算胜券在握,但总要自己看着才放心。

只是心里还有一些疑难未决,便不由沉吟。

忽闻甜美嗓音响在耳边,“家主,您在想什么啊?瞧着特别烦难似的。”

闻试勺一回头,便看见文臻笑吟吟的脸,眼眸乌黑,笑容烂漫,特别纯真动人。

他本有些戒备,也被这笑容软化了一些,不由自主道:“并无烦难。只是想着,如果有一场大宴,人数众多,来宾尊贵,要如何才能又能展示每个人,又能让突出的人特别突出,而又不会太招眼呢?”

“这有什么难的?”文臻一脸这很简单啊的表情,“选个特别大的开阔的场地,一字排开,所有人自由穿梭,乍一看并无区别。但将贵宾安排在一个特殊的最便利的位置,想要推荐的那个最优秀的人也安排在那附近,到时候,自然近水楼台先得月啦。”

闻试勺眼睛一亮。

“那如果不好安排那个最优秀的人,都是抓阄决定位置呢?”

“那就抓阄,她抓到啥,就把贵客安排在哪,贵客自然明白这暗示,山不来就我,我来就山嘛……”

“可是贵客自然要呆在尊位,怎么能根据抓阄结果随便安排?”

“所以我说不要在厅堂,在开阔平地,四面无遮大片草地这种,那就不存在尊位,所有位置都一样。”

“可是泯然众人,又会显得不尊重贵客……”

“室外总会有太阳吧?家主你打造一把超大的伞,做精美一点,有底座支撑的,可以底下放上一张桌子的那种,也就像个小型凉亭了,到时候贵客安排在那里,又别致,又显出不同,到时候还会有谁挑您的理呢?”

闻试勺怔住,沉默下来细细想,越想越心中拍案叫绝。

这思路看似简单,实则开阔。

他之前一直苦恼,闻家参加这场比试的人太多,大家都虎视眈眈盯着,邀请的客人也杂,不乏和其余兄弟交好者,为求公平,大家都约定了,参加比试的人前期都不公开露面,菜色做好后上桌自主评判,到时候厅堂开席,所有人菜色都在众目睽睽之下,他事先通气好的那些贵人,要怎么确定哪桌是近纯的呢?这要弄错了怎么办?

真真这个想法却是绝妙,贵客流动性安排,无论抓阄什么结果,厨师是否露面,贵客都会知道哪桌是近纯的!

闻试勺心中欢喜,忍不住摸摸文臻的头,慈爱地道:“真是个聪明的好孩子,你帮爷爷解决了一个难题,回头事情成了,爷爷一定得好好谢你。”

文·傻白甜·臻拼命点头,露出一脸岁月静好的孺慕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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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我又要出门了,然而我勤奋地带着电脑,快点表扬我吧

   【笔趣阁免费全本小说网https://www.socitys.cn,手机版:https://m.socitys.cn】 【第三十三章 南燕北唐】
文臻绕了一圈,又回了闻家。

好在经过路上交谈,闻试勺对文臻好感大增,没再和她追究之前的事,回到闻家之后立即打发人将她送回默园,还给她配了好几个侍女,个个殷勤精干,十分恭谨,叫做啥做啥。

好处是终于有人伺候了,坏处是之前能做的事也全部不能做了。

大家族办事能力也是牛逼,昨晚那场火,文臻以为不说烧成白地吧至少也不成样子了,谁知道回来后,闻家把她换到另一侧小院去居住,而她原先住的那个,最起码从外墙上看,竟然已经看不出明显的火烧痕迹了。

文臻一向既来之则安之,逃跑再次失败就换思路,洗漱完毕躺在床上想今晚发生的事,觉得哪哪儿都透着诡异。

每个人都不像简单人物,每个人身上都有故事,每个人背后都悬浮着这个陌生时代难言的规则和秘密。

她不想知道任何秘密。她的目的很简单,用自己唯一擅长的技能在这个时代立足,并找到好友。

如果实在找不到,也要能好好生活。

而不是刚来就卷入一大堆乱七八糟的。

或者,时空逆流里,她的去处,来处,冥冥中都有安排。

没有无缘无故的穿越,一切都有因果,降落时看见那一张几乎一模一样的脸,就决不能是巧合。

这样接近黎明最为深黑的夜里,天地静若深水,星光尾芒绵长,似要刺穿黑暗,抵达时空的另一端。

此刻最易思故人。

想起那三个死党,不知落在何处,是否也会和她一样,遇见奇怪的人和事。

又或者能过得简单平和。

她希望是后者。

尤其是景横波和君珂,一个心机不足享受派,一个天生老实年纪小。这人命如草礼制噬人的时代,谁能让景横波蹁跹她的性感花裙,谁又会给君珂一方可以依靠的安然天地?

至于太史阑……

替她操什么心!

她不掀皇帝的龙案就算她客气!

文臻自觉自己比那三位多了技能,生存几率成倍增加,免不了要花点时间操操心别人,但她生性就是个黑芝麻薄荷馅的,想了一会也就丢开,天亮之后她起床,洗手作羹汤:三丝水晶糕,蛋黄青团,脆火干丝。

不要说水晶糕晶莹透明,青红黄三丝色泽鲜亮,青团碧绿喜人,蛋黄咸香绵软如金沙,单那脆火干丝,脆的是小火爆香既脆又酥的鳝鱼,火则是上好的嫩红腴润的火腿,干丝选用大白干子,刀工精湛,细若发丝,原本口味略淡,然而配上那脆鳝火腿,滋味便只和鲜浓心有灵犀。

隔壁像是装了雷达,早点做好刚刚上桌,地面便震了三震,金黄迎春和碧绿藤蔓间一朵红花迎风招摇,闻老爷子的鼻子,比狗也差不了多少。

干丝吃掉一大碗,水晶糕灭了大半笼,青团只剩下孤单单的一个,吃人嘴软的闻至味,才含含糊糊告诉文臻,昨晚查是查了,但是,张七死了。

听到这个消息文臻险些被蛋黄噎了。

她原本猜着这事十有八九是闻近纯,只有这个小姑娘,足够冷酷和狠毒,她以为,原本顺着张七的藤,迟早能摸到闻近纯的瓜,没想到那藤居然自己就断了。

“死了?怎么死的?”她目光发直,“昨晚我敲的只是脖子不是后脑啊。”

闻老头用一种“一个个都不是好东西”的眼光看她一眼,呵呵冷笑一声,道:“据说是被吓死的,还有说是马上风,据说死状十分不堪,你看看,你一个姑娘家,还没出阁,就沾上这种名声了!”

文臻没理会他,心里将事情过了一遍,良久吸一口气,道:“我小瞧她了。”

闻近纯并不是她以为的只会后院阴私伎俩的女子。她也许确实轻敌了,也谈不上计谋老辣周全,闺阁女子限制多,也只能在院宅之间做些污人清白之类的套路。

但是她确实够狠。

狠到哪怕认为手到擒来,也不想留下任何后患,在派张七出手之前,就已经给张七下了毒。

之后张七成功,他会死,因为他特殊的死状,文臻会从此背上不堪的污名,一辈子都抬不起头来。

张七不成功,也会死,顺利灭口,斩断攀扯到她的线索。而导致张七死亡的特殊药物,据闻至味说食毒不分家,闻家三房就管着这一类的药物,三房有位小姐,是闻近纯的强有力的竞争对手。另外,那位寄住闻家的君莫晓君姑娘,据说之前江湖飘零,行事狂妄,也会用毒。

君莫晓一个江湖女子,而那位三房的小姐则是新婚和离归家的,和混迹江湖与已经有过闺房经验的成熟女子相比,年纪最小看起来最清纯的黄花闺女闻近纯,自然能轻轻松松将自己和这种下流药物割裂开来。

正常人都不会想到一个不出闺门的小姑娘,能出手这么下流阴毒。

这一箭,不知道想要射下多少雕!

闻至味吃饱喝足,重重搁下筷子。

“你们两个,彼此彼此!”

想了想,他又没好气地道:“当然,现在你们两个,谁也不敢小瞧谁了。天啊,接下来老夫的院子还能住下去吗?昨晚已经烧塌了我一堵墙!”

“会给你留一张完好的床的。”文臻敷衍地答,闻老头也不在意,自顾自吃喝,有意无意告诉她,两天之后,厨艺比试就要开始了。

文臻打听了几句细节,听闻老头说这次比试没有规定要做什么,为了展示更多的技艺,大部分人都选择了做整桌的席面。

文臻又问了几句具体安排,想了想,起身进屋画了几张图样来,递给闻老头道:“老爷子帮个忙,我想做几件这样的东西,但没有相熟的工匠。这东西不需要什么技巧,只要越快越好,一两天能赶出来那种。”

闻老头端详着纸半天,诧道:“什么玩意?”

“我自己琢磨来玩的,还不知道好不好用呢。”文臻糊弄他一句,又推他,“老爷子快点,这个忙帮好了我给你整桌席面吃!”

“还整桌席面!汤包也就吃过一次!口蜜腹剑的死丫头!”

……

文臻安安分分在闻家呆了两日,抓紧时间恶补了一下这个国度的历史人情,以及当前的需要注意的事项。

有些可以从书上读,有些则来自于闻至味的八卦分享。

读书是为了了解这个国家的历史,八卦是为了了解这个国家的人事。东堂先景成帝当初杀尽兄弟坐上皇位,传说中他篡改遗旨,抢了兄弟的位置,这位皇帝生性刚刻,以严刑峻法治国,在位期间群臣凛栗,百姓战战如鹌鹑,大牢里常常人满为患,历年死刑勾决人数也为建国至今最高。

绷得太紧的人就很难细水长流,老爷子晚年精力不济,做了不少错事,比如让门阀世代占据州刺史之位,就是遗祸至今的一大弊政。比如限制林擎的成长,又打压当时的军方中流砥柱封家,导致东堂虽有名将,却在军事上无法震慑四方,仅能自保,还年年遭受西番的骚扰。

或许是考虑到治国也需要张弛有度,先帝临终之前,大抵觉得自己太过高压,该给臣民松一松筋骨了,选择的继任者,便以宽厚仁和著称,这在当时爆了个大冷门,因为永裕帝先天不足,自幼便身体荏弱,怎么看都不是一个理想的继承者。

偌大的摊子交到永裕帝手里,虽说不上烂,却也不是什么铁桶江山,弊政弊到后来,想要撬动一角也困难,就好比现在各州刺史,基本都出自“唐、季、易”三大门阀世家,这三家早在东堂建立之前就是大族,先开国太祖是靠这三家的支持起家的,当时那三家是贵族,先太祖不过是他们眼里的泥腿子。从出身来讲,三家的子弟,把持着从朝廷到地方的大小位置,三家的姑娘,堪比公主尊贵。最能说明三家地位的,是永裕帝的后宫里,皇后姓易,太后姓唐,容妃姓季,更不要说其余品级低一些的妃子,也多是三姓旁支。

所谓千年世家,底蕴非凡,人才辈出是题中应有之意。季家这一代的青年子弟多半好武,长子季怀庆长年随着大皇子在外征战守疆,颇有战功。易家有位小公子擅奇门之术,才华出众。唐家则有一对著名的双生子女,唐羡之天生擅音律,年纪轻轻便已经是一代音律大家,为人更是雍容高洁,才智卓绝,引八方志士来投,在他的襄助下,唐家也成了朝堂之上的胜者,其父身兼三州刺史,在三大世家中也是独占鳌头。其妹唐慕之生来少语,有一手仿若神赐的口技,传说中可驭天下之兽。时人也常将唐羡之和燕绥并称,所谓南燕北唐。

文臻觉得,怎么不叫东邪西毒?南帝北丐?唐羡之是东邪燕绥就是西毒,唐羡之是南帝燕绥就是北丐!

两天里易人离来监视过文臻两回,这孩子拿到银子也就不生气了,毒林飞白的事,文臻还没解释,他已经自动把当晚试岚楼天崩地裂的动静,当成了林飞白发现被暗算后折腾的,风暴中心的文臻想必颇吃了苦头,因此很有些后悔,见文臻便讪讪的,文臻再装装小白莲流几滴鳄鱼的眼泪,这孩子惭愧得连一千两都退给她了。

看不出来,平时油嘴滑舌小混混,骨子里真是东堂版小白莲啊,文臻弹着挺刮刮的银票,笑得毫无惭色蜜甜蜜甜。

干脆驱使易人离去做了些准备,文臻抬头看天,嗯,东风已至,适宜搞事。

好像,今天,就是闻家选女官的日子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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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了,我在杭州溜了一圈,也准备回去了。今天是个过渡章节,做一些必要的交代,但说实在的,蛮重要的哟。

   【笔趣阁免费全本小说网https://www.socitys.cn,手机版:https://m.socitys.cn】 【第三十四章 轰炸天京】
当然这事在闻家看来,和“闻真真”自然没有半点关系。哪怕就是闻至味,好像也没觉得这事有她什么份儿。所以他今天吃早饭时,很坦然地告诉文臻,闻家这回选女官,十分重视,为了保证公正,请来了家族的乡老,也请来了当地的士绅,甚至宫里也来了人。

其实在文臻到来之前,已经经过了一轮比试,那一轮的主要内容是白案,今天的是重头戏,红案,煎炒蒸煮都可以有,不限材料,而且这回安排比较新鲜,露天的,就在前院和后院中间的花园里举行。说是那地方大,可以互不干扰,也能容纳下那许多客人。

文臻端来了一碟花生米,金红油亮,酥脆非常,老头一颗颗往嘴里送,嚷嚷着好花生米当配酒,当即爬回去又拿酒。趁他拿酒的功夫,文臻打算再弄个菜。今天厨房里的食材,不知怎的特别少。

估计又是哪位的手笔,生怕她万一去比试的地方插一脚,干脆不给她配食材,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嘛。

文臻探头对外看看,门口不知何时多了几个健壮妇人,正目光灼灼看着屋内。

文臻还没到门口,果然被那几个妇人拦下,当先一人冷冷道:“真真姑娘,今日府中有要事。上头交代下来,请您不要随意走动。”

“那也行,”文臻道,“那我需要一些食材,烦请嫂子去前院帮我拿一些来。”

“今日府中有大宴,食材都供应那边了,我们去也拿不到。”那妇人冷冰冰地道,“还请真真姑娘自重些,得明白自己也不是什么牌名上的人,少胡乱指使,免得害人吃挂落。”

“前头是比试厨艺吧?”文臻笑道,“至于这么小气吗?我也是闻家人,我不说参加了,去瞧瞧也不成?”

“真真姑娘是在说笑话吧?”那妇人细长的眼睛几乎要载不下满溢的轻蔑,“不懂厨艺的人,去那里做什么?毛手毛脚打翻了什么,真真姑娘贵人没事,连累的可是我们这些可怜人。”

她说着自己是个可怜人,看文臻的眼神却像她才是个可怜人。

文臻还是笑一笑,也没说什么,转身回去。走了几步就听见身后有人啐了一声道:“果然十三小姐说的不错,就不是个省心的!”

又有一人笑道:“也不奇怪,那家子出来的嘛。那位闻三太姑奶奶,当年可是个厉害角色,原先也是一手好厨艺,但后来据说触怒了先皇,生生废了眼睛,说是嫁出去,其实也就是被赶出闻家了,哈,还说自己是闻家人,也不知道咱闻家愿不愿意认……”

又有人“嘘”了一声,众人便不再说话。

文臻笑意不改,脚步微微一停。

闻老太太原先竟然是擅长厨艺的?她是被逐出闻家的?

虽说是三言两语八卦,但想来也是另有隐情的故事,但这个故事一眼能看见末梢——闻老太太凄惶低嫁,中年守寡,晚年丧孙。

拿不到食材,文臻也看不出十分在意,一边随便凑菜,一边招来一个丫鬟,给了她一点碎银,让她去找君莫晓身边的人,邀请君莫晓来她这里一叙。

她不遮不掩,邀请得大大方方,算准了君莫晓现在正憋着气,好奇心又重,必定会来。

那丫鬟有些犹豫,然而看看那银角子,终究禁不住心动,接了银子出去了。过了一会回来,远远冲文臻使眼色,文臻便知道事情已经办妥了。

等到闻老头把那瓶好不容易找到的酒顿在桌上时,文臻的菜也上桌了。先上来金黄四面翘锅巴一整块,入油炸得微酥,边缘的米粒微微膨胀,可爱透明如黄水晶。

闻至味一见倒笑了,道:“锅巴下酒,不如没有。”

“那成,你老呆会别吃。”文臻又进了厨房,闻老头抓抓下巴,忍不住探头看。

此时,小院门外,君莫晓带着两个丫鬟刚刚走近。

君莫晓抬头看看小院门:“试莺,你说她好端端地请我做甚?”

“奴婢想不出,其实姑娘你就不应该理她,还真亲自来看,万一人家不怀好意……”

“那倒不至于,光天化日来请,傻子才会玩花招。”君莫晓冷哼一声,“反正今儿也去不成了……”

丫鬟立即愤愤道:“太不要脸了!那个闻十三!平白给姑娘你泼了污水也罢了,这一大早还故意派人送礼道歉,耽搁姑娘的功夫。要我说,姑娘就该把她送来的东西,给扔出去。”

另一个侍女幽幽道:“戏莺你总是那么莽撞,咱们寄人篱下,总不好把主人家拒之门外吧?”

“曲荷你总说寄人篱下寄人篱下,好像这便低人一等,可是瞧家主对咱们姑娘,可比亲生的还要上心,要不怎么说……”

“戏莺!”

巷子里安静一瞬,戏莺惴惴低下了头。

曲荷担忧地看着自家姑娘。

君莫晓的脸掩在院墙阴影里,不见神情,只看得见蹿得分外高的眉端,好一会儿她才开口,语气却是懒懒的,“说呗,怎么不说了?”

两个丫鬟讷讷不语。

“不就是私生女嘛。你们不说,自然也有别人嚼舌头,今早闻近纯派来的老妈子,口口声声,不就是在暗示我一个外人,见好就收嘛。”

两个丫鬟头低得更厉害,君莫晓却叹口气,“昨晚闻十三置之死地而后生,反把六姑娘和我都扯了进去。我还算好,好歹有家主保我,六姑娘还在祠堂里跪着呢,昨夜被泼了那一身凉水,也不知道会不会生病,”想了想,又咬牙道,“这贱人故意的吧?耽搁我那一夜,我熬着的那一锅汤汁生生过了火,不能用了!”

“还不是给那个闻真真牵连的!一个乡下丫头,运气倒好。老祖宗传艺,十三小姐也没算计着。”

两个丫鬟开始讨论,闻近纯为什么要针对闻真真,老祖宗为什么闻真真一来就看中她传艺?难道确实厨艺不错?那要不要请来帮帮小姐?

另一个便驳斥对方异想天开,乡下人怎么可能厨艺出众,说是老祖宗传艺,谁真看见老祖宗传她什么了?

君莫晓一直在出神,似乎没听见两个丫鬟的讨论,忽然道:“好香!”

……

小院内,文臻刚从厨房出来,抹布垫手,端着一个热气腾腾的盆子,鲜香迤逦一路,闻老头探头一看,眼睛便亮了。

“对虾,黄花,口蘑,黄豆,肉片……这芡勾得不错,浓厚适中!”

“让开些啊。”文臻将那盆微厚的汤汁倾倒入锅巴内。

“嗤啦”一声,声音尖锐响亮,热气猛然腾起,氤氲出一片白雾,惊得闻至味向后一跳,惶然道:“什么东西这么响!”

文臻已经拖过一只碗:“趁热快吃,软了就没意思了。”

白雾里伸出一只手,拈一双筷子,快准狠叼走一大块带着对虾片的锅巴,塞进嘴里一咬,咯吱声响微脆。

文臻以为是闻老头,转而随即她便听见闻老头的惨叫杀鸡似的。

“谁!谁抢我看中的那块最大的!”

热气散去,文臻抬头一看,便笑了:“君姑娘?”

君莫晓没理她,半闭着眼睛,细细咀嚼,好半晌,才猛地睁开眼睛,哈地一声,笑道:“难怪闻十三要对付你!”

她身后,戏莺曲荷一脸惊诧。

文臻撇撇嘴,“闻十三要对付我,可不是因为我能烧菜。”

君莫晓眯了眯眼,第一次仔细打量她,道:“那就是她还不知道你会烧菜,就你这手艺……”她忽然呵呵冷笑一声,端起菜,拉着文臻就往外走。

“哎哎,你干什么,我还没吃呢!”闻老头挥舞着筷子追上来。

“老祖宗,”君莫晓挥挥手,“你一顿早饭吃三个菜还不够?等我们赢回来,给你做一桌大餐。”

“你们要去参加比试?”闻至味停下脚步。

“老祖宗,虽说闻真真自小在外长大,我是个外人不姓闻,可是闻六还是你当年最宠爱的曾孙女儿。今天闻真真被暗中禁足,我被坏了汤锅,闻六被关祠堂,闻十三没有了竞争者,一定会赢。她那个人,出一次手,就能把我们整成这样,一旦进了宫,飞黄腾达……呵呵,老祖宗拦着,那将来我们的棺材麻烦你打?”

“……宫里是什么好地方,一个个挤破头要进去……”闻至味被堵得翻白眼。

“我不要进宫,我就是要闻近纯吃瘪。”君莫晓也翻白眼,“去她老母,又没吃她的饭,没完没了听她那个姐姐各种暗示我是外人我寄人篱下我要夹着尾巴做人,哈,当我稀罕闻家呢!”

“当着闻家家主说这个,丫头你不觉得你太不客气?”

“前家主。”君莫晓更加不客气地答。

闻老头愤愤地踢翻了凳子,“走!走远些去逑!”

“不送。”君莫晓摆摆手,拖着文臻头也不回,文臻顺手捞起一个小包包,君莫晓瞄一眼,从鼻子里嗤一声,道,“看,装得啥都不知道,其实东西都准备好了。所以啊,我不喜欢你,你和闻十三一样,骨子里都不是好东西,一个死人脸,一个笑面虎。”

“可我喜欢你呀。”文臻笑得软绵绵。

君莫晓的回答是更不屑的一声冷笑。

“喜欢不喜欢都不重要,今天咱们目的一致就行。我没法发挥最擅长的手艺,你缺少食材,咱们合作一下,怎么样?”君莫晓忽然皱一下眉,道,“说实在的,其实就算你厨艺超绝,咱们赢面也不大。因为厨艺之外,还需要容貌才智佳,性情稳重,听说几位内官已经私下考过了闻十三,对她很是满意。”

“闻近纯既然已经内定,为什么还要想办法剔除竞争对手,连我这个刚来的并没什么威胁的人也不放过?”

“这就是她最被那些人欣赏的‘优势’啊,性情周全,心思细密,不放过任何可能引起变数的隐患,这是一名宫人想要立足的首要条件。”君莫晓道,“闻十三势在必得。因为她弟弟读书不成,学武又怕吃苦,闻家四房却想要这个孩子将来能得恩荫或者进龙骧营,这就需要宫中有人,闻十三觉得自己责无旁贷呢。”

文臻听得皱眉,这什么逻辑,敢情闻近纯这般杀你害她随意践踏生命就是为了给弟弟铺路?

“不管怎样,试一试吧,哪怕打败她一项,让她堵下心也好!”君莫晓转眼已经给自己打完气,拖着文臻到了门口,那几个妇人急忙来拦,“两位姑娘——”

“啪。”

热腾腾的汤盆盖在人脸上闷闷一声,将那妇人的惨叫都淹没在汤水里,汤汁顺着衣襟淋漓而下,溅了一地的对虾黄花玉兰片,四面的妇人都惊叫散开,忙不迭抖被烫着的手或被溅湿的衣襟。

“什么玩意儿,也敢拦我?”君莫晓挥舞着手里光了的汤盆,虎虎抡了一圈,目光顺势在周围妇人脸上划了一圈。

被她目光触及的妇人纷纷后退——汤虽然没了,盆却还很重,被砸在哪里都不是玩的。

君莫晓冷笑一声,将汤盆往地上一砸,趁众人跳脚躲避碎瓷片的当口,拉了文臻就走。

一边走一边道:“抱歉糟蹋了你一盘菜,对了,你这盘菜叫什么名字?”

“轰炸天京。”

君莫晓:……

   【笔趣阁免费全本小说网https://www.socitys.cn,手机版:https://m.socitys.cn】 【第三十五章 我挖坑来你作弊】
出了门,君莫晓并没有立即把文臻拉到自己院子里,而是转到另一个方向,说反正今日是晚宴统一开席比试,时辰还早,不如先去看看闻家六姑娘。

一边走一边叫人去安排食材,文臻给她口头报了一个单子。又让君莫晓安排人去某处铁匠铺拿定做的用具。

君莫晓听完文臻报的菜名和要的工具,愣了半天道:“你这菜色数目不对啊,超过了一桌席面需要的材料,又显得零散不成体系,你到底会不会做席面?”

“别管那许多,信我呢,安排便是了,闻十三准备了那许久,临时凑合的普通席面能让她吃瘪?”

“说得那么有把握?”君莫晓斜眼觑她,“告诉你,闻家说是选拔,其实一直属意闻十三,今天诸般准备,都是为她。而且闻十三很邪门,仿佛别人会做的菜她都会。你可别不上心,小心输了没地方哭。”

“放心,肯定不是我们哭,说不定你还能看见闻十三哭。”

“哈,真要能看见闻十三哭,我以后看你就磕头喊爹!”

“当爹就算了,喊老大吧。”

“行,做不到你喊我什么?”

“我喊你爸爸!”

两人一路走一路聊,君莫晓不住可惜她那锅好汤,用她的话说,她这寄人篱下的人,进宫没兴趣,只想弄一锅好汤,压压闻十三的风头,结果还给破坏了。

文臻听着她吹嘘那锅汤,总觉得有些像佛跳墙,用料十分高档,有些食材自己都没听过,应该是这个时代特有的奇珍异兽。

出身寒门混迹江湖的人,做菜的思路会受到限制,是不会知道那么多高级食材的,这位君姑娘,口口声声寄人篱下,但行事气质,真是半点看不出憋屈呢。

说话间两人已经到了祠堂门口,文臻还在想祠堂这种地方讲究多能不能随便进,君莫晓已经抬脚就踢。

“砰”一声响,却不是君莫晓踢门的声音。

门轰然被撞开,一个人骨碌碌从里面滚出来,黑发披散,粘了满头的汤汤水水,顺着发梢淅沥直下,将半边肩膀都湿透。

有一瞬间文臻差点以为时空倒流自己又回到了君莫晓刚才汤盆砸人的那一刻。

然而当对方抬起头,透过满面的泪水,她看见的是一张清秀的脸。

君莫晓已经从最初的怔愣中惊醒,上前一步扶起那女子,又惊又怒道:“闻六!你怎么了,这是怎么回事?”

文臻这才明白这是那位倒霉被牵连跪祠堂的闻六姑娘,传说中遇人不淑,新婚便和离的闻近檀。

大门又一声砰响,门板撞开砸在墙上,里头追出一位少年,十四五模样,生得也算不错,只一双眉毛吊梢,衬着过白的肤色,总显得几分惨青阴森气儿。此刻那吊梢眉简直要吊到月亮上去,指着闻近檀恶声道:“下贱行子,老破鞋儿!满身丧气,祸害马家还不够,还要滚回家祸害我姐姐!还敢把脏水泼我姐姐身上?”

他身后一群小厮婆子,袖着手,撇着嘴角,纷纷道:“十四少爷您是金贵人,可别踢坏了脚。”

“马家那么好的家世,这贱人居然新婚便要和离,咱们闻家什么时候出过这种不贞不孝不顺的弃妇?男人不过是爱寻花问柳一些,这又咋了?哪家爷们不这样?就她金贵,居然为这个,就要和离!”

“啧啧,老婆子以前眼拙,瞧着六小姐性情,还以为是个好女子,没成想骨子里浪着呢,难怪做出这种勾搭家丁陷害妹妹的事儿来!”

“换我被夫家休了,早就路边找棵歪脖子树一吊了之,这位还有脸回娘家,戳人眼里丢闻家的人,这是铁打的脸皮儿吧?”

“伤风败俗!”

污言秽语如这稀烂的菜汤一般当头向那女子泼来,那女子也不抗辩,只浑身发抖捂着脸呜呜地哭,文臻摸着下巴看着,只觉得这女子泪腺当真丰沛,硬生生把一脸的翡翠绿菜汤哭成了鸭屎绿色。

在这个礼制森严男尊女卑的时代,有勇气因为男人寻花问柳而和离的女性,怎么会是这么个泪包儿?

她有心思在这琢磨人性,君莫晓却没她这么好耐性,猛地站起身,先拖着闻近檀往路边一墩,一转身,正对上了斜着眼睛追上来的那少年。

“闻少诚,闯祠堂打姐姐,你出息了啊……停,闭嘴,不许说我一个外人管不了你,不许提寄人篱下不许骂我多管闲事不许拿手指指我鼻子……我说人话你听不懂是吧?听不懂就教你一个懂的,啪!”

声响干脆,小鞭炮炸了似的。

“耳光懂吧?响不响?要不要再听听?”君莫晓活动着手腕,斜起一边嘴角,对摸着脸目瞪口呆的闻少诚扯一个轻蔑的笑。

闻家十四少爷自小金窝银勺惯出个无法无天,什么时候吃过这种亏,别说他,连带一群狗仗人势的小厮婆子都惊住了。

闻少诚惊了一会才反应过来,一个猛子蹦起来,刚要大叫,对面等了好久的君莫晓抬脚一蹬,一个窝心脚,准准把他蹬翻在地上,正好是刚才闻近檀被他蹬翻倒地的地儿。

闻少诚“嗷”地一声怪叫,糖葫芦一样滚了三滚,那些小厮这才反应过来,在闻少诚一迭声地“给我打——给我打——”的嘶喊声中涌上前来。

然后在君莫晓一声“谁敢上来!”的厉喝声中被镇住脚步。

“我,”君莫晓指着自己鼻子,冷笑道,“我是客人!是你们家主亲自请回来的客人!你们是想跟你们那几个有病的主子一样上天是吧?她们说我一句寄人篱下你们就以为能做主人了是吧?好好扒扒你们发霉的脑袋想想,就你们这签了死契的下人身份,敢动我一根指头?”

一阵静默,文臻想给君莫晓鼓掌掌。

把“仗势欺人”四个字用得这么理直气壮的这位也是奇葩啊。

“走!”君莫晓拽住闻近檀,连拎带拖,语气越发理直气壮,“既然我是个外人,那我这个外人就要去问问闻家家主,幼弟欺姐,恶奴欺主,闻家这么好的家风儿,怎么有脸送人进宫的?”

文臻不急不慢接上一句,“今天听说有宫里的人在呢,不如顺便一起问了。”

“好极!”

后头闻少诚还在大叫,但那群精滑精滑的下人早已停了步白了脸,一部分人去扶闻少诚加以劝解顺便拦住他,一部分人已经追上来要求情解释,还没追上两步,被酷肖乃主之风的戏莺,一人赏了一个兜心脚,踢飞算完。

等她们从地上灰头土脸爬起来。

君莫晓早已左牵闻,右拖臻,大步走远了。

************

天色已经近黄昏,萦绕在花园里一天的各种菜香也像这落山的晚霞一样,渐渐收拢入了各种釜坛罐锅。

花园正中央,为了这次的比试,特意挪走了所有花木,留下一大片空地,现在一桌一桌的,菜色都已经上了桌,远远看去花团锦簇。

客人们之前都没见过这样新鲜的安排,因此很有兴致,人流穿梭,像个小集市一般,只是大多都故意绕开某处的几座大伞。

那伞也颇为别致,远望去像个小亭子,走近一看才发现是一座巨伞,底下是沉重的底座以支撑,上头以上好锦布作为伞面,选择了柔韧的木条作为伞骨,边沿还垂了一圈金铃,风过琳琅作响。伞面织着繁复华丽的暗纹,垂下雪白的丝幔,日光下分外华美。伞下安放精致小桌,都有几人安坐,垂下的丝幔遮住了他们的脸,众人只能看见海蓝长袍边缘的海水江牙纹和黑色软缎官靴。

这几座遮阳伞附近的护卫尤其多些。

园子一角拉着一道彩幔,十位女子躲在彩幔之后,对着外头张望,神情有期待也有忐忑,只是每当她们眼神扫过那座遮阳伞时,便含了几分不忿之色。

今日花园开宴,当众抓阄,闻试勺早早就将这规则宣布出去了,众人有种意料之外的惊喜,原以为家主有私心,难免不公,也打算做一些准备,听说这规则后,众人想来想去没有可以作弊的机会,也便放了心,绝对公平情形下,自然只要做到充分展示厨艺便行。

到了场地一看,果然如此,场地光秃秃没有任何区别布置,所有人都一样的!

哪怕后来看见好像临时厨房离闻近纯近一些,大家也没多想,都已经做这么公平了,有些照顾也能接受。

谁知道席面做好,贵客姗姗来迟,随同贵客到来的,还有那几把可以随意放位置的大伞!

然后看似随随便便一放,就放在了闻近纯的席面旁边!

这简直令人愤怒!

信任越高,被背叛便越难以接受。如果一开始不摆出公平模样,众人自然各凭本事找关系使手段,那么此刻这安排也谈不上多接受不了。可是家主以看似无比公平的规则糊弄了所有人,让人放松警惕,结果他自己出其不意,使了一个谁也没想到的最卑鄙的手段!

现在,闻近纯在做好自己的席面之后,就因为“离得最近从她先开始”被单独叫到那阳伞下去了,闻家四房的老太爷亲自陪着,不用说众人也猜得到,想必是去经受宫里总管们的“考校”了。

席还未开,宴还未尝,就已经走了这个流程,今日之选会是谁,几乎也就不用说了。

这让其他人都有一种白张罗陪跑的感觉。

里头一声锣响,下厨的年轻女子们退去,男客开始品尝。

阳伞下的贵客,自有专人奉了银盘,将每桌的菜色各自选了部分送进去。

自然要从靠自己最近的席面开始。

这一举措,又让隔帘观看的女厨子们脸色难看。

菜色总是讲究新鲜火热才最出真味,但最远一桌席面,离亭子足足有数十丈的距离,转到盘中本身就降了温,再这么老远送进去,菜温了,口味也就差了。

而闻近纯那席,她的区别待遇已经明显到令人发指的地步——侍从们没有把食物转到银盘里,直接把整菜端了进去。

闻试勺还在那和客人们寒暄,“靠的近,不费那事儿了,这孩子,运气好!”

“我呸!”

席面在最外面的,那位做了鲤鱼全席的少女,终于铁青着脸色,扔了用来隔热清洁的手套。

“还做什么做?等什么等?都是衬着红花的绿叶,还以为自己是登堂的牡丹怎么着!”

一个女子叹息道:“早该知道这样的……不过也不奇怪,闻十三聪明,会做的菜最多,谁家的绝技她都会,也不知道怎么会的……”

那少女咬着唇,恨恨道,“可惜君莫晓和闻六姐来不了,不然也不至于这么……”说着无意识往阳伞方向看了一眼,正好一阵风起,露出伞底一人的脸。

那少女眼睛一直。

------题外话------

潇湘年会,好多人都去日本浪了,我没去,作为一个有存稿完全可以浪的人,我选择了家里蹲,这是一种什么样的精神!

还不快点送上你们的爱的抱抱!

   【笔趣阁免费全本小说网https://www.socitys.cn,手机版:https://m.socitys.cn】 【第三十六章 河鱼锅贴你在哪?】
巨型阳伞下,凤坤宫管事太监诸大德,一只眼睛用来瞅站在地下的闻近纯,一只眼睛用来瞟坐在一边的年轻人,还要分一丝余光盯着对面那位的动静,只觉得两只眼睛实在不太够用。

这位年轻人,是今天上午自己找到他所住的驿馆的,手持他的顶头上司、凤坤宫大总管李栩广的腰牌,说李大总管吩咐,让他跟去闻家,务必选拔出真正精通厨艺的女官。

诸大德早先是皇叔燕时信身边的内侍,燕时信闲云野鹤,不交际人事不过问朝政也很少去皇宫王府,任这些人闲置府中,前不久干脆把这批人退回了皇宫,诸大德资历老,分去了皇后宫中,又因为多年在外,无法占据高位,不大不小混了个六品管事,因此顶头上司派来的人,诸大德不敢不带。

今天闻家选人入宫,本身是小事,但因为要送进宫的女子身负为陛下调养胃口的责任,素来行事周全的皇后,自然也要表示适当关切,便派了地位不高不低的诸大德来。

坐在诸大德对面伞下的那位内侍,年纪不大,品级相同,生生一副小白脸儿,只是不知道是不是嘴角下撇太多,显得有几分苦相,和面若蟹盖,天生嘴角微勾带笑模样的诸大德,像一对哭笑无常。

这个叫唐瑛的太监,是御门监的副总管。东堂皇宫管理宫廷事务分御门监和内廷监,前者管理前廷杂事,后者负责内宫伺候,两个机构职级相同,互不统属。

只是近些年,御门监也渐渐为后宫渗透,宫中贵人喜欢扶持自己的亲信入驻御门监,这样前廷后宫呼应,办事也方便些,诸大德刚回宫不久,一时也看不出对方属于哪个后宫派系,因此也一直和对方虚以委蛇着,倒是对方年轻,没有诸大德的城府和耐性,骄矜和冷傲都写在脸上,除了诸大德刚进来时,对他身后的年轻人眼睛一亮细细打量过几眼外,对其余人都不假辞色。

诸大德搭讪几次都遇冷之后,也就懒得再周旋,他的脑子里始终盘旋着一个问题,自己带来的这个男子,总觉得有些脸熟,但一时又想不起什么时候见过……

这人此刻正懒懒斜倚在椅上,支着肘对外看,杏花天影里,一抹长眉斜逸,眸子压在眉下,如漾满星光的海,日光细碎地点缀在微微翘起的眼角,流转若钻,而肌肤的雪光亮过日色。

丽色惊人,却又骨相微冷,让人想起覆了雪的桃花。

一阵风起,阳伞外似乎有小小惊呼。

简直是……祸国长相,幸亏是个男人,要是个女人……

诸大德心中一动,隐约似乎想到了什么,但又抓不住。

说来也奇怪,对方长成这模样,按说只要一见便难以忘怀,怎么就是想不起来呢……

诸大德心中纷乱,直到闻试勺亲自说,各家菜色都已经奉上,请大伴们享用,这才回过神。

最先端上来的就是闻近纯的菜色,此刻经过有意无意的引导,外头的客人多半也围在那一桌,正在啧啧称赞。

闻近纯本就过了内审,今日本就是走个过场,菜色也是经过宫内授意的,堂皇光正,最能彰显皇家风范的简化御宴之一“九白宴”。

这是纪念东堂开国皇帝,建国之初平定蛮夷,镇服五疆。臣服的诸藩属,为了表示对东堂的恭顺,约定每年以“九白”上贡,即九匹白骆驼。而东堂作为天朝上国,在使臣前来纳贡时,例行赐宴,该宴席为彰显上国风华,自然珍馐罗列,水陆并陈,务必要蛮子们吃得脑袋扎在菜盆里,菜盆抱在怀里。

这是大宴,便是在宫中,也得四五个大厨合力,提前一周准备。闻家不是皇宫,闻近纯也才十五岁的小姑娘,一人做完这大宴自然不可能,因此她只是每个品类做了一两种。

便是只一种,也已经是琳琅满桌,五色耀光,膏香腴润,醇味迎人。

训练有素的侍女穿花一般奉碟而来,闻近纯端立一旁,亲自报菜。

少女立得笔直,姿态端庄。这令着重观察她仪态的唐瑛十分满意。

闻近纯口齿也尤其清晰,在厅堂中回旋不绝:

看碟一品:独占鳌头;

大盘中栩栩如生一只大鳌,头部高昂,身后奇花异树,头顶圆月高悬,更有祥云缭绕,五色生烟,雄霸之气几乎要破盆而出,万万想不到这竟是面捏的。

蜜饯一品:水晶龙眼。

新鲜龙眼硕大圆润,挂琥珀色糖晶,远远望去,如金盘里一抔品质上好的珍珠。

点心一品:芸豆卷。

小巧的卷外层雪白,里层赭红,如一卷巧手织就的软滑锦卷,粉霜盈盈。

热菜四品:三鲜龙凤球、五彩炒驼峰、指掌河山、香烹狍脊。

不用说香气馥郁,色泽明丽,单这几道菜的用料价值,便是常人难见。比如那指掌河山,选用北域大荒独有的体型巨大的长毛熊,熊掌单只重达十斤,以熊掌为君,以雉、雀、鸠、鸡、雁五禽为臣,文火慢炖,熬得胶质粘稠,汤汁深棕油亮起皮,吃完之后侍女立即送上热水皂荚——不立即洗手的话,嘴上的胶质会黏住筷子,手上的胶质会黏住桌案。

之后还有膳汤一品:鸡丝笋汤。杂食一品:红汤麒麟面;点心两品:芝麻面茶,三丝脆角;热炒四品:鸭脯桃仁口蘑鱿鱼,樱桃豆腐,石耳鹿丝……

一溜紫檀长桌上如繁花盛开,众人吃得唔唔连声,频频点头。

虽说是内定,闻近纯又只是十五岁小姑娘,众人原本抱了宽容的心态,便是有些不足也打算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没想到闻近纯竟不是个花架子,小小年纪,手艺了得。

来客和闻试勺交好的,纷纷称赞。

“这便是十三小姐的九白宴吗?当真了得!”

“这许多大菜,烹制时辰、摆盘、用料各有讲究,一日之内诸般齐备,色香味形俱不失,这实在难得啊难得。”

“我可不懂这些,我就觉得好吃!老王你尝尝这麒麟面,汤汁醇厚面条爽滑,我活了四十多年,未曾吃过这般香的面条儿!”

“杨老请试试这芸豆卷!天京翠华楼的芸豆卷,也没这绵软适口,正合适您老用!”

“你们怎么都吃点心,要我说这些大菜才是隽品!这五彩炒驼峰,风味独特,不见腥腻,入口软脆交杂,别有滋味,可比我北郡老家名厨的出手还强些!”

……

室外赞誉声一片,一半是真赞,一半是知道内情的捧场,偶有几声弱弱的“我觉得这个全鲤宴不错”“这豆腐宴刀工了得”也很快被这如潮的谀词淹没。

一个满脸期待的少女,听了许久,忽然一摔彩幔,捂脸哭了起来。

“呜呜我为这个豆腐练了十年刀工,我的手都变形了,我娘病死我都没能去看一眼……”

……

阳伞下,唐瑛在例行考校闻近纯。

闻近纯琅琅的回答声清脆悦耳,“……此席可分飞、潜、动、植、四类,飞以鹤为尊,潜以龙肠为奇,动则首称熊掌,植则石耳为胜,又称金阁、玉堂、龙游、凤舞四宴,宴以丽人奉茗为起调,金阁为夷山红袍,玉堂为老君银针,龙游为烈河珠兰,凤舞为巧红雀舌……”

……

哭声凄切,穿梭于织金彩幔中,似那喝彩夸耀声息中一点细细的不合调的杂音,无人聆听,风转眼携了去,无痕。

没有人说话,帘幕后,是一张张认命而憎恶的,铁青的脸。

……

阳伞下,燕绥懒洋洋手肘撑着下巴,在想着刚才吃的河鱼锅贴。

他今日反正无事,惦记着那河鱼锅贴,便早早到了闻府。先去找了闻试勺,闻试勺那个孙女叫什么纯来着,果然一大早便给他炖了一锅河鱼锅贴。

是那样的锅,是那样的风格,连河鱼的种类,饼子的厚薄都差不离,也是鱼杂七杂八,饼子完整对称,汤汁鲜美,贴饼香脆。

按说应该就是他的菜了,但不知怎的,总觉得哪里不对。

味道虽然也可以,但总少了那一种能打动他的滋味,但硬要挑出不一样的刺儿来,还是有点说不上来。

他没发作,不动声色看了闻近纯一眼,表示要留下来品尝一下她今日的大宴。

倒也无所谓掩饰身份,偏巧两个太监都是新进人手,都不认识他。

此刻对着闻近纯的大菜,不知怎的更没食欲,还不如早上的河鱼锅贴让他有期待感。

那啥熊掌,黏嗒嗒的,恶心。

狍脊驼峰,隐约有一丝处理不够到位的腥气。

大王八只能算是个看盘,为了皇家气象穿凿附会,形象实在败人胃口。

甜食略尝了尝,做得还算精细,但略有些腻。

不算差,但比御厨也没强哪去。最关键的是,总觉得在三水镇吃的那道河鱼锅贴,有种随意而又天生的灵气,之后那道,就算味道相似,一模一样便显得刻意。

这种灵气,目前所有的菜,也没有。

如果他没感觉错的话,河鱼锅贴如果再做第二次,绝不会是和第一次一模一样的风格。

燕绥的眼神,缓缓扫过花园里所有的席面,以他挑遍东堂名菜的刁钻,他直觉,这里所有的席面,都没有近似河鱼锅贴风格的。

本来倒也无所谓的事,现在吃不对了,反而有些心痒了。

河鱼锅贴,你在哪呢?

*********

阳伞下,唐瑛神色满意,缓缓点头。

诸大德依旧一只眼睛看闻近纯,一只眼睛看自己带来的燕绥。

良心说,这菜已经很不错,连他都忍不住多动了几筷子,怎么这位那表情,好像这些都是毒药呢?

更过分的是,挑起那备受赞誉的熊掌时,对着那拉长的粘汁,他那表情……熊看了会哭吧?

诸大德眼睛对外一扫,忽然微微一怔。

外头那些宾客,虽然赞誉不绝,但神色间明显有些为难。

诸大德以前在王府也管过膳食,目光一扫,便明白了其中关窍。

闻家这次独辟蹊径,将大宴放在了室外,虽然解决了客人众多,不方便自由走动、自由品尝等问题,但另一个问题却又凸显出来——初春,风还是有点凉的,除了临近阳伞和临时厨房的闻近纯不受影响外,其余人的菜上桌后,很快就冷了,风中吃冷菜这种事,实在太考验那些尊贵人儿的肠胃了。

所以众人都聚集在闻近纯席面前,固然有故意捧场意思,也有吃一口热食的想法,然而闻家厚此薄彼,闻近纯的菜色量不多,主要供应伞下贵客,剩下的不过猫食两三口,哪里够吃?

真是……有点尴尬啊。

   【笔趣阁免费全本小说网https://www.socitys.cn,手机版:https://m.socitys.cn】 【第三十七章 新鲜热辣】
诸大德心中叹息一声,知道事情也就这样了,对面唐瑛还在频频赞好,诸大德心想,他背后站着哪宫的主位呢?

不过闻近纯这事,他也收了好处,不会故意作梗。只要不是德胜宫那位的人,皇后娘娘自然乐意展现母仪天下的风范。

……

燕绥起身去解手。穿过所有桌面,身后拖拽着无数惊艳的目光。

他就当没感觉,解手完后,出了园子,在外院小径上溜达。

此时君莫晓去了外院,接到了那些工具和食材,正准备送往花园,她不放心别人,和两个丫鬟亲自押送那个铁皮小车,正要拐道,忽然眼前一花,车前多了个美人。

美人问她:“姓闻?”

这什么莫名其妙的,君莫晓一边想要不是你好看我理你个没礼节的,一边无声吸溜一下口水,道:“姓君。”

美人皱了皱眉,忽然一伸手,掀开了车上的盖布。

君莫晓没想到他出手这么快,想要阻止已经来不及,美人已经看完了所有东西,并打开箱子的盖子,从冰块中捞起一块冻肉,失望地看一眼,又扔了回去。

冻肉,死鱼!

时间久了拉去给猪吃的吧!

找不到河鱼锅贴的燕绥心情很不好,心情不好说话便更不好听,顺手抓起雪白的盖布擦擦手,道一声,“腌臜!”

扬长而去。

君莫晓目瞪口呆看着他背影,气得骂人的话都忘记了。

啊呀呀呸的,还要不要脸了!

“嫌腌臜你有种等会一口别吃!”她气不过,追在后面跳脚喊。

美人回了她一个头也不回的高贵冷艳背影。

……

诸大德发现那个美人回来了,回来之后感觉更丧了。

好像快要被一桌子美食给气死了。

而且在整理衣服,好像快走了。

诸大德松了口气,不知怎的这个人在,他就浑身不对劲,总觉得遗漏了重要的事情。

走了最好。

他忽然觉得四周气氛有些不对,那群人忽然纷纷向一个方向探头。

美人也停下了手,直起了身。

唐瑛毫无所觉,还在训话,闻近纯素来是个敏感的,诸大德一有异色,她就发觉了,趁唐瑛低头喝茶,向自己的丫鬟使了个眼色。

丫鬟会意,悄悄出去,过了一会回来,对闻近纯做了个“君莫晓,闻真真”的口型。

闻近纯目光一闪,对丫鬟做了个手指交叉的手势。

“不管她们来干嘛,不管用什么方式,给我拦住!”

今日她带进来的都是跟久了她的,当即那丫鬟一点头便出去了。

闻近纯缓缓垂下眼帘。

管你要出什么幺蛾子。

都别想在今天搅出风浪!

……

花园内一群饥肠辘辘还不得不满嘴谀词的客人们,渐渐开始觉得心焦了。

帘幕后的女子们也发现了不对,面面相觑,有人便道:“咱们都是傻子,怎么想不到这旷天野地的,菜不经吹?”

有人便不甘心地道:“这要有人能提前想到,弄点热的,哪怕不那么好吃呢,也要拔了头筹!”

“少在那天真,”立即有人反驳她,“谁也没在花园办过席,哪想得到这个?再说想到也做不到,厨房又没长腿跟你跑,退一万步说就算都做到了,有什么用?还是为他人作嫁衣裳!”

众人便默了,眼看宾客渐渐不耐,有人开始向主人告辞。

闻家人也有些尴尬,没想到安排存在这般疏漏,正努力挽留,忽听园子门口一阵骚动。

“站住,此地贵客云集,无邀不得入!等等,你们带的是什么东西!铁器不可随意进入!”

“走开!”君莫晓的声音清亮,“我来参加比试,敢拦我?木炭伺候!”

闻四太爷的声音比她更响,“比试辰时开始,你现在才来,这是轻慢!客人们已经评完了,你们走吧!”

闻近香则在尖叫,“闻近檀!你怎么也来了?你不是在跪祠堂吗?受罚的人怎么敢自己跑出来的?六爷爷!闻近檀不服管教擅自出祠堂!”

君莫晓:“家主!家主!闻少诚闯入祠堂殴打堂姐,我们来找你要个公道!”

闻近檀,“呜呜呜呜呜呜……”

闻近香:“你胡扯!混账!”

追过来气喘吁吁的闻少诚,“……呼……呼……爷爷这贱人打我!打我!”

……

园门口乱成了一锅粥。

得到消息的闻四太爷一夫当关,偌大的身躯横在园子门口,左边闻近香右边闻少诚,身后一大群赶来的丫鬟婆子,将园子门口堵得死死。

前面三个人碍于身份,说话总有几分顾忌,后面的婆子得了主人的授意,唇枪舌剑耍得密不透风。

“哟这三位巴巴地赶来,是来参加比试还是来丢人的?一个混江湖的野蛮女人,一个被夫家休了的破鞋,还有一个,哈哈,听说张七可是死在她院子里,死的时候那模样儿,啧啧,了不得了不得。”

“这个时候才来,能做什么菜?别是看今日园子里贵客多,想要攀附贵人吧?”

“要进来也可以,把你们那做饭家伙什都丢了,装什么幌子呢哈哈。”

……

荤素不忌的婆子们七嘴八舌,君莫晓多张三张嘴也吵不过来,想要打人,对面的人又精滑,把个摇摇晃晃的闻四太爷顶在最前头,君莫晓便是心中对他没有敬意,也做不到对一个老人下腿,听着那些话越说越不堪,烦躁冒火,哐当一声扔了手中的器具,拉了早已捂着脸又开哭的闻近檀要走。

一只手臂横过来,挡住了她的去路。

“拦我做甚?”君莫晓没好气地盯着文臻,“你听听,真的非要进园,就成了我们想要攀附权贵,这脸还要不要了?”

“既然听出来了,就应该知道人家是摸准了你要脸,在挤兑你。”文臻拍拍她的手,“就这么走了,不觉得更没面子?”

“那怎么办?把桶里的木炭泼过去算完?”

“这种场合大打出手,客人定然要第一时间带离,那咱们来得就没意义了。”文臻呵呵一笑,“那就不进去嘛。我不去就山,让山来就我吧。你别停,继续吵。”

君莫晓莫名其妙,被她一推,冲到一个骂得最凶的婆子面前,顺势就梗脖子吵起来,这边文臻也不进园了,招呼喊来帮忙的易人离,就在园子门口,趁一群人闹得不堪顾不上,摆开自己的家伙。

被园门口大戏吸引过来的客人们,忍不住转头看向文臻那里。

咦,那一字摆开的几个铁架子是什么东西?长长的,腿细细的,顶着个长长的小箱子。

咦,还放个铁丝网。

咦,这搬来的许多盒子都是什么?生肉?鸡翅?鸡腿?鱿鱼?海虾?各种贝类……怎么都串成一串串的?好像还用酱料腌制过了?

还有蔬菜,韭菜、香菇、莲藕、茄子、青椒、各种菌类……都是生的。

这一小盒一小盒的是什么?油、酱油、酱、韭花、芝麻、蜂蜜、蒜泥……

这是要做什么?现场做席面吗?柴米油盐都带来了,但是这些食材都再普通不过,再说也没锅啊。

有人喊:“咦那架子上有火!”

众人一探头,是哦,那铁箱子一样的东西里头有木炭,如今木炭都已透明微红,表面已经烧透,被文臻用一根铁钎拨平,再罩上铁丝网,再在铁丝网上刷油。

“这是在做什么?烤东西?”在场中也有走过远路的,入山行路免不了烤个鱼烤个兔,但那都是临时凑合,再没见过这样大费周章的。

只是烤肉也没什么稀奇的,众人不免有些失望,又想着这几个女子这般被阻挡,应该没得到允许展示厨艺,自己还是不要轻易捧场的好,以免得罪主家和宫中大伴。

但刚刚转过身。

一股独特而又充满穿透力的香气,已经毫无预兆地爆炸开来。

烤架前文臻不急不忙,刷油、刷酱,鸡翅鸡腿类切刀,翻面,再刷酱……肉在烤盘上收缩翻卷,滋滋作响,肥肉转为透明泛着金光,瘦肉的红艳之色则转为另一种深沉的诱人食欲的赭红,鸡翅的翅尖油金脆翘,牛肉的肌理紧实丰厚,鸡腿卷起的皮边被烤透,像一朵镶金边的菜花,而鱿鱼雪白的长须不断翻转仿若依旧游动……不断有金黄晶莹的油脂滴落,激起小小的焰头,和众人眼中饥饿的火焰无声呼应。

风靡当代、令无数人倾倒、代表着最时尚最民间最亲切滋味的串串,在冷风中,热辣烤成。

这个就很要命了。

一个黑脸汉子狠狠咽了几口唾沫,忽然大声道:“吵什么吵!都让让,我瞧瞧那什么吃的!”

嘴仗正酣的闻近香等人回头正要骂,忽然被闻四太爷拉住了袖子。闻四太爷盯着那汉子,神情有些凝重。

只这么一顿,周围闻见香味越发饥肠辘辘的人立即附和,“是啊是啊一家子人吵什么吵,散了散了吧。”

还有人阴恻恻道:“闻家请我们来,是要请我们看窝里斗吗?”

这话一出,闻四太爷便缩了脖子,退后几步,正好被那黑脸汉子打头的几个人推开,人群趁势涌出了园门口。

……

阳伞下,闻近纯心神兼顾着外头,一个丫鬟正站在角落,用手势给她传递着园门口的消息。

事态一开始还在控制当中,她悄悄松一口气。

外头的喧扰声有些响,闻试勺探头向外看,打算过去瞧瞧。唐瑛和诸大德也好奇地把眼光转了过去。

一个丫鬟匆匆赶来,对闻近纯焦灼地做口型。

闻近纯微微变色,忽然晃了晃。

这一下立即拉回了众人的注意力。

“怎么了阿纯?”

“没事……”闻近纯手背按了按额头,无声喘一口气,笑道,“略有些累。”

她的疲态显露得恰到好处,还多出一份只可意会的坚强,唐瑛眼神赞许,闻试勺立即道:“这孩子是累了,今日整整操持了一日……”

“才十五岁呢,厨房里忙了一天确实累,既如此,便坐下回话。”唐瑛态度甚好。

闻近纯忙道了谢,在丫鬟搬来的凳子上坐下,她脸色依旧苍白,这使得伞下的众人一时便不好走开。

闻近纯垂着眼睫,无声地笑一下,手指在凳子边圈了个圈儿。

得到指示的丫鬟,身形一闪即逝。

……

燕绥忽然站起身来,微微闭目,面朝着花园门口的方向,深深吸了一口气。

距离有点远,其余人并没有闻到什么味道,都愕然看着他。

闻近纯仰望着他,眼神里微光闪动。

燕绥转身,正迎上她的目光,也不知道他想到了什么,忽然抬手,在她面前的虚空中画了个圈儿。

众人更懵,闻近纯脸色猛然一白。

刚那么隐秘的画圈,也被他发现了?

闻试勺不敢泄露他的身份,却也不敢无视他,只得尴尬地问:“……您这是何意?”

“哦,”燕绥漫不经心地道,“忽然想起先帝,每年秋决勾决人犯,历朝都是画个勾,他喜欢画个圈。”

顿了顿,他又道,“我也喜欢。”

众人:“……”

闻近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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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每天的更新是这样的,一般截出四千字,删改到三千五六。

也就是说,我在公众期每天的更新字数,是一般作者的两倍。就算是V文,也未见得一定比我更的多。

入V指望看大肥更的可能性不是很大,也就比公众多一些罢了。我现在每天写也就是五千字。

儿子还没上幼儿园,精力充沛,谁也没办法跟着他嗨一整天,都是轮换着带,每天每人几个小时。

所以放弃了日本年会,放弃了好几个采风和会议,把公众期拉长,只想着多存几个字也是好的。

本月应该不会入V,珍惜不花钱看文的日子吧,追更的人可以省点钱,真的。

   【笔趣阁免费全本小说网https://www.socitys.cn,手机版:https://m.socitys.cn】 【第三十八章 食谱双生花】
园子口,闻四太爷建立的人墙已经被冲散,人群都围着那几个烤架,闻家的女厨子们也过来了,站在文臻身边默默看着,那个做豆腐宴的少女,忽然低声道:“……你需要木炭不?木炭好,烤出来味道一定会更好,我那里有富阳山阴尾木制成的银丝炭,你知道的,那种木炭用来烤制食物风味最佳,你……要不要?”

文臻不知道,但不妨碍她立即笑眯眯点头,“好啊,我正愁没好木炭呢,谢谢你哈。”

那少女红着脸一点头,转身就走,她开了这个头,其余人互相看一眼,又有人道:“酱料也很重要,我嫂子家酱料东堂闻名,也给了我一些,我给你拿些来。”

“这是若味寺一位老僧自酿的酱油,听说若味寺的素斋天下第一,靠的就是这酱油,一瓶价值万金……”

“我那有……”

不多时,文臻这里的材料便更上一层,几乎汇聚了全天下的好东西——各房为了这个机会都下足了功夫,天南海北没少搜寻好材好料,未想到最后不过是个陪跑,这口气咽不下,拿出来给闻近纯添个堵也好。

第一批烤肉已经好了,一群人早就等得眼里冒火,连园门口的争吵都停止了,文臻伸手示意众人自行取用。

“趁热吃哦,冷了可就风味尽失啦。”

还是那个黑脸汉子,立即接过盘子,大声笑道:“多谢多谢,再看下去我怕我要跌倒在这炉子上了……唔……烫……烫……烫得好!”

一口肉进嘴,那汉子眼睛和脑门都在发亮,也来不及多说什么,一边拼命用舌头顶着嘴里过烫的食物降温舍不得吐,一边伸手就要去抓烤架上其余的,也不怕烫。

其余人哪还有不明白的,一拥而上,眨眼间烤架上空空如也。

园子里,那些平日里衣冠楚楚,揖让尊雅的人物们,此刻一人一个盘子,也不用筷子,直接上手,吃得满嘴满手油光,风范尽失。

大部分人埋头大吃,一边吃一边悄悄瞅着烤架,看见文臻又上了一批新的,才稍稍放心,也有些人嘴闲不住,忍不住要评几句。

“王兄,吃吃这五花肉,真是肥肉腴润瘦肉干香,肥肉入口即化,瘦肉丝丝入味,油香满满,绕梁不绝啊……”

“李大人,这牛羊肉也是一绝,羊排外焦里嫩,牛肉入口一包鲜汁……”

“要我说这鱿鱼才是隽品,软韧筋道,弹牙耐嚼,却又火候恰到好处不费牙口,第一口微辣,第二口湛香,越往后却越嚼出海味的鲜甜,当真回味无穷……”

更多的人却在嚷嚷:“快些,还有没有?再给我来一盘!”

闻家的那些女厨子,早已默默站在了烤架后,开始帮文臻烤肉。

闻四太爷等人急得冒火,但客人不比文臻等人,挡不得挤不得,苍蝇一样徒劳往里钻,却被众人有意无意挤在外面,转了好几圈都进不去。

众人一边旁若无人谈天好像根本没看见他,一边互相递着眼色。

开玩笑,给你坏了事,我们到哪吃美食去?

文臻看一眼园内布置,手脚不停,唇角一抹甜甜笑意。

没有食典,又跑不掉,她只能寻求合适的身份保护自己,这个女官,她志在必得。

园内开宴,露天宴席,真以为我是好心为你解决问题啊?

吃什么最配花园自助,不怕冷又新鲜?

当然是俺早就想好的烤肉呀!

……

“请让让,让让!贵人要用水!”忽然一阵吆喝声传来,众人转头,便看见一队健妇扛着水桶过来,水桶极大,水极满,妇人步子又迈得极大,以至于水面晃荡,不断泼洒。

众人怕湿了衣裳,下意识让开,顿时让出一条道路,那群妇人步子很快,眼看就要经过烧烤架。

君莫晓正啃着一串鸡翅,顿时一怔,直觉不好,下意识看文臻,发现文臻忽然放下烤叉,默默退到一边,一手把她向后一扯,一手把帮忙的几个人往后一拉。

此时妇人们大步生风,正经过烤架——

“哎哟”一声惊叫,一个妇人似乎脚下打滑,身子一歪,满满一桶水顿时泼上烤架,嗤一声烟气大冒,那妇人身子收不住,直直撞向烤架——

砰一声响,烤架翻倒,烤肉蔬菜散落满地水洼中,再被吱哇乱叫的妇人大脚片子踩得稀烂。

“哎呀”又一声,后面的抬水妇人似乎受到惊吓,猛地丢下水桶扑过来要扶,手忙脚乱中又是砰砰连响,后面两个烤架也一起被撞倒,火红的木炭、碎裂的焦屑哗啦啦倾倒,扑在四周茂密的树荫中犹自一闪一闪如红眼眨动。

人群惊叫后退,纷纷拍打身上迸溅到的火星,满地里肉块焦灰火炭混着泥水,被杂沓的脚步溅着水踩得啪叽啪叽一片狼藉。

君莫晓举着那串鸡翅,怔在当地,刹那间仿佛也被那凉水从头顶心泼到脚底。

如果刚才她还站在那里……

如果不是文臻仿若先知一样将人拉走,那这些火炭就会全部扑在她们脸上身上……

越想越怒,君莫晓全身都在发抖——这恶毒的闻近纯!

……

阳伞下,接收到丫鬟信号的闻近纯,慢慢舒了口气,脸颊泛上一层浅浅血色,眼波也如流水般生动起来。

不管那几个女人想要做什么,没了做饭的家伙,还能翻出什么天去?

……

君莫晓也在发愁,烤架都翻了,木炭作料滚了一地,食材虽然还有,大多也被刚才纷乱中泼下的水弄湿了,万万不能拿来给客人吃。

不能令人尽兴而归,那方才的努力便都白费了。

难道就这么功亏一篑?

就在她不甘恼恨的时候,文臻忽然对易人离招了招手。

然后她就看见易人离转过浓密的树荫,从一丛矮灌木后又拖出一个小车来。

小车里居然还有一个折叠烤架!一个盖了棉絮的铁皮箱,以及一口黄铜打制的形状奇怪的锅!

锅很高,中间圆柱状如耸立的烟囱,底部也可见炭火红热,锅边冒出腾腾热气。

文臻一拍又吓得呜呜哭泣的闻近檀:“别哭了,干活啦!”

闻近檀立即收了泪,从铁皮箱子里取出一块冻硬的肉。

那肉梆硬板实,脂肪如雪,瘦肉则透着漂亮的红色肌理,远望去像一块高山上覆了雪的朱石,闻近檀变戏法般手一伸,右手多了一把小刀,刀光翻飞间,那肉被削成一片片薄片,如雪般纷落,自然成卷。那肉卷儿其薄如纸,直可见光,在雨过天青色的盘子中堆成一堆朱红雪白的小山,又像是一卷还没舍得落笔的描红帖儿。

“这刀工!”众人看戏一样差点看傻,好一会儿才有人道,“巴掌大一块肉,削出百余卷!”

闻近檀头也不抬,出手如电,这泪包儿一样的女子,平日里打雷下雨都似能吓出她三升眼泪,此刻手执厨刀,便似换了一个灵魂,眼神冷静,动作犀利,紧抿的唇薄成一线,竟透出几分违和的煞气。

众人忍不住又去看汤锅,却见锅里只翻滚着一些葱段生姜红枣蘑菇等作料,不由有些失望,再看看文臻已经又架起烤架,不急不忙,笑容不改,不由心下微赞。

这姑娘,不显山不露水的,可当真好定力,好心智。

这是不打无准备的仗啊,反应也超卓,方才妇人挑水过路,谁能想得到后头的把戏?也就只有她,提前避的那一步时机真是妙到毫巅。

烤肉已可见其心思灵慧,未曾想还藏着后手!

闻四太爷等人还没来得及击掌相庆,就被这边文臻的一系列骚操作弄傻了。

等到他们反应过来赶紧再去通知闻近纯的时候,文臻这边的烤架已经又上新并且被一抢而空了。

只剩一个烤架,自然有许多等不到抢不及的,目光自然转到一边那个已经滚开的奇怪汤锅,易人离呆在一边,也不理会那边的热闹,自顾自夹起一片花瓣似的肉,在汤锅里一摆一荡,不过三涮,在已经准备好的蘸碟中一蘸,填入口中,换一声惬意无伦的长叹:“这才叫美啊……”

于是那群人便涌过去了,有样学样,汤锅里滚滚冒着蟹眼泡泡,红枣青葱黄姜片口蘑片海米干无声翻腾,雪白嫩红的肉片到了汤锅里,一滚之下便卷成柔柔的一小团,看着其貌不扬,然而蘸了那酱料入口,滑、嫩、软、鲜、香、热、而酱料滋味千变万化,油香酱香葱油虾油香芝麻香青梅香……与肉的鲜美媾和,在口腔里翻覆回旋,摆荡融合,似千万年星光抵达尘岸,漫天里无一朵灿烂雷同。

涮的人全神贯注,吃的人神情迷醉——今日本以为烤肉已是奇遇,未曾想居然还有这涮肉藏珍!

真真是口福不浅!

涮肉和烤肉,本就是美食谱中双生花,难分轩轾。吃不上烤肉的觉得涮肉已经是人间至美,吃着烤肉的看着涮肉锅里恨自己肚子不够宽广。时不时有人为涮肉烤肉孰美吵架,再在各自给对方塞了一块后同时闭嘴。

但无论是烤肉还是涮肉,都是即做即食,新鲜热辣,冷风中这般热烫烫进了嘴,简直是对先前冷油腻肉冰凉肚肠的最大安慰。

食物之美好印象也要看时机,此刻众人便是驼峰熊掌当面,也不过一哂耳。

烤肉吃过了一波,文臻开始烤蔬菜,茄子一半切片烤一半整个烤,玉米一半油烤一半蜂蜜烤,韭菜需要两面刷油,香菇用小剪刀剪漂亮的边,她低头做着,面前围了人山人海——大家都没见过蔬菜也可以烤的,尤其韭菜青椒这些,都眼巴巴瞧着,咽口水的声音简直连炉火的毕剥声都盖不住。

而涮肉涮了许久,汤汁已臻大成,热热地舀一碗喝下,正正滋润了吃多了烤食略有些焦热的五脏六腑,简直如春花遇暖阳,冬雪逢冷梅,君臣有辅,珠联璧合。

那黑脸汉子一边吃一边点头,忽然道:“我竟然觉得吃得十分感动,这可怎么说……”

众人一脸鄙视,内心拼命点头。

……

阳伞下,闻近纯放下的心渐渐又吊了起来——丫鬟已经有好一阵子没出现了。

正有些心神不宁,就看见丫鬟又出现了,杀鸡抹脖子给她打手势,闻近纯心知不好,正要想法子出去瞧瞧,不妨那个一直看着伞外的男子,忽然站起身来,也不打招呼,直接便出去了。

唐瑛正说得兴致勃勃,不禁愣了愣,忍不住骂一声:“哎你这人怎么这么没规矩——”看见对方理也不理径直走开,觉得脸面挂不住,忍不住又责怪诸大德,“诸大伴,你这是带了什么玩意,连规矩都不懂!”

诸大德心里翻个白眼,碍着不知对方背景不敢翻脸,只指了指外头,道:“这香气好生诱人。”

唐瑛一怔,闻近纯仔细一闻,脸色也变了。

……

园内众人正吃得热闹,盯着铁架上最新一批,眼看烤好,还没来得及伸手,忽然一只手,轻轻松松越过拥挤的人群,只一抄——

满架子的鱼肉蔬菜,都没了。

众人:……

哪里来的强盗?

不怕烫死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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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又要出门开会,但是我不带电脑了,我已经放弃我寄几了。

存稿日瘦还要每日肥更,我滴心好痛……

   【笔趣阁免费全本小说网https://www.socitys.cn,手机版:https://m.socitys.cn】 【第三十九章 公蝗虫】
再一回头,身后,不知何时站了个人,个子太高,足以占据有利高地,修竹一般的身形,随随便便站着,也令人想起“玉立”这个词。

春风过,掠起他浅黄生丝袍,袍边淡银纹图案精美繁复,翻飞中似变化万千,一头黑发与袍共舞,只以光润玉环束住,周身气质低调又奢华,隐隐透着不可触的遥远和不可近的神秘。

这人半垂着眼皮,似乎谁也不乐意看,那双眼睛双眼皮深而长,微微上翘,明明是面带桃花的喜相,却令人心生凛然。

极致的容颜能令天地安静人群摄声,甚至一眨眼路都让出一条。

被目光围剿,那人也无动于衷,咬一口五花肉,舌尖卷去唇角一滴油珠。

满园子女人突然都红了脸。

除了文臻。

文臻现在只想问候他女性长辈。

这阴魂不散的家伙,怎么真跑来了?

君莫晓也直着眼睛,结结巴巴地道:“腌……腌臜……”

文臻深以为然,并对敢骂神经病的君莫晓姑娘致以由衷敬意。

燕绥漂亮的眼珠子从眼皮底下斜掠过去,瞟了君莫晓一眼。

君姑娘的下半句话顿时死在腹中。

文臻低头看看自己的串串,要死,居然都是对称的!

甚至连烤好的肉都完美地烤出了对称的菱形!

她这是中了邪吗?自从遇见强迫症,居然下意识串串儿也对称了!

文臻唰唰唰动手,把余下的串儿,四个一串改成三个一串,香菇的剪边一大一小,韭菜割成波浪状……

然并卵,燕绥嫌弃地说一声:“不齐整!”一旁红着脸低着头的闻近檀早已烤好了形制更规整完美的,双手奉上……

文臻:……确认过眼神。

是看脸的人!

……

人群外一声咳嗽,众人再次让开,文臻一抬头,看见闻家家主和几个面生的老者,两个紫袍无须男子,还有面色苍白的闻近纯。

闻试勺神色复杂地看着文臻,又隐晦地看一眼燕绥,他可没忘记,前几天晚上这位殿下可是和闻真真在一起来着。

宜王殿下三岁出宫学艺,十岁自行开府,很少参加朝会,也不怎么入宫,还经常不在天京,哪怕在皇室都算神秘人物,很多不受宠的宗室子弟甚至都没见过他,闻真真竟然有这个运气,能和他结识!

看见文臻的烤肉和火锅那一瞬,他就知道被坑了。

刚在想怎么解决,就看见了燕绥抢食的这一幕。

闻试勺心尖颤了颤,一时有点心灰意泠。

枉做恶人,最终为他人做嫁衣裳啊。

他只得试探地问唐瑛和诸大德,“唐公公,诸公公,这一席,两位是否要品尝一二?”

闻近纯愕然看了一眼闻试勺。

屡次拦阻失败,她也没太担心,家主为了保她入选已经下了许多功夫,不会允许这几个人再横生枝节。

家主这是什么意思?

难道真的因为君莫晓是他的私生女?可是之前也没见他属意君莫晓啊,她毕竟姓君!

唐瑛皱眉看着烧烤架和火锅——这烟熏火燎的,看不到任何奇珍异肴,都是些下等肉食,能做出什么好来!

“不必了,”他硬邦邦地道,“咱家要的不是烧火厨子!皇宫是什么地方?上方玉食,珍肴无数,手艺、规矩、学识,教养,缺一不可。烤鱼?烤肉?白汤肉片?这都是什么玩意!”

他在这里冷声鄙视,四面那些客人大多不敢作声,却也有几个不买他账,还是那个最活跃的黑脸汉子,好像没听见他的话,大力拍着闻试勺的肩膀,笑道:“老闻,要我说,今日吃了这许多,还是这烤肉涮肉最佳,不信你亲自试试!”

他身边几人也大声附和,诸大德冷眼瞧着,依稀认出其中几张有些脸熟也让他意外的面庞,心中一动,上前亲自涮了一片肉吃了,细细咀嚼几口后笑道:“确实不错,更难得心思机巧,看出了这园中设宴的弊病,孺子可教。”

他这一开口,原本有些稀稀拉拉的响应声立时响亮了许多,闻家女厨子们更是直接上前,请家主尝尝大家的手艺。

闻近纯孤零零站在一边,看着被自家一大群姐妹围住的文臻,苍白的脸色微微发青。

比她脸色更难看的是唐瑛,他虽然只是个御门监的副司官,但靠山强硬,向来也人人趋奉,什么时候受过这种挤兑?

“宫人,向来首取本分恭谨,厨艺则要求学识丰富熟知皇家规矩,什么时候心思机巧也成为女官的首选条件?”唐瑛冷冷道,“她懂十八宴七十二席吗?懂四时节令菜和各年节用菜规矩吗?懂各类宴席的名称讲礼和上菜顺序吗?懂茶酒汤饮吗?懂宫礼吗?”顿了顿,忍不住又接了一句,“别的不说,德胜宫每日的大菜菜单,能做到吗?”

说前面的也罢了,最后这一句,令在场许多人眉头挑了挑,顿时明白了他背后站着什么。

很多人立时歇了声,那黑脸汉子皱了皱眉,哼一声正要说话,诸大德忽然呵呵一笑,道:“这些,宫中自然已有御厨操心。就算一时不会,学一段也就够了。咱家说一句闲话,来之前,娘娘便说过,御厨会的那些,真要有用,陛下也不至于胃口始终不佳。所以啊,找个心思灵巧的,来些新鲜玩意,说不定还能调一调陛下胃口呢。”

他这声一出,唐瑛的脸色顿时黑若锅底,其余人则悄悄退后一步。

这已经不是选一个懂厨艺的女官的事儿,这是德胜宫和凤坤宫又一次不动声色杠上了。

想活久一点的,还是离远一些吧。

唐瑛冷笑。

“心思机巧者,多半意志不坚,为奴不忠,这样的人,皇后娘娘居然想放在陛下身边,就不怕十九皇子的事重演?”

诸大德脸色立即变得青青黄黄,闻试勺等人脸色也十分精彩——德胜宫的人果然彪悍,这样的事涉皇后的宫闱秘闻也敢这样当众拿出来打脸!

十九皇子是陛下最小的孩子,前年生的,母亲是皇后身边的侍女,机灵活泼很受皇后喜爱,最后爬了陛下的龙床,据说还偷偷用了虎狼之药勾引陛下,这么做直接导致的后果是陛下气血两亏,身体又衰弱了几分。

那女人后来被德胜宫揪出来处死,孩子倒是被太后要去了亲自抚养逃过一劫,皇后为此落了好大没脸,连带涉及了好几个嫔妃,而东堂妃子多出身不凡,后宫直接关系前朝,以至于朝政都为此混乱了一阵。

后来还是在外游荡的宜王殿下回来了,一夜之内处死了百余人,才把事情给压下来了。

现在唐瑛张嘴就说这个,众人都觉得胸口发堵。齐齐又后退一步。

文臻看看四周,直觉杀气逼人,看一眼燕绥。

燕绥在吃。

诸大德吸一口气,不再试图和唐瑛对话,笑眯眯转向闻试勺,道:“这样吧,今日选人,本就说好了规矩,大家各自品尝,然后推选,不必记名,咱家和唐公公代表宫里,就算各自三票,如何?”

黑脸汉子看一眼燕绥。

燕绥在吃。

“这个好!”黑脸汉子立即赞同。

唐瑛皱皱眉,他算是看出来了,诸大德又来皇后宫里那“宽容慈和”那一套,不和他正面对上,这是寻求盟友呢。

但这是早先就说好的规矩,此时也无法推翻,他也只能铁青着脸一点头,目光冷冷扫一圈,希望这些人识相些,懂得尊重德胜宫的意志。

众人躲开他的目光——东堂的后宫从来不仅仅是后宫,陛下孱弱,太后垂老,皇子众多,皇子的母家们各有依仗,后宫的风云卷掠着前朝,前朝的阴影也能笼罩后宫,皇后有太子,德妃有宜王,宜王却似不和德妃一条心,但德妃还有神将,而皇后的母家则是开国簪缨世族……鹿死谁手,胜负难料,太早站队,那是自己找死。

一直没说话的闻近纯忽然道:“那便请大伯安排人去拿纸笔吧。”

诸大德怔了怔,他本想着就地取材,选一朵花作为代表,以花计数也便行了,闻近纯提出纸笔,他想了想,觉得这样也好。

众人也神色微动,纸笔更好,谁投谁没投无法查证,将来有麻烦也落不到自己头上。

便有家主身边的人去唤人,又等了一会,有丫鬟用篮子挎了一篮子笔墨纸过来。

气氛有些紧张。

君莫晓握紧了拳头,闻近檀低头搓衣角。

文臻瞟一眼燕绥。

燕绥在吃。

纸笔发下,各人落笔,那送笔墨的丫鬟走上前来,要挨次去收。

闻试勺心中发愁,不知该如何行事,如果宜王殿下真的有心抬举闻真真,他万万不敢硬推闻近纯。

可殿下自始至终没有表态。

闻试勺一眼一眼地偷看燕绥,看那人始终据案大嚼,头也不抬,吃完羊肉串吃涮肥牛,吃完烤青椒吃烫毛肚……如一只万事不管的优雅公蝗虫,顿时觉得更不好了。

因此他也就没注意上去收票的人选。

君莫晓等人在紧张,也没注意,文臻则是不认识这院子里的丫鬟,就见燕绥忽然对那篮子看了一眼。

文臻看他一直吃吃吃正在不爽,碍着此时不便做什么,便盯着他想要用目光杀逼到他懂得羞耻,见了这一眼,心中一动。

那丫鬟开始收票。

文臻忽然道:“慢。”

那丫鬟一怔,下意识将篮子往背后一收,文臻对易人离使个眼色,易人离不动声色转个身。

“这位姑娘是谁,面生啊。”文臻笑盈盈问。

闻试勺看了一眼,不在意地道:“这是我院中丫鬟。”

家主身边丫鬟来收票,再正常不过,君莫晓等人有些奇怪地看文臻。

“哦,家主院中姐姐就是不一样,家主还没吩咐呢,就已经知道要上前了。”文章笑眯眯赞。

闻试勺怔了怔,皱眉看了那丫鬟一眼,那丫鬟倒也镇静,俯身道:“奴婢向来管着老爷笔墨,便想着这些事应该也帮得上,是奴婢僭越了。”

这话倒也合情理,闻试勺脸色转晴,唐瑛已经不耐烦地道:“东拉西扯地这是要做什么?还不赶紧地?”

那丫鬟便上前,将纸条都给收在篮子里,众人便推举了那黑脸汉子和闻试勺以及两位公公一起查看。

园子里静得落针可闻,众人都盯着那数纸条的几个人。

文臻瞄一眼燕绥。

燕绥在吃。

……

几个人数了一遍,诸大德忽然皱起眉,闻试勺神情难测,唐瑛舒了一口气,那黑脸汉子似乎不信,胡乱把纸条又摊开来数一遍。

看神情就可以知道答案,闻近纯眼底透出笑意,君莫晓脸色开始发白,抓住了文臻的袖子,“莫不是……莫不是……”

那边闻试勺已经道:“共二十二票,其中九白宴十七票,两票空白,烤肉宴……三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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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章是存稿君送上的,希望潇湘今天能准时更新。

这个章节名的典故,想必大家都看得出来——红楼梦,刘姥姥据案大嚼图。

   【笔趣阁免费全本小说网https://www.socitys.cn,手机版:https://m.socitys.cn】 【第四十章 燕大肚的唐僧圈】
众人哗然。

有人失声道:“怎么可能!”

君莫晓大呼:“作弊!作弊!”

也有人立即骂她,“输了就说作弊,啥德行!”

众人脸色都不好看,这公然作弊吃相也太难看了些。

闻近檀瞠目结舌问文臻:“这……这也太……”

“哦不,闻十三很聪明的。”文臻一脸赞叹,“很明显她知道,唐瑛想要的,就是足够急智、大胆、又无耻的人。在唐瑛看来,和作弊比起来,乖乖认输才是错误的。所以她的目标,自始至终,都只是要唐瑛看见,她才是合适的那个人。”

此刻,众人满含意味的目光下,闻近纯面不改色。

她必须要赢。然而刚才她已经输了,众目睽睽之下想赢就得非常手段。

只要唐大伴满意这结果,一点非议和怀疑算什么?话事权又不捏在这些阿猫阿狗手里。

京城拜见时,唐大伴就和她说过,厨艺好并不稀罕,人聪明、忠诚、懂应变,能适应宫中生活的,才是人才。

此刻,唐大伴眼神不就很满意么。

这就够了。

她趁着人声纷乱,偏头急速对闻少诚道:“不管什么办法,你让她们乱起来。”

闻少诚很满意这个任务,立即大声道:“这几个能有什么厨艺?不过投机取巧,不登大雅之堂,三票已经是给了你们面子,趁早见好就收。”

“弟弟莫要再为难她们了,”闻近香笑道,“能拿三票,说明也有可取之处。妹妹进宫之前,记得向几位姐妹请教请教。”

“请教什么?姐你这么说也不怕羞死她们。”闻近诚冷笑道,“既然这边事了,那咱们就先算算咱们的帐,你,闻近檀,你敢撺掇人来打我!你,君莫晓,你敢在祠堂公然打人!”又一指那些帮厨的姐姐妹妹,“你们,一群吃里扒外的贱人,还敢帮这三个贱蹄子!”他指指自己鼻子,“我姐姐马上要进宫,做有品级的女官,你们这群人,之前和我姐姐做对,现在还不赶紧给我,给我姐姐赔罪?”

“行啊我赔罪。”君莫晓立即开始捋袖子,“我赔你个满脸开花!”

“莫晓!”闻试勺喝。

君莫晓:“呸!”

闻近诚见他呵斥君莫晓,顿觉得了莫大依仗,一把把身前的人往后一推,喝道:“还不来给我赔罪!”

他面前站着的,是那做豆腐宴的少女,闻家二房的一个庶出女儿,此时冷不防给他一推,身子向后一栽,她身后就是那个硕大的热汤滚滚的火锅——

惊呼声此起彼伏。

两双手忽然伸过来,一左一右扶住了她,那少女回头,就看见左边文臻的笑脸,右边闻近檀关切的眼神。

闻近檀脸上还留着点伤痕——早上被闻少诚踢倒在地上擦的。

那眼神和伤痕,仿佛也似热汤,忽然浇进了少女的心里。

想起自幼苦练厨艺的日日夜夜。

想起庶出的二房多少年来被冷遇的日子。

想起四房素来的多吃多占,好事享尽。

想起自己天真的以为这次是公平竞争为此没日没夜准备连母亲重病都不知道。

想起不久以前闻近诚调戏并逼死了她的丫鬟——

她忽然开始发抖,什么东西火一样逼入肺腑,烧得她浑身热血如沸,每滴血都冒着名叫愤怒的泡泡,咕嘟嘟一路蔓延燃烧。

她忽然操起一盆羊肉卷,劈头盖脑就对闻少诚砸了下去。

“我赔你!我赔你!我带我死了的娘和上吊的玉梅一起赔你!咱闻家就你们金贵!就你们稀罕!就你们是人!一个闻字能写出十八种,你家最金贵,别人都贱,都是你四房的踏脚石!”

羊肉哗啦啦盖了闻少诚满脸,片刻,一条羊肉缓缓地从他脸上滑下。

场中一静。

文臻瞄燕绥一眼。

燕绥在吃。

并且转移走了完好的羊肉和汤锅。

……

好一会儿,闻少诚的咆哮声才猛然爆开。

“反了天了贱人!给我打——打——”

他的小厮婆子们见主人挨打,为小命计,也不顾一切扑了上来——此刻不护主,回去就护不住自己了。

文臻猛地伸手,将那少女拽入人堆,此时人都扑了上来,难免会有碰撞,一声尖叫,那个做鲤鱼宴的少女被撞倒在树丛边,她愤怒地爬起身,骂一声“还有没有天理了!”猛地操起了身边的铁叉子。

其余人本就压抑了一肚皮的怨气,眼看闻少诚的狗腿子不分青红皂白地打人,也纷纷操起了手边的工具,铲子叉子乃至整鸡羊腿……一时烤鸡与粉拳同舞,羊腿共锅铲一色……

闻试勺等人目瞪口呆,连连呵斥,又急呼护卫。

客人们大开眼界,纷纷退后,窃窃私语。

文臻一边大呼“家主,闻家还有没有规矩了!”一边操起铁锅砸在一个小厮的后颈上。

小厮翻着白眼倒地。

说……好……的……规……矩……呢……

“救命啊!”文臻大喊着,用一根铁钎戳穿了一个揪住人头发的婆子的脚背。

婆子:救……命……啊!

文臻把那少女的头发解救出来,手中也多了一大把头发,顺手想往燕绥面前的火锅里扔。

对,就是看你丫不顺眼。

凭啥我这边拼死拼活地争你一直悠哉悠哉地吃?

给你加料!

燕绥轻飘飘地吹了口气。

头发飞起,齐齐整整蒙了文臻一脸,以至于她视线不清,要不是君莫晓反应快,一个婆子的九阴白骨爪就要挠她脖子上。

文臻:……草泥马!

燕绥满意地看一眼——打架都不忘记使坏,还是太闲了呗。

一时场中乱成一团,但也不过就是刹那功夫。

人群最乱,文臻背过身的时候,闻近纯对那个拎着笔墨篮子的丫鬟使了个眼色。

那丫鬟刚才被突然变化事态惊着,此刻反应过来,转身便走。

场中正乱,似乎无人察觉。

文臻揪住了一个婆子的头发,把她用力往外一搡,那婆子跌跌撞撞扑出,险些撞到那个黑脸汉子身上。

那汉子急忙走开几步,不知看到了什么,眼神一凝。

此时护卫已经疾奔而来。

唐瑛被护着远远退开,此时又惊又怒,喝道:“成何体统!成何体统!再打,就统统送官!”又招呼闻近纯,“十三小姐,你这闻府这般乌烟瘴气,你还是别呆了,这便随咱家进宫吧!”

闻近纯立即微笑应了声是,走到唐瑛身边,唐瑛皱眉道:“你去尚宫局呆几日,学些规矩再进宫……叫你弟弟停手,你以后就是有品级的女官,一家子注定要飞黄腾达,哪里是这些下等女子能比,这般厮打,没得失了身份。”

闻近纯恭声应是,正要转身,忽然被人撞了一下,

她一回头,脸色就变了。

刚才趁乱溜走的丫鬟,此刻正一步步倒退着走回来。

她面前,易人离手里一把剔骨刀,一步步逼着她。

丫鬟惊惶太过,脚下绊到石子,哎哟一声跌倒,饶是如此,手中篮子也紧紧抓着,里头笔墨滚了一地。

她人还没起身,先赶紧去拿篮子。

文臻忽然大声道:“姐姐你这篮子里——”

这声着实很大,盖过了吵嚷之声,众人下意识转头看来。

那丫鬟脸色一变。

易人离一声怪笑,劈手夺了那篮子,往底部一摸,然后哈地一声笑。

那丫鬟脸色死灰。

等他的手从篮子里再伸出来,手上已经多了一叠纸。

易人离把纸条捻成扇形,对着众人一晃,怪腔怪调地叫:“我不认识字啊,各位,这上面写的啥啊,是情诗吗?”

众人仔细一瞧。

那纸条上果然有字,赫然大多数是烤肉涮肉。

一霎寂静,揪头发的踹肚子的齐齐停在当地。

那黑脸汉子愣了半晌,愕然指着里头一张,“那不是我写的吗?”

他这一认领,顿时众人纷纷指出哪张是自己写的,说着说着便明白是怎么回事,都斜眼看闻试勺手里拿的那一叠。

本该在闻试勺手里的东西,结果被人藏在了篮子底部,把另外一叠换给了闻试勺。

手段也罢了,关键这投票本也是临时决定,仓促之间便成这一计,还能立时找到人配合,这出手的人,不简单哪。

好半晌,诸大德呵呵一声冷笑打破寂静,“好一手瞒天过海李代桃僵。”

几乎所有人都在看闻近纯,只有唐瑛,微微皱眉,似乎在思量着什么。

还有一个,文臻,她在看燕绥。

燕绥……终于吃完了。

无论是比试、吵架、投票、争斗,还是此刻翻转,哪怕乱成一锅粥,飞起的鞋子几乎擦过他头顶,他都不抬眉毛地在吃,他的脚下鱼骨配对,贝壳成堆,羊腿骨排骨啃出精髓,最难得两两相对。

文臻评为今日大肚之最。

燕大肚最难得的是,四周早已成了垃圾场,唯独他所呆的一小块地儿形成一个完整清洁的唐僧圈,连同他自己、他的烤肉架、他的涮肉锅。

此刻他抽出一幅雪白的帕子,对折,再对折,折得方方正正,在唇上一印,展开,再一印。

慢条斯理,不染尘埃。

以至于这种紧张时刻,不止一个女子忍不住偷看他。

文臻……文臻只觉得辣眼睛。

看闻近纯都比看他舒服。

闻近纯才是此刻场中目光包围最多的人,难得这小姑娘这种情形依旧镇定如常,甚至唇微张神情愕然,一脸“你们都看着我做什么”表情。

这表情无辜得让众人原本十足的把握都开始了自我质疑。

闻试勺神情就好像被雷劈了一道又一道——今日发生的事实在有点超出他心脏负荷,闻家的脸面和被踩到泥水里的那些鱼肉也差不离了,以至于他愣了好久,才转开眼光,先去询问那个负责收纸条的丫鬟。

易人离得了文臻吩咐,一直紧紧盯着那丫鬟,绝不给她任何逃离或者自戕的机会,然而这丫鬟也是嘴硬,伏在地上,口口声声说这纸条的事她不明白,不知道何时纸条被换掉的。甚至还反咬一口,说易人离一直跟着她,是他趁乱把纸条调换了,结果那个黑脸汉子跳出来作证,说自己看见了丫鬟离开的全过程,易人离自始至终没碰过她。

易人离要揍那丫鬟,被文臻拉住——真揍了,某人就有机会再次把水搅浑,才不能便宜她。

大家面面相觑,都知道是睁眼说瞎话,但死不承认一时也没什么好办法,闻试勺又查看手中那叠纸条的笔迹,却和在场的任何人都对不上。

末了闻试勺咳嗽一声,道:“此事还是稍后再查吧……”

君莫晓立即道:“那到底是谁胜出?”

“自然是……你们。”

   【笔趣阁免费全本小说网https://www.socitys.cn,手机版:https://m.socitys.cn】 【第四十一章 此唇好吃】
唐瑛皱眉,嘴角一撇,冷笑一声,却没有说什么。

闻近檀有喜色,君莫晓却还是皱着眉,她知道能得到这样的结果已经不错,但依旧心底不甘。

她犹疑地看向文臻。

文臻只笑了笑,道:“家主,我想和这位姑娘单独说几句。”

闻试勺犹豫一下,应了,易人离单独将那丫鬟拎到一边,文臻走过去。

吃饱喝足的燕绥,此刻才有空看文臻一眼,正看见她背对众人,和那丫鬟嘀咕了几句。

众人都有些紧张,燕绥却是懂唇语的,只看那唇形,便知道她干了什么。

看着傻兮兮的,还真是个……不吃亏的小狐狸。

燕绥的目光,饶有兴味地落在她饱满微翘的唇上,少女的唇色是一种介乎于粉与橙之间的娇红,黄昏浅淡的日光为那唇角镀一层淡金,那红色便显得分外柔嫩,自带珠光,唇珠圆圆一颗,玲珑精美,而唇角说起话来微微翘起,不笑也有三分喜气。

看起来……挺好吃的。

文臻说完话一回头,就看见燕绥滑过的目光,见她目光撞上,燕绥也不避,指尖对唇一点,口型道:“韭菜——”

文臻大惊——韭菜沾牙上了?这方才还说了许多话……

下意识想要捂嘴,随即便反应过来,刚才她一直在干活来着,除了忙里偷闲吃了几串五花肉,根本没有吃烤韭菜!

文臻:“……”

对你微笑,纯属礼貌!

……

她不过和那丫鬟寥寥说了几句,那丫鬟便开始哭泣,等她站起身来,那丫鬟已经伏地哭道:“婢子说,婢子说,求家主饶了婢子……是……是……”

众人都看闻近纯。

闻近纯微微抿了抿唇,难得此时还能保持镇定。

“……是十四少爷!”

众人的脑筋一瞬间打了个结,险些以为自己听错,啥?

十四少爷闻少诚本人,和刚刚赶来的闻少宇,愣在当地。

“是……是十四少爷说,宾客看样子多半会选烤肉宴,让我趁送笔墨机会,带个双层的篮子,将写好九白宴的纸条藏在篮底,到时候换给家主……”

一大群人的目光齐刷刷盯住闻少诚,盯得他后背瞬间起了一层白毛子汗。

他张口结舌半晌,才猛然惊醒一般大叫:“不是我!不是我!你诬赖!你诬赖!”

一直一动不动的闻近纯,此刻终于动了,她慢慢转头,第一次正式看了文臻一眼。

这一眼寒意与含义不绝,深如黑海。

……闻真真这丫头……小瞧了她啊!

这明明是怕指证她被她摆脱,直接祸水东引,栽到经不住事的闻少诚头上。

要么闻少诚担不住事把她扯出来,她为自己辩白,姐弟反目,她失去家人宠爱。

她不辩白——正好。

要么闻少诚没扯她,忽然有担当了咬牙认了,她默认,家人寒心,她失去家人宠爱。

她挺身而出护弟弟——正好。

要么家人被离间,要么她自己担。

结果都是一样的。

彩墨那丫头,是她从小暗中培养的人儿,向来忠心耿耿,否则她也不敢让她做这极容易泄露的事。

只是彩墨不太聪明,这点她觉得正好,太聪明的丫鬟拿捏不住,有点痴性儿的最好。忠。

然而很明显这痴性儿被闻真真利用了,那丫头只知道不能招出她,换个目标她就失去了警惕性。

但闻真真是怎么三言两语就骗到她的?

此刻无暇思考这些,闻近纯吸一口气,那边,闻少诚还在跳脚叫嚣,一边叫一边眼光就向她这边飞,很明显这弟弟很快就要扛不住了。

她目光转向闻少宇,闻少宇正站在闻少诚身边,一边安抚他一边急急地帮闻少诚辩白。

接收到闻近纯的目光,闻少宇愣了愣,随即便反应过来。

不能让闻少诚继续说下去!

闻少宇的手,有意无意地按住了弟弟的后颈。

他习过武,想要弄晕弟弟很容易,到时候再说“气晕了”,闻近纯自然便有话说。

闻少宇的手指眼看就要按到地方。

一直在观察自己堆的那堆骨头的燕绥忽然抬眼,说一声,“多了一块。”

手指一弹,咻一声,一小块鸡骨头电射而出,正正撞上闻少宇手指,

闻少宇哎哟一声,手指已折。

而浑然不知自己逃过一晕的闻少诚,还在大喊,“这怎么可能是我!我一直在那边打架!我都不认识这个丫鬟!”

文臻阴恻恻地道:“关进祠堂审问几日便知道你到底认识不认识了。”

君莫晓立即道:“关祠堂?太轻松了吧?这可不是小事,是选女官!皇家还有人在呢,这是欺君!要报官!”

唐瑛刚想说什么,诸大德已经肃然道:“这位姑娘说的是,此事并非仅仅是你闻家家务,这是我东堂皇宫遴选女官,其间作假,自然罪在欺君!”

“啊不,不是我!姐,救我!她们冤枉我!救我!”闻少诚越发慌乱,扑向闻近纯,“姐,你怎么不说话?你来帮我解释啊,姐,你不会想要我帮你背——”

闻近纯闭了闭眼,忽然道:“行了。”

闻少诚戛然而止,他虽被娇惯得纨绔,却并不笨,立即知道自己慌乱之下还是说了不该说的话了。

但他也并无歉意,反而嘀咕道:“本来就是明摆着你的嫌疑,早就该站出来,非要吓我这一遭……”

赶过来的闻四太爷也叽叽咕咕地道:“少诚经不住事,近纯你就不要磋磨他了。不是我说你,你这胆子也太大了。这么错漏百出的事儿也敢做。”全然忘了前几日自己和闻近纯再三嘱咐,不计手段一定要通过,这关系到弟弟日后的官途。

闻近纯咬了咬牙——仓促之间,无人助力,她能怎样?富贵险中求,这世上哪有稳妥定赢的冒险?

她不理那两人,上前一步,再开口已经换了柔和的笑容。先对唐瑛诸大德躬身,又向客人们敛衽。

唐瑛立即点头,诸大德面色淡淡,客人们倒纷纷还礼。

别的不说,闻家的这位十三小姐,这份和年纪不相符的镇定,实在难得。虽说今日屡屡吃瘪,但这样的人才,难保日后不能出人头地,因此众人也不愿得罪太过。

除了那个黑脸汉子,皱眉看了闻近纯一眼,便转过头。

闻近纯先为今日之事向众人致歉,才娓娓道:“……今日之事,近纯虽不知缘由,但近纯可以打包票,舍弟和此事无关。他已经进学,少有进内宅机会,不可能有机会勾结这丫鬟,方才舍弟也一直未与那丫鬟接近过,这恶奴胡乱攀咬,还请两位公公,诸位叔伯爷爷,还舍弟一个清白。”

众人点头,这分析得合情合理。闻少诚白长一张精明脸,连他姐姐一半都不如。

君莫晓拉长声音道:“别尽说别人,你呢?”

闻近纯看也没看她一眼,含笑道:“如今桩桩件件,似乎都指向近纯,近纯百口莫辩,唯有以心意剖白——今日闹成这样,都是因为争竞而起,既如此,近纯便退出这女官擢选,以示清白。”

一时寂静,随即嗡嗡议论声起。更不要说闻家人,神色震惊。

闻近纯垂下眼,长长眼睫下微有莹光闪烁,此刻才露出属于十五岁少女的稚嫩和委屈之色,“学成文武艺,卖与帝王家,近纯苦学厨艺多年,并不求闻达于诸侯,只求能伺奉陛下身侧,若能调理得龙体康健,也是尽忠荩之心。这是近纯多年心愿,近纯也一直不忘锤炼德行操守,只求配得上宫人的荣耀……以卑鄙手段谋取机会,近纯不屑!然而今日……今日……近纯也不知道怎么会变成这样……只凭一个说话翻来覆去的丫鬟的片面之词……近纯无以剖白,只能绝了这十五年心愿……近纯想争,但从来只想堂堂正正地争……如今我不争了……你们总该信我了罢……”

她言辞铿锵里微带几分恰到好处的哽咽,到最后更是带上几分娇嗔和赌气,听来反而更加深切动人,诸人都微有动容,只觉自己是不是误会了这个看起来稳重温柔的小姑娘,唐瑛更是大声唏嘘,上前亲手将她扶起。

“起来罢,”他道,“木秀于林风必摧之。有此一劫,未尝不是琢玉之机,你且放心,只要你足够清白优秀,哪里也不会错过你这样的女子。”

他这话一说,诸大德和文臻齐齐皱眉。

这明摆着看上闻近纯了。

文臻心中,再一次对这女孩生出佩服之意。

所谓壮士断腕,破釜沉舟,也就是这样了。

为达目的固然不择手段,但一旦心知事不可为,便立即抽身。这份决断,真不是谁都能做得到的。

情势原本于她极为不利,然而只是这寥寥几句,便全数翻转。

你说我为了争女官名额换票欺君?

可我根本没想争!

我又怎么会为此作弊?

她并不是没有机会使计再翻转,然而在此刻众人已经对她产生极大怀疑的情形下,手段越多,抗辩越狠,越易令人生疑厌恶,于她长远不利。

因此她不纠缠,以退为进,明明是无法可施被逼退出,到她这一番舌灿莲花,就成了她为证清白主动退出。

场面上交代了,也逃过了文臻逼她做的必输抉择,就算众人还有疑惑,看在她为此放弃入宫,也不好再追究。甚至还因为她的委屈,产生了几分怜惜。

男人对女人的怜惜,向来能够蔓延长久的好感。

看唐瑛就知道了。

闻近纯也知道自己退得不亏。

可她要的不仅仅是不亏。

逼她到了这个地步,她不回敬一下这个乡巴佬,怎么对得起这许久的苦心。

她看了文臻一眼,笑了笑,这一笑不含情绪,君莫晓却想搓胳膊,闻近檀下意识就想缩。

只有文臻,还能甜蜜蜜回她一笑。

又要出幺蛾子了是吧?还不死心是吧?

那就来吧。

“近纯不想也不愿再争,但近纯一心只为我皇,所以当说的还是要说。烤肉宴今日能得诸位喜欢,更多的是天时地利人和,说到底没有大菜,也没有厨艺展示,难登大雅之堂。仅此一宴,近纯认为不足以担当入宫重任。”闻近纯声音清晰,“不知两位公公和家主,以为如何?”

这话说得公允,众人无可辩驳。

烤肉涮肉这些,虽有巧思,但看不出手艺,也只能偶尔为之,进宫了天天给陛下做这个?闻家这是自己找死呢吧?

唐瑛一脸就是如此的表情,他可看不上这些山野手艺,再说既然诸大德站了出来,那就算今日这烤肉做出了花,也别想他同意。

他觉得闻近纯这姑娘当真不错,他这里还在思考呢,她那里就给了方案。

“是极,十三小姐有何建议?”

“天色已晚,这折腾一天也做不了什么了,就请真真再献一菜吧,能够展示厨艺也就行了,至于做什么,唐公公代表皇家,自然是最了解的。”

“咱家觉得可以。”唐瑛不待其他人应答,便直接道,“那就做……”

他还没想出来做什么,燕绥忽然道:“这时节刀鱼正好。”

唐瑛下意识点头,又在思考刀鱼怎么做才能为难人,燕绥又叹息:“可惜刀鱼实在刺多。”

唐瑛顿时来了灵感,一合手道。“咱家喜欢吃鱼,也喜欢吃面,来个刀鱼面吧。”看看天色,“不早了,半个时辰后咱家要回去点卯,在此之前你给我吃上就行。”他顿了顿,眯起眼睛,“就一个要求,不许有刺,也不许用任何工具或者手工剔刺。”

   【笔趣阁免费全本小说网https://www.socitys.cn,手机版:https://m.socitys.cn】 【第四十二章 管杀不管埋】
他觉得自己提了个绝佳的题目,听起来不刁难,骨子里实在难,十分满意,对燕绥点点头,道:“你小子反应倒快,可愿意来我手下?”

方才觉得这小子没上没下,但如今瞧瞧,脑子灵活长得又出众,娘娘应该会喜欢这种。

燕绥冲他笑,“公公真有眼光。”

唐瑛抽嘴角——这小子怎么说话呢?

除了闻试勺等人暗暗欢喜外,其他人也在抽嘴角。

说起来就一个面,可是刀鱼不许剔刺还不许有刺?

谁不知道刀鱼刺多如牛毛,这个要求根本就是矛盾的,不剔刺刺会自己飞了?

但唐瑛既然这么说了,鱼里吃出一根刺,都会遭殃。

“不知道公公这回取几人?”闻近纯适时来一句。

唐瑛立刻又得了提醒,立即道:“方才你们是一堆人在烤肉吧?这不算,进宫只能一人,谁进宫谁去做。”

众人都看向文臻三人,闻家的姑娘们悄悄把君莫晓和闻近檀往前推,倒不是故意忽略文臻,毕竟大家的认知里,闻真真不擅长厨艺。

君莫晓犹豫,她不确定闻真真到底会不会厨艺,烤肉涮肉什么的可看不出手艺,可是这刀鱼面她也做不到。

闻近檀浑身僵硬,又试图把自己缩进人群里。

闻近纯却道:“看样子今日这烤肉是真真姐姐的出手,姐姐真是巧思出众,妹妹之后还得多请教。”

“那就你吧。”唐瑛淡淡道,“烤肉宴哗众取宠,但也别说我不给你机会,只是这刀鱼面如果做不好,少不得要问你一个欺瞒皇宫之罪。”

众人都微有不忿之色——怎么一眨眼,欺君之罪就换给别人了?

闻家人神色各异,有人担心有人幸灾乐祸,谁都知道闻真真不会厨艺,方才的烤肉涮肉虽然好,但更多是君莫晓和闻近檀的出手,但现在动真格的,闻真真哪里能顶的上呢。

闻家四房神情尤其舒畅,眯起的眼缝里一半冷光一半得色。

文臻撇撇嘴。

“好啊。”她道。

闻少诚此刻终于缓过一口气来,吊着眼睛看她,呵呵道:“别打肿脸充胖子啊,做不出来可是欺君,我劝你,不如老实一点,就认了自己不行,给大家伙儿赔个罪,让真正有才能的人上。别硬撑着最后偷鸡不着蚀把米。”

“十四少爷。”文臻笑,“彩墨的事儿你处理好了吗?”

闻少诚立即得了提醒,跳着脚去骂彩墨了,这边闻试勺让人赶紧选上好的刀鱼送来,那边文臻便要求君莫晓闻近檀帮忙,下厨需要副手天经地义,两人按文臻吩咐,先去烧刀鱼。

园子外匆匆赶来一对夫妻,是闻近纯姐弟的父母,闻四太爷的长子,这位闻老爷倒没什么,妻子外家却有些势力,闻老爷陪妻子去娘家走动门路想谋个官,今日这大事自然是要赶回来的,不防路上马车坏了,这才耽搁到现在,一听事儿居然成了这样,闻老爷还没说什么,闻夫人立时便柳眉上竖了。

匆匆走过来,趁着夫君和诸人招呼的空当,阴冷地看了文臻一眼,没说什么,直接拽走了闻近纯。

闻少宇闻近香对看一眼,没敢说话。

闻夫人一直把闻近纯拉到挺远的一处树丛后,避开众人,过了一会才回来,文臻瞄一眼闻近纯,倒是脸色如常,只是头发怎么有点蓬了,脸颊似乎有点红肿?

闻夫人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走到文臻面前,垂下眼淡淡道:“闻真真是吧?倒是个有心计的,不过我就奇怪了,一个无依无靠的乡下丫头,是哪来的底气和我们近纯斗呢?”

“是啊,”文臻也好奇地瞧着她,“你家近纯怎么就输给了一个无依无靠的乡下丫头了呢?”

“你少在那耍嘴皮子。”闻夫人面无表情地道,“你以为你马上就要攀高枝儿了?闻家要让你进宫做女官了?”

“不是吗?”文臻笑嘻嘻。

“如果近纯赢,那就是。”闻夫人冷笑一声,“如果别人赢——那是做梦。”

她伸出指甲尖尖的手,似乎想要捏文臻的下巴,文臻一偏头,她落了空,也没继续伸手,只抽了雪白丝绢,慢慢擦着手指,道:“身边没人教导的野丫头,做事自然没个分寸,看在都是闻家人份上,教你一个好。人生来有命,有人玉堂金马,有人茅屋粪厩,近纯是前一种,你是后一种,别仗着点小聪明蹿蹿地就想出头,各人有各人的福分,不该你的,少去犯贱。也不想想,把人得罪得太狠,最后磕头赔罪的时候,不还得多磕几个头?”

她眼皮垂着,笑挂在一边的唇角,那笑映着最后一抹黯淡的残阳,有种夜的阴冷。

文臻还没来得及说话。

下一秒。

“咕咚”一声。

闻夫人双膝落地,跪下来了。

地面是青石,这一声响得清脆,文臻觉得自己膝盖骨都似乎抖了抖。

跪着的女人一脸懵,看着的人们也一脸懵,文臻眼睛一抬,她不懵了。

深井冰在对面弯着唇角笑呢。

文臻翻个白眼。

好心帮她出气?

可能吗?

是想看她个热闹吧?

帮她拉满仇恨,然后管杀不管埋是吧?

心里疯狂吐槽,手上动作可一点不慢,别人还在神游物外,她已经弯下腰,亲切地一把拉住了闻夫人的手,大声笑道:“哎呀夫人,您这样可折煞我了,虽然少诚欺负姐姐,近纯偷梁换柱,但也可能是他们自己年轻气盛思虑不周,您就不必揽在自己身上说教子无方啦,这怎么好意思呢……”

掌心里那双手在瑟瑟发抖,闻夫人瞪着她的眼珠子似乎都快要飞出来,文臻有趣地瞧着她——哎呀气得快要疯了呢。

在闻夫人的怒骂出口之前,她声音一低,飞快地道:“你真的要骂?信不信你一开口,我这手往下一扔,你就得真给我磕个头?”

闻夫人刚才已经被她拉住,正是半起身未起身的姿态,她双膝酸软,还不能自己站起,这时候文臻如果手往下一放,她非得再跪下去不可。

那她宁可死了。

“给你台阶,就自己下吧。”文臻笑道,“真想一步一磕头啊?”

掌心里的手抖得和得了羊癫疯似的,但终究是没有抽开,闻夫人靠她支撑着站起身,咬牙看了她一眼,转头怒喝,“还不来扶我!”

她的丫鬟急忙上前将人扶走,文臻凝视她的背影,热泪盈眶地和身边人唏嘘道:“闻夫人这么谦抑自省,这样给我这个小辈赔礼,真叫我钦佩又感动啊……”

闻夫人背影似乎抽了抽,离开的步子更快了……

易人离凑过来,在她身后叽叽咕咕地道:“这女人刚才是中招了?我跟你说她其实好泼的。刚才她揍闻十三了,就在那树丛后。我的天,吓我一跳,闻十三还没站稳,她一个巴掌就摔上去了,声响哟,那个脆。”

“哦?”文臻看那边刀鱼已经处理好了,又让君莫晓选了上好的口蘑吊汤。

“开口就骂上了,骂她没用,说在她姥姥家低声下气这许多天,给她进宫的人手和助力都准备好了,结果她居然输给了你,还敢自动退出,退出以后她弟弟怎么办?女官入宫六品,一旦到了四品,只要行事不出差错,都会有恩赏,他弟弟的荫官名额就指着这个了!”

文臻摊手耸肩,一脸懵逼,“是啊怎么办呢?”哈哈一笑,转身去忙,选一个大铁锅,洗净锅盖,这个时代的锅盖都是木头的,仔细闻闻,香气清逸,木质不错。又让君莫晓找来青果,也就是生橄榄,君莫晓给力,拿过来的是生橄榄饱满且香气特别,说是闻家三房的四小姐的嫂嫂的娘家的秘方,文臻想,哦,那个做一桌子鲤鱼的。

“……后来闻少诚也去了,骂他姐姐恶毒,自己干的事还要他来背锅,和他娘哭诉,他娘一听,得,反手又摔一巴掌,你瞧闻近纯脸为啥红得那么齐整?一边一个呐。”

文臻啧啧,看不出来闻近纯那么老辣,在家还是个小可怜儿呐。

她用生橄榄榨汁,在锅盖背面仔仔细细涂了一层,身后,闻近檀端着烧好的刀鱼来了,香气四溢,闻近檀做菜比君莫晓更细致,刀工尤其了得。所以一事不烦二主,文臻又请她帮忙削了一些细竹丝。

文臻关照闻近檀不用烧得过烂,此时刀鱼硬挺笔直,真有点犀利如刀的意思,文臻取出刀鱼,用细竹丝将刀鱼固定在锅盖的背面,得固定牢了,不然就真的得去吃牢饭了。

她们这厢忙碌已经转移了地点,转到园子里,用了先前专供闻近纯的小厨房,几位公公和闻家的客人们去了暖阁,厨艺这东西,也算是不传之秘,不好站在一边看着。

闻家十来位姑娘都留了下来,文臻也没赶她们,就让她们瞧着。

面条现擀是来不及的,但是厨艺比试备面条是必然的,好在这场考验针对的本就不是面条,很快就有人贡献了自己亲手擀的面,文臻看了也和自己的差不了多少了。

锅里是烧刀鱼的原汤,加了点老母鸡牛腿骨熬出来的高汤,盖严锅盖,三刻钟后,文臻以清汤下面。

面条下好,时辰也到了,唐瑛还真是掐着点过来的,进来一看,并没有看见清理出来的任何刀鱼的刺,当即冷冷一笑。

他环顾一圈,“咱家的面呢?快些,还等着回宫呢。”

闻近纯的父亲闻品馔是个看起来很温吞,说话语气也很温吞的人,“许是还没得?公公给的这时辰有些紧,若是耽误了些,或是有一两根刺,怕也是难免……”

“这是选女官,以后要给陛下调养身体的!”唐瑛神色凌厉。

“做不了就明说,别耽误我的时辰,也要不了你们的命,看在闻家面子上,做个御女……”

文臻掀开了锅盖。

唐瑛猛地闭了嘴。

闻家人和客人们因为那句御女而变化的脸色,忽然一滞。

香。

是一种特殊的,清逸而又馥郁的香气,清逸来自极品河鲜,馥郁生于精致的汤底,闻到这气味的一瞬间,众人明明已经饱了的肚子,又咕咕开始打雷。

热气散尽,就看见里头一团一团的鱼肉,细腻如茸。

可是鱼骨呢?鱼骨去了哪里?剔个刺,整条鱼骨都不见了?

大家一直都瞧着,没看见谁动手,这又是什么时候剔的?

今天是个好日子,520哟。

   【笔趣阁免费全本小说网https://www.socitys.cn,手机版:https://m.socitys.cn】 【第四十三章 蛔虫成精】
文臻端上面条,看上去平平无奇,面根根分明,白里微黄,透着小麦的朴实香气,汤汁清爽微微透明。

直接倒进鱼肉锅中,略略一拌,撒一把碧绿青葱,一锅面,红白绿相间,浓烈配色对味蕾也是一种冲击。

文臻拿过几只小碗,锅盖背面能放的刀鱼有限,所以为了避免浇头不够,面也不多,不能人人有份。

众人神色都有些惊异,这色香味,不用尝都知道绝非凡品,尤其是刚才幸灾乐祸的那些闻家人,此刻都难掩惊异。

只有闻近纯看上去最为镇定,微微垂着自己发红的脸,岿然不动模样。

唐瑛哼一声坐下来,等着自己的那份最先上去。

其实他和诸大德同品级,对方年纪大他许多,理应以诸大德为先,可他根本就没这个意思。

诸大德笑眯眯的,一脸不计较模样。

文臻刚要动手,一只手忽然伸了过来,她一瞧,呵,燕绥。

不行,这勺子可不能给他,谁知道他会干出些什么来?吐口唾沫什么的怎么办?

“你不给我,我就让君莫晓对里头吐口唾沫。”燕绥的语气闲闲淡淡。

文臻:你是蛔虫成精的吗?

君莫晓:怎么了?吐唾沫这种事为什么一定要指定她?这美人是在拐弯抹角说她檀口吐芬吗?

有点羞涩怎么办?

“你来你来。”文臻殷勤地把勺子塞给燕绥,转头和唐瑛道,“公公,你瞧,诸公公身边这位小公公多孺慕你,抢着要亲自给您盛呢。”

燕绥看她一眼。

好,很好,一句话恶心三个人。

还赶紧把锅让给他背了。

这丫头看上去一团甜蜜馅儿的,里头都是黑芝麻吧?

燕绥也不理她,面条凉了就不好吃了,满满装了一碗,拿起筷子。

他还嫌弃文臻准备的碗小,特地换了个新的大碗。

唐瑛伸手来接,心想这小公公大抵是方才被他招揽,动了心,这公然不给老诸面子呢。心中满意,呵呵一笑,想着要夸句什么才能气死老诸呢?

对面拿着筷子的手动了动,挑起一筷面条,送进嘴里。

唐瑛的手凝固在半空中。

其余人的神情,凝固在脸皮上。

一大群人眼神直勾勾地盯着燕绥,有点麻木地看着他一筷,一筷,再一筷……

唐瑛的脑子则有点糊了,他刚才想着如何气老诸,那句话刚刚想好就被这面条一起吞到燕绥的肚子里去了。

唯一没发呆的只有文臻了,她就知道会是这样!!

趁大家发傻,她飞快地把面条分装进小碗,一一送到有资格品鉴的人手中,给自己和君莫晓闻近檀也留了一口——动作不快一点,那货再装一碗,锅里就没了。

所以燕绥吃完一大碗之后就发现果然锅里已经只剩汤了。

而唐瑛的咆哮声此时才爆炸,“你!做什么!”

“吃面。”燕绥此刻心情不错,愿意答他一句。

答了还不如不答,唐瑛的表情好像已经快要把脸撕裂了。

“吃啊,各位趁热吃啊。河鲜面凉了就腥哟。”那边文臻还像一个主妇一样在招呼客人,唐瑛听在耳朵里,觉得太阳穴上的青筋都似乎猛地蹦出了额头。

诸大德第一个动筷子,一边吃一边赞,“香鲜汁浓,鱼肉细腻入口即化,真的是一根刺也无!好鱼!好汤!好面!哎,大家吃啊,大家怎么不吃啊?”

众人有点麻木地跟着动筷子。

有点想哭怎么办?

怎么吃个面也扯进两宫暗斗里去了?

唐瑛抖了半天——他虽然刚刚和德胜宫搭上线,还没资格见娘娘,但已经足够他顶着德胜宫的光环顺风顺水,从没经受过这么大的恶意,一时竟然懵了不知道怎么办,自己动手万万不能,叫拿人吧,他也只是个有点儿权的太监,身边跟着的是小太监,用不了护卫;呵斥闻家动手吧,怕闻家谁都不想得罪和稀泥到时候自己更没台阶下。

他的神情大抵太过恐怖,以至于大家都不敢对他脸上望,燕绥望了,也不知怎的望出了点良心发现,随手捞过一个碗,装了点面汤递过去,“来来来,别哭了,这儿还有点呢。”

众人:……

爷爷你消停点好吗?

诸大德笑呵呵的——这人自己作死,德胜宫真要问罪的时候,推出去就是。

能气一气德胜宫,值。

那边燕绥还在说,“我对你不错,记得你欠我一个情。”

唐瑛:欠你姥姥腿儿。

只有文臻,转头看一眼,对他产生同病相怜的深切感情。

这种强迫性的情她也欠着呢,都快欠成人家府里的烧火丫头了。

唐瑛盯着递过来的碗,满腔的怒火无处发泄,既然现在不能把这个小太监碎尸万段,自然要先找个看起来最软的柿子捏。猛地夺过碗,胡乱扒了两口,啪一声把碗往地下一摔。

满地的碎瓷片蹦上靴子尖,众人后退,赶紧先把塞了满嘴的面条咽下肚。

要闹事了,先把东西吃了再说。

“有刺!”唐瑛发狂的叫声像被谁勒住了脖子,真的像被刺给卡了。

众人互望一眼,眉毛往上挑,嘴角往下撇。

哪来的刺啊?那细绒一样的鱼肉,入口就化了,很明显并不是油炸刺软的那种处理方式,刺再软,那还是存在的,会有略微的扎口感。

唐瑛真是脸都不要了,一再刁难一个小女子。

“有刺啊!”文臻惊诧,“那赶紧吃饭团啊。”

易人离动作很快,厨房里现成的饭,抓起来团成团就往唐瑛嘴里塞,也不管那手刚刚撒过尿没洗,饭团子又大,梗得唐瑛脖子一竖一竖的,有话也说不出来,眼见着额头豆大的汗,拼命要推易人离又推不开,挣扎着呜呜几句,“……让……刺……”

“还没下去吗?”文臻满脸惊吓,团团乱转,“那只好灌醋了!”

别人还在慌乱地找勺子找小碗,燕绥走过去,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坛子醋,一捏唐瑛下巴,二话不说给他灌了下去。

众人觉得浑身骨头都在发酸,抖啊抖。

唐瑛的身子也像面条一样往下出溜,眼珠子已经翻到天上,让人总在疑惑燕绥给他灌的不是醋而是鹤顶红。

他大力挣扎,在燕绥手中晃得像得了羊癫疯,可惜燕绥的手看似松松捏着,但他就是动不得一毫。

诸大德心里快要笑开花,要不是想着这位胆大包天的随从马上就要倒霉,他简直想认对方做干儿子了。

闻试勺心乱如麻,不知该喜该忧。

闹成这样,怎么收场?

这事唐瑛不会放过的,鱼有刺没刺,也无法对证,本来还可好话转圜,如今得罪成这样,就完全没有了挽回的余地。

宜王殿下是在这里,但坏就坏在这里,唐瑛受了这么大罪,自然不敢和殿下较真,那气就会发到闻真真她们几个身上。至于说殿下护着闻真真她们——闻试勺从没听说过燕绥对任何女人展现过温情,包括他娘。

闻真真她们凭什么例外?

除非能证明鱼没有刺,是唐瑛无理取闹,但这怎么证明?难道还把剔出来的所有刺一一数给人看吗?可这谁也不知道一条鱼该有多少刺啊。

这就是个无解之局,不想着笼络人家还敢如此放肆。

真是年轻气盛。

可别连累了闻家!

燕绥就像把唐瑛的嘴当成漏斗,一坛醋倒完瓶子一扔,眼光一转,似乎还想来个好事成双,文臻赶紧把另一坛醋给拿走了,再灌,就得给唐瑛收尸了。

唐瑛倒在地下,拼命咳嗽,好一阵子才嘶喊道:“拿下——拿下——”

闻试勺皱着眉看诸大德,诸大德笑呵呵看向燕绥:“过了,过了啊,唐公公是御门监副总管,代表皇家前来,怎可如此对待?”

他这一开口,闻试勺便明白他是打算把燕绥推出去顶锅了。

在心中默默为诸公公点了蜡。

顺便同情一下凤坤宫和德胜宫。

果然,在这位殿下面前,亲娘,大母,谁也讨不到好。

闻试勺还在研究燕绥态度,那边闻四太爷等人早已等不及,都在厉声呼唤护卫,“快,拿下她们几个,交由唐公公带回御门监发落!”

闻试勺不置可否,护卫们也便冲了上来,君莫晓呔地一声怒道:“明明没有鱼刺!这么多人吃了,谁被刺卡了?”

唐瑛嘶哑地道:“我说有……就……有!”又拼命指燕绥,“他!……给我打死……”

“打死!打死!”闻四太爷大喊。

护卫的手堪堪触及文臻衣角。

“你说有就有?”文臻一直站在锅边,忽然将锅盖一掀。

此时众人才看见锅盖背面,一时“哦——”地长长一声,分不清是惊还是叹。

锅盖背后,赫然是三条完整的鱼骨架。

“所有的刺都在这里。”她笑,“烦请各位来数数,可有缺失。”

哪里还用数,众人已经想明白这般巧思——烧好的鱼固定在锅盖背面熏蒸,热气上涌,时间长了,鱼肉便会自动掉落,锅盖上留的,自然是完整的鱼骨架。

这是文臻很久以前在现代看的某位饮食名家的书,谈及了刀鱼的这一种制法,再稍稍变化,以之拌面,正好将唐瑛一军。

三条雪白的鱼骨,骨刺嶙峋,好像也在刹那刺进了唐瑛的脸皮里。

这一巴掌打得凶狠,以至于他木在那里,连刺痛的胃和喉咙都忘记了。

有一瞬间他想过不顾一切耍赖到底,然而客人们的眼神让他心底不安。

今日来客,也颇有几位有身份的。

思来想去,只好咬牙转头,只指着燕绥,“带走——带走——”

一个小太监,总能由他揉圆搓扁吧?

文臻心想您这句话要是能实现该有多好呐。

唐瑛喊了半天,却发现闻家的护卫们没有动,闻四太爷蹦跶了一会儿,也被闻试勺下令人直接拖走了。

唐瑛茫然地转回头,就看见闻试勺一言难尽的表情,“唐公公,稍安勿躁,这位是——”

“我管他是谁,今天不弄死他我跟他姓——”唐瑛神色狰狞,一把推开闻试勺。

“……是宜王殿下。”

“……”

唐瑛的世界忽然变成了黑白色,黑的是天白的是云,又或者黑的是醋白的是饭团。

饭团子好像忽然飞到了脑子里,将脑浆黏住不能转动,而醋在胃里蹿上脑壳,眼睛里水花突突冒出来。

难以呼吸……

这世道是怎么了……

“砰。”

“哎呀怎么晕了。”文臻的声音倍儿甜。

   【笔趣阁免费全本小说网https://www.socitys.cn,手机版:https://m.socitys.cn】 【第四十四章 传承】
一场厨艺比试,以众人谁也没想到的结局收场。

波折度也是众人毫无预料的,以至于客人们回去的时候,脸上都还挂着大写的懵。

闻试勺没敢大声嚷嚷燕绥的身份,所以在众人眼里,就是唐瑛莫名其妙晕了,诸大德莫名其妙脸青了。

两个人骑马来的,坐轿走的——腿软走不动了。

对闻试勺来说,这样的结果也很为难,严格说来,闻真真不能算闻家人。但事已至此,也只能接受,只是不知怎的,每次看见文臻那一脸甜美的笑容,就觉得嘴里发苦。

好像有更多不妥当的事要在前面等着他一样。

文臻如果知道,大抵要夸一句先生您第六感真好。

她是个喜欢顺势而为的人。女官她是不想做的,但现在女官是一定要抢的,因为她没有伊脍要术,定王来带她上京交不出这书,她分分钟要倒霉,有了女官身份,定王便不好下手。

更何况因为这一战,她在闻家站稳了脚跟,年轻一代现在对她很是亲热,其余人则因为她即将飞黄腾达,态度转为恭谨。

闻至味知道比试结果之后,默然良久,当天下午嚷嚷着让文臻扶着他出了默园。

闻试勺嘴里的苦味很快就传遍了全身——闻至味出默园后,全部子女就必须要去请安,顺道族中宿老们也纷纷来拜会,当晚闻至味没让他们回去,让文臻亲手做了一桌席面招待。

这等于是公开承认文臻的地位,一顿饭吃得主宾尽欢,在席上,闻至味当着儿子的面,将一个匣子递给了文臻,然后宣布,他准备出私房为闻试勺捐个官,他在吏部有旧相识,应该问题不大。

这等于是变相解除闻试勺家主之位,来如雷霆霹雳,却并没引起风雨动荡,大家就这么默然接受了。

闻试勺环顾四周,只看见兄弟姐妹们冷漠的脸。

这场比试里,他的做法,伤了太多人的心,不择手段的竞争,结果就是掌舵人失去公信力。

当初闻试勺软禁老父夺取家主之位,靠的就是在重新攀附皇家这件事上获得的所有人的支持,如今,还是因为这件事,他失去了所有的助力。

闻试勺心中满是苦涩,他与四房一母同胞,心偏一些也是常情,但推举闻近纯的原因,更多还是因为她足够出众,适合进宫。将资源集中到最有希望入选的人身上,本就是智者的选择。

只要闻近纯能赢,其余人自然也没什么说的,闻近纯入宫,他的家主之位自然没有问题。

然而出了个闻真真。

族老们其实不大满意文臻进宫,毕竟闻老太太一支,虽说是倒插门的女婿,承了闻家的姓,但说到底是外姓人,之前又有心结,之后又多年不来往。

然而闻至味的匣子递出去,族老们就闭嘴了。

匣子里是代代御厨留下的心血,闻近纯求了多年闻至味没给,如今给了闻真真,那就是传人。

文臻也很无奈,当初和闻老太太说的那是戏言,她并不想和闻家有牵扯,更不愿意领这足可将人压趴的人情。

然而众目睽睽之下,不接也得接。到了晚间,她想将匣子还给闻至味,却因为闻至味一句话,止住了动作。

“你祖母为这里头的东西瞎了眼。”

世间千万情仇恩怨,到最后都不过薄薄几页故纸,沉淀时光的黯黄和记忆的灰,指尖一弹,脆裂生烟。

先帝看上了御膳监总管闻至味的唯一女儿,闻璎珞却已有婚约,本来对上禀明也就罢了,不至于君夺臣妻,但闻家四少急于攀附,利欲熏心,竟雇杀手对那未婚夫下手,那人得家中护卫拼死相救,逃得一命,但瞎了一只眼睛,事情很快被御史台捅出,闹了个满朝风雨,当朝正好有位铁面御史,一张铁嘴,连皇帝都骂了个狗血淋头,说他贪恋女色,君夺臣妻。更不要说闻家,事情爆出来,闻至味大怒要绑儿子问罪,闻家老四闯祸一流,遇事怂包,哭求姐姐一夜,哭诉自幼姐弟情分,哭诉自己妻子孕有双胎,孩子不能没有父亲,求她去向未婚夫家求情,只要苦主自愿放弃,自然他也就没有罪责了。

闻家当时,除了闻至味不同意,其余人都希望闻璎珞出面,一来那御史不依不饶,眼看要掀出闻家更多不妥当的事情来,想要事态不发展下去,只有着落在苦主身上;二来毕竟四少是男丁,且四姑奶奶娘家颇有势力,而闻璎珞,嫁入皇家已不可能,未婚夫家也必定解除婚约,孤老一生是必然下场,何不再牺牲一下,为闻家脱了这缠人的麻烦呢。

至于这样的深仇大恨是否适合求情,以及直接导火索的闻璎珞去求情会遭遇什么,所有人都呵呵一声,在脑海里周周转转地避让开了。

闻璎珞自然是不肯的,但当时四少一家闹得十分厉害,大肚子的四姑奶奶拿了白绫要在她门口上吊,一尸三命赔大小姐。闹了一夜,天亮时,闻璎珞出来了。

只说了一句,“闻家养我十八年,从此以后,便都还清了。”

之后她去了未婚夫家,对方愤恨之下闭门不纳,闻璎珞门前长跪,还是未婚夫给她开了门,开了门后她一步一跪,在无缘的家翁和未婚夫面前,亲手抉了自己的双眼。

你失了一眼,我赔你双眸。

闻璎珞,从来都是清爽干脆的女子。

后来,苦主撤了诉,一口咬定是自己不小心,先帝趁势将此事了结,御史也就无法再闹,闻家和四少逃过一劫,欢呼雀跃,举掌相庆。

那些爆射开无限喜悦光彩的眼眸。

那一双滚落尘埃的血淋淋的眼珠。

那些庆幸与得救,欢喜与得意,那些隐藏在每个人堂皇借口背后的私欲和无耻,都是那一霎插入少女双眸的手指,轻轻用力,夺人一生。

闻璎珞再也没有回过闻家。

一年后,她落脚于一个贫穷小镇。

当日,四少给双胞胎儿子庆祝满月,宾客盈门,贺礼成山。

三年后,她嫁给了当地一个穷书生。

当日,闻家四少奶奶又喜得一女。四少在妻家扶持下经营产业,获利颇丰,给小女儿办的洗三宴,越发盛大。

……

很多年后,闻至味才知道,整个事件,都有幕后黑手推动,对方是他的同僚,一心想要谋取御厨监大总管的位置,觊觎他手里的闻家世代伺候皇家的菜谱和经验,为此设计让先帝看见了闻璎珞,设计让闻四少对闻璎珞的未婚夫出手,并推动了御史台的弹劾,就为了闻至味丢官,闻家倒台抄家,好坐收成果。

知道真相之后,闻至味很快便请辞,他是唯一一个闻家没有干到年老就告老的御厨监大总管。

因为这件事,以及后来的一些事,让他下定决心,要从他的下一代开始,让闻家和皇家彻底割裂,再不踏入那流动着阴谋算计和鲜血的沼泽。

然而并不是所有人都这样想的。

……

文臻也不想。

她觉得匣子越发烫手了。

然而闻至味下一句话就让她想将匣子砸在老头子脚上。

“还想着跑?呵呵,劝你从今天开始老老实实读书,学点东西傍身,否则你很快就要做德胜宫的花肥了。”

德胜宫是什么玩意?她是不是又被谁给坑了?

晚上回去打开匣子,薄薄的几册小册子,墨迹犹新,一本是“闻听”,写的是宫中饮食禁忌,贵人们私下的需要揣摩的饮食喜好;一本是“闻尝”,主要是四时诸宴的规矩和制法。一本“闻探”,则是下毒大全,各种巧妙的下毒方法,辨别方法,解毒方法,也有一些不是毒物,而是具有针对性的药物,但总的性质都是一样:害人的。

文臻想难怪闻至味的这个匣子谁要都不给,把皇室的饮食要点和下毒大全放在一起,这是几个意思?

又想这里头各种千奇百怪的下毒技巧和症候,这些一辈子在皇宫服务的大厨是怎么知道的?

经验来源于生活,这都是真实发生过的吧?每一例都盘旋着冤魂和鲜血吧?

她随意地翻了翻,看到其中一个记载,将一种叫“生离花”的无毒植物晒干碾成粉末,混在大荒的黑沼泽最深处的淤泥里,混入墙泥涂抹在墙壁上,平日里无事,一旦点燃龙涎、檀香之类的名贵香料,那墙壁里的药物就会慢慢散发出毒性,那毒并不伤人性命,只会令人慢慢虚弱,出现幻觉,情绪低落,各种不适缠身,最终壮年早逝。

而另一种就更厉害了,并没有说如何制作,只说那种毒需要以人为引,女子吞服对身体有益,但若在哺乳期大量吞服则**带毒,据说中了这毒的婴儿并无异状,童年少年时期还尤其出众,但多半性格古怪,有各种并不统一的严重怪癖,心理和行为都异于常人,从青年时期开始,这种情况会越来越严重,用心愈多,则异常越多,就像一辆狂奔的马车,疾驰的最后便是破坏或坠落,最终要么疯要么死,很难长寿。

文臻觉得的这第二种毒很难成立,世间母亲哪有不爱儿女的,哺乳期各种忌口谁不知道,小剂量被下毒中招还有可能,大量吞服实在说不过去,除非自愿主动,那就更说不过去了。虎毒不食子,何况孩子才是后宫女子赖以立足的保障,怎么可能对自己的孩子不利。

她翻了几页,直看得浑身汗毛倒竖,感觉再看下去就要心理阴暗了,可闻老头子关照过她这册子要背下来,背完之后立即销毁。闻家的这个所谓的传家宝,是不能留存于世的,都是代代在传承的时候临时写下,背熟了销毁,等到想传给下一代的时候,再如样炮制。

只是终归是好几本书,文臻心情又抵触,一时哪里背得下来,便先收在了自己的包袱里,打算花几天功夫背完了再烧。

第二天一大清早,文臻便起了床,因为定王的车驾,终于到了。

   【笔趣阁免费全本小说网https://www.socitys.cn,手机版:https://m.socitys.cn】 【第四十五章 三寸丁】
文臻去向闻至味辞行,闻至味还住在默园,和前些日子默园的冷冷清清不同,一大早厅堂里挤满了前来请安的子女孙子女重孙子女,文臻过去的时候人人笑脸迎人,文臻瞄了一眼,发现四房一个人都没来,闻试勺也没来。

和君莫晓等人聊几句,才知道闻试勺去迎接定王了,据说定王已经知道昨日发生的事,一下车就哈哈大笑,道:“你们真是傻,有闻真真在还捧着闻近纯,说闻真真不会厨艺?知不知道前些日子我三哥吃了一大锅她做的饭?”

据君莫晓说,闻试勺和四房当时的表情实在精彩得很,大抵是在恨定王怎么就不能早一日过来。

“他三哥是谁,怎的吃了我做的饭是很稀奇的事?”文臻却在想自己好像没有给皇族做过饭啊。

“宜王殿下挑食全东堂闻名。”君莫晓道,“听说宫中御厨都经常因为做饭不合他口味,被挑剔得恨不得自杀。更不要说外头那些厨子,宜王出宫,很少吃得下外食的,宁肯自己带食物。”

文臻越听越古怪,“宜王殿下?叫什么名字?”

“殿下名讳燕绥。”

文臻:呵呵。

君莫晓好奇地看她,总觉得这句呵呵意味深长。

“呵呵就是我真不知道他啥时候吃过我做的菜。”

真的知道早就在菜里下毒毒死他了。

闻试勺叫破燕绥身份时没让她们听见,她之前是听说过南燕北唐,几次相遇也看出燕绥必定身份高贵,但看的野传奇大概是忌讳这位主儿,没有明说南燕的身份,现在想想,确实也只有皇家养得出这种奇葩。

“那位殿下吃得惯你做的菜,是你的运气。不然以后你进了宫,天天被他挑剔,那日子可真难受。”

文臻想没进宫就已经天天被他挑剔了好么。

说话间前头催促,让文臻尽早出发,闻老头也在赶她走,一边不耐烦道,“去去去这几日你在折腾我这不能安宁,早点滚早点滚。”一边对众人道,“你们也派几个人早点去京里安排,别让这个不着调的丫头坏了我闻家名声。”

众人默然——你老人家一脸嫌弃地表达着宠爱真的当我们看不懂吗?

吐槽归吐槽,闻家的态度立时再上一个台阶,浩浩荡荡送文臻君莫晓闻近檀出了门。

君莫晓和闻近檀也跟随上京,君莫晓是呆腻了闻家,不顾闻试勺挽留,说要继续浪荡江湖去。闻近檀则是闻至味亲点,让闻近檀去天京的闻家老宅,管理那边的宅子。他觉得这个孙女儿太过懦弱,呆在闻家这种氛围迟早憋死闷死她自己,还不如趁机出去,说不定还能遇上什么好机缘。

定王燕绝并没有进门,正在门前和闻家人闲话,他有些不快,想好的带闻真真入自己的王府,确定了厨艺出众以及伊脍要术的事情,再拿去向陛下卖好,如今闻真真自作主张参加了闻家的女官选拔,入了皇家的名册,便没办法直接带进自己王府了,但带闻真真进京的事儿还是要做的,好歹也算是他一份苦劳。

燕绝聊得心不在焉,时不时瞟一眼门内,目光期待。

等到文臻出来,那期待就变成了失望。

文臻向他行礼,准备随后登车时,听见这位皇子殿下惆怅地咕哝道:“娘的,三寸丁。”

文臻:……

你才三寸丁!

你全家都三寸丁!

定王殿下很快就尝到了对文臻进行言语攻击的下场。

文臻带齐了自己的锅碗瓢盆和食材,自己亲自下厨,第一顿,黄焖鸡米饭。

护送的侍卫们抢成狗。

燕绝满怀期待地拿到自己的那份,深红瓷钵里鸡块嫩黄纯白,蘑菇深黑,青葱绿白相间,色泽搭配鲜明诱惑,更不要说香气浓烈,是对肚腹最大的勾引。

送饭来的君莫晓神情殷勤,“殿下,这是真真亲手所做,真真说,为了彰显您的尊贵身份,您这一份是单独下料,您这一钵,价值是别人的十倍呢。”

燕绝十分满意,就是应该这样,不如此怎么能彰显他尊贵的身份?

操起筷子,夹一块正要入口,忽觉不对。

这鸡块怎么形状古怪?

燕绝当然吃过鸡,可他想不起这是鸡的什么部位,他筷子在钵里翻拣,发现所有的鸡块都是那种形状的,短短的,扁扁的,尖尖的。

总之形状挺一言难尽。

想问,又觉得挺没面子,试探着咬了一口。

一股浓烈的骚气盈满口腔,下一秒燕绝丢了钵一边哇哇吐得像个怀孕三个月的孕妇。

他怒气冲冲去厨下找文臻,然后在一地鸡的尸体中找到了正在操刀的文臻。

“为了您这一顿杀了十只鸡呢!”文臻无辜脸。

燕绝看一眼那些鸡身上唯一缺失的部位,感到了一种赤裸裸的伤害。

“为什么给我吃那种恶心东西!”

“以形补形啊殿下!”文臻捏着手指,比了个小小的一段,一脸惊诧,“这可是名菜,枸杞麻油鸡腰当年可是先帝喜欢的菜色,乌鱼子蟹白鱼白都是这一类的东西,殿下以前难道没吃过吗?”

燕绝觉得以后自己都不能直视螃蟹乌鱼了……

这话没法辩驳,他能说自己爷爷是个吃鸡屁股的变态吗?

等他回到房里漱口,才惊觉,以形补形什么意思?那个手势什么意思?

是在暗示他小吗!啊?

……

第二顿,冒菜。

侍卫们抢成狗。

燕绝很想拒绝的,他的自尊不允许他再次吃那个可恶女人的菜,然而驿站的饭实在太难吃了,而冒菜里的花样,他斜眼瞄过了,在没有任何形状可疑的物体。

这回他不要君莫晓送,他自己过去,仔细一看,汤色雪白,各色食材其中浮沉,丰富得令人食指大动。

他亲自尝了尝,没有问题,鲜美得恨不得咬舌头。

和驿站借的厨房,锅台上放好了洗干净的碗筷,燕绝看一眼,冷哼一声,让人去取自己专用的银碗银筷来。

随行的太监拿了碗筷,例行用热水再冲洗一遍,锅台上就有现成的水,白亮白亮冒着热气,太监便用那水认认真真涮了三遍碗筷。

然后燕绝亲自给自己盛了,挑挑拣拣选了最喜欢吃的,坐下迫不及待开吃。

下一秒。

他蹦起来了。

“丝哈——丝哈——”,堂堂定王殿下,成了张嘴喘气的狗。

“什么——味儿——丝——哈——”燕绝的一张脸腾地冒红,红了又转白,额头上细密的汗渗出来,亮光光一片。

嘴里的滋味儿依旧鲜美,但还有种特别的冲味儿,舌头像被电过,半边都麻了,舌尖和喉咙则如火烧,烫得他想砸碗,想嚎叫,想把满咽喉的火烧火燎都化为烈火喷上云霄。

“哈,殿下,好吃吗?”文臻探头进来,依旧的惊诧脸,“怎么了?辣着了?哎呀你们是不是动了那盆浓缩辣椒水?那是我做了准备稀释了以后用的,里头放了三斤辣椒呢。”

文臻心情挺好。

东堂已经出现辣椒,但是目前只作为观赏植物,也并不普及,文臻在驿站发现了,十分惊喜来着。

当然那盆浓缩辣椒白汤可不是巧合,第一次吃辣的人一般都抵受不住,看来燕绝尤其抵受不住。

可怜呐,舌头都辣得缩成三寸丁了。

……

燕绝现在对文臻的心情很复杂。

他生来精力旺盛,血气十足,是那种寒冬腊月都只穿单衣的人儿,因此于女色上头也颇有兴致,为此被御史台也不知道弹劾了多少次,奈何陛下无心管,他的母妃容妃也管不了,这位被弹劾急了就去拍御史台的桌子,大骂御史“你不是你爹和你妈敦伦出来的?你爹在世的时候府里小妾七八个谁不知道?都是睡女人,你和你爹也没少睡,管我睡几个?有本事你这辈子就睡一个女人,你再弹劾我!”

御史们被骂得灰头土脸,天潢贵胄话说到这个程度实在也没法再和他较真,也便罢了,从此便捡些别的来弹,女色上头是不管了,燕绝自己便越发放纵,用世人的话来说,“射只大雁都要撩一把屁股看下是公是母。”,是以捎带文臻上京,首先便琢磨了一下,是不是顺便可以再纳个妾来着。

吃完文臻两顿饭以后,又觉得还是算了吧,定王殿下不喜欢这一款的。女人嘛,乖顺,柔软,娇媚,可人,才配叫女人。

闻真真除了最后一个字符合外,其余哪都不沾。

他也问过《伊脍要术》的下落,文臻十分光棍地告诉他,没有。这样的东西,老闻家怎么可能自己家不留着,给一个结了仇嫁出去的女儿?

但文臻也更加光棍地告诉他,没有厨艺奇书,她自己的脑子里就有一部比伊脍要术还要新奇的厨艺大观,马上她要去做女官了,希望能和殿下保持良好的互不干涉的关系,这样她做得好,自然会捎带殿下一份提携照顾之功,做的不好,殿下也很自然便能撇清关系。

燕绝人称脾气暴虐,但身为皇子,活到如今,藏着无人知的才是真相,能拿出来的都是伪装,闻言看了文臻一眼,呵呵两声,不说好也不说不好,只是第二天便让人给文臻换了车马,离他的皇子车驾更远了些。

------题外话------

要换新地图了,过渡两三章,后头到咱们香菜的地盘,对手戏渐渐就多啦。

   【笔趣阁免费全本小说网https://www.socitys.cn,手机版:https://m.socitys.cn】 【第四十六章 黑莲花】
燕绝暂时收了心,文臻便本分做人,时不时下个厨,吃得众人满嘴油光,待她便多了几分方便。

文臻也动过心思是不是继续贯彻跑路计划,不想定王不知道是不是被闻至味提过醒,盯她盯得甚紧,她身边时刻有人,她甚至怀疑,闻至味让君莫晓和闻近檀跟随她上京,也有就近监视的意思。

暂时跑不了她也就算了,失败了太多次,她对跑路没什么信心,总觉得一旦跑出来,一定会有一个神经病立即出现抓她回去做厨娘。

一路上文臻和君莫晓闻近檀也渐渐熟悉,和君莫晓学学功夫,和闻近檀交流刀功,这两人都是有故事的人,君莫晓性情直接,三言两语就把自己掀了个底儿掉。她说自己有记忆起便在边陲小镇生活,一个叫做盂阑镇的地方,终年风沙,当地百姓多靠向周围的驻边军出售食物用品生活,她并没有自小的记忆,只知道自己无父无母,由外祖母抚养长大,据说外祖母娘家很有家产,所以她是那个小镇上唯一有丫鬟伺候的小姐,还拜了个老兵做师父学艺,老兵据说挺有来历,有一手潜龙在渊名字拉轰的内功,七岁时外祖母去世,十五岁时老兵不知所踪,她在那个永远灰蒙蒙的地方没了最后的牵绊,便开始带着丫鬟行走江湖,揍过浪荡儿,罚过败家子,拔过镖行旗,偷过武宗剑,到哪哪鸡飞狗跳,老虎路过都要摸一把屁股,玩到第三年,玩出了大麻烦,宰了一个杀人冒功的副将,险些被当地军队追杀,还是路过的闻试勺帮忙解决的,用她的话说,闻试勺对她“一见如故”,盛情邀请她来闻家小住,她反正也没地方去,便高高兴兴来了,谁知道来了之后便上了贼船,听了一肚子的“私生女秘闻”,每天一个新版本,三百六十天不带重样儿。

“这群四体不勤的大小姐,都是闲的!”君莫晓重重下结论。

“四体不勤的大小姐”现成的就有一个,闻近檀泪包一样缩在一边,不言不动不讨论不插嘴,“四不”政策坚决贯彻者。

这位文臻觉得比君莫晓还奇葩一点,出身闻家这样的大家族,饱读诗书礼教熏陶,循规蹈矩是题中应有之意,闻近檀前十六年的人生经历乏善可陈,不过是读书绣花绣花读书,一众闻家小姐里,她循规蹈矩得尤其突出,曾经创下十年不出内院门的最高纪录,堪为省心楷模。然而大抵世上没有真正的省心儿女,不在这里作妖,就要在别处起浪,十六岁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她成了破落贵族马家小少爷的新妇,新婚半月,马少爷把她送回娘家,说她要和离。

什么叫一石砸起千层浪,这便是了,换成任何一个闻家小姐,这浪头也大不到这个程度,先不说最规矩的人把规矩砸得最狠,闻近檀这事儿本身就透着诡异,夫妻不和,这年头多半是休妻,夫为天妻为地,夫为乾妻为坤,丈夫的尊严就是妻子头顶的天,哪有这么和和气气男人说和离的?

如果是闻近檀说和离,她的下场多半是被闻家打断腿送回去,但是马家说和离,闻家也只能捏着鼻子认了,闻近檀回家后,没少被闻家人逼问和离缘由,奈何她生了一张撬不开的蚌壳嘴,所以直到现在,闻近檀和离之谜,依旧是闻家谜题排行榜居于高位,和君莫晓身世并列第一。

这事儿君莫晓自然也好奇,但她看起来鲁直,骨子里却颇有分寸,倒是文臻,坦坦荡荡开口询问,闻近檀默然半晌,才慢吞吞答,“他是个断袖,被我撞见。”

“然后呢?”文臻想这样确实应该离婚了,骗婚啊。

“他打了我一顿,逼我保密。说出去就杀我全家。他相好的那个男子,是个家丁。”

文臻想不离留着过年吗?

“他们欢好时,叫我留在屋内伺候并望风。”

等等,这么极品你还没离?

“后来那个家丁,私下里勾引我,我躲他,他就在马少爷面前进谗言,说我勾引他,我又被打了一顿。”

……算了你是个抖M吧?

“那家丁偷走我的衣裳首饰,夜半趁马少爷不在,钻进我的房,说要把我卖给妓院换银子,我们正在厮打,马少爷回来了,那人又反咬我陷害他……”

“然后你又被打了一顿?”文臻恨铁不成钢,叹气,喝水。

“……然后我把他杀了。”

文臻呛住,咳了个天翻地覆。

泪眼昏花里她想这就是报应啊报应。

“我当着马少爷的面,把他杀了。马少爷先说要报官,后来忽然就慌了,他要逃,我提前闩了门,我跟他说,要么他现在打死我,要么迟早有一日我割了他,反正他要那玩意也没用。我割了他还把他和那家丁的情话写个话本传出去,让他马家世代蒙羞。他想杀我,但是他没力气,我在伺候他和那个家丁的时候,给他们慢慢下毒,他们会分外享受鱼水之欢,提前掏空身体,没有意外他们不会早死,但会越来越衰弱地活着。”

血腥诡秘的一夜蹑足追来,闻近檀面无表情,语气木然,一个字一个字却蹦得清晰。

新嫁娘从期待到绝望到一次次被践踏忍辱到最终暴起,一段漫长而折磨的心理历程,到头来也不过就是台前烛泪尽,红袖掣双刀。

也许她曾是个泥人,不带气性儿,然而那短暂的新婚岁月,将那个泥人打破,和血泪重塑,是另一个我。

在那夜跳跃的烛火和地下的尸体前,马少爷看见的,已经不是含羞带怯的新嫁娘,而是黑发披面脸颊染血没有活人气息的修罗。

所以他未及动手,便已胆寒。

所以他匆匆把人送回,自己提出和离。

文臻出了会神,心想都是有故事的人啊。

闻近檀固然让她掉眼珠,可君莫晓也未见得就经历单纯,也许她自己单纯着,但文臻可不敢相信那个看似天衣无缝的故事。

闻试勺的私生女,是不可能流落在边疆,再流落江湖的。

杀了个副将,也绝不可能那么轻易解决。

一切的偶遇都有后果,所有的巧合都有前因。

文臻在灯下想着这些看似八卦的八卦,把玩着君莫晓送给她的香囊,里头不知道什么香料,气味清冽特别,她将香囊仔细地贴身佩好,叹了口气。

但愿所有有故事的人。

都能活得没有心事。

***********

当晚文臻没能睡得太早,因为定王的幕僚来拜访,拉着她说了许多闲话,言下之意便是她很快就要进宫,宫中没有依仗寸步难行,所以有必要和定王殿下达成长久的良好的关系。

说人话就是招揽了,一个女官,前途未明,派个人来探出根橄榄枝,就是给文臻天大的面子了。

文臻也没说啥,笑嘻嘻招待了对方一顿夜宵,幕僚被食物的香气勾引得很快嘴里充满了口水,说不下去了,等到他吃完文臻一碗鸡汤三鲜小馄饨,浑身暖洋洋困意上头,三言两语就和文臻告了别,等到回去躺在床上才想起来,那小姑娘还没回答呢!

幕僚在床上翻个身,不屑地嗤笑了一声——缓兵之计?小姑娘有点手段,但说到底还是没有成算,定王殿下的招揽,岂是那么容易拒绝的?今日说个不,明日活不住,懂?

不识抬举!

幕僚沉沉睡去,梦里犹自在盘算,明日如何把责任都推给那个会糊弄人的丫头。

幕僚走后,文臻也没多想,她知道招揽不可轻易接受,但不接受招揽也会有很多后遗症,但事情已经到了面前,忧虑无用,只能见招拆招,既然注定要操心,那首要的自然是要睡个好觉。

只是今夜注定与美梦无缘。

睡到半夜,忽然一声尖叫刺破夜的寂静。

文臻霍然坐起。

她听出这声音是闻近檀的!

驿站里却静悄悄的,这里已经离天京很近,明日再赶半日路差不多就到了,又有皇子入住,按说这么刺耳的一声,换谁都被惊醒了,但是除了发出声音的那间厢房,竟然没有任何动静。

驿站宽敞,文臻有时做夜宵睡得迟,单独住一间,君莫晓要早起练功,也单独住了一间,闻近檀只能独住。

原本闻近檀选了靠近里头的一间,结果又说那间后头靠着个阴森森的小园子,夜里风大树木簌簌,听着怕人,抱着被子跑来要和文臻挤,文臻不惯和人一张床,便和她换了房,一边换一边腹诽——人都杀过,怕风大,好一朵黑莲花。

文臻飞快地披衣下床,直奔闻近檀房间,还没进门就听见啊地一声惨叫,声音明显是燕绝的,心中暗叫不好,加快脚步冲进门,就看见燕绝血流满面躺在地下,而君莫晓神情迷茫站在一边。

她痴痴道:“我明明用的是剑背呀……”

文臻蹲下身,看看燕绝,还好,看着怕人,也就是皮肉之伤,血腥气里有种淡淡酒气,酒似乎喝了不少。

再看缩在一边的闻近檀,神情惊惶,但衣着整齐。

“他非礼你了?”

闻近檀疯狂摇头,“没……我就是正准备宽衣睡觉,忽然一个人撞了进来,骂骂咧咧就准备上床,我吓得要命,然后莫晓就进来了……”

君莫晓道:“我……我听见声音就奔过来了,进门看见有个黑影站在近檀床前,我拔剑就上了,我出的是剑背,想打晕他再说,谁知出剑之后便觉得剑尖似乎被一股力量带歪,我为了扳回去差点拗了手腕……”

文臻听出不对,打断她,“等等,你说你直接进门的?”

“是啊,门没关。”君莫晓说到这里也发觉不对,停下去瞧闻近檀。

闻近檀脸色看起来像被敲得头破血流的人是她,“我……我栓门栓的!”

文臻觉得不对的就在这里,闻近檀日常性格胆小如鼠,或者存在创伤应激,到哪里首先就要关门关窗,睡觉前还要检查三遍,她不可能不关门就睡觉。

然而燕绝就这样进了她的闺房,隔得这么近,文臻没有听见踹门声,说明燕绝也没受到任何阻挡。

谁开了闻近檀的房门?

谁又动了君莫晓的剑尖?

   【笔趣阁免费全本小说网https://www.socitys.cn,手机版:https://m.socitys.cn】 【第四十七章 哥哥我错了。哥哥请背锅。】
那一剑如果不是君莫晓拼命扭转手腕,现在她们三个便要因为刺杀皇子锒铛下狱,燕绝也没了命。

此时外头已经有了动静,毕竟闻近檀大叫大家还会认为殿下又寡人有疾,不宜扫兴,但燕绝的惨叫没人敢当听不见。

文臻忽然扭头就走。

君莫晓愕然。

她望着外头逼近的灯笼光芒,脸色微青,忽然反手插剑入鞘,转身就向外走。

闻近檀一把拉住她。

“放开!”君莫晓没好气地低头,“已经跑了一个,你还不赶紧跑?放心,我惹的事,我担着,牵连不到你们。”

烛光下微仰着脸的闻近檀,因为紧张,眉眼都似要缩在一起,手却丝毫不松,结结巴巴地道:“不能……不能出去……定王殿下不会放过你……”

“那也是我的事。”

“你是气真真跑掉了吗?”闻近檀语气流利了些,飞快地道,“她不会跑的。”

“你哪只眼睛看见我生气她跑掉?”君莫晓冷笑,指指自己,“我倒是有眼睛看见她跑掉。”

说完甩开闻近檀,刚到门口,和急速奔回的文臻撞个满怀,僵着脸的君莫晓正要开骂,文臻已经一把抓住她往屋子里一推,反手把门关上。

“你干什么?”

“我做的事自然我担。”君莫晓翻白眼,“你还回来干嘛?”

“回来保护你们呀。”文臻推她,“去,给我争取时间,我有办法。”

君莫晓的脸色一瞬间阴转晴,眉飞眼弯。

”没事儿,你别逞能,我去说清楚就行了。”君莫晓笑嘻嘻捏了捏她脸颊,“放心。”

“逞英雄是吧?姐们义气是吧?”文臻也笑眯眯拍拍她脸颊,“有我在呢,哪轮到你装逼,来,听我的,你先别动。”

门外,脚步声近在咫尺,夹杂着纷纷的询问之声。

文臻砰地把门一关。

外头的声音顿时越发急切,有人大喊:“今晚跟随殿下的人呢!”

又有人叫:“在花丛里,已经……已经死了!”

步声急速逼近,一人大叫:“殿下!殿下!”伸脚便要踹门。

里头忽然传来一声大叫,声音比他更响,“宜王殿下,且慢动手!”

屋外的人,齐齐顿住脚。

仿若被天雷,当头劈下。

刹那间面面相觑,人人都在对方深黑的瞳孔里看见自己惊惶到青白色的脸。

皇家秘闻,兄弟相残!

今夜居然撞见了这样的一幕,自己还能活吗?!

众人惶然,下意识退后,殿下遇袭冲在前面责无旁贷,但是皇子兄弟阋墙再往上撞——这是嫌自己死得不够快?

保护不力也许是死罪,但是一旦撞上皇家隐秘,很可能连一家老小都保不住。前朝就有类似的事,宝成帝的太子性情跋扈行事出格,暗中掳掠边戎健壮男子裸身搏戏,生死不计,被一个小太监撞破,导致众臣群起弹劾,宝成帝知道后勃然大怒,迁怒之下,不仅小太监被立即处死,连同小太监的家人,小太监的管事太监,给小太监净身的宫人,遴选小太监进宫的人统统都杀了。

皇家无道理,薄人情,深黑土壤之下白骨遍地,白骨丛里扭曲盘绕,朵朵都是恶与孽之花。

这夜也不知道是风紧还是心紧,弹动得心腔收缩起伏,血液奔流作响。众人不敢有动作,脑海里逃与上鏖战不休,腿却粘在了地上。

里头似乎交战激烈,砰砰乓乓打成一团,一个忠心侍卫犹豫着绕到窗前想要看一眼,下一秒一个凳子呼啸而来砸在窗前,崩裂的碎片险些刺到他眼睛。

君莫晓的叫声慷慨激昂传来,“殿下莫怕,我来救你!”

文臻在大喊,“宜王殿下!宜王殿下!”脚步声急促,似乎在不断奔走。

闻近檀的哭声便是这一片令人窒息的混乱乐章中,画龙点睛的协奏。

君莫晓忽然一声大叫,“殿下晕过去了,快去请大夫!”

外头正不知如何是好的护卫兵丁们如蒙赦令,转身就跑,跑的人太多,连滚带爬跌成一团。

……

屋子里。

君莫晓猴子一样窜来窜去,剑光飞舞,砍个椅子脚,扔个蜡烛台,时不时砸下窗户门。一个屋子里的“鏖战”动静全被她一个人承包了。

闻近檀真心实意地在哭。

文臻……文臻在画画。

一大一小两张素描纸,一支铅笔,她动作很快,三两下就已经在大纸上打出了坐标,大纸几米远处平放,小纸竖直,投影成像,确定主要轮廓线条。

君莫晓时不时百忙中看一眼,一眼比一眼神情惊叹。

文臻除了时不时喊几声宜王殿下,把锅一口口往某人身上甩实了之外,几乎没有抬头,她学厨艺十二年,学画时间也差不多,从素描开始,油彩水粉水墨工笔都学过,其中素描就学了三年,到最后学得最好的反而是3D画,研究所有个老研究员,是个技术流,不玩浪漫不提写实,就擅长画这些精细的东西,而文臻那一双眼睛,天生善于捕捉光线。理解明暗与虚实的关系,更好地解构物体,这是画好3D画的必要能力之一。

文臻有一次逗景横波,在她床底下画了一个洞,以至于景横波习惯性跳下床时崴了脚,做了一个星期坠入黑洞的噩梦。

现在,她不仅要画的好,还必须画得很快。

利害关系能够唬住地位低微的护卫兵丁,但定王府长史白天就听说已经过来迎接,能被派往皇子身边负责教导约束的属官,多半都是朝廷宿儒,地位不低,职责不同,不会像这些见识不足的底层护卫一样,遇事先虑自身。

门外响起急促脚步声。

一个微微苍老的声音气喘吁吁地道:“哪里?在哪里?”

笔尖落纸声响沙沙,君莫晓道:“还有一缕头发!”

那老人随即又道:“夜半入女子闺房!成何体统!”

声音又近几步。

文臻的脸几乎趴到纸上,乍看像在和纸上画接吻一样。

君莫晓,“眼珠子,眼珠子!”

燕绝呻吟一声,似乎要悠悠转醒,闻近檀默不作声,操起竹枕砍在他后颈上。

君莫晓:“……”

有人急道:“哎呀杨老,这都什么时候了您还计较这个,等把咱们殿下救回来您尽管骂!”

闻近檀:“这里,这里,贴这里合适!半明半暗!”

君莫晓,“哎呀我看这画总想着拔剑应战怎么办!”

“砰。”

门板撞在墙壁上轰然巨响,推门的人用了大力气以为肯定是栓着的,结果一推就开,收势不住险些栽个狗吃屎。

一双手将踹门的杨长史扶住,文臻甜甜地道:“老夫子您小心。”

君莫晓风一样卷来,把杨长史往外推,“您老别进,别进,小心被弄伤!定王殿下没事了,我马上就把他扶出来!”

君莫晓的手劲很大,那老头踉跄后退,百忙中惊鸿一瞥,就看见“宜王殿下”正立在帘幕边,半个身子在帘后,手里一把剑,正斜斜指向他。

老头子惊出一身冷汗,下意识往后退,屋内一片狼藉也根本站不住脚,他退到门外,门砰地一声关上了。

外头围观的人也看见那“宜王殿下”,原本的半信半疑立刻成了实锤,呼啦一下往后便退。

门一关,文臻松了口气,活动活动已经酸软的手腕,君莫晓靠在门板上,长长出一口气,惊道:“累死我了……喂闻真真你画的是什么画,怎么看起来和真人一样,刚才随便瞄一眼,哗,差点我以为那剑要冲着我来了!咦这人脸熟啊,咦这不就是……”

她一抹脸上的汗,随手一指,随即一傻。

文臻头一抬,也傻了。

画呢?

帘幕犹在飘,画画不见了。

而门外,被推出去的杨老,偏生是个性子拗的,虽然看见了“宜王殿下”,也得了定王似乎没事的消息,却并不认为自己可以忘却职责,别人都让开了等,他推不开门,就转去窗子那边,猛地推开窗子,道:“宜王殿下,您把我们殿下怎样了!”

他一推,嗤啦一声。

屋内三人头一抬,闻近檀险些尖叫,被文臻一把捂住嘴。

画!

画忽然出现在了窗户上方,老杨那一推窗,画纸便撩到了他鼻子尖。

老杨只觉得额头上有什么白乎乎的东西飘啊飘,下意识抬头去看,文臻忽然扑了过去,大叫:“这位老先生你扯到我里衣了!”

循规守矩的老夫子,惊得立即缩手关窗。砰一声关上窗才站在原地发傻——还隔着三尺远呢,能扯到里衣?

他站了一会,将刚才发生的事仔仔细细想了一遍,越想越疑窦丛生,脸色慢慢沉下。

半晌喝道:“来人,将这屋子围住,派一批好手,直接进门!”

一个护卫头领愕然道:“宜王殿下在里面,这个……咱们还是等几位姑娘把定王殿下扶出来吧,听那话音殿下没有大碍……”

老头发疯了吗?

哪怕定王殿下醒着,也未见得愿意招惹宜王殿下,何必为难他们这些下人。

“去!”

外头杂沓脚步声起,文臻苦笑——功亏一篑。

时间已经来不及再容她纵横捭阖,轰隆一声,门被撞开。

烟尘弥漫里,文臻闭眼大喊,“哥哥我错了,画画送给你!”

杨长史一眼看清屋内果然无人,大怒,“给我拿——”

“一副不够。”一个声音忽然道。

杨长史张大的嘴猛然一顿,一时不知道是该张得更大一些好呢还是赶紧闭上好?

“你要几幅有几幅!”文臻接得飞快,“横的竖的飘的爬的躺的裸的想要画怎的就怎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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友情提醒,请记忆力特别好的,前三本都看完的亲们,不要和这本进行太细致的细节对照。原因无他,作为一个生完孩子,前三本又跨度七八年的失智失忆失脑三失妇女,我实在不大可能记得前三本里埋过的那么多坑,回头一一去翻一来没有时间二来那些坑很可能当初写的时候没多想,有可能矛盾,有可能现在再想完美嵌入已经不大现实,所以目前能做的,就是大情节尽量呼应,小细节千万莫抠,大家当成完全独立的故事来看最好。不然每次看见评论区掘旧坑对照我就冒汗,会发出灵魂三连问:这是啥这是在哪里我啥时候写过这……

   【笔趣阁免费全本小说网https://www.socitys.cn,手机版:https://m.socitys.cn】 【第四十八章 庙小妖风大,池浅王八多】
“看多了也就那样。”

“还有好吃的!蒸的煮的炸的煎的麻辣烫锅贴生煎小馄饨花甲鸡爪爱马仕炒饭无锡酱排骨德州扒鸡扬州干丝鱼香肉丝宫保鸡丁满汉全席蛋糕面包雪媚娘!”

“雪媚娘听起来不错。”

“那玩意现在缺材料,这样吧,他们走了我给你做扬州炒饭。”

屋子里,忽然出现,正漫不经心卷着一卷画纸的燕绥,眼光一掠杨长史,“听见了?”

老头咬牙,文臻觉得他下一个步骤应该就是死谏了。

“燕绝的口味真是越发有长进,”燕绥冲他微笑,“寡妇门都敢登,长史教导有方。”

老头咬着牙退出门去了,嘴里跟嚼了一包蚕豆似的。

燕绥慢吞吞把画卷起,自顾自坐下了,一点都不觉得这是人家闺房有什么不妥。

闺房真正的主人在他强大的气场压迫下,含泪拖着君莫晓退避三舍。

“哥哥什么时候来的啊?吃了吗?”文臻招呼打得无比自然。

燕绥瞟她一眼,“在你大喊宜王殿下的时候。”

“真是不能背后说人啊,”毫无愧色的文臻感叹,“老话不错,说人人就到,说鬼鬼就来。”

燕绥点头,“是啊。大妹子。”

文臻眨眨眼。

算了,跟这人口舌上讨不到好。暗搓搓骂他是鬼有什么用,一转眼她自己也鬼妹了。

还是东北籍的。

身后一声呻吟,燕绝终于悠悠转醒,一醒来就看见燕绥。

他像看见鬼一样,霍然坐起,下意识伸手抹一把脸,抹出一手鲜红,他怔怔盯着自己手掌半晌,霍然起身,三两步就冲了出去。

随即文臻听到他在门外暴喝:“来人,驾车!”

呼啦啦一阵杂沓脚步来了,呼啦啦一阵杂沓脚步声去了。

卯足了全身劲儿想好如何交代的文臻,一股气儿吊在半空,感觉快要被噎死了。

这是咋了?燕绝跑这么快干什么?

文臻用一种“莫非我误打误撞你真是个鬼?”的眼神上下打量燕绥,燕绥倒一点都不奇怪,把手中画远远近近拿着瞧,似乎在揣摩这种奇异的画的画法,一边漫不经心地道:“他怕我趁机宰了他。”

文臻:?

又道:“还怕他自己控制不住想宰我,他又打不过我。”

文臻:??

“更怕被打成这惨样还得谢我,活活憋死。”

文臻:……

敢情那位是有自知之明,知道遇上这位三哥怎样都是自己输,干脆自认倒霉,三十六计走为上。

这苦逼孩子,之前得是吃过多少血淋淋的亏才练成这一身王八功啊。

文臻感觉自己得到了重要的点拨,醒悟的后果就是赶紧去炒扬州炒饭。

这里是距离天京最近的驿站,经常承接各地官员以及出京王公的迎来送往重任,所以规模大设施好,食材也高级,对付一个扬州炒饭不在话下,米饭、火腿、海参、鸡脯、鸭肫、虾仁、瑶柱、笋、香菇,文臻一开炒,半个驿站都被惊动了,厨房门口路过的人越来越多,等到炒饭端出来,满街的狗都在扒门。

好的厨艺讲究的是色香味俱全,文臻的追求还要高一点,她所做的食物,必须不打滤镜也足够上美食杂志的水平,是以那一盘金黄柔润,红黄白绿诸色鲜明的炒饭端上来,就是连文臻自己都忍不住多欣赏一刻。

欣赏不能白费时间,顺便吃它个半锅。

最后除了留给君莫晓闻近檀的,只剩下浅浅能覆盖碟子底一层的炒饭。

文臻回来时,发现门外已经站了一溜护卫,就是上次那一群门板似的,叫什么,德容言工来着?

看那叉腿站姿,虬髯刀疤,蒲扇大手,粗豪嗓音,真真和德容言工四个字男才女貌,珠联璧合。

德容言工们挡在门口,一人举一把大勺子,做出要尽忠为主尝毒的姿态,文臻看那勺子的体积和每个人都要试一口的架势,感觉等试完燕绥大概只能舔碟子了。

所以文臻十分期待地把盘子往上托了托,眼神亮闪闪,并且绝不提醒他们这碟子是银质的。

吃吧吃吧好想看殿下舔碟子呢。

里头燕绥的声音传出来,“少一粒米,你们每人扣一月月银。”

……

文臻遗憾地看着德容言工消失,心想真是忠诚千金不抵月银一两。

燕绥又来一句,“厨房里应该还有两碗,送过来。没抢到的,送去龙骧营一个月。”

下一秒厨房烟尘滚滚,锅碗瓢盆合唱凶猛,刚被通知去吃夜宵的君莫晓披头散发拖着闻近檀狼奔豕突,一粒米都没捞着。

德容言工们很快再次出现,每人手里一汤勺饭。不多不少,加起来正好两碗。

文臻:……哥哥们我再也不嘲笑你们了。

做劳什子的护卫,出一本《论应对无良主子之一百零八计》吧,你们会发家致富的。

……

油灯灼灼,映得炒饭柔润腴美,彩光流转,吃饭的人垂着脸,鼻端挺直如玉,眼尾的双眼皮宽且深,似一抹精致的扇面,灯光就是最好的滤镜,这画面配得起本朝书画大家商醉蝉妙笔一挥,一幅至少一万金。

不过某人心里配的图是大观园刘姥姥携蝗大嚼图。

文臻笑眯眯地看燕绥吃饭,眼神和表情洋溢老母亲般的慈爱满足。如果对面那位来一句“你怎么不吃”那就更完美了,她已经想好台词了,“只要你能吃得下,我就一辈子放了心。”或者来一句,“我去洗碗去,你且在此地,不要动。”

可惜文臻固然败絮其中,对面更是人面兽心,慢条斯理吃完饭,一边吃饭一边在思索什么,愣是一句客气话都没给她。

他对那副画的兴趣好像还比对文臻兴趣大一点,吃饭时还挂在对面,时不时瞧一眼。

文臻绝不会问他为什么要挂在对面,她并不想听见他回答:“因为看这个总比看你更下饭一点。”

她夸画,反正这画画的是他,他总不能自己毒舌自己。

“你瞧我这画,精致吧?立体吧?能抓住人物的精髓吧?你看我对你记忆多深,你上次的武器我就看见一眼,就画得一模一样……”

“那不是我的武器。”

“呃……那你下次用上武器招呼我,我给你再画一幅。”

“我不用固定武器。”

“那你用什么?”

“诸般万物,随手可用,非要被一个死物捆住?”

文臻想装逼了又装逼了。

“比如?”

“比如……”燕绥忽然一笑,那双眼角收敛眼尾舒展形状说不出的漂亮的眸子,眼神锋利又温润,忽然手指一弹。

文臻只觉耳垂一痛,一摸。

两颗豌豆,一边一个,像一对翠绿的耳珠。

不吃的豌豆弹人耳朵上,脸呢?

下一秒燕绥走过她身侧,捏了捏她耳垂,笑道:“炒饭别吃太多,瞧你肉多得,耳垂都这么胖。”

文臻心想刚才怎么没试试在炒饭里下毒呢?闻探里有一种好像很适合他,吃完会烂舌头那种。

忽然觉得不对,这两豌豆怎么手感这么硬。

手指略微用力,豌豆皮碎裂,里头两颗小小的黑珠子滚了出来,文臻不敢用手拿,用手帕拿了端详,那丸子像珠子又像药,坚硬泛黑紫色光泽,一点幽幽苦香散发,不像什么坏东西。

她看一眼燕绥的背影,并不打算问他,燕绥这个人她也算了解一点了,脸上飘着春风和润,眼神里写满“你们这些鱼唇的人类”,最不耐烦的事就是解释,问多了能被他嫌弃到大荒去。

她看着燕绥的背影,总觉得这家伙夜半出现在这里,绝不是巧合,更不会是好心来给她解围的。

然而她不想掺和,和这些天潢贵胄碰上绝没有好事,上次是刺客,这次还是有刺客。

想到这个,她忍不住和燕绥提了一下先前疑似有人对燕绝下手的奇怪事情,燕绥却完全没兴趣模样,说到最后文臻不断怀疑是不是自己小题大做大惊小怪,是不是刺客这种事在东堂和吃饭喝水一样不值一提。

“陛下共有儿女十五人,现在只剩下一半,死因千奇百怪,死期连绵不绝,从呱呱落地的婴儿开始死起,最近的一个是去年因贪墨案被圈禁后自杀的老六。而因为刺杀而死的,最起码又占了一大半,就连太子,都曾被利剑当胸,险些丢命。”

言下之意,文臻接连遇见的这两次,都是毛毛雨级别。

文臻刚想矫情兮兮感叹一句愿生生世世莫生帝王家,便听见院子外头一阵马蹄疾响,正奇怪三更半夜怎么也有人赶路这么急,还有这马蹄声怎么这么重,院子门就已经被拍响。

还没等驿站这边的人去开门,德容言工就先过去了,随后刀剑铿然连响,呼叱声不绝,竟然是话还没说几句,便打起来了。

文臻眼皮连跳,心想这位当真是个天字第一号的惹事精。

外头热闹了一阵,随即文臻听见了林飞白的声音。

“燕绥,你有完没完?皇城三百里地界,不够你折腾了是吧?”

音调依旧冷冷,文臻却觉得听出了气急败坏的味道。

“想多了啊,”燕绥笑吟吟道,“山高水远,天寒地冻,远路难行,自然要有故人驿站相侯,来来,薄酒一杯,祝林侯此去,边关纵横,建功立业,一别经年,再会无期。”

他嘴里说着薄酒,手上却只一只炒饭碟子。一句话前半段听着胡扯,后半段听着冒烟。

靴声橐橐,火光闪动,深红的火把轮廓烂漫,那人身形镀于其中利落修长。

林飞白并没有走近前,只是远远看了这里一眼,那一眼扫过文臻,文臻只觉得如刺如刀,不禁挑眉——她有什么时候得罪他吗?瞧那小眼神恶意满满。

“殿下,”林飞白道,“你费尽心机,中伤抹黑,将我逼出天京,真以为从此这一池水就浅平可供你纵横了吗?”

“庙小啊,供不下林侯这股大风,还是去您父亲那儿捭阖吧。”燕绥的笑意在眉梢眼角闪动,冷意十足的动人,“不过你有一句话说错了,费尽心机,真真是谈不上,我只是说了几句话而已。”他叹息,“谁叫娘娘那么敏感,令尊又那么小气呢?”

文臻想,这两位对骂也如此迂回,“庙小妖风大,池浅王八多”是这样用的吗?

林飞白不再说话,夜色火光里微微绷紧下巴,线条凛冽如刀。

冷凝肃杀的气息慢慢弥散,空气里似乎拉紧无形的丝弦,勒得人喉间发紧,会武的握紧武器,不会武的缩进阴影。

林飞白却并没有动手,片刻后他转身便走,最终只硬邦邦丢下一句。

“山**下雪之前,我会回来的,在此之前,记得多睡几个好觉。”

燕绥并不回答,似乎在哼一个小调,音调轻快,显见得心情很好。

文臻却在想林飞白走之前又看了她一眼,是什么意思?

------题外话------

本章里,文臻慈爱地看着燕绥想的那句话,纯粹是占便宜。分别化用了傅雷家书里“只要你坚强,我便一辈子放了心。”以及朱自清名篇背影里“我去买橘子,你且在此地,不要动。”

   【笔趣阁免费全本小说网https://www.socitys.cn,手机版:https://m.socitys.cn】 【第四十九章 美人开会】
很快文臻就知道是什么意思了。

在又给燕绥做了一份云吞面之后,燕绥才懒懒地告诉她,林飞白因为肖想他老娘德妃娘娘,被他那个视德妃娘娘为女神的老爹给派人拎回去了。

文臻:……您逗我呢?

相信母猪会上树也不能信林飞白会调戏德妃啊。

再说世上有这种满脸兴味说自己老娘绯闻的儿子?

“他给德妃娘娘献了一方绣品,德妃娘娘见闻广博,认出这是西洋女子才有的私密之物,一般只能由情人赠送,本来这事也就是林飞白那傻子孤陋寡闻,德妃娘娘视他如子,又事关自己的清誉,自然要代为遮掩。不知怎的,却给御史知道了,参了林飞白一本,觊觎宫妃也好,不敬长上也好,反正都对的上。本来嘛,他都老大不小了,在德胜宫整日泡着,德妃娘娘指哪咆哪,像条发情的狗狗,谁没个想法。正巧,林擎派来给德妃送寿礼的人本来应该走了,因为林飞白频频遇刺便多留了一阵子,呆久了,事情便掩不住了,林擎知道后,当即给陛下上书要求锤炼儿子,这不,小林就去山**了。”燕绥把擦嘴的手帕仔细叠成四块,嘴的上下左右一边按一下,“你看,真巧。”

文臻:……

巧你妹!

我就说我那BRA到底要玩什么花招,原来在这里等着是吧?

和BRA过不去了是吧?

世上哪有那么巧的事?

文臻呵呵笑,“西洋女子。”

又笑,“情人赠送。”

你怎么不去写情色小说呢?

德妃又怎么知道这些?御史又是怎么知道的?送寿礼的人怎么忽然就耽搁了?

你这是作妖呢作妖呢还是作妖呢?

这几日跟定王上京,私下也听了一肚子八卦,比如德妃娘娘的庶女逆袭传奇,比如神将林擎对德妃娘娘数十年如一日的忠诚,比如每年神将都会提前三个月给娘娘送寿礼每次寿礼都极尽奇珍或者巧思今年的寿礼中就有来自南洋的宝石果,比如德胜宫那位娘娘投桃报李对神将之子的关爱胜过亲子,比如因此那位殿下吃醋和林飞白固然关系恶劣,连带自己亲娘都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

现在好了,一件内衣,生出一朵硕大的烂桃花,赶走了林飞白,少了一个盯梢狗;尴尬了德妃和林飞白,以后再见面如何自处?离间了神将父子,心中有刺再一起上战场难料后果。再往深里走走,免不了还要影响神将和德妃之间的关系——这才是燕绥的终极目的吧?

她还不知道自己一件内衣能把一国皇妃上将坚不可摧的联盟轰出一道缺口呢。

该说自己运气太好还是燕绥太妖?

这人把握人心太准,知道以林擎和德妃特殊的关系,只有涉及桃色的事件才最有效果,什么都可以解释,唯独心思越解释越像抹黑。

他也许看见那件与众不同的内衣第一眼,就想好了全部的步骤,算准了林飞白对他的事情戒备敏感,故意引林飞白出手,算准林飞白必定要去拿给德妃瞧,也不知道他是怎么吹了妖风埋了梗,硬生生把林飞白的无心举动染上一抹桃色。

难怪林飞白走的时候看自己的眼神,那已经不是刮骨刀了,那是四十二米大刀。

只因为看见了她的BRA那一眼。

东堂眼看要变天。

文臻现在理解了很多人看见燕绥时的眼神。

妖怪啊。

妖怪很快就走了,表示她没事多精研一下厨艺,迟早还是要做他的厨娘的。

妖怪留下了一个盒子,表示这是对她提供黛安芬的谢礼,皇子殿下的谢礼,文臻表示很感兴趣,当即笑纳了。

燕绥一走,文臻就迫不及待打开了盒子。

月光穿窗入户,盒子里的东西果然珠光宝气,璀璨逼人。

一个金镶玉的肚兜。

“赶明儿事成,赔你一个金镶玉的肚兜。”

哦呵呵,坏事干完,分赃来着。

殿下记性真好,说话真算数。说送肚兜就送肚兜,说金镶玉就金镶玉,肚兜上真金白玉,重逾十斤。

文臻很想把这件衣服给扔他脸上去,或者做一件金缕玉衣,送他马上穿上。

谁爱穿谁穿,反正老娘不要!

后来。

后来文臻点上一盏灯,开始兢兢业业抽金丝。

好歹是金子做的,融成金块也是钱。

做细致的手工活能沉淀心情,文臻现在就是想静静心,理一理思绪。

如果没有猜错的话,今晚的事情,原本应该是冲她来的。

因为那间房原本应该住的是她,临时换房的事情没人知道,定王也不过是遭了池鱼之殃。

那么问题来了,她一个小厨子,身无长物,哪里被人盯上了呢?

是和那天那座无名山上的遭遇有关吗?

因为那一场让人不安的遭遇,她不得不回了闻家,就是为了躲进闻家的羽翼,甚至试图托庇于皇宫,怕万一她无意中撞着了什么,好逃过一劫。

时间久了,就算人家盯着她,看她始终一脸懵,也许就能算了。

现在看来,这事儿还没完。

一旦离开闻家,事端立即就来了。

有人始终在窥视着她吗?

文臻发了一会怔,终究心绪有些烦乱,丢下肚兜,出门转转。

外头现在灯光明亮护卫来去,安全得很。

文臻出了院子,没走几步,就听见大门外又是一阵喧闹,随即驿丞再次慌慌张张穿好衣服迎了出去,想必又有什么达官贵人要来驿站投宿了。

很快驿丞就接进来一批人,文臻远远看着,来者从人很少,衣着也素朴,但寥寥几人,气度非凡。尤其走在前头的一个,身量极高极瘦,穿一袭半新不旧的青袍,广袖飘举,步态不疾不徐,偏头说话时露出的半边脸线条温润,气质温煦,耀得连弯腰和他说话的驿丞都笑容生辉。

他略走近了些,看着年纪已经不小,鬓角一星微霜,却霜得风华独具,像煦煦暖阳下的青竹,叶尖点染明亮的光斑。

文臻来到东堂至今,自然见过美人,比如第一眼看见的燕绥,那是近乎完美(性格除外)的惊艳,美到有攻击性,在短时间内,脑海里满满的只能有他这个人。

然而这个男子,看着他的时候,却让人脑子放空,熏熏然,安安然。

文臻忽然觉得,有些困了。

她看着那行人被驿丞恭敬地引到剩下的一个院子里,便准备回去睡觉。

她一转身,忽然觉得方才似乎有什么感觉很熟悉,但是再回头时,那中年男子已经转入院门内。

文臻只得回房,但走没几步,门环竟然又被敲响,驿丞一脸苦相地去迎接——今晚这迎来送往,热闹得过年一样。

片刻后他脸更苦地回来了,去找燕绝,随即他被燕绝用一双臭靴子给砸了出来,燕绝的咆哮声惊天动地,“让!让!别说屋子,本王的坟地也让给他!”

“不敢说让,不敢说让,只是请几位随从将就挤一挤,挤一挤……”驿丞顶着一只散发着咸鱼味道的臭靴子,脑袋快要点地地退出来。

文臻叹口气,心想果然今晚是别想好睡的。

只是不知道来者何人,能让跋扈皇子都让房间的,身份一定不同寻常吧?

果然过了一会,有人通知文臻,有新客要入住,请几位姑娘挤一挤,腾两间屋子出来。

文臻二话没说,干脆和闻近檀住到君莫晓屋子里,把比较对外的两间让出来,但那屋子实在是小,只放了一张床,君莫晓和闻近檀的丫鬟也被从自己屋子里赶了出来,挤在地铺上,屋子里实在连个踏脚的地方都没有。

文臻只好又出门去“散心”了。

这驿站有两个院子,院子之间有一个小小的花园,她记得花园里有石桌和石凳,正好白天在厨房里现卤的鹅掌鸭翅头头颈颈什么的也差不多了,干脆喝酒去。

结果在厨房翻了半天居然没翻到酒,只好干啃。

今夜月色正好,在玉色的石桌上覆了一层霜,四周花影簇簇,粉色骨朵横斜飞逸,似要将粉拳捅破那一轮浅黄色的月,风阵紧阵缓,携似有若无的奇香,似乎是昙花,也不知道在哪个角落幽然绽放。

春夜太好,好到文臻都快不好意思把那油腻腻的纸包往桌上放。

不远处隐约有语声,似乎就在君莫晓房间附近,但很快又消失,文臻听了一阵,霍然回首。

然后便在错落斑驳的花影里,看见其后那个颀长雪白的人影。

文臻叼在嘴里的鸭翅猛地翘了翘。

那一棵花树是杏花,轻红薄绿半收半歇,花枝挺高,掩住了男子半边脸,另半边却依旧让文臻咔嚓一下咬断了鸭翅膀。

幸亏嘴里有骨头,不然可能咬到的是她自己的舌头。

今天晚上是美人开会吗?

那人只立在那,杏花天影里,一抹唇角笑意浅浅,天光都似因此清透明澈。

似这月光拢寒水,如那云飞举长天,三千里碧流过雪野,亿万株琼花生高崖。

干净,清灵,隽秀,出尘。

文臻心里把自己贫瘠的形容词翻了个遍,觉得书到用时方恨少。

更关键的是,这个人给她一种熟悉感,却确实没有见过。

对方对她笑了笑,提了提手中的酒壶,温声道:“你有鸭翅我有酒,换否?”

文臻也笑了,敲了敲桌子,“为什么要换呢?我的鸭翅配你的酒,一起吃不更好吗?”

花影摇动,男子微笑走近,将手中两个精致的酒壶搁下,轻轻一揖,“方才说笑了,在下唐鄞,是今晚令姑娘失去宿处的恶客,为表歉意,本想送这两壶三春酿给几位姑娘赔罪,不想听说姑娘来园子里了,想着厨房里的卤水似乎也没了,这才追了来,想……”、

文臻目光亮亮看他的酒。

“……蹭只鸭翅儿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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潇湘评论区过一阵子应该还是会开放的,到时候别忘了给我留下爱的纪念哦

   【笔趣阁免费全本小说网https://www.socitys.cn,手机版:https://m.socitys.cn】 【第五十章 为谁动心为谁忙】
文臻没忍住,“噗”一声笑出来。

唐鄞也笑,坐下来给她倒酒,又道:“方才还是说笑,只是猜着姑娘既有了好鹅掌鸭翅,若无酒未免太煞风景,想来中了姑娘心意,鸭翅儿一定少不了我的。”

他接连三句,三句都拿鸭翅儿抖包袱,为人风趣自不必说,更难得风度极佳,口齿明晰,文臻自来东堂,总觉得古人道德品质不谈,但性格多半沉闷,难得见到这么轻松的人物,更难得这人如此美貌,气质近乎圣洁,言谈举止却如此亲切接地气,但还丝毫不损风神,简直也算朵奇葩。

这让她因为某人形成的“尊贵=难缠”世界观瞬间受到了巨大的轰击。转眼便要碎在了这唐公子的雪白长袍下。

唐鄞是那种外形和行事相差十万八千里的类型,顶着张高贵如立云端的脸,人却十分自来熟,有种很容易就让人放松的特质。文臻把卤菜推给他,他给文臻斟酒,两人从鸭翅说起,谈卤菜的腌制和火候,又谈酒的酿制和种类,再从燕绝谈到朝堂,从朝堂谈到民间,到最后士农工商、土木建筑、属国异域、外交内政……唐鄞几乎无所不知,虽浅谈辄止,但也听得出博闻广记,信手拈来,如数家珍。大多数时候他说文臻听,毕竟她一个现代人,又刚来不久,实在也是插不上话,但唐鄞竟然这样也能照顾到她,时不时抛个她能回答的有意思的小问题给她,让她不至于觉得被冷落或者被低视,竟然也算相谈甚欢。这人还十分善解人意,发现文臻于厨艺一道尤其有兴趣,便又和她分享传说中《伊脍要术》中的奇珍异脍,最后文臻竟然发现他连怎么做小饼干都能听懂并且能举一反三,竟然和她建议用特制的桶可以更好的打发黄油,文臻仔细想了想,发现居然真的具有可操作性!

简直了!有一瞬间文臻觉得自己的眼睛一定变成了今夜的星星,荡漾在这个奇妙男人的眼眸里。

善解人意也好,幽默风趣也好,都不如这种可以跨越时代和空间的思想的交融,仿佛荒野中长久行走的孤独旅人,终于听见这天地间最亲切的人声——穿越者的孤独深藏灵魂,那种举世滔滔非我归属的寂寥和失落无人能懂,一旦有人能够实现部分互通,便仿佛心灵有靠,而天地生花。

三春酿并不烈,否则也不会被这个极有分寸的男人用以赠送女子,文臻也喝得不多,她事先已经按照闻至味教的方法验过无毒,但出于天性的审慎警惕,便是如此心荡神摇时刻,也没有因此多喝几杯酒,但文臻觉得自己脸似乎已经有些发烫了。

她手背按按脸颊,想着这春夜花香酒香也醉人,恍惚里也不记得都聊了些什么,仿佛唐鄞说今夜这驿站分外热闹,又和她推荐这境内名山,然后就着山又聊了一阵,最后唐鄞说她有酒了,致歉之后,亲自搀扶着她回去歇息,其间放下了衣袖,礼貌地不接触她的肌肤,行走在灯火辉煌处,在月洞门口便微笑和她道别。

文臻荡漾着一脸痴汉笑,等他转身后,便背靠着月洞门,狠狠抠了抠嗓子,将今晚吃的东西都呕了出来。

用闻至味教的方法试了又试,确定确实是没问题的,她才叹了口气。

一时心绪复杂,不能说是庆幸或者欢喜,倒有几分对自己的淡淡鄙弃

在这美好的春夜,遇见这么美好的人,明明心花都要开了,还要自己浇一盆冷水。

太史阑说过她,看似甜美乖巧得让人想掐一把,其实冷心冷骨时时恨不得掐人家一把。

孤儿的出身,研究所小白鼠的遭遇,再加上天性里的多疑和冷漠,让她似乎已经失去了信任和爱的能力。

她在月亮下痴痴坐了很久,看那薄雾浓云花未收,良久才回房睡觉,随便找个地方一躺,很快就开始做梦。

梦里她在潭水里荡啊荡,抱着两根雪白的大腿,忽然水声大响如瀑布轰鸣,一抬头看见燕绥直挺挺砸了下来,倒立在她面前,递过来一样东西,文臻一看,绣着鸭翅的金丝肚兜!

文臻活生生被吓醒了。

呀呀呸!

……

这一夜之后似乎再无事发生。

只在后半夜,有鸟花间轻鸣,有人遥遥作歌。

有人在驿站里默默等候,看见远赴山**的车队便悄然离去。

有人在月下磨石雕刻,问一声人当真走了么?

有人在楼上点亮纱灯,灯上垂翡翠无事牌。

有人推窗见月,看一眼那翡翠碧色在灯光下晕染如碧水流波。

有人立在半山,看那脚下众生心思各逞。

有人回望天京,鞭梢凝露,月色下面容冷若霜雪。

……

次日,留下的定王护卫,护送文臻等人,一日驱驰,终见天京。

临走时文臻并没有看见中年帅大叔和青年白月光,她觉得吧,不看也好,一看就不是和她一个世界的人。她的梦想是东堂某饮食连锁店老板娘,而不是在谁的后院做谁的妾。更不要说人家不过萍水相逢,也没见得多看她一眼来着。

她心底那一池不是春水,黑墨墨的都是乌贼汁,就不要拿出来贻笑大方了。

文臻抬头看见天京那分外高阔的青灰色城墙时,心中涌起奇异的感觉——这是一个陌生的国度,她真的落入了时空的不知名的罅隙,从此之后便是星际浪旅,得了自由,却永不能回。

等她在这陌生国度,博一处清净田园,她相信,终有一日姐妹会相聚,到那时,总得有个院子,供君珂玩游戏,供景横波跳舞,供太史阑健身。

在此之前,先好好地活吧。

君莫晓闻近檀易人离留在宫外,住进了闻至味在京中的宅子。文臻计划和她们合作开店,把火锅先推行开去,当然在此之前,先要进宫好好当差。

入宫的程序并不复杂,她说到底只是个小小女官,只比宫女高级一点,在女官体系中目前也在底层。宫中但凡出纳、典籍、礼仪舞乐、衣裳首饰、瑞宝符契、制膳医药、帏帐茵席、舆辇羽仪……事无巨细,都有人管,加起来是庞大的多达数百人的女官队伍。

但说普通,她的身份又略特殊一些,毕竟中途加塞,来自积年御厨总管的闻家,担负着调理陛下胃口的期待,所以被先带到了凤坤宫,据说皇后娘娘一早就说过要见她。

文臻进入东堂皇宫的时候,颇有些失望。倒也不是不华丽不讲究,东堂尚水德,主黑,宫中诸般建筑装饰,黑色占了很大比重,因此便显出了几分阴沉肃杀之气,文臻跟在定王身后一路走着,心想难怪皇帝身体不好,难怪燕绥不爱在宫里,这谁呆在这么压抑的环境里,也要内分泌失调啊。

凤坤宫和皇帝的寝殿遥遥相对,位于皇城中心轴线正中,真正的母仪天下,尊贵无伦。据说这位娘娘和陛下算是患难夫妻,当初陛下并非受宠的皇子,而是太子暴毙,诸子争位,鹬蚌相争之后捡便宜的那个。当年没少受诸位兄弟磋磨,皇后出身大族,本是诸多皇子追逐的对象,却弃诸位实力王爷而选了那个荏弱皇子,多年不离不弃,陪他一路风雨直至走上人间最高处,所以她生的皇子落地便封了太子,陛下对她一向尊重有加,更难得这位一心冲着贤后的名头去,一心一意想要死后封号孝贤,事事处处都以前朝贤后为标杆,不争不抢,大度能容。最为人传颂的是当年德妃进宫,钦天监说不祥,皇后亲自向天祷告,愿以十年寿换业消罪赎,令陛下能得所悦者相伴。德妃才能进了宫。

不争不妒到了这地步,可算奇观,文臻觉得,不管别人信不信,反正她是不大信的。

瞄一眼燕绝,这位王爷头上还带伤,现下眼袋挂在腮帮上,腮帮垂在嘴角下,一脸的欲求不满。关于昨晚的事,一大早他也问过文臻,文臻一脸无辜地反问他,“殿下问这个,是打算给我姐妹三人抚慰费吗?”

燕绝的嘴角当即就控制不住一阵乱抽,没来由居然被问出一阵心虚。

他对昨晚的事记不大清,就是自己去附近镇上喝酒,他喝酒不喜欢一个人独酌,必得找个热闹地方才行,他也知道自己身份要紧,一路上都护卫成群小心翼翼,太平无事回到驿站,便松懈了,正巧路过了闻近檀的房间。

驿站毕竟是临时驻扎之所,不可能内外分院,当时那姑娘正宽衣准备就寝,她也忘了这里不是闻家,没有先吹灯,灯光把曼妙身形映上窗纸,被燕绝看了个正着。

向来酒色相连,更不要说燕绝本就寡人有疾,当即脑子一热,挥手令护卫原地不动,自己摸过去了。

没走几步,就脑子一昏,然后感觉自己被推进某个屋子内,尖叫,巨响,砰一声,金星四射,再醒来就看见他的恶魔哥。

真是一段令人完全不想回忆的不美妙体验。

而文臻帮他补了另一段更不美妙的过程,在她的描述里,自己姐妹们看到定王殿下闯入闻近檀房间,被一个黑衣人袭击昏倒,姐妹三人齐心协力,奋不顾身,与歹徒展开了艰苦卓绝的搏斗,眼看不敌,宜王殿下赶到,殿下神勇无伦,一照面就险些灭口刺客,在她们的提醒下,为了保护弟弟和刺客展开了投鼠忌器的周旋,最终安全救下定王殿下,遗憾的是因此也让刺客逃之夭夭。

这个版本一大早文臻就和杨长史讲述过了,此刻再更新一遍,进行了BUG修订和文笔润饰,感觉更好看了些呢。

燕绝听得一脸便秘,感觉这个浮夸的本子活生生把自己卷吧卷吧蹂躏在燕绥太阳般的光辉下,成了一个画花脸的丑角,戏份还是打酱油那种。

他忽然对文臻产生了一种熟悉感,但这种熟悉感绝不是那种“我好像见过妹妹”的旖旎套路,更接近于“这大忽悠的坑法好生眼熟”,想来想去,似乎和自己的恶魔哥差相仿佛,虽然气质风格相差十万八千里,但精神内核不离其宗。

燕绝把手拢进袖子里,大步生风,不动声色地拉开与文忽悠的距离,任文臻的小短腿追得艰难——他现在不想看见她,一点都不想。

这种状态一直持续到进了凤坤宫,燕绝干脆不等文臻先进去,呆不了一会儿便出来,道一声,“你自己进去,我还得去见见我母妃。”便匆匆走了,文臻看看四周,并没有导引的宫女,忍不住翻个白眼。

定王殿下对她真是太没绅士风度了。

她是穿越女主啊!

说好的皇家九龙人人爱的呢?

------题外话------

本章并不纯粹是流水过渡,某种程度上很重要,仔细看。

从明天开始,文臻的皇宫地图开启。

但皇宫地图也不是大地图,这本书和宫斗半毛钱关系都没有,她的主要天地在朝堂和民间。

本书地图不大,格局不小,人物关系比较复杂,V前一直在挖坑铺线,比较耗耐心,V后就先谈谈恋爱吧。

所以,甜头都在后头呢,不要急。

计划六一入V,啊啊啊我不想万更!

   【笔趣阁免费全本小说网https://www.socitys.cn,手机版:https://m.socitys.cn】 【第五十一章 文臻VS德妃】
没人理,那就自己进去呗。

凤坤宫地方很大,一进进宫门一座座高槛,跨得文臻腿酸,不过宫殿虽大,伺候的人却不多,据说,皇后还很俭朴,嗯,这也是贤后居家旅行宫斗抢孝贤必备法宝之一。

越过数道红门,迎面一座小小花圃,文臻终于看见一个人,是个中年妇人,鬓角微白,穿一件半新不旧的墨绿色掐月牙边弹墨绫裙,相貌依稀可以看出年少时的秀丽,微微有些清瘦,正拿个喷壶浇花,看见文臻进来,便笑了,放下喷壶正要说什么,忽然身子一晃。

文臻下意识手一伸扶住了她,看看她脸色,笑道:“这位姑姑,您这气色好像不大好啊。要么,吃点甜的吧。”便从口袋里掏出一小袋自制的糖果。那糖果是她在驿站抽空做的,棒棒糖,自己做的模具,采了一些当季的花瓣,桃花月季蔷薇迎春等等,熬蜂蜜和糖,做出来微黄晶莹,如琥珀软玉,嵌深红浅红金黄粉紫诸色花瓣,美得君莫晓当场看见就鼻涕冒泡。

文臻特意带了一袋进宫,此刻拿出来,那妇人果然眼前一亮,接了在手里细细地瞧,叹道:“凝玉蕴芳,妍美永固,这糖别致又美丽,简直让人想为它写诗。”又问,“未曾见过这种糖呢,姑娘自做的吗?当真手巧,只是不知这糖叫什么名字?”

“这糖啊,内藏花瓣,香色永存,象征着宫中娘娘们绮年玉貌,青春永驻,是我特地做了来敬献给宫中贵人们的,所以,我叫它固春糖。”文臻笑眯眯地道,“也就图个好看好口彩,真要论味道,那还是个糖。”

妇人笑起来,眼角纹路弯弯都是如水温柔,笑着拍了拍文臻的手,道,“手巧,心也灵,嘴还甜,是个妙人儿。”

“这位姑姑怎么称呼?可否带我前去参见皇后娘娘?”文臻有点不好意思地道,“我是奉诏入宫的闻家女,名真真。特地来向娘娘请安。”

那妇人笑了笑,缓声道:“知道,只是今日不大方便,要么你便先回吧,改日自有宣召。”又指了指那袋糖,“这是个新鲜东西,姑娘可介意赠我凤坤宫一些?”

“您不嫌弃,我就很欢喜了。”文臻干脆地把整袋都递过去,笑得眼睛弯弯。

“好孩子。”妇人慈和地道,“既如此,你便先去尚宫处应卯,让尚宫安排你,孙姑姑。”

她说话声音不高,不疾不徐,让人想起春风涣涣流水潺潺,长远的静的却又流动不绝的,从心间轻轻地过了。

一个年岁和她相仿的妇人,从一丛花后转出来,笑着挽了文臻的手,道:“随我去尚宫局吧,今日早些安顿下来才是。”手臂轻轻一挽,便将文臻挽走了。

文臻也便道谢,随她出去,并没有回首看那妇人。那孙姑姑是个热情人,自带她去负责安排女官的尚宫局,又嘱咐她这几日先不要乱跑,多学学规矩,至于什么时候给陛下调理饮食,则要看陛下自己的意思,不必急。

文臻认真听讲,适时询问,态度积极认真,表情乖巧投入,那孙姑姑神情十分满意。

走没几步,孙姑姑忽然停住脚步。

一瞬间文臻感觉到了她像个在自己领域内漫步的母兽,遇见天敌开始炸毛。然而那毛炸得隐晦,面上依旧扯一副八风不动的笑,看向花丛后转出的一个宫女,淡淡道:“菊牙,这个时辰你不在德妃娘娘面前伺候,跑到这里来做甚?”

菊牙瞥她一眼,并不答话,倒仔细看了文臻一会儿,她的目光是宫中女子少有的放肆大胆,体态举止也分外不同,透着一股入骨的媚意,本就极盛的容貌,越发艳丽逼人。

她看了多久,文臻就对她笑了多久,目光杀这种事可吓不了她——谁能杀得过太史阑?

那菊牙看了半晌,见这姑娘始终一脸不知利害的傻白甜,才一撇嘴,道:“听说宫中来了新客,娘娘打发我来瞧瞧。闻女官,你方才可是献给凤坤宫一种新糖?凤坤宫也真是,收了新人的供奉,也不说回个礼,德妃娘娘协理六宫,皇后娘娘年迈疏忽的事,自然该她来弥缝。”她招招手,身后两个小宫女端上两个大大的托盘,托盘上红绸布下方方正正,堆得山高。

“闻女官,”菊牙道,“听说你手巧心灵嘴也甜,知道给人送糖,那自然该投我以木瓜报之以琼琚,娘娘也有糖赐给你,你就在这里吃了吧,也好把嘴吃再甜些,说不定陛下见了你能更欢喜些。”

红绸布掀开,两大盘的糖,做得方方正正,浑然一体,每块都像个小纸箱大,大抵得有十几斤,先不说猛地吃十几斤糖会不会出问题,这糖造型就让人无法下嘴,上嘴舔能把舌头累断。

文臻觉得之前的宫斗戏一定是看得不够多,怎么这位娘娘折腾人的操作这么骚呢?

孙姑姑的脸色比那黄褐色的糖块也差不了多少了,上前一步,怒道:“菊牙,你这是折腾人呢?这不是你们德胜宫的宫女,这是女官!”

“孙姑姑。”菊牙慢条斯理地道,“我刚才说了,这是娘娘赐的。”

孙姑姑怒视着她,胸膛起伏,文臻看着面前宫女锲而不舍端着的盘子,弯起嘴角。

瞧,气成这样,也没让人把盘子撤下去,也没敢有别的动作呢。

“闻女官?”菊牙果然笑容如菊花,露出一嘴牙。

“娘娘赐,不敢辞。”文臻躬身,双手接过盘子。

“是个聪明的。”菊牙的语气仿佛她才是女官而文臻是宫女,“那就在这儿吃完吧,我在一边伺候着。”

“现在就要吃完吗?”文臻面有难色。

“是呀。”菊牙笑眯眯看她,“娘娘赐糖,这是何等的荣耀,你如此推三阻四,是要藐视娘娘吗?”

“不敢,”文臻恭恭敬敬地道,“那一时半刻恐怕吃不完呢。”

“那就慢慢吃。”

“可我还想去德胜宫请安……”

“吃完了再请安也是一样。”

“那真是可惜了的。”文臻咕哝,“我还想去给娘娘献传说中来自《伊脍要术》的传奇七日美容瘦身方呢。”

说完她就自己找了个干净石头坐下来,端起一个盘子,拔下发簪,撬了一小块下来,慢慢吃,一脸舒畅地赞美,“不愧是德胜宫做的糖,真是甜,还加了松子,香气澄净,好吃。”

菊牙瞪着她,好半晌才忍不住问:“什么方子?”

“好吃好吃。”文臻笑眯眯嚼糖,好像没听见。

“我问你,什么方子!”菊牙提高声音。

文臻无辜地抬头看她,“娘娘赐糖,这是何等荣耀,我要专心地吃,菊牙姑娘故意打扰,是要藐视娘娘吗?”

“你……”

“要么,菊牙姑娘就来一起分享娘娘的恩泽,我这人不小气,分一半给你。”文臻吃得专心,头也不抬,“咱们虔诚一点,快一点,一天一夜大概也就能吃完了。来,菊牙姑娘,这石头也分一半给你,快呀,早点吃完,我也好早点去向娘娘献方呢。”

菊牙瞪着她手中只啃了蚂蚁大一小点的糖,那神情大抵是想把那糖砸到文臻头上。

孙姑姑的青面獠牙早已恢复成了慈眉善目,慈眉善目地站在一边微笑,演菩萨像个十足十。

“行啦。”

节奏独特,尾调曳长的声音一传来,刚才还浑身戾气的菊牙就像被按了暂停键,立时低眉顺眼退到一边。

文臻笑眯眯嚼碎了嘴里的一小块糖。

这些古人啊,不装逼能死吗?

好奇,好奇就自己来看看就是了,非要弄个宫女玩一出狗仗人势戏码,总是把自己放在案几上低头看人的姿态,只会显得脸大腰粗啊亲。

不急不忙站起身,一抬头,也忍不住晃了眼,恍了神。

神经病的妈,果然也美得不大像人。

只是美人怎么穿得这么接地气,春寒料峭,套了件松松垮垮一口钟式样的大袄子,半点腰身不显,双手还拢在袖子里,裤子是方便走路的窄脚裤,窄脚裤居然配的是一双精巧的小鹿皮靴。

有那么一瞬间文臻险些以为这位也是穿越人,瞧这身装扮,她来东堂就没见谁这么别致的,写意风流又利落,居然有点潮。

德妃也没插戴珠宝,只头发拢起,戴了个绣花珍珠抹额,那珍珠滚圆硕大,颗颗生晕,然而还不如她肌肤细致玉洁,神光离合。

如果说第一瞬间文臻还觉得皇帝和神将的眼光有问题,此刻她就觉得这两位能当上皇帝和神将果然真真是有道理。

那女子拥有截然不同这个时代的风采,不像个宫妃,什么都不像,她站在那里,天地间光辉不在,天地就只能剩下她一人。

“方才是菊牙逗你,我让的。”德妃果然哪里都不像个妃子,说话直接得让人没法接,“当然,如果你没有办法解决,真去吃糖了,我也不会拦,甜死活该。”

“娘娘啊,”文臻一点都不生气,“您可真调皮。”

德妃笑看她一眼,“怎么,觉得我性情直接,就想着活泼一点套近乎?”她笑着指指文臻,“别揣摩我,我这人没什么好揣摩的,我要人死或者活,没有理由你懂不懂?”

“懂,不过您也别把我想太复杂。我只是觉得,一个人能否在宫中存活,靠的是自己的谨慎和价值,我是个对娘娘有价值的人,也是个有点意思的人,宫中寂寞,娘娘不想活得有意思点吗?就这么把我折腾死了,回去再和千篇一律的深宫日子作斗争吗?”

“每个人都觉得自己不是废物,都觉得自己有见识。但总得让人看见。”德妃摊开手掌,“七日美容瘦身方呢?”

文臻立即从怀里抽出一个单子递过去,殷勤地道,“草木果实,顺应天时,都有其本元最盛的时辰。所以这汤的熬煮,也得在特定的时候,须得在丑时三刻入锅,而里头的所有材料,都必须切碎成指头大小块,事先用洗米水淘洗一遍,无根水淘洗一遍,再用刚从井里打出来的最新鲜的水淘洗一遍,这汤熬煮好之后,每日还得搭配不同的食物,食物的制法也各有讲究,再者,最后一点,就是制作这些只能假一人之手,人多了,调配用料手势轻重总有区别,对效果有影响,而且得心灵手巧,姿容美貌的女子来做则是更好。”

菊牙在一旁听着,不知怎的有一种不太好的预感。

“你别的也罢了,但这最后一点我可想不通,美貌和做吃的有什么关联?听说你厨艺不错,可我瞧你长得也不怎么样啊。”

文臻:……

好好好你好看!你全家都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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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日美容瘦身汤来自网络,出处不可考。

   【笔趣阁免费全本小说网https://www.socitys.cn,手机版:https://m.socitys.cn】 【第五十二章 老光棍儿】
想到这句话,觉得更气了。

“娘娘知不知道,我的家乡有一种茶叶,最贵的一种,就是要求美貌的姑娘用嘴采下,再在大腿上捻成卷的。要说这姑娘的唾液和茶叶似乎也关系不大,然而植物也有灵呀,美人出手,自然灵气十足。”

“哦,”德妃若有所思,“照这么说来,我应该自己亲自做。”她环顾四周,不胜叹息,“她们都太丑啊。”

文臻看看她四周的燕瘦环肥,再看看她,不得不承认她有资格说这句话。

然后刚才的怨气也没了——她连菊牙都不如呢。

“我可起不来,那就菊牙你吧,试试看。”德妃果然瞟向了菊牙。

菊牙的神情里充满“闻真真你是故意的吧闻真真你等着瞧”的怨念。

文臻以万年傻白甜笑容面对,她不愁这汤没效果,景横波亲自试验过,七天瘦了十斤。要说方子也不稀奇,网上铺天盖地都是,除了麻烦一点,除了这汤之外每日还要搭配不同的饮食,就材料而言也没什么特别的,文臻还关照了不要加盐和油——并不是为了健康,纯粹只是为了更难吃一点而已。

德妃其实并不胖,但美人嘛,没有嫌自己瘦的,女人通病。

“狼桃是个什么东西?”德妃皱着眉头琢磨,总觉得这名字看着就不像好的。

文臻微笑,“这个就要看德妃娘娘敢不敢吃啦,眼下就有现成的,哪,您德胜宫里现下寿礼中就有这个。它有另一个名字,叫宝石果。”

德妃一怔,一瞬间,这位一直潇洒风流的宠妃,眼神仿佛便从春到了冬,然而那只是刹那,片刻后她笑道:“你消息倒灵通。”

“神将每年给娘娘送寿礼,从边关出发至天京,都坦坦荡荡。而娘娘每次收到寿礼,也都陈放在德胜宫,无所遮掩。神将这次从洋外搜寻而来的奇花异果中,有种果子红果翠叶,鲜艳无伦,没少引大家啧啧称羡。”

“但是林擎说,这个也就是个瞧着好看,他无意中从洋外行商那里得到种子,在山**以南多地试种了两年,才种出来这么一筐,这个东西这么鲜艳,瞧着便不大放心,在洋外,都是用来馈赠亲友吉祥物儿罢了。”

“若不能吃,我怎么敢在单子里添上这个。娘娘想要青春永驻,还非得多吃它不可。”文臻嘴一努,“或者各位姐姐们也可以先试一试呢。”

菊牙杀人的目光又飘过来——神将特地嘱托过,这狼桃便像蘑菇,越艳丽越不能吃,这蹄子不安好心,是想毒死她是吧?

再一看德妃转过来的单子,只一眼就想发晕,第一天只能吃汤和果子,第二天吃汤和蔬菜,不能吃豆类,不能吃水果;第三天汤,水果,蔬菜,不能吃豆类,第四天汤、水果、蔬菜和奶,奶的量不能超过汤……

这是菜单吗?这是来逗她的吧?

“闻女官,”菊牙阴恻恻地道,“七日瘦身美容汤,好大的口气,可如果七日不瘦呢?”

“那就只能是菊牙姑娘切菜不够碎,时辰不够准,心不够诚,每日安排汤菜果不够准确的缘故啦。”

“啊呸!”菊牙没忍住,给了这个一脸无辜的娃娃脸气吞山河的一口唾沫。

德妃不知怎的,有些出神,仿佛忽然失了兴致,只挥了挥手,道:“七日,我自会按你的嘱咐进膳,但如果不见成效……我是君,你是臣,你自己掂量。”

文臻微笑躬身。

德妃手又揣进袖子里,看样子是准备走了。

文臻刚松了口气,就听见她忽然恍然道:“差点忘了,那糖,继续吃啊。”

文臻:……

“娘娘,我已经献了七日瘦身美容汤啊。”

“献方又怎样?这本就是你给本宫的见面礼,难道本宫一个一品德妃,还不够资格收你一份礼?”

菊牙又笑成了一朵带牙的菊花。

“婢子愿继续留在此地督促。”

文臻觉得,第一次见到燕绥时心里滚滚奔过的一万头草泥马,这次又哒哒哒奔回来了。

果然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

德妃揣着手,带着自己那一干人施施然走了,菊牙又留了下来,想到夜里要经受的那些折磨,她的牙越发亮,脚越发稳,一动不动,灼灼地盯着文臻。

文臻叹口气,眼角瞄到这一片园子里远远的似乎有孩子出没,没办法,只得祭出杀招了。

她请孙姑姑帮忙借来了一个炉子,找来一块薄石板,涂上一层油,另外用锅在炉子上融化糖稀。

熬糖稀的时候又让人找来竹子,飞快地削了些竹签。

这糖看起来就是蔗糖做的,褐黄透明,纯度还不错。

锅里的糖很快融化了,泛出金黄的细密的泡泡儿,咕嘟咕嘟微响,露天熬糖,很快就有芬芳甜蜜的气味传了出去,便有些蹬蹬蹬的脚步声近了。

果然是个小萝卜头儿,后头跟着一大串宫女嬷嬷,跑得快了一点,后面一连串喊殿下,他也不理,好奇地凑到文臻旁边瞧,还想伸手蘸糖稀吃,文臻笑道:“小殿下,可别急,那个没意思,等我变个好玩的戏法给你玩。”

糖稀已经熬好,流动如蜜,文臻用小勺舀起,在石板上画了个叮当猫,再用简易版的小竹铲铲起,黏上竹签,一个向来最讨小孩子喜欢的糖人便成了。

这门手艺,这一世文臻并没有在这里看见过,但是就算有也肯定在民间,对这些轻易不能出宫的皇族子弟来说,必然是很稀罕的东西。

这手艺也没什么技术含量,唯熟练手快耳。文臻别的不敢吹,手上功夫向来一流。

那孩子果然看见糖人眼睛都大了一圈,踮脚伸小手,“我要我要!”

文臻一让,对着人家瞬间含泪的大眼泡儿不为所动,高举糖人笑眯眯道:“小殿下,这个可不能给你,这是德妃娘娘赏我的糖,我要是随便给别人吃了,那就是不尊敬德妃娘娘哟。”

菊牙对天翻了个白果大的白眼儿。

“德妃奶奶很喜欢我,你给我吃,她一定不会生气的。”小孩跳起来够,可惜文恶魔半点没有放下来的意思。

“德妃喜欢殿下,但是没道理喜欢我呀,她不和殿下生气,但会和我生气呀。”文臻摇头,“德妃娘娘说,我必须自己吃掉。”张开血盆大口,打量着叮当糖猫,笑道,“这大脑袋咬下来一定够劲。”

“你先别吃先别吃,”小孩儿含着手指,眼巴巴看着糖人,扭头冲身后宫女道,“去德妃奶奶那里,和她说,我要吃糖。”又冲文臻笑,“德妃奶奶说可以,那就可以了吧?”

“殿下英明!”

宫女领命而去,菊牙又翻个冲天白眼,打个呵欠。

今天这功夫看来要白费了。

她家娘娘恶名在外,但是有一点绝对好得没道理可讲,那就是喜欢孩子,宫里娃娃多,哪个都是她心头宝。

宫女果然带回了德妃娘娘让小殿下尽管吃的口信,那孩子欢天喜地拿了一个叮当猫一个佩奇走了,过不多时又回来,屁股后面跟了一大串萝卜头,其中一个萝卜头还拖了一个筐,表示要分给她今天没来的伴读。

这群萝卜头七嘴八舌,文臻倒也听个大概。有几个年幼的皇子公主,几位老郡王的孙子女,大皇子家的一个儿子,太子家的两个儿子,定王家的两儿一女,排行第四的青阳公主燕纨的一子一女,以及来自于各王公贵族家的伴读,最大的不过十岁,最小的就两岁。一群娃娃走到哪里就像蝗虫过境,满花园的草断茎折。

看看,弟弟妹妹都儿女满堂了,燕绥还是个老光棍,人品太差的下场。

文臻的临时糖人摊生意爆满,半个时辰,糖块用完。萝卜头一手一个头上还插一个,满意而归。

文臻也很满意,菊牙早已气冲冲走了,有这么一群小蝗虫在,再来十斤也没问题,她还留在这里干嘛?看文臻用恶心的娃娃腔忽悠皇子公主们吗?

文臻微笑相送,等人走远了回过头来,看见那孙姑姑,笑容颇有些复杂。

文臻不想解读这种复杂,凤坤宫和德胜宫暗潮汹涌,湿了整个后宫的鞋,她就算是跑不掉,也不想先自己趟过去。

不过是走一步看一步罢了。

倒是孙姑姑,送她到尚宫局之后,犹豫了一阵,还是提点她道:“你今日做的不错,宫中孩子多,向来最令人头痛,能哄好他们也是你的功劳,只是你赠了德妃娘娘一个方子,可有给其他娘娘们准备礼物?”

这是示好了,文臻笑眯眯拍了拍脑袋,“给容妃娘娘的防便秘方,给丹妃娘娘的生发食谱,给慎嫔的去痘饮,给丽嫔的失眠食补建议……”

孙姑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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狼桃=宝石果=西红柿

   【笔趣阁免费全本小说网https://www.socitys.cn,手机版:https://m.socitys.cn】 【第五十三章 飞来横祸】
孙姑姑:“……”

半晌她才眼神古怪地道:“你倒是对宫中贵人们打听得清楚。”

“怎么敢探听贵人们的隐私。”文臻笑道,“实是我家老祖宗原先御膳房伺候,食与医不可分,他也略知道一些诸位贵人的饮食喜好禁忌,我这次进宫,他便提点我了一些。”

孙姑姑神色这才和缓一些,此时尚宫局尚宫亲自迎了出来,这位黄尚宫容长脸儿,眉毛微微耷拉,显得眼光总是向下,透着一股谨慎劲儿,唯有偶尔掀起眼皮,才可以看见那般眼神冷肃如电光一闪。

她对孙姑姑保持有距离的礼貌,对文臻的态度看不出冷热,文臻的一张甜蜜脸儿笑眯眯对人的时候,多半很有亲和力,但这位黄尚宫硬生生眉毛也不动一丝。

看着软和,其实冷硬着呢,文臻想。

两位宫人做了交接,黄尚宫带着文臻进了尚宫局,先问了问她的礼仪规矩学得怎样了。这个文臻在跟随定王和闻家一路上京时,已由闻家请来的嬷嬷教过,虽然不能做到像闻近纯那样精通讲究,倒也中规中矩,黄尚宫便给了她一本厚得可以砸死人的书,要她在三日内背完,又给她指了一间靠近正门的屋子,拨给她两个小宫女,说明三日后要来抽考她规矩,到时候再确定她的职司,便走了。

那本书便是女官入宫规矩指南,分能做和不能做两大类,其中不能做的内容占据了百分之九十五篇幅,能做的只有寥寥几张。

文臻着重先挑女官的升迁黜降条文来看,这是她最关心的点,果然,女官服役时有恩赏,升迁至四品,则可赐宫外住宅,可每月探视家人,可推举家族一名子弟捐官入朝。

本朝君主为人宽厚,对宫人多有恩赏,宫女人数不多,三年一放,女官就更不要说了,相对清闲和清净,有一定地位,体系独立一般也不至于卷入后宫争斗,很多期满后嫁给重臣皇族的,也有转为宫妃的,还有不愿嫁人转到各皇族王府去做教习或女官的,最奇妙的是一位,出宫后参加武举,居然还中举了,不过最终也没去做将军,后来如何,却是不得而知了。

女官出宫后地位很高,各方面都有便利,出路也多,难怪闻家女子们当初争破头。

伺候她的宫女秉持宫廷教条,绝不多言,见她没有吩咐就自己退下,文臻便自己背书,这尚宫局是单独的一个不小的院子,位置略有些偏,周边多是花圃,殿宇不多。

一边背书一边开始熬汤,她是司膳女官司,虽然还未定品级,但直接伺候皇帝身份不同,所以她的屋子还配备了一个小小的厨房,里头各色菜蔬每日换新,和大厨房同步。

文臻开始熬高汤,她跟着闻至味恶补了几日,知道了一些御厨的做法习惯,确认了在东堂,目前没有高汤这个说法,闻家老袓是个有天分的人,最早在御膳中使用了高汤,是以很快出头,到了先帝时期,一次也不知怎的吃坏了肚子,事后严查,并无人下毒,便怀疑那厨子用的高汤变质,那厨子因此丢了性命,从此御厨房直到闻至味告老出宫,都一直没用过高汤。

闻家原先用的高汤配方,单纯以肉打底,在文臻看来却不够讲究,她熬的这锅汤,有蹄髈、老母鸡、鸭、鸽、活鱼、瑶柱、菌菇、海参、对虾……加上作料小火慢炖,一锅汤从晨间炖到傍晚,捞去所有食材,只留下清汤,以洁净纱布过滤,再把鸡肉脯斩成肉茸,用葱姜酒浸泡之后,纱布包好放入清汤,旺火加热再小火,等所有浑浊悬浮物被鸡茸吸附后,再重复两次这种操作,这在术语上叫吊汤,一吊便为精制,二吊三吊则更为讲究,到最后汤色清澈如开水,才叫完美。

文臻不知道什么时候会被传召展示厨艺,但有备无患总是好的。她的衣服总爱缝很多暗袋,藏着各种小瓶装的调料。

汤好了文臻自己试了试一道开水白菜,果然滋味鲜美,文臻刚吃完饭正准备继续用功,那两个小宫女又来了,两人一个叫点金,一个叫抹银,面貌身形颇有相似,一问才知道,两人是堂姐妹,同时被选入宫。

看起来比较伶俐的点金道:“黄姑姑请闻女官今日负责值戍,以及重华殿那边的膳食。”

文臻听得莫名其妙,问了抹金才知道,尚宫局女官每旬有轮休,休息的时候就要回到尚宫局,回来之后也还要参与尚宫局的值夜,主要就是负责当晚的灯火门户等安全事宜,至于重华殿那边,其实可以算是皇庙,里头现下有几位清修的太妃和皇族中人,因为是持斋,向来不从御膳房走菜,由专门的小厨房负责,由尚宫局旗下的尚食监女官们送饭。

今晚本来值班和送饭的女官身体不舒服临时告假,黄尚宫便点了文臻。

听着是很正常的事儿,文臻却不敢这么认为,世上哪有那么多巧合呢,再说她刚来就让她上差,怎么都透着一股不对劲。看那两个小宫女,神情也颇有些不自然,似乎隐隐在畏惧什么。

她按照抹金教的程序,领了腰牌,去尚宫局附近的小厨房领了饭,两个小宫女拎着食盒,一路顺着一条比较隐蔽的小道,前往重华殿。

一行三人在扶疏花木间穿行,远处有人经过,远远看一眼花木间穿梭而过的娇小身影,便停住了脚步。

他身后太监等了半晌,不明所以,迟疑地探问:“殿下?”

......

重华殿前,自有宫女接着文臻等人,当先一个清瘦的年纪不小的宫女打开食盒,看一眼,不着痕迹地眉头皱一皱。

别说她皱眉,文臻都想皱眉,打开盒子,一股油气冲天而起,这种大荤饮食,适合清修的人吗?

她就着夜色打量了一下重华殿,半新不旧的殿宇,深黑的檐角斜斜地曳在苍青的夜空里,檐下的铜铃斑驳,风过不响,仔细一看,里头已经没有了铃铛。

重华殿的宫女让她门口等着,她去把中午的食具给她带回去。

文臻便站在门口,离门口还有段距离,她虽然随性,却谨慎,奉行林妹妹教条“不可多说一句话,不可多走一步路。”绝无任何好奇心,头都不往门口伸一下。

然后她忽然听见了一段乐声。

一开始她没反应过来是乐声,这宫中庄严肃穆,气氛低沉,太后和皇帝听说都喜静,皇后自然也夫唱妇随,德妃是个不拘却难搞的性子,底下嫔妃在这几尊大神之下活得战战兢兢,谁也不敢吹拉弹唱丝竹舞乐,到哪都静悄悄的。

按说这宫里出现乐声应该感觉很突兀了,但文臻却在这乐声响起好一阵才察觉,只因这音律过于顺耳,如风如水如润物春雨如烈日雪花,扑入胸臆便化作无形,心间便似被云熨过被花吻过,浑身的血液都流淌舒缓,潺潺地要流入那一片春光中去。

文臻不通音律,都听不出是萧是笛,但这不妨碍她欣赏一切美的事物。几乎刹那,她便沉浸其中,下意识顺着乐声来源走了几步,靠近了这院子的门口。

里头忽然啪嚓一声脆响,像是什么东西碎了。

两个原本就站得远的小宫女,原本也露出一脸迷醉之色,听见这声脆响,霍然惊醒,猛地后退,几乎已经到了几丈外,文臻心中一跳,这才发觉自己不知何时已经站到门口正中,也立即向后退。

但是已经迟了。

像呼啸的风,又或者出膛的炮弹,深红宫门深处忽然卷出一道灰黑的光影,眨眼间就到了近前,那一卷灰黑的风里伸出一只干枯黑瘦的手,指甲尖利泛青,猛抓向文臻的咽喉。

那人速度惊人,文臻只来得及抬起手臂,嗤啦一声——

此时才听见那人声音粗嘎,呵呵发笑,“来毒死我了么?啊?终于来毒死我了吗?好好好,来啊,来啊!”

“齐氏,放下!”脚步急响,宫女们和护卫们像现代那一世影视剧中的警察一样,终于最后出现。

“快请太医,娘娘又犯病了!”

“松手,松手!这不是您的仇人,快松手!”

杂乱的呼喊声里,抹金点银两个小宫女,害怕地闭上眼睛。

这样类似的场景,她们之前也见过,一位才能出众的女官,生生被这个疯女人捏碎了咽喉……

闻女官想必也是差不多下场吧……两人这么想着,赶紧再往后退几步,把裙子往上提了提。

上次那个女官死的时候,鲜血喷了几丈远,可不要弄脏了她们的裙子。

抹金和点银对视一眼,眼神有点惋惜,更多的是漠然。

惋惜的是进宫的女官,多半也是从没有硝烟的斗争场中厮杀出来的,很难有真正温婉和善的性子,这也让她们伺候起来分外吃力。

好容易遇见一个看起来不错的,谁知道马上就要葬送了。

谁叫她还没进宫就得罪人了呢。司空家特地辗转托人进来嘱咐。贵人们啊,轻飘飘一句话,就是一条人命呢。

两个小宫女低头想着心事,也有心避开马上就要到来的血溅三尺的恐怖画面。

   【笔趣阁免费全本小说网https://www.socitys.cn,手机版:https://m.socitys.cn】 【第五十四章 宜王殿下事儿多】
两个小宫女低头想着心事,也有心避开马上就要到来的血溅三尺的恐怖画面。

所以也就没听见各种惊呼以及之后的戛然而止。

猛然安静下来,点金有点怅然地想,果然还是那样了么……

叹口气,无奈地抬头,做好了接下来面对冲击画面的准备——

肩膀却被轻轻一拍,熟悉的声音带笑,响在耳侧。

“怎么了,吓呆了?”

点金霍然抬头,然后真的被吓呆了。

对面,绯色衣裙的少女,笑靥深深,眼角弯弯。

文臻饶有兴致地看着两个小宫女瞬间惨白的脸色。

看样子这两位是知道什么呢。瞧那一脸“咋没死?”的诧异。

还好只是诧异,不是失望,不然只怕她这么菩萨心肠的人也要恶向胆边生了。

菩萨心肠的文臻同学笑眯眯再来一句,“怎么,很失望?”

两个小宫女惨白的脸色转为惨绿,她才笑着转身,看向对面更加茫然的宫女护卫们,以及那个疯女。

疯女手中拿着一张纸,好奇地看来看去,还伸手不住地在纸上摸。

刚才,就是这张纸,救了文臻一条命。

她紧急中抬起袖子,袖子被抓破,袖子里一叠纸飘了出来。

纸上是她画的3D画,小型的,折成了各种形状,原本她是想着进宫了,不管呆多久,多结善缘都是对的。听说宫里娃娃很多,平日里闹个不休,太监宫女们很是受罪。她可不想一开始就被一群尊贵的小魔王给整治了,便准备了一堆色彩鲜艳的3D画,以前世那些著名动画片角色为主角,必要的时候拿来逗趣哄人,但是好玩的东西没必要一次性拿出来,所以今天给那些娃娃做了糖人,这些画就留着没动。

刚才袖子一破,画扑入那女子眼帘,是一张长鼻子猪妖佩奇从城堡中探头的画面,佩奇的长鼻子感觉像能戳到人臂膀上。

那女子一眼看见,当即停了手,现在抓着那张画瞧个不停。

文臻将其余画收拾藏好,她不想被太多人看见自己的这个奇怪的技能。

逃过一劫,她正准备回去,不妨衣袖被那女子拉住,那女子忽然探头过来,在她身上嗅来嗅去,眼睛越来越亮。

文臻只觉得她眼神里忽然间闪得出奇,和先前有些迷乱的神情截然不同,漾着喜悦、兴奋、疑惑、解脱般种种复杂情绪,文臻没想过一个疯子也能有这样复杂的眼神,一时有些恍惚,随即听到她道:“阿巧,你来了!”

阿巧是谁?

这疯子为什么会把她认成另外一个人?

疯子却已经大声道:“来,来。”不由分说将她拉进了门。

……

文臻在重华殿门前遇险时,燕绥在皇帝的议事大殿前抄手看花。

看了一会花,他忽然没头没脑地道:“从曲花亭那里走,一般会去哪几座宫殿?”

他身后小太监怔了一怔,随即道:“可去风荷馆、宁芜宫,重华殿……”

他说到“重华殿”的时候燕绥眉头一挑,似乎想到了什么,随即转身,冲着殿里喊,“父皇,皇帝不差饿兵这话听过吗?这都什么时辰了,可别让三公心里骂你都不知道安排夜宵。”

里头静了一静,过了一会,传来一个温和的中年男声,语气颇有几分无奈,“来人,传膳。”

“御厨房温火膳十分精美。”燕绥道,“最难得的是所有菜都一个味道。”

里头又静了静,随即皇帝骂道:“就你事多!”

……

那个疯女子手劲奇大,文臻抗拒不得,只得一边跟她走一边对那俩小宫女道:“我随这位齐……齐……”

“齐云深。”疯女子忽然答。

她口齿忽转清晰,文臻一愣,看她一眼,月色下那女子形容邋遢,眼眸却奇亮,灼灼如星如月,不知为何给她一种熟悉感。

但她确认之前没见过这个人。

又有人道:“这位是齐姑姑。”

文臻又是一怔,刚才她明明听见有人叫齐云深娘娘,看她身边宫女护卫的情形,也不像个普通宫女啊。

她只得对点金抹银挥挥手,那两个丫头正在心虚,忙不迭地回去禀报了。

齐云深拽着她脚不点地的走,一路看见有些屋子亮着灯火,隐约还有木鱼笃笃之声,一直走到最里面一进小院子,齐云深把门砰地一关,险些砸了想要跟进来的宫女一鼻子。

文臻站定,打量屋内,看这规制,也不像普通宫女屋子,齐云深此刻已经没了先前疯劲,笑嘻嘻冲她一伸手,道:“别的呢?我看看。”

文臻知道她要什么,只得把那一叠图片都给她,齐云深乐呵呵看着,一边看一边咕哝:“阿巧如果看见,一定会喜欢……”等到最后一张看完,忽然把图片一撒,大哭起来。

文臻正在打量她,猛然被她一哭惊了一跳,生怕她犯了疯劲儿,向后一退,那女子却并无先前的暴戾,只呜呜咽咽地哭,音色凄切,于重梁画庑间盘旋。

“阿巧我的儿,你再也看不见啦……”

“你那无情无义的爹,不要我们了啊……”

“我等了你十九年,十九年啊……”

她声音粗嘎,哭起来却音调幼细,宛如弱女,那一线细音颤颤巍巍拔高,听得人心底发瘆,也似要被戳痛了一般。

整个殿宇静悄悄的,刚才的宫女护卫念经的人都一瞬间哑声,所有人漠然沉静,等待那个人多少年如一日的悲伤如水流过。

文臻听了半晌,竟也觉得悲从中来,鼻头发酸,想起了那些美好或者不美好的人和事,然后都在天地倾覆的那一瞬间,隔山隔海,甚或隔世。

好一阵子她才回神,发现齐云深已经不哭了,趴在桌子上似乎睡着了,只是人睡着了,屋子里却不安静,时不时有咕噜咕噜声音传来,文臻看看她的肚子,再掀开桌上的食盒看了看,菜已经冷了,汤面上凝结了一层油。

她想了想,凭着刚才惊鸿一瞥出了院子找了一阵,找到了重华殿的厨房,她先前虽然被拽着走,没忘记观察地形,当时有一个屋子开着门,里头有炉灶锅碗,想必是用来熬药热菜烧水之用,一般不开火。

厨房里自然没有米面菜蔬,文臻生了火,将那冷饭下锅加水重新炖烫饭,出去在那个有些荒废杂乱的小花园里一阵寻找,果然找到了好些野菜。

她找野菜的时候,那个先前来接食盒的宫女悄没声息地走了过来,看了一阵,才道:“这位女官,奴婢奉劝你一句,那位齐姑姑,你还是少用点心好。”

文臻当没听见她话语里暗含的讽刺之意,含笑道:“只是看着那位有点可怜……一餐饭不算什么的。”

“你可怜,她可怜,这宫里何人不可怜?何况一个满嘴谎言的疯子,靠着上意恩旨苟延残喘,已经是幸事,有什么好可怜的?”

“满嘴谎言?”

“看女官你心善,奴婢便多说几句,本来这事也是宫中人人皆知。这位齐姑姑,曾经救过太子殿下的命,并因此全家惨死。太子殿下感念其恩,将她接入东宫,聘为女官,打算照应她一辈子,谁知道她受此打击,竟然疯了,在外头风言风语,说什么是太子殿下杀她全家,还说太子对她始乱终弃,真是好笑,殿下何等人也?无缘无故杀个平民全家做甚?如果杀她全家,又怎么不斩草除根,还留她说疯话败坏声誉?太子殿下一怒之下便想将她远远嫁了,谁知阴差阳错之下,不知怎的她又冲撞了御弟永王殿下,这回更好,直接缠上了永王殿下,可谁不知道殿下最是清心寡欲一个人,这疯妇满嘴胡缠还不如处死。殿下被污蔑攀附,也没生她的气,还说她沦落至此,确实可怜,竟当真为她求了侧妃封号,也就是个封号,殿下就没和她住一处过。殿下常云游天下,不在府中,后来便把她送到宫中,求皇嫂代为照顾。大抵这也是殿下自证清白之举,怕留在府里万一出什么事更说不清楚。”那宫女淡淡道,“皇后娘娘觉得她既然和永王殿下只是挂名夫妻,称王妃实在不大合体统,念着她对太子有恩,又封了她一个女官身份,所以叫娘娘也得,叫姑姑也得,说到底,就是个什么都不是的尴尬身份。”

“原来如此,多谢姐姐解惑。”文臻对她笑出一脸的恍然大悟,抱着一大包野菜站起身,见那宫女还挡着路,笑眯眯把手里东西又抬了抬。

那宫女盯着这个一脸甜蜜却油盐不进的家伙看了半晌,最终只能悻悻一转身,掉头而去。

文臻自去厨房,她就喜欢这种地方,在这里,她才能静心做事,将一切复杂繁琐信息先丢开。

作为一个厨子,文臻一向随身带着调料包,没有太多配料,蒲公英和马兰头便用开水烫过后加作料凉拌,鱼汤加热撇去浮油之后撒上新鲜的野蒜。

说起来简单,但是经过文臻的手,那野菜绿莹莹白生生泛着晶亮的油光,鲜嫩得像摘了三春的精髓,烫饭不如粥粘稠香口,胜在米粒分明清爽纯净,能涤荡掉肚腹内过厚的油腻,鱼汤原本的乳白色渐转透明,深翠色的野蒜是点晴之笔,散发着自然生长之物独有的浓烈香气,似伸出无数小勾子,一勾便勾到了人胃里。

原本一直沉沉睡着的齐云深,几乎立即便醒了过来。

醒来便看见面前的两个小菜一汤一粥,眼睛立刻便亮了,二话不说拖过来开吃,一时满屋子都是她唏哩呼噜的吃喝之声。

文臻看她恢复了平静,也没打算多呆,起身要走,手腕忽然被齐云深抓住,这女人也不说话,也不让她走,抓住她犹自吃得头也不抬,文臻刚要说话,那女子忽然一抬手,文臻手腕一痛,一根针扎入腕间,随即她便不能动了。

“哎,齐姑姑,齐娘娘,齐姐姐!”文臻目瞪狗呆地看着齐云深,真不知道她是疯还是没疯,怎么这就扎上了呢?,“你这是做什么?我好心刚给你做了饭,还送了画,你老人家这是要恩将仇报?”

“恩将仇报?恩将仇报……”齐云深却好像自己被这四个字扎了一针,眼神顿时混乱起来,文臻一看不好,可不要真把她的间歇性疯病给召出来,只好闭嘴,仔细感觉一下,身体虽然麻痹了,但是体内却仿佛被这一根针唤醒,刹那间血液翻腾,一线微热的气息从脚底直冲头顶,冲得眼睛发花,文臻霍然睁大眼睛,觉得自己如果说原本能看见食物上的细灰,现在已经能看见灰里的细菌了。

她的异能是微视,也就是能看见极其细微的物事,这原本便是一个鸡肋的异能,不如君珂的透视实用,不如景横波瞬移方便,更不如太史阑的复原酷炫,能看清微小物算个什么?看见各种灰尘更加没有胃口好吗?

原本她还想着自由后发挥一下异能作用啥的,结果来东堂的第一天,就看见了满大街的异能展示,个个都比她高端大气上档次,惊得她再也不敢打什么不切实际的幻想。

后来到了闻家,乃至到了天京,这种遍地异能狗的情况却又不见了,以至于她一度在想自己那晚是不是因为初来乍到看花眼了,但是不管异能在这里是不是遍地走,没有必要她也轻易不想展露自己的特殊能力,她的微视当年给她带来了太多心理障碍,后来便在一位老研究员的指导之下,学会了平时收敛,不运足目力,便和平常人无异。

此刻她的微视能力却在她没有自主控制的情形下,忽然展现并更上层楼,而体内的变化并不仅仅于此,头脑越发清爽,耳聪目明,浑身舒泰,连身体都似乎轻健了几分。

齐云深看她神采奕奕模样,古怪地笑了下,忽然将那针捻了一下。

文臻忽然眼前一黑,刚才的分外清明透亮的世界瞬间变得暗沉,而体内血液流动似乎在变缓,思维变慢,尖锐的疼痛从腑脏向身体四处辐射,转眼间她便沉沉出了一身汗。

这感觉原本还能忍受,但和刚才的舒畅对比,太过分明太过突兀因而令人分外难捱,而就在此时从天堂到地狱的间隔里,文臻忽然远远地听见一声传唤,仿佛穿破另一个世界而来。

“陛下宣召尚宫局司膳女官闻真真!”

------题外话------

按说昨天那章就该是V前最后一章,但是我是个实在人,赶在今天V前再送上一章最肥的公众。

然后我就V了。

讲真,虽然我V过了七本书,但是临到第八本,依旧忐忑。因为已经时隔三年半,因为我等于是萌新重来,因为这是天定系列的收官之作,从开始这个系列的第一天,四姐妹的故事一路走高,我真的害怕这漫长的搁笔,会让我们的小蛋糕遭冷落受委屈,给这个系列留下遗憾。

这是长达七八年的一个大系的尾声,也是呼唤了许久的蛋糕妹故事的开端,属于这个系列的时光每一天都是倒数,我们等过那么漫长的岁月,没有道理放弃这最后和它相守的缘分。

来吧亲爱的们,我的故事向来V后才正式展开,那些风流人物,那些红尘悲欢,那些幽微深藏,以及蛋糕和甜甜和另外三对都不一样的齁甜搞怪的爱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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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笔趣阁免费全本小说网https://www.socitys.cn,手机版:https://m.socitys.cn】 【第五十五章 燕怼怼(一更,今日三更)】
文臻顿时感觉脑子更加蒙了。

皇帝怎么会这么晚召见她?她原以为得有十天半个月才能见到皇帝呢。

虽然打着进宫为陛下调理膳食的幌子,但是她不认为这是皇帝自己的意思,真想要,早就让闻家来人了。

可现在问题来了,她动不了,这个半疯不疯的齐云深似乎也没把圣旨放在心上,这不听传召,明年这个时候她坟头的野菜应该也可以吃了。

“齐姑姑,齐娘娘,齐姐姐……”她急出了一鼻尖的汗,“你倒是放开我呀,你这样要害我抗旨吗?我好心给你送饭你要回报我牢饭啊亲?亲你放开我我经常过来给你开小灶好不好?那一个月一次?半个月一次?一周一次?一天一次!”

她这里说得额头冒汗,那里齐云深理也不理,十分投入地用舌头一圈圈舔碗。

传唤的声音已经近前,“闻女官!闻女官!还不出来接旨呢!”

“公公哎!”文臻苦着脸,“救命啊!”

门吱呀打开,一个小太监探头进来,嗤地一声道:“王妃娘娘,阿巧要出门了,你还不去收拾?”

齐云深猛地跳了起来,急急忙忙把针一收,飞快地对文臻道:“今日的感受记住了吗?阴阳转逆,便如人生,你是想先甜后苦,还是先苦后甜?想清楚了便来找我。我去给阿巧收拾衣服了!”匆匆跑走,犹自不忘抛下一句,“一天一次!”

“我神经了才一天一次找虐。”文臻撇撇嘴,领了口谕,跟着那小太监一路前行,去的却不是陛下议事的景仁殿,而是皇帝寝宫承乾宫。

文臻一路上想和那小太监搭话,问问他怎么知道她被齐云深扣住了,又怎么知道那一句话能替她解围,可惜那小太监傲娇得很,只在她接旨时用鼻孔看了她一眼,便一直袍角翻飞地走在前面。文臻也只得默默一路跟着,遥遥看见承乾宫灯火通明,深红色的宫灯自漆黑的天幕上一路逶迤直上,似要蔓延入云端,而金黄色琉璃瓦顶青金色瑞兽在灯光掩映下半明半暗,在宽阔洁净如天水的汉白石地面上投射下一个个奇形异状的影子,踩上去,便仿佛忽然明了这一霎自己立足的所在的威严与至高无上,莫名的有种心惊。

然而这种心惊,在她随着太监小心翼翼踏上雪白高阶,恭谨报进,推开深红隔扇门,迎着泄出的一殿暖黄明亮灯光,看见沐浴在灯光里的那个嗑瓜子的人的时候,忽然就消失了。

对面,龙座之侧,倚着弹墨软袱坐着嗑瓜子的,不就是燕绥?

虽然已是夜深,殿内还有好几个人,看样子还在讨论国事,人人正襟危坐,气氛静寂微有些僵硬,唯有燕绥的嗑瓜子声笃笃,不急不慢。

文臻想传说中皇帝很宠爱宜王,真真不假。

议事未毕,皇帝没有转过目光,那小太监也就没有带文臻上前,示意文臻无声躬身后先站到一边。

文臻趁机先偷偷看了皇帝一眼,这位传说中身体荏弱的皇帝,倒并非想象中苍白虚弱,穿一件半新不旧的便袍,脸颊很瘦,肤色有些暗淡,容貌清癯,看上去四十出头模样。说话轻声慢语,用词也颇为柔和,但神情微淡,只偶尔在看儿子的时候,眼底才会浮现一丝笑意,将那难以接近的距离感,拉近些许。

燕绥下方坐着几位正在讨论的重臣,其中一人引起了文臻的注意,那是个肤色黑黄的男子,五十许年纪,一双眼睛奇大微凸,看人时目光便显得咄咄逼人,文臻听旁边的人唤他长庆郡王或者司空郡王。

几个重臣都没注意到一个进入内殿的小小女官,唯有这位司空郡王,有意无意瞟了她一眼,那一眼文臻只觉得似有刀锋割面。

这就是传说中的杀气吗?

可是和一个没见过面的小女官杀气外放做啥?

对面,燕绥嘴里清脆的咯嘣一声,文臻下意识看过去,正见那神经病对她扬了扬手中瓜子,示意“要不要来一颗?”

文臻回以微笑的白眼——还是塞您自己鼻孔里去吧!

这么一番眼神来回,感觉那位大眼睛仁兄的眼刀又要杀过来了,文臻急忙低头,不再理燕绥,有一搭没一搭地听殿内说话。

此时好像前头的事已经告一段落,众人闲聊了几句,燕绥和皇帝说,长庆郡王家的小儿子,闯入了他府里的鸟兽园,害得他豢养的孔雀从此以后都不开屏了,这是长庆郡王教子无方,要求他赔他六对新孔雀,要求绿的白的都要有。

文臻听着只觉得这人真是无理取闹,看那长庆郡王脸都黑了,皇帝脸色也有些奇怪。隐约听见身后小太监噗嗤一声低笑。

见文臻看他,那小太监忍了忍,还是悄声说了一句:“殿下又促狭了。长庆郡王家的小儿子……嗯,过于美貌,有点男生女相……”

文臻:哦,原来是缺德树上又结缺德果。

皇帝倒无所谓的模样,笑道:“你长庆王叔二十一方才娶王妃。”

燕绥诧道:“我们在说孔雀。”

“娶王妃时机不巧,过门一月王妃之父过世,王妃守孝三年,所以长子直到你王叔二十六岁才出生。”

燕绥:“我们在说孔雀。”

“因为王世子出生得太迟,也没能赶上前些年皇族子弟龙骧营选拔,失去了好些建功立业的大好机会。”

燕绥不说话了,微微掠起眼角,眼神里满满的还是“我们在说孔雀,你岔这些做什么?”

“连带着王世子也娶亲迟,又错过了去年的皇族子弟集中册封。”

燕绥扔掉了手中的瓜子,用瓜子壳拼:孔雀!

皇帝还是那一脸的不疾不徐。

“……你王叔之所以事事迟步步迟,是因为他十八岁准备娶王妃的时候,被人一把火烧掉了王府,而钦天监认为此事不祥,必得在原址重建王府才能大婚,他只得再花三年,重建王府,之后才娶王妃进门。”

“……而那个放火的人,是两岁的你。”

……

半晌之后,燕绥状似无意一拂袖,案几上瓜子壳拼的字没有了。

长庆郡王瞪着他的眼神仿佛要吃人,四周的重臣一脸想笑不敢笑的便秘状。

文臻只有把头低得不能再低,以免嘴角的笑容被那谁看见引发迁怒。

好笑之余又有些淡淡羡慕,没想到东堂皇族父子是这样相处的,没想到天家还有这样的父子亲情。

听说燕绥和他娘的关系不大好,幸好,还有这么个温和爱开玩笑的父亲。

虽然皇帝用一种损人戏谑的方式解决了这个问题,但长庆郡王的怒气显然没有因此消弭,在发现自己的眼神杀不起作用后,他试图开始另一个问题。

“宜王殿下这么多年依旧淘气啊。说到当年臣纳王妃的事,臣倒是要笑殿下一句,当年臣若非那纵火意外,十八岁也就成家了,殿下如今二十有一,怎么还不见王妃进门啊?”

天底下所有的老子都是希望儿女早日成家的,说到这个话题,连皇帝也不再玩笑了,微微直起身子,正要说什么,燕绥已经又拿起了那碟瓜子,磕了一颗,摸了摸指尖,道:“我小时候吃瓜子不小心,把这手指尖划破了,到现在还有一道疤呢。”

长庆郡王愕然道:“手指有疤和王妃进门有什么关系?”

燕绥斜斜掠起一眼,笑道:“是啊,你说呢?”

……

一霎寂静。

在座的能位极人臣,都是人精,顿时便知道,长庆郡王又被怼了!

又被怼了!

那位不着脏字,尽得风流。

手指有疤和王妃不进门没关系,我王妃不进门和你也没关系。

“要你多管闲事”六个大字就差没直接甩人脸上,但比直接甩人脸上还叫人尴尬,长庆郡王微黑的脸色这下黑红黑红的,半熄的炭似的。

皇帝也怔了一瞬,随即笑着摇头,暗带警告地瞟燕绥一眼,随后岔开话题说起正事,先说了要让长庆郡王小儿子司空昱进天机府的事,长庆郡王脸色这才好看一点,起身谢恩。

皇帝又说起尧国华昌郡王世子要来东堂求学的事情,着令太子传谕鸿胪寺和国子监做好准备。便有一个坐在燕绥对面的青年男子起身应是,文臻这才知道太子也在座,看看虽然面貌英秀却在燕绥光彩之下毫无存在感的太子,她心里不由默默叹口气。

又提起这位世子作为周边诸国第一位对东堂表示善意的王族之后,此次前来到底应该以何种态度和规格接待,几个老臣都表示我东堂为华邦大国,岂是一个小小尧国所能企及,虽然没有臣属关系,但说到底也算天朝上邦,自然应该保持适当的尊贵,略略有些礼遇也就罢了,太过周到,反正会令那些山野小国产生自大之心。

文臻听着,心想装逼这种技能真是不分时代,古今皆同。

皇帝本来也没什么意见,结果燕绥用鼻音表示了唯一的不赞同。

皇帝也便立即认真听取了这声鼻音。

燕绥的理由很简单。

“尧国的土包子,应有见世面的机会。”

文臻想我错了,这位才是真正的B王。

于是又决定好歹要尽主人之谊,要让对方感觉到宾至如归,并充分感受到上邦的物阜民丰,商定操办一桌不过分正式又足够令人记忆深刻的小型国宴,这事依旧交给太子去办。

皇帝又说起西川郡邪教“共济盟”煽动民众,占山为王的事情,几位老臣倒觉得不过是疥藓之疾,已经闹出不止一次了,谕令州刺史郡守县令三级地方官吏不可懈怠,着力搜捕,清查谣言源头,那也在祖少宁陷阵营管辖范围内,再调动陷阵营临境震慑也差不多了。

这是政事了,许是因为皇帝已经露出倦容,讨论得很快,很快众人便都请辞,皇帝摆摆手笑道:“先别急着走,已经很晚了,留用了夜宵再去外殿睡一宿。燕绥这小子,明里暗里总挤兑温火膳不好吃,正好今日闻家给朕送了个小厨娘,大家都来尝尝她的手艺。”

这是传唤文臻了,小太监急忙推文臻,文臻上前行礼,跪得麻溜,喊得糯甜,皇帝笑着摆了摆手叫起,看了文臻一眼,道:“看着是个软和孩子。”

又问她:“我们用腻了御厨房的温火膳,你可有什么新鲜玩意与我们吃?夜深了,也不用太复杂,看着做便是了。”

文臻有种玄幻感——说好的皇帝不是心机深沉就是暴虐铁血就是高傲冷漠各种酷炫狂霸拽的呢?

这种平易近人邻家大叔模式是要闹哪样?

后宫穿越小说果然看多了!

皇帝又笑看燕绥,“是你闹着要吃夜宵的,你自己说要吃什么,别到时候人家辛苦做出来,你又不喜欢折腾人。”

文臻默默撇嘴。

不喜欢?

有种他倒是把那些烤肉涮肉炒饭给吐出来先啊!

又想皇帝这心偏得也没边了,太子还在一边坐着呢,真难为人家依旧笑得一脸谦恭大度。

“想吃新鲜花样,我晚饭还没吃呢。最好是对父皇身子有补益,却又不难吃的。”燕绥懒懒道,“您那些补汤,怕是加了郡王家嬷嬷的洗脚水,真亏您吃得下去。”

长庆郡王脸又黑了,皇帝笑骂道:“你又胡说什么!越发没个规矩!”忽然张望了一下,道:“四弟呢?听说今日进宫了,怎么到现在都没过来,叫他过来一起夜宵。”

一个太监便道:“永王殿下去见太后了,日落前已经出了宫。”

燕绥也道:“皇叔又不爱吃荤,那个小猫食量,看着都影响胃口。我们难得吃您一顿,把他弄来您是想省点钱吗?”

皇帝看样子又想骂他了,忍了忍没理会,又示意文臻赶紧去,神情有点恹恹的,看样子被“洗脚水”“省点钱”又败了不少胃口。

文臻心中暗恨,这神经病,就不能少给她找点事?就知道大晚上的忽然被拽过来有猫腻!

几个老臣对看一眼,都兴致缺缺,年纪大了,胃口自然不行,大半夜吃温火膳这种事,实在是敬谢不敏。就算这小丫头热火现炒,一个小女子能弄出什么新鲜花样来?

他们也知道闻家送人的事,在所有朝臣看来,所谓调理饮食不过是借口,往陛下后宫塞人比较重要,不过是个后备嫔御罢了,瞧那姿色,也不会成为第二个德妃,看在陛下面子上,等会稍稍夹几筷,捧个场罢了。

御厨房离此不远,文臻跟着那个小太监一路过去,想了想,又先去自己屋子里取高汤来,那小太监倒也同意了,走了几步忽然道:“宜王殿下让我和你说,除了菜色一定要合陛下胃口外,再争取做个暖心的菜。”

“什么意思?”文臻眨眼,暖胃她没问题,暖心是个神马玩意。

“殿下说,有些人官场打滚久了,心肠冷了,私心多了,忘记当年狗一样跪在他爹脚下发誓效忠的事儿了,需要点热乎东西暖一暖,如果暖不了,浇在头上也一样。”

文臻抽抽嘴角,心想三世不积德才会当燕绥家的官吧?

御厨房里头还有厨子在值夜,听说她要来下厨,神情都有些诧异,互相对视了一眼,才给她派了个人带她去选食材,文臻一路急走,将所有东西都看过一遍,忽然眼角余光掠到什么东西,有点诧异停住脚步,又看了看,才道:“这是什么?”

那袋东西用袋子包裹着,放在不起眼的角落,那厨子看了半天,才恍然道:“这个啊,南滇州刺史派人送来的一种菌子,说是极其稀少珍贵,其味奇妙不可多得,但这东西硬邦邦黑乌乌,看着就不怎么样,可不敢随意呈上御供,之前咱们总管尝试着亲自做了一碗汤,陛下喝一口就吐了,好险没追究,你可千万不要随便动手。”

文臻倒是明白他的意思,一般御膳很有讲究,季节性太强的,味道太奇特的,不多见的食物,都不会送到皇帝面前,怕出问题,也怕不能随时供应。

但这是松露啊!

号称世界三大珍肴之一,贵比黄金的松露啊!

决定了,就这个。

皇帝爱不爱吃先不说,她爱吃就行,她只知道做法,还没机会吃过呢。

一旁的小太监也在咕哝,“哎,你在找陛下喜欢吃的吗?别白费心思。陛下食欲不振已经好多年了,任那御厨房极尽补药奇珍,也不过一口半口。去年皇后娘娘急了,特地从南江郡寻来了德泰楼大厨刘安丰,做了一桌德泰楼名闻天下的南地美食,那叫个香飘十里,德妃娘娘的猫儿都来偷嘴,可陛下也没吃几口。你想要别出心裁弄些乱七八糟的,可别连累我们吃挂落!”

------题外话------

儿童节快乐!

终于V了!

天知道我自己都不耐烦了!

V后我就要放飞了!虽然存稿君日渐消瘦,今天还是拿出最大诚意,今日三更,每隔两小时一更。

我话说在前头,V后开始进入权谋局,但也更多对手戏,齁甜戏,我十几年来第一次这么叽叽歪歪写谈恋爱,不看你们亏。

知道我为什么今天V?因为孬好是个节日呀。

我可以要礼物呀。

谁还不是个宝宝咋地?

鲜花钻石不稀罕,月票订阅我喜欢。

所以,捻手指……嗯嗯你懂的。

   【笔趣阁免费全本小说网https://www.socitys.cn,手机版:https://m.socitys.cn】 【第五十六章 一碗热汤利千秋(二更)】
文臻呵呵笑,“不吃就不吃,陛下仁厚,我便做得不好吃,想必也不会处死我,更不可能牵连你们是不是?但不能因为他不爱吃,我就不好好做呀。”

那两个不说话了,冷眼站在一边。看文臻除了这个怪东西外,选的其余东西都是青菜豆腐毛豆之类的粗菜,又对视一眼,扯一抹冷笑。

那小太监也忍不住道:“说不让你做那些奇奇怪怪的,你也不能这么敷衍啊,青菜豆腐这么寡淡,谁吃得下!”

“哎,我做的,陛下保准吃得下。”

“吹吧你!可别司膳还没当上就先被赶出宫。”

几个轮值的御厨也失去了兴趣,各自抱着膀子离开。

文臻先将黑松露干片放入冷水泡发,冷水泡发菌类,甜香味道能最大限度留存。

高汤大火烧滚后又吊了一次,再放青菜豆腐慢慢炖。

然后她就开始做别的菜,几个粗使宫人帮她剥毛豆,剥玉米,捣碎,加水,加她配制好的调料,入锅炖煮,直至糯烂,筛去所有的比较大的颗粒,只留嫩绿一色,芡粉调成均匀的糊糊,找一个平锅,再找来紫铜片,请宫中侍卫将其弯成S形,铜片放入平锅中,铜片两边抹一层热豆油,将锅烧得滚热,一边倒青豆糊,一边倒玉米糊,青豆糊上点一滴玉米糊,玉米糊上点一滴青豆糊,静待数秒,提起铜片,就是一个完美的太极图。鹅黄翠绿,盘旋缭绕,其色诱人。

此时松露已经泡发,文臻快刀切碎,热锅,炒干黑松露,另取一碗,蛋液、姜末,盐,和黑松露一起打匀,文臻打蛋手势飞快又轻巧,蛋液时而拉出金丝细长,时而灯光下铺展如金色舞裙。

黑松露炒鸡蛋,说起来简单,其实是食品界的天作之合。鸡蛋向来能提香,能极好地激发松露特有的层次丰富的滋味,那一盘黑金色出锅之后,路过的侍卫队伍齐整的脚步都乱了许多。已经走出去的几个御厨纷纷探头进来,瞪大眼珠。

没想到这种丑得不能看的食物居然能做出这么香得不同凡响的菜。

那眼珠子在看见文臻公然把一小半留下之后瞪得更大了。

文臻也不理他们,火上坐着又热乎又实惠又饱肚的焖锅,手里包着烫面大包,所有的菜色都不加水,直接添高汤,当香气层层叠叠在室内氤氲的时候,几个菜差不多一起出锅了,文臻便招呼了几个御厨房太监一起搬过去。

焖锅是响应燕绥要求特意安排的,用料太多,太重,所以最后是用一个案几直接搬过去的。

殿内的皇帝皇子重臣谈谈讲讲,不知说到什么,气氛有些僵硬,正争执间,忽然都停住了,有人下意识就要猛嗅,忽然想起御前不雅,拼命忍住,懒洋洋坐着的燕绥终于坐直了一点身子。

太子笑道:“这香味就是和温火膳不一样。”

皇帝点头,“和药膳也不一样,朕常年吃那些药膳啊,吃得觉得浑身都散着药味儿。”

他天生荏弱,继位后他的膳食一向是重中之重,药膳常年不断,后来的御厨监也多在这方面下功夫,他因此越发厌食,今晚宣召文臻,也不是自己多想尝新,完全就是燕绥撺掇的。

然而此刻嗅见的香气,实在是生平未闻,甚至难以用言语描述,皇帝也忍不住放下了奏章,翘首张望。

那边文臻看看,大臣们都是跪坐堂上,一人一几,这样可吃不出焖锅的好,单独坐一边能暖什么心?大家头碰头围在一起吃热腾腾的锅子才容易有感触。也能拉近天家和臣子之间那种楚河汉界般的距离感。

“陛下,”她端着菜,笑吟吟道,“民女来自乡野,也只会做些乡野粗菜,乡野粗菜须得乡野吃法才得味儿,所以民女想求陛下个恩典,换个吃法。”

皇帝生了点兴致的样儿,挥挥手示意她随意。

于是她就开始拖桌子。

被猝不及防拖走案几的老臣傻眼惊呼,“你这是做什么!”

“吃饭呀。”文臻一边拖一边招呼太监,“来帮我一下!”

太监得皇帝示意,上前帮忙,拖到燕绥时,作妖帝开始作妖了。

“不要,我喜欢一个人吃。”燕绥按住桌子,“一群人挤在一起,蹭到衣服怎么办?胳膊撞到怎么办?触到口水怎么办!”

文臻想这神经病不得不说脑子好用,别人都没反应过来呢。

她自然知道古代吃饭的规矩,可不是现代那样一大桌子筷子打架,礼节多了是。但见了皇帝之后,尤其是听了燕绥那一句吩咐之后,她想试一试。

皇帝性子温和,今夜明显对这些老臣有所求,推恩御下,拉近距离这种事,想必会愿意配合。

至于某个人不配合,拉倒吧,等下别后悔就成。

“您不去就不去呗,回头给您单一份。”文臻也不惯他,放弃他那张桌子直接走人,顺嘴对一个小太监吩咐了一句,那小太监点头匆匆出去了。

她张罗着让太监们搬过几个长几拼在一起,成了一张大方桌,巨大的焖锅热腾腾放在中间,旁边依次是几个小菜,太极两仪,鱼香鸡丝,醋熘白菜,葱烧金蒜木耳,焖锅荤菜多,配菜则以爽口开胃素菜为主,蒸笼里,韭黄鲜肉和荠菜香干两种馅的烫面大包热气腾腾,完完全全一桌还带几分乡野气息的家常菜。

众人一时都有些怔愣,往日帝王赐餐也不是没有过,但都是各人各据一桌,平日里宫廷大宴,那更是要跟着礼官唱礼,什么时候举杯什么时候举著都有讲究。帝王家的饭嘛,那就不叫饭,叫恩典,你见过恩典能趴在桌上吃得呼哧呼哧的?

皇帝也愣了一愣,随即眼睛一亮下了座,那灵活的小太监急忙给他搬来坐垫,皇帝在桌首坐了,其余几人在他催促下,有点无措地各按座次坐下。

燕绥一个人坐在一边,文臻接过让小太监拿来的,她自己带来的分成四格的不锈钢餐盘,正准备每样菜都给作·香菜精夹一点,香菜精那边紧急叫停了。

“等等!”

“怎么啦?殿下?”

“怎么就四个格子?菜都不止四样!”燕绥斜眼觑她——坑病又犯了是吧?

“可是这盘子,精光铮亮,两两相对,四个格子,无比完美,又不用和人挤挤碰碰,又不必触着谁的口水,您不想用这个单独吃饭嘛?”文臻夺夺地弹着盘子,声音脆亮,“您听听,多清脆,多干净,多高级,多配您的气质和风采!”

燕绥一伸手夺过盘子,也不理她,毫不客气走到皇帝右侧坐下,原本坐在那里的一个老臣,在他到来之前就飞快地不动声色地挪走了屁股。

皇帝的面前空着一块距离,文臻单独托上一个碟子,布在皇帝面前,上头是一汤一菜。

众人一瞧,好家伙,青菜豆腐清汤,白水一般的汤里青菜翠绿豆腐莹白,色泽清爽是清爽了,但汤面居然一点油星都没有,皇家的汤向来讲究,就没见过这么白水一般看着就毫无食欲的搭配。

菜则黑乌乌的也瞧不出什么玩意。

长庆郡王皱眉道:“你这婢子好不懂规矩,陛下本就食欲不佳,你这汤还这么寡淡?更不要说这黑色的菜,用料前所未见,你难道不知道,未经三次试尝的奇特食物,不可奉于陛下驾前吗?”

“郡王容禀,”文臻笑盈盈道,“这两道菜并非普通菜色,前者为龙凤十珍翡翠白玉羹,后者为黑松露蒜汁黄金蛋。都是最适宜陛下食用的膳食。”

“怎么看都是白水青菜!”长庆郡王脸色冷峻。几位老臣脸色也不好看,倒是皇帝,挥了挥手,道:“多说无益,吃了再论。”招呼各人入席。

燕绥一坐下,伸手就想把皇帝面前那盘黑松露炒蛋拖过来,被皇帝不动声色一手按住,一边笑吟吟招呼众人:“来,坐坐,这吃法新鲜,春寒料峭,拥炉群餐,今日我也与诸位爱卿,体验一下乡野老农之乐。来来,都不要拘礼了!”

众人面面相觑,终于在太子带领下,齐齐谢恩,被皇帝和燕绥一人一个白眼给按住了,便依次坐好,一时众人围坐,桌上菜色热气腾腾,几个老臣不知是被热气熏的还是怎的,眼眶都微微湿润了,先前有些僵冷的面色都微微缓解。

皇帝和太子对视一眼,也没说什么,皇帝只探头去看那菜,笑道:“好一个色香味俱全,那一盘菜竟然是太极图案,青黄二色浑然分明,当真巧思,还有中间这锅儿好生丰富。”

众人也看那锅子,文臻站在一边,拿一双长筷,给众人拨动那大腹深坛,第一层是白菜香菇,第二层是肉丸鱼丸,第三层是排骨莲藕冬菇,第四层是肚片猪蹄,第五层是海带豆腐……一层荤一层素,层次分明,齐齐整整,荤素不同的香气滋味交织,而汤色乳白莹亮,于大冒的热气中油光润泽,皇帝亲自动手,给一旁年纪最大的大司徒单一令舀了一碗汤,道:“来,老单,你素来胃寒,给朕热热地饮了这一碗!”

单一令急忙躬身领受,端碗的双手微微颤抖,长久不语,热气遮蔽了他的神情,只隐约眸中光芒更亮,皇帝又亲自给其余人盛汤,众人急忙逊谢恭领,一时桌上气氛热闹亲切又家常,众人都免不了有些熏熏然,未饮酒便微醉的舒畅,等到每个人都喝到滋味醇厚入舌香滑的汤时,桌上一时竟然静默下来。

几个重臣对视一眼,都隐隐觉得有点意外——没想到闻家这回心思纯粹,还真的送了个高手来!

御厨房也不是做不出美食,只是做久了皇家御膳,渐渐就被那些规矩讲究束缚,不图惊艳,只求安稳,自然也就缺了创意和灵性,而文臻的手艺,除了口味新鲜,创意特别外,还多了一份来自现代,见识广阔思维多变的灵气。

这种灵气言语难以描述,只能自口舌中领悟,因每个人经历口味不同而感受不同,但诸般变幻,都是精彩滋味。

口腔里滋味丰富了,感受自然也容易潮涌,美食令人充盈力量,也令人怀念和心绪舒缓,众人脸上的神情,也似这夜开的昙一般,于细微处悠然展开。

这边场面温馨,只有燕绥一脸不理会,吃得看似不急不慢消耗却极快,一边吃一边还瞧着皇帝面前那单独的一份黑松露炒蛋,皇帝此时也没抵受住这盘菜总钻入鼻端的特殊勾魂香气,操起了筷子,旁边的小太监立即眼疾手快地试菜,一筷入口,便怔了怔,一时都忘记了反应。

燕绥一瞧,立即拿过自己的碗要拨菜,皇帝抬手,温柔而坚决地把他的碗推到一边,自己先吃了一口。

入口他也是一怔,这薄薄黑黑一小片的东西,第一口有些难以适应,让人想起密林深处潮湿的泥土,然而随即,泥土翻开,藏着大自然最奇妙的赠予。一股携着奇妙蒜香、温润蛋香、醇厚坚果香、蜂蜜甜香……无数品种混合而成的复杂香气,便如潮水般争先恐后冲向味蕾,而鸡蛋的嫩滑已至顶峰,轻轻一卷便碾碎在舌尖,柔、韧、嫩、鲜、诸般滋味扫荡口腔一遭,再从容滑入肠胃,肠胃似被这万家灯火般的暖香盈满,天地亮起,万物随春萌发。

旁边,是和这松露炒蛋一般柔嫩的文臻的声音,“陛下,这是黑松露炒蛋。松露是一种菌菇,极其珍贵,只生长在南方温暖多泽之地,在几种树根之下埋藏,需要很艰难的方法才能将其寻出。产量极少,不耐储存,无法培育。而男子经常食用松露,能强身健体,改善睡眠,改善疲乏无力、心烦胸闷、食欲不佳等情形。黑松露和鸡蛋同炒,可彼此激发香气,提升口感,陛下如果吃着还能入口,可令南滇州定期供应。”

太子大喜,立即道:“我立即下令南滇州好好寻找这松露菌!”

皇帝吃了几口松露,始终没去动那汤,连一直试图撬皇帝墙角的燕绥,也没多看那汤一眼——实在瞧着太寡淡了!

文臻也不强调介绍,就在一边伺候着。

只是松露这种滋味特殊的东西吃多了,难免会觉得过于浓烈,皇帝一边闲聊,一边无意识地舀了一勺汤,刚一入口,勺子便顿住了。

众人都是看皇帝脸色吃饭,急忙停筷,长庆郡王眉头一皱,急忙道,“陛下可是觉得坏了胃口?”又呵斥文臻,“竟敢败坏陛下胃口,还不给我……”

他话还没说完,燕绥伸过勺子,在他老子汤碗里舀了一勺汤。

长庆郡王立时住口,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就见皇帝一边迅速喝完自己那勺,一边还不忘记伸出筷子,压住了燕绥的勺,“朕就这一碗汤你也抢!”顺手把汤碗换到了太子那边。

太子赶紧试试温度,笑道:“老三别闹,父皇的汤都快凉了。”

燕绥哼一声,趁机挖走了一勺炒蛋。

皇帝这才叹息一声,道:“瞧着寡淡,实则非凡啊。真难以想象,这般清的汤水,竟然能有这般丰富美妙的滋味,一口入腹,朕仿佛心胸都熨贴了几分!”

他原本虽然赞菜色精致,却并没有动筷,喝了半碗汤,竟似来了胃口,又多吃了几筷,赞道:“平凡小菜,足见功力,果然不亏是闻家出来的女子,李相,单司空,姚太尉,趁热都尝尝。”

几个老臣此时才慢慢喝完碗中的汤,吃了几口菜,脸上都有深思的表情。文臻眼尖地发现,除了燕绥,其余几人吃东西的速度都慢了下来,似乎一边吃一边在思考,整个饭桌上除了一开始营造出一种其乐融融的气氛,之后很自然地又转回了之前政事讨论才有的凝重氛围,不由撇撇嘴。

这些帝国最高层的男人们,对着她的美食,还能想着那些国家大事,人生乐趣在哪里?

单司空喝完那汤,看一眼皇帝,四十岁出头本正当壮年,皇帝的两鬓却已经星星华发,他心中一动,叹道:“滋味浓郁,热汤入心啊……陛下,可还记得景成十八年,咱们在天京城头上喝的那碗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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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笔趣阁免费全本小说网https://www.socitys.cn,手机版:https://m.socitys.cn】 【第五十七章 皇宫顶上谈旧情(三更)】
皇帝微微一笑,眼神悠远,眸子底却似有幽光一闪,悠悠道:“那一天,那碗汤,救了我们两个的命呢……”

“是啊,”单一令沉沉地道,“当年铁血旗下,诸王尸旁,快要冻死的我们,也像今天这样,靠得很近,我们挤在唯一一床破毯子上,一碗热汤,您先给我喂了一大半,一床毯子,您盖在我身上……老臣曾经对陛下发誓,愿为东堂江山万年屏障,愿为陛下驾前永世走狗,如今言犹在耳,老臣却已经昏聩了,”他颤颤巍巍离席,白发苍苍的头颅贴紧地面,“陛下先前的提议,老臣不敢再阻,只请陛下安排有识之士操办此事,勿让商贾逐利之徒坏我伦理纲常。”

其余人也各自离席,俯首而拜。

皇帝动容,亲自起身将几位老臣搀起,拍着他们的手背,说了几句温情话。

太子看了一眼燕绥,微微垂下眼睫。

真是好运气啊……

今日原本要论一件大事,是皇帝近些年诸多新政中的一项比较重要的国策,说要减免商税,扶持商贾兴建各类作坊,允许商户招募农工。老臣们反对甚烈,担心因此耽误农桑,败坏风气,令世人逐利。

此事已经经过好几轮辩论,老臣们虽然也终于表示了一定程度上的赞同,但出于各种忧虑,始终没有完全松口,今晚就是再一次提出的时候,又说僵了,没想到一顿围桌餐,一碗热汤,竟然软化了这些老臣多年宦海浮沉练就的铁石心肠!

说起来似乎像玩笑一样。影响千万人的国策,一碗汤便可以推行下去,但只有太子这等一直全程跟随议政的人,才知道里头复杂的心理博弈。

老臣们虑的并不仅仅是商贾大量雇佣农工会妨害农桑,影响国本这样的后果,更多的是担心这样的举措,会冲击门阀世家的垄断地位,继而影响朝政安定。

本朝立国,靠的是门阀世家的支持。立国后,门阀便成为国家的重要支持者和制约者,朝廷入仕各行各业,大多为门阀把持。景成十六年,先帝执政末期,因年老怠政,法度过苛,川北郡爆发过一起造反,当时情势危急,还是门阀组织私军扛住了第一轮进攻,避免了天京门户第一时间被入侵。

当时,西番、和川北接壤的尧国,和东堂西北西南接壤的南齐大燕,都趁此机会,蠢蠢欲动,先帝无奈之下,给予了各地州刺史军政大权,允许就地募兵,变相地改府兵制为募兵制。而这些州刺史,本身就基本出身门阀,一旦拥有了军政大权,可以想见中央集权必然会大受影响,先帝晚年其实有所察觉,但已经来不及了,两年后他便驾崩,再经过一轮不动声色的皇子争位,州刺史渐渐成为世袭之位,等到永裕帝坐稳皇位,十余年来,几个大州已经隐然有割据之势。

唐家占据三州,易家嫡系分出去一支,各占一州。季家季节盘踞苍南,民风彪悍族群复杂地域广阔。这上三家地位之高,并不显现在任何已有条文之上,只渗透于无数心照不宣的行事规则里。比如说从不强抢但总能让人自动送上,比如说当街杀人但最后被杀的苦主哭着说自己诬告。比如说季家曾经令四周赤地百里,村庄死绝,但无人举告——苦主死绝谁来告?但缘由据说只是因为季家少爷们在争比军功,再比如说开国太祖曾立下誓约,除非叛国弑君大罪,三家子弟,有罪不议,当斩不斩,允许以“议罪银”免罪。

刚才说发展邪教的西川郡,那是在西北州刺史易燕然地盘上,西川以此为名和朝廷要钱要粮说要出兵剿灭,然而那个小小教派就像韭菜一般,割了又长,总也除不尽,皇帝早就有心派人去实地查看,但总是明里暗里受到阻扰,到现在得出的对策,还是交给州自己去解决,下一步想必又是一波要钱的骚操作。

在这种情形下,允许发展民间商业,下一步必然是要改革税制,将财富集于中央,有了钱才有重新整合乃至控制门阀的可能,这本就是对门阀的一种隐形开战。

门阀经营多年,势力盘根错节,几位老臣出身便不是门阀世家,也有千丝万缕的关系,和这朝廷诸多臣子一样,算是既得利益者,动他们的蛋糕,于公于私,都不可能轻易答应。

事情到了此处,便僵持住了,看似温和的陛下这次不打算让步,而老臣们就算有心退一步,也要考虑身后庞大的家族的影响。

这时候这围桌喝汤,是攻心,是示弱,也是警告。

唤醒当年的恩德和誓言,无声昭示我的决心和疲倦,警告我已经做到这一步,你再不就此下台阶,等待你的就是别的了。

一个背信弃义无情无义的臣子,要你何用?

别忘了行事恣肆手段狠辣的宜王殿下还在座呢。

“汤暖不了心就浇他们头上”可不是说着玩的。

更何况人心也是肉做的。单一令等人陪着皇帝熬过最艰难的岁月,是真真正正领受过皇帝的恩德的,也是真真正正,越过往日拉开距离和人心的丹墀,在今夜热气腾腾的汤锅旁,看见这位注定天命不永的帝王,为这事殚精竭虑,满头白发。

说不动容,是假的。

说是做戏,未必真。

天家无小事,一汤见天地。

而这个小厨娘,分外聪明。今日之事过后,这位擅自主张围桌餐,拉近君臣关系,引得老臣回想前情终于心软的小厨娘自然要被奖赏,而提议赐夜宵的燕绥只怕也要被记一功。

每次都是这样,他漫不经心,抵过别人苦心筹谋。他轻弹指尖,便是人间风雨。

文臻一直在一边伺候,居高临下,将太子神情看得清楚,忍不住弯起唇角笑了笑。

她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但可以猜得出,刚才应该是一件很重要的事情的转折点,燕绥和皇帝两只狡猾的狐狸配合默契,自己也表现不错,事情完美解决。

难怪皇帝宠燕绥,这人解决问题的方式,就是这么的不走寻常路。

再一看牛逼轰轰的宜王殿下,正趁着皇帝和重臣上演“帝相和”,从他老子的盘子里把松露一勺勺的拨自己碗里呢。

皇帝陛下看没看见?文臻觉得,看见就是没看见,没看见就是看见。

就是这么的高深。

一桌饭虽然准备得量足,但在座的不是老人就是病人,再不就是讲究多的贵人,再好吃,也不过寥寥几块。不过皇帝今晚很给面子,也证明了文臻思路不错,长期吃药的病人食欲不佳,需要浓烈的有一定刺激性的滋味来提神,松露炒蛋就显得分外出彩,皇帝吃了多半盘,还有小半自然是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任其入了燕绥的肚子。

夜宵完了,事情也解决了,诸臣告退,文臻也收拾东西退下,文臻挂记着自己留下的那一盘松露炒蛋,收拾得麻利,走得干脆,因此也就没看见燕绥在她身后,若有所思的脸。

等到文臻三步并作两步回到御厨房,掀开自己盖好的锅盖,就发现,那一碟松露炒蛋已经鸿飞冥冥。

哦呵呵呵呵。

站在空荡荡的锅面前,文臻想骂燕老三。

然后她就骂了。

“燕绥,你要不要脸啊啊啊!”

……

头顶上噗地一声轻笑,文臻抬头没看见人,还没转身就觉得一阵天旋地转,星月颠倒——和燕绥认识第一夜那一个令人不愉快的场景顿时重来,她恨恨地伸指,指尖尖尖,掐,捏,转——快准狠三部曲,结果,手指打滑了。

某人的腰又硬又滑跟大理石似的!

某人把她毫不温柔地往下一墩,墩在了承乾殿的殿顶上,文臻默默望天,敢爬到皇帝老子头上的,也就燕绥一个人了。

有人说看景必得站在高处,遥山河之远,领天地之旷,披挂星月,涤荡长风,往事会在这一霎从夜空奔流而过,化为流星蹑足入宇宙深处。

那么站在皇宫的殿顶,就多了一层江山人世尽在脚下的壮阔感,皇宫殿宇巍峨连绵成一片飞檐重庑的琉璃海,而自己就在潮头。

哪怕知道自己此刻行为大逆不道,文臻还是深深着迷了,穿越后的环境一直有些压抑,她愿被此刻高风洗涤。

燕绥在她身后,用随身一块白绢擦干净了屋瓦才坐下,当然,没帮她擦。

文臻懒得和他计较,拿过他扔掉的白绢随便擦擦也坐下来,她怕再站下去会被巡逻的侍卫射成靶子——人不敢射宜王殿下,还不敢射她一个小虾米?

身侧的燕绥双手搭在膝盖上,微眯着眼,星光在他眸底流转,似钻石上又承了最洁净的晨露。

虽然他没说话,文臻却没来由地觉得他心情很好。

是因为那顿成功的饭吗?

好像并不仅仅是这样。

身侧,燕绥微微仰着头,月色下一抹弧度精美,文臻看着他侧影,觉得眼光是有粘度的,怎么就拔不下来呢。

好半晌燕绥才开口,“今天你做的不错,比我想要的更好一点。”

文臻笑眯眯点头以示她也很赞同这个评价,还可以表扬得再猛烈一点。

“父皇今晚应该可以不用失眠了。”燕绥懒懒道,“回头想必有恩旨给你,想好自己想要什么。”

文臻心想我想要出宫以及看见你从此消失在我面前可以吗?

真是的,虽然这人秀色可餐,但是每次看见都心理压力太大实在不利于心理健康和生理发育。

燕绥瞟她一眼,那眼神让文臻没来由有种心虚感,感觉自己好像又被照妖镜照出了小九九,好在燕绥并没打算和她计较,忽然道:“德胜宫的狼桃都不见了。”

“哦,”文臻向来不怕人思维跳跃,跟得很快,立即道,“拿去烧汤了,德妃娘娘想要美容瘦身,那是主料。”

“林擎知道了一定很欢喜。”燕绥笑一声。

文臻想难怪这么高兴,原来是你娘绯闻对象送的礼物被我给糟蹋了。神将父子真是可怜,做了什么要被你这么可劲欺负。

“你一定在想,林擎父子真是可怜,做了什么要被我这么针对。”燕绥忽然懒懒开口。

文臻呵呵一声,心想阁下应该改姓回,名虫。

“德妃娘娘本是西府郡一个连舆图都不会记载名字的小城的官家女,说是官家,其实也是不入流的九品小官,那个小城临近西番,最是不安定的地方,地薄人恶,生活艰难,她又是个外室生的庶女,境遇可想而知。”燕绥忽然开口。

今夜星光太好,肚子很饱,难得诸事如意,身边有只不讨厌的小狐狸,提到了神将的礼物,不可避免就要想到他那个永远捂不热的娘。

他忽然想多说几句。

文臻不说话,她不会主动询问他人隐私,但也不会蠢兮兮地阻止别人倾诉的欲望。

在智者面前,做个倾听者就够了。

“据说她生下之后,便被云游的和尚批了命,说她九字鸾凤之命,贵不可言,但世间祸福相生,她的尊贵命,是要索取掉父母亲人气运来成全的。她父母本就不在乎一个庶女,当即把她逐出家族,她自小在城外一座尼庵中长大,那种穷山恶水里的尼庵,姑子们多半是境遇凄惨实在活不下去才落了发,因此大多脾性古怪,德妃,哦,那时她叫侧侧,秦侧侧,吃了很多苦头,也养成了如今这冷戾怪异喜怒无常的性子。据说……后来她的父母死得离奇,有人说是她杀的。”

“有一年,封在那里的相王谋反,裹挟了整个小城充作兵丁,林擎就是在那场战役中脱颖而出,没人知道他的来历,但林擎很快得到了提拔,并在朝廷大军前来平叛的时候,被相王推出来替死,林擎本有机会赢的,却为了保护秦侧侧战败被俘,有人说两人之前就认识了,有人说就是在那场谋反中刚认识的,总之,林擎险些被杀,秦侧侧冲上法场夺刀也险些丢命,但她命大,父皇那天正好经过法场,救下了这对苦命鸳鸯。”

“当时父皇还没继位,只是个不得宠的皇子,保下他们也是十分艰难,为此还受了先帝斥责,先帝为人刚刻,以峻法闻名,认为反叛之罪不可轻饶,林擎为此黥身入伍,戴罪立功,先帝要他去和最彪悍的西番作战,连赢十战方可免罪,才不会将秦侧侧投入军妓营,十战连赢之后,方可从最末的兵丁开始积累军功。积累至帅位,就把秦侧侧赐给他为妻。”

“这条件无与伦比的苛刻,大家心里都明白,这是要林擎在军队里苦战到死,而秦侧侧,注定要以战俘的身份飘零成泥。”

“林擎,一个月,连赢十五战,杀西番大将耶律成,将西番军队驱出三百里。”

“三个月后,他从零开始,积累军功升至校尉。”

“半年后升到副将,这还是压了许多功劳的结果,因为先帝答应他只要他军功足够就给他升,不受任何限制,结果他升太快,真要全部叙功就升无可升,大将军都要给他做,所以最后只压到了副将。”

“他在最新的界碑前插下自己的银枪,西番人打马过不敢拔枪。”

文臻听得微微屏住了呼吸。

是当年少年意气血染黄沙,烈马西风下,一剑逼敌退千里,长枪挑桃花,寒光彻铁甲。

文臻忍不住鼓掌,刚拍一下手,就被燕绥的眼神杀给逼得讪讪放下手。

“后来呢……”文臻忍不住问一句,忽然反应过来。

后来,后来肯定是悲剧了,说好的赢了军功抱得美人归,最后美人却归了皇帝。皇帝还是救命恩人,这叫林擎怎么破?

“秦侧侧过于美貌,父皇担心她留在军营惹出祸端,便带回了自己的皇子府,秦侧侧为人性情古怪,和王府姬妾也处不好,也不知道是中了谁的招,某一天她竟然睡错了房,然后……”

文臻想哦然后将错就错睡错了。

“父皇当晚不舒服,早早睡了,秦侧侧走错房两人都立即发觉了,秦侧侧刚要走,已经有姬妾叫破此事,并且还从秦侧侧身上搜出了重要军报,秦侧侧被指为奸细,先帝知道后勃然大怒,要处死秦侧侧,父皇为救她,迫不得已,称两人情投意合,已有夫妻之实。”

“先帝却不是好糊弄的,便道便是你的女人,也由不得她生出二心,本就是叛乱之地出身,如何能留这种祸根?除非她收心安分,从此在你身边为你生儿育女,一年内生下一子,才可饶她一命,但此女生有反骨,永不许立为正妻。”

“父皇无奈,也只得答应,据说秦侧侧宁死不从,但父皇和她剖析利害,事情已经走到这一步,想要活下去再见到林擎,只能这样。林擎如今战功卓著,独领一军,如果她不表现出对父皇心甘情愿,先帝那个多疑性子,必然担心林擎为了秦侧侧心生反意,那首要就是除了林擎,战场之上,刀枪无眼,想要林擎战死,实在太容易了。”

“就这样,秦侧侧高高兴兴嫁了父皇,给林擎亲自去了喜帖,决绝地告诉他自己移情别恋了,不用再为了她拼命攒战功了。等到林擎终于得到回京的旨意,见到的却是抱着我的秦侧侧。”

“他当即回了边关,此生至今,再也没回过天京,没见过秦侧侧。他似乎不在意,又似乎入了魔障,仍旧在不停地积攒战功,从山之南打到海之北,为先帝和我父皇打下这铁桶江山,甚至在十年前父皇御驾亲征西番时,还救过他两次。”

“因为这一段恩怨,先帝后来特意扶持封家陷阵营和林擎抗衡,朝中诸臣也一直都对林擎颇有敌意,但父皇从来不听,父皇总说天家欠了林擎,因为先帝驾崩时,还特地留了遗旨,着令林擎永为副帅,不能接正印。”

“只要他没接元帅正印,皇家就不算违背诺言,虽然秦侧侧已经永不能为他妻。”燕绥古怪地笑一下,“你看,皇家啊,就是这么虚伪。”

文臻没有说话。

痴男怨女故事何其多,林擎和秦侧侧的爱而不得,也不过是命运大潮中一道分外激烈些的浪花罢了。

至于其后的因为心怀歉意而独宠德妃的皇帝,因为心有不甘而厌弃亲子的德妃,以及始终没人知道他是怎么想的、那位永不踏足天京的东堂干城林擎,都不过是潮来潮去卷没了的空城里的寂寞人。

唯一无辜的是燕绥,他作为一个母亲的免死金牌而生,因利益交换和默契交易而来,承载着一个不得所爱的女子的所有心有不甘。她看见他,就像看见自己那段无能为力不得不割舍所爱的曾经,那段曾经里充满痛苦、悲愤、无奈、和永夜一般的绝望。

要怎么爱得起?沉入现在的幸福就是对往昔的背叛,可她烈如火中金刚石,坚硬灼灼,不被人间暖阳焐热。

文臻侧头看了看燕绥,他没有表情,他是那种眉梢落满三春桃花,眼底却凝结一冬深雪的男子,透进那一片深邃透明的黑,看见的是一片漠然与空无。

文臻伸手进怀里摸了摸,掏出最后的两根花瓣棒棒糖,塞进燕绥手心里。

------题外话------

三更!

咆哮!

三更了!

破纪录了!

我写书十一年有过三更吗?有!过!吗!

激动满地转圈乱跑中。

不要试图冷笑着和我说谁谁谁七更八更,我这种写疲了的老鸟没那么高的觉悟,我就和自己比就够啦,做人嘛,最重要的是知足。

然而有一样东西我不知足!

什么东西?

抬头看,看看三更,说不懂我PIA叽你。

   【笔趣阁免费全本小说网https://www.socitys.cn,手机版:https://m.socitys.cn】 【第五十八章 赐婚?】
燕绥一低头,就看见掌心里一颗圆圆扁扁的糖,一边还有一个小半圆,糖身透明,里面嵌着淡粉色的桃花花瓣,糖下面还插着一根细细的棍子,可以抓着吃。

“这就是你送给皇后的糖?”

文臻一点也不诧异他的消息灵通,德妃娘娘不也是第一时间就知道了?宫里的人,好像都长了四只眼睛八双手。

至于凤坤宫那位是皇后,也是意料之中,毕竟通身气度和上位者的举止无法掩饰,尤其今晚见了皇帝之后更加确定——因为很像。

皇后的神态,语气,待人接物,和皇帝的风格很像,很容易让人觉得,这一对很有夫妻相。

任何人也对和自己相似的人有天然好感,这是人性。

就是不知道这种相像是天生一对,还是刻意模仿了。

文臻不想猜测那位一心奔着孝贤谥号去,以成为既能辅佐君王又能举案齐眉的贤后为毕生志向的伟大皇后。

燕绥看了看自己掌心的糖,又看了看她的,忽然把自己的往她手里一塞,把她那根心形的换了过来。

文臻:……

要不要这么幼稚!

你是太史阑的狗狗幺鸡吗?永远看别人盘子里的比自己盘子里的好吃,哪怕看起来一模一样?

“那个是熊状的。”燕绥面无表情地道。

……

被拆穿小心思的文臻瞬间聋了,好像啥也没听见。

两人并排坐在承乾殿顶上,吃棒棒糖,看月亮。

燕绥没有了再说话的兴致,文臻也不是多话的人,棒棒糖在嘴里缓缓化为糖水流入咽喉,甜蜜温暖,便是此刻高天冷风下最好的慰藉。

燕绥的侧影在星月冷光里总有种尊雅极致的高远,此刻含着棒棒糖,没来由多了几分人间气,文臻决定下次做个圆棒状的棒棒糖,把烟火气再给他熏浓一点。

吃一口棒棒糖,看一眼盛世美颜,相得益彰,胃口好好。

燕绥先吃完,伸手到她面前再要,文臻拔出嘴里口水滴答的棒棒糖,被燕绥嫌弃地拍出一米外。

她在一米外格格笑,自己找个地方坐好,一边继续抱臂欣赏不同角度的美颜,一边问他,“我在这殿顶上呆着,明日会不会被大臣弹劾至死?”

“大臣认识你是哪个牌名上的人?”

“陛下在底下睡着呢,爬到陛下头顶,这是可以诛九族的大逆不道呢。”

“你是从哪里看来这些乱七八糟的,陛下头顶还有树还有云呢,酒楼城墙也比陛下高,要不要把酒楼城墙上的人都处死?父皇不在意这个,再说他也不在承乾殿睡。”

“燕绥啊,你爹很宠爱你呢,就算你真在他头顶掀瓦,他也只会叫你小心脚下吧。”

燕绥不说话,也看不出眉梢眼角柔和多少,只闲闲将棒棒糖的棒子弹飞,但文臻可以感觉到,他此刻的心绪,是放松的。

“燕绥,虽然刚才我听过了你娘那些不能不说也不能说的故事,但我还是觉得,仅仅因为这些,并不应该造成你们母子之间紧张的关系。也许之后漫长而磨人的宫廷岁月,让一个本就心怀怨望的女子,心态越发失衡,对你做了什么不可饶恕的事;也许其间还有什么误会,但是到了现在这样,总是有点遗憾的。”

燕绥半晌没动,星月也似在这一刻忘记运转,凝滞而模糊。

文臻并没有紧张,眨眨眼睛看着他。

并不是不知进退,也不是没有分寸,德妃和燕绥之间,竖起的冰雪壁垒,旁人可以绕过,可她目前在宫中,已经被德妃注意,又和燕绥相熟,总归不可避免被卷入这母子的争斗之中,德妃喜怒无常,燕绥绝慧散漫,她必须抓住机会,争取到一方的认同,好歹可为依靠。

燕绥这样的人,居庙堂之高,智慧出众,便注定了孤独,这样午夜倾诉的机会,于她固然难得,于他也是寥寥,他愿意和她说这些,本就是一个信号。

好半晌,燕绥终于开口,声音在星空之下,悠悠飘了出去。

“谁允许你胡乱揣测这些?”

“我没有猜测,我只是有点……羡慕。”

燕绥终于回头看她,眼神难得带上一丝诧异。

“我和我的朋友们,都是孤儿。如今我仅有的三个死党,也已经在这陌生的地方失散。今天在殿内,看见陛下那样待你,我觉得很羡慕。我们四个人,没有父母,没有亲戚,别说关爱和抚慰,连平常人吐槽抱怨的极品亲戚都没能体会过一次,所以我们几个,小透视喜欢看家长里短亲情伦理电视剧,大波看见这种电视剧就撇嘴换台,男人婆散步时看见一家子一起玩闹,会停下她永远匆匆的脚步,多看一眼。”文臻靠着屋脊,咬着棒棒糖,眼睛弯弯,“所有父母双全的人,我们都羡慕,哪怕是极品父母呢,最起码人生是完整的。不像我们,连个撒娇吐槽的机会都没有。”

燕绥似乎笑了一声,又似乎没笑,文臻看着他的背影,哎,倒三角的线条真美好。

“但是我们那里也有句话,父母和命运不可选择,我们那里,也有不负责任的父母,也有很多人拼命脱离原生家庭,社会也渐渐从以孝道束缚子女的怪圈中脱离出来,开始鼓励人们活出自我,活出尊严。在我们那里,儿女不再是父母的附属产物,那是独立的,可以自主的,不依附于任何人的个体。”

“你们那里。”燕绥懒懒道,“说得好像你不属于这里一样。”

文臻呵呵一笑,没有回答这个不知是随口还是试探的问题。

“所以你看,没有父母有没有父母的缺憾,有父母有有父母的纠结,这是命运给予我们的,只能接受。但是我们可以活得潇洒一点,尽应尽的孝道,不为彼此之间的不如意纠缠,很多烦恼,是因为要求太多而导致的。放过自己也放过他人,对父母也好,属下也好,朋友也好,不想要更多,也不和他们索求更多,就可以活得更愉快一些。而放下一点,走远一点,说不定你也能看见一些不一样的东西。”

燕绥依旧仰望云天高处,也不知道听没听进去,好半晌才道:“你这论调听起来冠冕堂皇,骨子里都是自我冷漠,和你的脾性十分珠联璧合。”

文臻嘿嘿一笑,依旧是她甜蜜糖儿的笑容。

“不过总比那些劝我不要不守孝道,天下无不是的父母,父要子亡子不可不亡之类满嘴腐臭的调调要顺耳一些。”

“当然了,我是甜蜜糖儿呀。”文臻笑眯眯,手指戳在酒窝。

燕绥看一眼那深深笑靥,忽然也觉得手痒,伸手过去要捏她的脸颊,不妨此时文臻被屋脊咯得腰酸,忽地坐起身,燕绥这一伸手,正捏到她的……上。

文臻:……嗄?

燕绥:……?!

……

时辰回到一刻钟之前,德胜宫内。

德妃娘娘准备睡了,换了一身宽大的薄棉袍,虽然不好看,但里头一层细细的绒,贴身很舒服。

菊牙给她梳顺头发,用绸巾挽起,一边想着一个时辰后还要起身,要切菜要洗菜要煮汤一整夜没的睡,那一张脸就皱成了苦菊花儿。

她是德妃身边最受宠爱的大宫女,向来除了陪伴德妃做点小事,自己的事都有小宫女伺候,什么时候做过这种苦活儿。

“娘娘,您就是太好性儿了,那丫头明明就是使计,瞧准了您心软!”

“懒得。”德妃的回答也很懒。

菊牙更加气不顺,她家娘娘就是这样,并不是好糊弄,纯粹随性而为,想折腾就折腾,来了兴趣就轻轻放过,除非触及她逆鳞,并没有一定要和谁过不去的心思。

只是当她一定要过不去的时候,也分外凶戾,才成就了如今的恶名。

“可您这么高高抬起轻轻放过,传出去人家指不定笑话您蠢!被人家随便一个玩意就骗过了!”

德妃掀开眼皮,看她一眼,菊花一触及那双眼皮极深的眼睛里的光,便如被针刺一般,立即低头闭了嘴。

“什么放过不放过,她做了什么让我不能放过的了?”德妃托腮笑嘻嘻看她,“一个刚刚进宫的小女官,我随口刁难一下叫上位者的尊贵,我一定要过不去叫什么?她又算哪个牌名上的人,值得我这样?”

菊牙不敢说话了。

“行了,知道你怕苦。叫兰指她们帮你,几个人活计一做,快的很。”

“娘娘那丫头不是说……”菊牙惊喜又犹疑。

“是我蠢还是你蠢?还把那丫头整你的话当真。”德妃哼笑一声,“那丫头那点道行,还是在宫里少耍点心眼的好。”

“对了,娘娘。”菊牙忽然想起什么,“闻真真今晚被传召御前了,听说还给陛下和诸位老臣做了一桌夜宵,太子和宜王殿下也在,据说都用得很满意。”

德妃一怔,道:“燕绥也喜欢?”

“是啊,听说就是宜王殿下提议宣召她的呢,不然依陛下的性子,怕不要搁她好久。”

德妃想了一会,忽然站起身。

“咱们也去瞧瞧。”

“哎呀娘娘,您可别想一出是一出啊!”菊牙忙搁下梳子追了出去,“您这是睡衣!得换衣服!”

“换什么衣服!这衣服露肉了吗?不能见人吗?”

“那您也得换双鞋,您那是拖鞋!”

“拔上鞋跟不就得了。”

“我的娘娘哎!”

……

德妃娘娘向来走路拖着步子,迈出十二万分的慵懒和风情,可没谁知道,她每日在德胜宫里跑步快走,真要跑起来谁也追不上。

据菊牙暗搓搓猜测,德妃娘娘这么注意强身健体,是不是想活得长些,熬到陛下和太后皇后都先死了,她就可以把神将召回京了。

德胜宫离承乾宫自然不远,这位娘娘特立独行,也不会慢吞吞准备仪仗啥的,也不用担心有人对她不利——没人敢公开对她不利,上一次还是五年前,有个妃子指使宫女装疯拿把剪刀想要划花她的脸,最后那个宫女连同那个妃子连同那宫里所有人都做了德胜宫花园里的花肥。当时是冬天,花园里皑皑积雪,那一群女子是被埋在三尺深雪下活活冻死的,菊牙永远记得那天雪下得扯絮堆棉,雪下挣扎哀嚎声音凄厉,整个花园直如炼狱,所有人脸色发青瑟瑟发抖,只有德妃笑容从头至尾近乎亲切欢喜,坐在廊下,看着人一盆一盆浇水把雪冻实,直到那能刺破耳膜的尖叫之声逐渐消亡至彻底灭绝。

事后她在冰上漫步,低头瞧着透明冰下一层脸色铁青各种扭曲的尸首,格格的笑声回荡在满满是人却死寂无声的德胜宫。

事后整个德胜宫所有宫女都做了一个月噩梦,噩梦里多是漫天冰雪,有人在格格笑个不绝。

只有德妃娘娘,第二天胃口特别好,还下令加餐来着。

只有菊牙知道,那美丽女子的一颗心为何也可以如冰如雪,见过当年历阳城三日不绝的血与火,爬过高达一丈的死人堆,在侩子手高举的鬼头刀下擦刀而过,浸过猪笼,跪过钉板,泅渡过腊月天碎冰不绝的长河,那个人那颗心,经过无数次磨砺至鲜血淋淋再结疤的循环,早已不惧这人世间所有的风刀霜剑,恶行相加。

前头德妃走得很快,却到快要到承乾殿的时候慢了下来,绕着承乾殿走了几步,忽然像有所感应般,抬起头来。

然后德妃就看见了月光下殿顶的一对男女。

看见她的生来冤家,那个高贵得恨不得蹲在云端撒尿的夭寿儿子,手正摸向闻真真的……

见惯风浪杀人不眨眼的德妃娘娘身子一僵。

刚气喘吁吁赶到她身边的菊牙一抬头也看见了,身子一抖,下意识两腿一夹。

“娘娘……”菊牙这一声喊得胆战心惊。

“菊牙……”德妃的声音此刻听起来特别古怪,“这回,她真的,做了让我不能放过的了。”

……

屋顶上,燕绥的手,停在某处一寸之地外。

下一个动作就是收回,文臻从他的眼神中确认了这一点,所以她也不打算反应过度,比如打个巴掌啥的。

当演狗血爱情剧吗?

趁势躺回原地当什么都没发生算完。

她不矫情,也不打算和燕绥发生点什么需要趁势发挥,这样处理最好不过。

然而底下忽然有声音,燕绥头一偏,似乎看见了什么,然后他的手,忽然越过那一寸之地,唰地抓下来了。

抓下来了……

抓下来了……

抓……

下来了……

文臻一霎间脑筋短路,满脑子就是这四个字在跳舞。

虽然那一抓有点像作秀,最后还是仅仅擦过,但那终究是触及了!

一声“流氓啊!”不经思考便要从大脑蹿入嘴里再喷到对面流氓脸上。

她忽然顺着燕绥目光,看见了底下仰着脸看着她和燕绥的女人。

德妃。

文臻脑子轰然一响。

这叫个什么事?

和男朋友亲热被老婆婆抓包?

啊呸,什么玩意。

调戏当朝亲王被他娘抓包?

啊呸,明明是亲王调戏我。

被亲王调戏被他娘抓包?

咦,好像不是个什么事啊。

脑子飞快转过来发现这不是个什么事的文臻,立即恢复了淡定,坐直身子,整整衣服,准备围观神经病皇子应付他神经病老娘,顺便取个经。

下一秒,她眼神一直。

底下,德妃娘娘,忽然抬起脚,一把脱下一只拖鞋,一抬手,把鞋给砸了上来!

把拖鞋砸上来了……

砸上来了……

砸……

文臻气若游丝地想,皇家果然盛产奇葩啊……

……

燕绥似乎也有些意外,一抬手,精准地抓住了他娘的拖鞋,随即如被火烫了一般,飞快地又把鞋给扔了下去。

文臻掩面——你们母子是要玩扔鞋游戏吗?

“燕绥。”德妃捡起鞋子自己穿上,柳眉高高挑起,“这皇宫不够你折腾了是吗?你要跑到承乾殿顶干这种恶心事儿?”

“娘娘。”燕绥居高临下地望着他娘,“恶心事儿?这词可稀奇,这都算恶心,那我是怎么来的?”

文臻叹息——不知道德妃往事也罢了,知道德妃往事,这句话就是点死穴了。

燕绥这个作死的,永远都知道如何能一句话气死他娘。

底下德妃的脸色一层层冷了下来,屋檐下眼光幽幽地盯着自己儿子,看得人想打寒战。

文臻拽燕绥袖子,用口型讲:“放下……放下……”

燕绥看她一眼,扯出自己袖子,终于没有再说话。

德妃却不肯放过他,忽然呵呵一笑道,“是我疏忽了,孩子大了,有家室之思了,这是好事,你们继续,继续啊。”说完转身就走。

文臻刚松了一口气,忽然衣领一紧,身子一轻,已经被燕绥拎着下了地,向德妃方向追去。

“干嘛啊?”文臻莫名其妙。好容易你娘不闹,你还想怎的?

“她不是回德胜宫,她是要去找我父皇。”

“啊?”

“向父皇请旨,为我和你赐婚,做个侧妃什么的。”

“啊?”

“顺便表示,我既然终于成家了,也就可以就藩了,她已经看好了我的封地,这就可以安排上了。”

“啊??”

“怎么,欢喜疯了?”燕绥睨她。

“就最后两个字比较接近我的心情。”

文臻抽嘴角,这对母子怎么这么闹心哪,摸一把胸没人对她这个受害者表示歉意也就罢了,这还要拿她做筏子?

“娶你不娶你要看我的心情,不用看你的心情。”燕绥拉她快走,“快一点,不要试图磨磨蹭蹭,不要以为动作慢一点就能让我娘把你嫁给我了。”

文臻翻出三百六十度大白眼——沙猪是吧?我嫁你?

我嫁你爹你叔你哥也不嫁你。我让你喊我娘喊我婶喊我嫂也不能喊我老婆!

呵呵,等着。

德妃走再快也没燕绥的轻功快,在她走到皇帝寝殿前十丈,燕绥便用一句轻飘飘的话顿住了她的脚步。

“娘娘你再往前一步,赶明儿我就让人把林飞白杀了。”

说完燕绥就停住了。

德妃转身后,文臻明显看到燕绥唇角微勾,笑了。

美得阴恻恻的。

文臻心里叹气,得了,今晚心灵鸡汤白灌了。

但她今晚受到的摧残还没完,呼啦一声,紧闭的皇帝寝殿的窗扇被拉开了,只穿了寝衣戴着软帽的皇帝趴在窗台上,笑着冲这对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母子打了个招呼。

“老三,”他温和地对燕绥道,“别这样和你娘说话,也不用担心她吵到朕,相比之下,你们两个比较吵。”说着指了指头顶。

文臻掩面——燕绥你这个死骗子说好的你爹不睡承乾殿的呢?

看这位置,刚才说的那些在这个时代大逆不道的话,不会给人家爹全听去了吧?

“也别拦你娘,朕看就指个侧妃也挺好的。你也老大不小了,再不立妃,朝里话渐渐也多,你忍心你父皇整日为这事被他们叨叨?”

“像我娘这样的贤妃,是应该早早多娶几个。”燕绥笑,“谁在您面前叨?赶明儿我便送几个到他府上去。”

“如你这样的孝子,也该早日放到封地去给陛下分忧。”德妃嘴皮子也不比儿子弱,自动去推皇帝房门,“哎,陛下,我跑累了不想回宫了,就在你这睡了啊。”

“不行不行,都走都走,朕翻了容妃的牌子,她马上就要来了,都走,再不走朕唤侍卫了,吵得头痛。”

德妃哼了一声,也不给皇帝行礼,转身就走,拖鞋的跟踩回脚底下,啪嗒啪嗒声响清脆,皇帝皱眉看着,无可奈何摇摇头,再看一眼一脸无所谓站在一边的儿子,似乎觉得多看这对母子一眼都伤身体辣眼睛,啪地一声把窗户关上了。

燕绥站了一会,他本来满脸倦意,如今也不知道是给胸还是给娘刺激的,忽然道:“走,出宫去。”

“干啥?”文臻吓了一跳。

燕绥也不答话,一根手指勾着她衣领便走,文臻的脖子给衣领勒得呼吸困难,一贯蜜糖一样的笑容也扯不开了,怒道:“放开,放开,你要勒死我啦!”

燕绥倒是从善如流,松开她的领子,改为抓住她的手臂,按说这就算牵手了,可惜半点粉红泡泡也无,那货速度太快,飘起的衣袂似扫把星越过半空,文臻像一面被扯起的旗子,又或者是一个没坐稳扫把被颠下来的巫婆,两条腿时不时告别大地在风中横行,弱小,可怜,又无助。

她一路无助地飘到宫外,心里发狠地决定以后做出了什么好吃的都不带他!

被燕绥一路扯着,越过宫墙,经过夜凉如水的汉白玉广场,广场之外道路四通八达,号称群贤坊,是王公大臣们的聚居地。

文臻被拽啊拽啊的,也不知道是被拽习惯了还是燕绥调整了姿势,渐渐觉得身姿起伏,宛如跳舞,也没那么难受了,便欣赏一下这皇城中心的夜景,正看见聚居地的附近不远处有一片建筑,华阁重檐,庭院深深,很是宏伟,但四周却一座庭院都没有,孤零零地仿佛一个不受待见被孤立的小朋友呆在一边。

大家都在聚居,这地块也是寸土寸金,单独一座便显得突兀,文臻一指那院子,笑道:“这谁家的房子,看上去感觉一脸姥姥不亲舅舅不爱啊。”

燕绥瞄了一眼,“哦,宜王府。”

文臻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才想起来,哦,他家。

还真是姥姥不亲舅舅不爱呢!

不知为何心里很高兴呢。

看,大家和我一样,怕了这个香菜精,房子都不要靠近他!

此时两人正经过浑身洋溢着孤独气息的宜王府,从近处看确实这府邸人也少,灯也少,建制特别齐齐整整,透着一股不好亲近的味儿,和它的主人一个气质。燕绥对自己的所谓的家似乎也没什么感情,拉着文臻不停步地过了,只是他原本好好的走的直线,忽然拐了个弯,生生从自己府门口绕过去了。

文臻有点奇怪,还没来得及发问,就听见了一阵哨声。

那哨声十分奇特,除了第一反应认出是哨声外,之后就能发现,那哨声吹得悠长起伏,节奏优美,还略夹杂着几分缠绵哀怨柔婉的调子,时而又显得大气朗阔金戈铁马,听来颇觉奇妙。

但夜半在这黑洞洞的王府附近忽然听见这样的哨声,实在有些诡异,文臻吓了一惊,仔细一瞧,才看见王府大门口对面一棵树上,坐了一个人。

那人一身深色衣裳,盘坐在细细的树枝上,面对着宜王府的正门,嘴唇微微撮起,便有悠扬哨声,从树梢传来。

而文臻那双钛合金眼能看到更多有趣的东西——比如那人是个女子,身形高挑窈窕;比如她头顶有一只鸟,正在给她用翅膀扇风,比如她身边还有一只鸟,叼了果子往她手里送,比如那树下,团团围坐了一圈小动物,猫猫狗狗,连肥兔子都有。

这场景按说应该有些萌,但听着这曲折幽复的哨声,看着那女子如夜一般黑而深的眸子,文臻没来由的总觉得有些诡异。

然后她去看燕绥的反应——三更半夜有女人对着他屋子吹哨这种事,当事人不会不知道吧?宜王府不可能没有护卫,护卫也没出来一个,很明显这不是第一次发生吧?

那就是夜夜都有人对着他屋子吹哨咯?

文臻的脑子里忽然掠过校园青春狗血剧里的在女生集体宿舍楼下唱歌的惨绿少年。

性别对调,评论过万系列啊……

燕绥看起来没有任何变化,连嫌弃都没有,只事不关己一般点评:“真是吹得越来越难听了。”

“她吹的是什么?”

“《求凤》”

文臻长长地、长长地、哦了一声。

这个曲子她听说过哟。

说的是热烈大胆的少女勇敢追求青梅竹马却十分腼腆的俊俏儿郎,最后终成眷属的美好故事呢。

然鹅,她看看燕绥,俊俏是有的,比俊俏还俊俏,但,腼腆?

“好听吗?”她笑眯眯问,“经常听见吗?”

燕绥瞟她一眼,“你在吃醋?吃醋我就回答你。”

“是哟是哟,我就是在吃醋,你瞧瞧你,一个没看紧,都有人半夜宿舍楼下……哦不王府门口吹哨求爱了,说好要做人家的小甜甜的呢?”

小甜甜把她毫不甜蜜地扯了个跟斗,以此表示对她油嘴滑舌的惩罚。

哨声还在继续,燕绥带着她,绕了一个弯,风一般地从自家屋子隔壁过了。

将那逐渐变得怨气丛生曲调诡异的哨声,远远抛在身后。

两条人影消失在夜幕中。

远处,树上吹哨的少女似有感应,忽然一停,转首看向两人经过的地方。

月色幽明,照着她乌黑沉潜若藏渊的眼眸。

……

燕绥熟门熟路到了一家,门上熠熠烫金的匾额司空两字,文臻想莫非是那个司空郡王的家?

燕绥带着她直接在屋脊上漫步,明明底下很多地方还灯火通明,无数护卫穿行道路目光灼灼,可他带着个不会武功的文臻,也没怎么遮蔽身形,硬是没被人发现行踪。

文臻渐渐在风中闻到了一股腥臊味儿,隐约底下有低咆之声,声音粗雄,似乎养着什么猛兽。

“你到底来干嘛?”忍不住要问个明白,这个天地大大他最大的家伙,能倒海能捅天她管不着,可现在她被拽了来,做什么她都是共犯。

死也得死个明白不是?

“偷狗。”

文臻:……

大半夜的您这是和狗过不去还是和自己过不去?

“司空家刚得了一只好狗,我喜欢。”燕绥唇角一弯。

你喜欢所以你堂堂一个皇子就大半夜来偷臣下家的狗?

“司空家世子善于培育异兽,无意中发现了这条狗,据说此犬千百年难得一见,可为万兽之王,这事儿引起了掌管川北、横水、定阳三州的州刺史唐孝成家嫡女的兴趣,那位小姐就是爱这些猫猫狗狗,听说是有一手绝活,善于驭兽,司空群那老东西,向来脑袋尖,便邀了唐家人携那小姐来看狗,一来二去,竟然给看成了姻缘,马上唐六小姐就要和司空家世子定亲了。”

文臻想到大眼睛仁兄,先前听皇帝喊他司空仆射,也是朝廷重臣了,这种中枢重臣和门阀豪强联姻,怎么说对皇室都不算是好事。更何况当时在殿上,司空群颇有些咄咄逼人,并不是个敦厚人。

但正常的处理方式不是应该是以阴谋阳谋分化之瓦解之徐徐图之吗,为什么这个家伙的脑回路如此的清奇……

为一条狗坏人婚姻神马的,有点带感啊……

“瞧着司空家,好像声势不小啊。”

“当然了,三门六姓之一嘛。”

文臻有些懵,听燕绥解释了几句才明白,唐季易三家荣盛多年,合纵连横,由此又产生了和三大家有姻亲或合作关系,或者地位特别突出、势力略逊一筹却也不可小觑的六家,即“司空、封、林、姚、单、厉”,合称“三门六姓”。三大门阀地位过高,这些年逐渐隐于幕后,只在背后做那翻云覆雨手,所以民间更为熟悉的是那六家,也称六大世家,其中林家便是神将林擎家,是唯一一家和其余大姓没有关系的家族,人丁也单薄,之所以列名其中,是因为林擎的地位和民间威望,封家因事获罪,早两年满门抄斩,算了绝了一姓,但旧说法已成习惯,倒也没人改成三门五姓或五大世家。

文臻记得,闻至味提过,闻家和唐家就有点儿八千里外的亲戚关系,只是唐家势大,族中多能人异士,向来风格神秘,就连唐家最尊贵的女人,当今太后,也是个一步不出自己宫门的低调性子,和闻家牵扯想必不大,所以闻至味也没有多提。只告诫她如果遇上了三大家的子弟,莫要得罪,但也莫要想着攀附,那种人生来居于云端,人命于他如蝼蚁,躲远些最干净。

想不到世家居然还是九家,那是何等可怕的势力。

燕绥却道:“世家本性便是掠夺,哪有永恒的盟友。唐家和厉家,就非常不对付。司空家更是灭门封家的始作俑者。”

燕绥嘴上说话,动作也不慢,带她落到那院子里,院子没人看守,正常人也想不到有谁会大半夜来郡王府偷狗,整一座院子就养了那一只狗,特地打造了一个巨大的宛如房子的笼子,里头光生肉就用大盆装了满满一盆,燕绥文臻刚一落地,那狗便睁开了眼睛,一霎间文臻险些被那褐黄色宛如小灯笼的硕大的眼睛吓了一跳,再一眼才看清黑暗里那狗小牛犊般巨大的身躯,暗色中那狗看起来是白色的,毛尖微微发着银光。乍一看确实气势浑然,颇有风范。

文臻忍不住又多看那狗两眼,注意到了这狗狮鼻阔口的长相,心中一跳,险些脱口而出一句“幺鸡!”

和太史阑那只白狗真是太像了,当然仅仅是脸,论气势身形,就是悍马和QQ的区别,幺鸡之怂,无与伦比,文臻觉得拿幺鸡和这狗对比,简直是侮辱了这只狗。

难怪燕绥喜欢,这狗的逼格确实和他很配。

那狗也颇具灵性,发现陌生人竟然没有第一时间发声,而是警惕地打量两人几眼,微微挺起身子,背部的毛发已经根根炸起。

燕绥看了几眼,唔了几声,也似表示满意,上前一步,手指拂出。

那狗浑身的毛瞬间炸起,前腿向后后腿绷直——

“等等哈!”

“嗯?”燕绥竟然真停了手,偏头看文臻。

“这狗看起来很骄傲,也很聪明,我感觉它好像能听懂我们说话,建议你对它尊重一些,毕竟这最起码也算狗王,不像我这种弱小可怜又无助的小可爱,被人满地拖也只能打落牙齿自己吞,你随意对待它,它可能一辈子都不给你个好脸哟。”

燕绥看看那狗脸,再看看文臻,很想问她是不是有什么误会,他,堂堂东堂亲王,需要一只狗,给好脸?

这只丑狗的好脸和恶脸有区别吗?

还有这只黑芝麻馅汤圆,又含沙射影指桑骂槐了是吧?

弱小,可怜,又无助?

闻近纯听了会哭吧?

他又看一眼那狗,感觉都快有这丫头高了,这种獒犬,凶猛不下猛兽,且多半性情凶戾,这丫头艺不高胆儿却够肥,也不怕被那狗一口咬掉半个头。

“我倒是挺想看看狗不好的脸是个什么样儿。”他瞟文臻一眼,文臻顿时觉得那句“狗不好的脸”的“狗”字,应该换成“你”字。

那恶质的家伙手指一拨,弱小可怜又无助的文臻便被拨到一边,再虚虚一抬,那狗硕大的下巴便被抬起。

“来,凶一个,我瞧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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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章想让我们的司空小美人儿,司空小可怜儿,出来打个酱油。不过要看心情,心情好不好呢,要看票数。

   【笔趣阁免费全本小说网https://www.socitys.cn,手机版:https://m.socitys.cn】 【第五十九章 动心】
那狗脸猛地一抬,眼眸中凶光大盛,爪尖抠地,咔嚓一声脚下青砖碎裂,低低的咆哮从喉间逸出,沉重低哑如猛兽夜哭,忽然整个肩膀往前一耸——

燕绥抬起的手指顺势一弹。

呼地一声,那狗偌大的身躯竟然被这轻描淡写的一弹生生掀起,半空中掀了个跟斗,亏得那狗反应快行动轻捷,竟然会半空调整身形,平稳落下,只略有些踉跄,这狗似乎被激起真怒,还没站稳就猛地一甩头,又是肩膀一耸——

燕绥又一弹。

狗再翻一个跟斗。

狗落地,这回踉跄更剧烈了一些,这狗也烈性,居然一声不吭,后腿紧紧抵住地面,肩膀又一耸——

燕绥再一弹。

那狗第三次半空风车转的时候,文臻已经想捂脸。

这神经病——

砰一声狗落地,这回已经被逼到墙边,背后就是院墙,那狗摇了摇头,似乎也被转晕了,还下意识往后抵,却怎么都无法把腿向后伸,这一急,一躁,挫折和羞辱令它简直要发狂,竟然猛地一转头,向文臻的方向冲了几步,然后猛一转身——

文臻心中一跳,这一转身,明显是不打算攻击人的,冲的是墙壁!

这一看骄傲性烈的狗王,竟是受不了这般戏弄,发现自己无法攻击之后,打算自戕!

闪念只是一瞬间,眼看那狗就要冲过自己身边,文臻什么都没来得及考虑,飞快地掏出一块东西,往那狗血盆大口里一塞!

狗一傻。

燕绥眉头一挑。

文臻一呆——她也没想到自己会这么做,完全是下意识行为,此刻手缩回才知道后怕,那狗的牙锋利如刀,她缩回的手指险些被擦伤,如果刚才那狗下意识上下牙一合……

文臻打了个寒战。

燕绥眼神在她手上瞄过,拎起她领口把她往旁边一墩,“这么急着给我的狗喂猪蹄,谢了您呐。”

文臻:……

手一翻抓住燕绥的手,在他甩开之前飞快地看了看他掌心。

“好,好手相,地纹清晰,金丘饱满,人纹深细,智慧纹长短适宜,生命纹……”一边胡言乱语一边盯着那狗。

那狗嘴里猛地被塞了东西,下意识嚼了嚼,又嚼了嚼,似乎嚼出了惊喜,毕竟是狗,也就忘记了要自杀的事情,竟然就那么站在原地大嚼起来。

文臻顿时放心,果然咱的牛肉干不是盖的。

继续抓回燕绥的手胡扯,“……生命纹眼花缭乱,创作纹四通八达,健康纹疏影横斜,不测纹俯仰皆是……”

燕绥斜过来的一只眼睛漾着月色凉凉的光,漂亮得像珍藏在水晶楼阁里的琉璃。

“什么都好啊什么都好,我就没见过这么好的掌纹,果然是天潢贵胄,龙子凤孙,不同凡响,只是有一点,好像五行缺了一点……”

“缺德是吧?”燕绥一句话打散了文臻全部的铺垫,抽回手,掏出一张雪白的绢帕擦手,“刚刚摸过狗嘴的手,居然有脸来摸我。”

“是啊被摸脏了呢,要不要砍了?”文臻笑。

燕绥不理她,盯着狗嘴巴,“你喂它的是什么?”

“狗粮哟。”

呵呵,这辈子看你还会不会吃牛肉干。

燕绥的表情看起来很有些一言难尽,大抵已经明白自己问了句蠢话,平白给自己以后的零食单品种增加添加了心理障碍。

那狗吃完牛肉干,又往她身边走了几步,文臻又掏出一块来喂了,趁它放下心防专心吃肉,蹲下身,隔着笼子,给它搔了搔前肢和下巴连接处的一块软肉。

她记得幺鸡就最喜欢被人搔那处,每次一搔都身娇体软哼唧不绝,做飘飘欲仙状,可惜太史阑那个性子,绝不会沦为狗奴,做这事最多的就是文臻和君珂。

这只狗一看就和幺鸡一个品种,文臻难免有种爱屋及乌的宠爱,不忍见它受挫,也想它甘心认主,搔得十分认真,那狗果然被搔得十分受用,虽然没有像波戈洛夫斯基同志那样一搔成水百媚生,但也浑身炸毛都偃旗息鼓,喉间滚滚而过一串咕噜。

燕绥立在一边,看着依着巨犬的娇小的少女,粉扑扑的脸簇着那狗长而柔软的白毛,毛尖盈盈一点银蓝之色在暗色中幽幽生光,越发映得她眸光流动,而笑意漾然,似水似蜜。

野性与娇嫩的相协相成似一帧妙画,因奇异的反差而越发动人。

他有一瞬的出神。

心间似有些微不满,又似生一股淡淡欣悦,像看见春花开在对岸,风过了落一水芳萍。

随即他将双手,懒懒拢入袖中,闲闲靠树立着,看似没有关注这边,眼神底却漾出一分自己都没察觉的笑意。

这汤圆儿,那芝麻馅里也掺了葡萄干儿,一咬蜜甜,偶尔也会硌牙带着籽儿。

有点意思。

文臻心思都还在如何诱拐这幺鸡第二身上。一边给它顺毛,一边在它耳边絮絮低语

“你好,狗王,很高兴认识你,我叫文臻,我和你打个商量,你跟我们走好不好?”

狗盯着文臻,背上的毛微微低伏,又看燕绥一眼,喉间仍有狺狺低咆。

“哪,你不用理这个变态,他这人其实很好对付的,以后我教你诀窍。我跟你说,这家子人人品不怎的,马上要把你作为聘礼,送给一个刁蛮小姐,你想你堂堂名犬,居然成了一个添头,这简直是对你的侮辱,这侮辱你忍得了我都忍不了,所以今天我们来邀请你,加入我们的玩转东堂三人组,我们负责转,你负责玩,新马泰太低档,塞班马尔代夫随便搞,美食放开无限量供应,另外还有一个巨大的福利,我保证给你找个英俊潇洒倜傥温柔家世过硬幽默体贴的好老公!像你这么品种高贵的狗,老公一定不好找,你放心,这事我给你包了,怎么样?考虑考虑?”

牛肉干已经没了,文臻掏了掏,又掏出一根自制香肠,那东西看起来圆润可爱,散发着浓烈的五香和肉香。

她看似精神放松,其实浑身紧绷,一条腿斜斜地撑着,随时逃跑的姿势。

那狗斜睨她一眼,不知怎么的她觉得这眼神恁熟悉,想了一会,看一眼燕绥,咧嘴一笑。

她这意思表达得隐晦,奈何那个妖怪一样的燕绥这也能看得出来,笑道:“你再这样看着我笑,我可能太欢喜,不小心就把笼子开了。”

“人美就要允许别人多看几眼,这是对美的节约和尊重。”

“今晚真是开了眼界,居然有人能把谄媚表现得这般清新自然,佩服。佩服。”

“过奖,过奖。”文臻眉开眼笑。

掌心一阵湿热,文臻这才发觉,这边两人斗嘴,那边狗王再再次没抵抗住香肠的诱惑,一舌头卷入大嘴。

燕绥盯着那只馋狗,怀疑自己是从这张丑脸上看见了满意的表情。

“喜欢吃,以后天天给你做哟。”文臻弯起的眼眸,是甜蜜河上的甜蜜船,一荡漾便是漫天的棉花糖儿。

燕绥又瞄过来一眼。

那狗慢吞吞吃完肉,起身,走到笼子边,拍拍门。

高昂的狗下巴每根毛都似乎在命令:奴隶,起驾。

燕绥觉得文臻下一秒恐怕就会来声“喳”,赶紧一挥手开了笼门,也不用牵狗,拍拍狗头,转身便走。

燕绥对这个结果很满意——这种烈性狗,硬来确实很可能导致玉石俱焚结局,他来偷狗,固然有重要用意,但也确实是喜欢这条狗,多赖这丫头运气不错,总能忽悠成功。

走了几步,燕绥忽然停住脚步。

文臻也已经看见了,得赖她这双好眼,那么一个几乎要同化在墙前的人,居然也能看见。

那是个少年,大大眼睛沉渊落星,华光繁丽,似沉淀了千万年的星月光影,眼神流转间令人炫目,尖尖下巴线条精致,透着晶莹清澈的少年感,是一种漫画感的美。

文臻想君珂如果看见就要脸红了,她最喜欢这一挂的,太史阑就一定不喜欢,她眼里男人都一样。

景横波是个好看男人都喜欢。

那少年盯着燕绥,半晌翻个丝毫不损美感的白眼,冷笑道:“殿下真是风标独具,大半夜跑到臣子家来偷狗,是嫌御史太清闲了吗?”

文臻表示深有同感。

“司空昱,你哪只眼睛看到我偷来着?”燕绥笑,“它不愿意被当做聘礼添头,自愿跟我走,你瞧,它在舔这丫头手呢。”

文臻偏头微笑,手心里香肠完美地藏好。

那少年一副懒得和你斗嘴表情,一抬手,文臻手里的香肠啪嗒掉下来了。

文臻愕然看看自己手心,再看看那少年。

那少年还不干休,也不见他动作,那地上的香肠像被一只无形的脚踩了又踩,慢慢成了一滩散发着五香味的肉泥。

文臻瞪他,喂,糟蹋粮食要遭雷劈的好不好?

一个两个,怎么都这么幼稚呢。

“奉劝殿下,”那少年冷冷道,“任性也得有个限度,别看这只是只狗,可这狗如果没了,小心某些人发疯,到时候,就算您天潢贵胄……”他低眼示意脚下香肠,留下一脸讥嘲的未尽之意。

燕绥瞄一眼那香肠,刚才他就看见了这玩意了,只是不好和狗抢,如今他还没吃到,这小白痴就敢糟蹋。

他看一眼那少年身边,几丛月季枝叶繁茂,将将到人膝盖处。

文臻忽然睁大了眼睛。

那月季……正在慢慢长高!

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疯长,转眼已经高到了尚自隔空踩牛肉的少年脸颊之侧,然后柔曼的茎叶一个转折,花苞疯狂一甩,“啪”一声打了那少年一个耳光!

文臻只觉得自己的世界观在这一刻要塌了。

要塌了塌了……

正因为燕绥多看了一眼。

花也会打人耳光。

她一瞬间忽然想起之前遇到的一些事,恍惚里才明白了什么。

那少年猛地挨了花耳光,那花隐藏的尖刺划过他雪白的肌肤,顿时留下几条细长鲜艳的血迹,他眉头一皱要出声,那刚打完人的花苞猛然弹回来,塞进了他张开的嘴。

然后……

然后燕绥就带着文臻和狗走了。

等那少年吐掉花苞清理干净嘴里的刺,估计一时也喊不出声音了。

燕绥一边走,一边手指一弹,一缕火星直奔院子一角一堆干柴,哔哔剥剥很快便烧了起来。

文臻想你是想弥补两岁那次没烧痛快的遗憾吗?

一出远门就遇见一队奔来的护卫,火头尚未燃起,这队护卫明显不是来救火的,而是听到这边的动静过来查看的,然而给抢在头里的燕绥这么一搞,他们剩下的事也就是救人和救火了。

文臻被燕绥拽着再次飞掠在屋脊上时,回头望向下头或闹哄哄或黑沉沉的庭院时,忽然有了点小小的感慨。

这日子没法过了!

文臻一路上都没说话。直到回到宫里,也不过懒洋洋打个招呼就要走。

燕绥斜睨着她,这家伙跟他出去一趟,一脸丧的回来,不知道的人还以为她是被他给强了。

文臻一看他那表情就知道马上狗嘴就要吐不出象牙了,忙道:“我只是受到了一点小小的打击。”

“嗯?”

“先回答我一个疑问,你们国家的异能者,是不是很多?”

文臻想起刚到东堂时,遇见的那个杂耍班子,敢情人家并不是在逗她?

“异能者?你是说天授者吧?确实,这种人诸国中唯东堂最多,大抵每十个人中便有一个,但大多数是没什么作用的观微者,望远者,也就是能看得远和看得特别细小的物事。颇为鸡肋。”

拥有鸡肋技能并一直引以为骄傲、且一直打算以此在陌生国度混钱混名的文某某:……

“世事都是公平的,拥有比较突出能力的,往往千不足一,拥有不止一项天赋能力的,万中无一,但各种古古怪怪的能力层出不穷,于国于家,其实不是好事。为此曾出了不少乱子,让京中疲于奔命。”燕绥淡淡地道,“都是危险刁民。”

荣膺“危险刁民”称号的文臻:……

仔细一想也就明白了,寥寥少数异能者,会被研究,有机会的还可以以气功或魔术的招牌来获得利益和社会地位,但是多了以后呢?会有人以此横行,以此欺骗,以此牟取重利,甚至以此夺人性命。

“先圣武帝重武轻文,性格峻刻,喜好严刑峻法,曾有‘百姓如草可常剪’之说,所以他最初是严禁民间擅自使用天授之能,由朝廷出面网罗这些天授者,成立了‘天刺’,其实也就是个官方的刺客组织,其中成员,大多属于天眼、天耳、他心通、控梦、预知、后瞻、念力,瞬移神通,组织分为两部分,一部分用来侦缉、查探、搜集、也就是做的密探工作,主要针对朝廷诸臣和在外亲王;另一部分则主要负责刺杀,刺杀那些不能明正典刑的人物,刺杀和我国有疆土之争或者对我国存在一定威胁的他国皇族王公,这一部分的人杀伤力很大,以至于有段时间东堂自己,以及诸国,都风声鹤唳,草木皆兵。”

文臻点头叹息,“确实是个大杀器,周边诸国焉能安枕?”

“所以后来南齐有人出了花招,南齐那个娘娘腔大公,叫什么?容楚?楚容?据说是他献计,南齐采用了激将计策,又重金收买了朝中大臣,搞出了一个天授大比,以各国天授异能者集中进行比试,三年一次,彩头便是邦交互市等等国与国之间的交易,自然对胜者有所偏向,父皇接受了这个提议。‘天刺’便从地下转入地上,进入世人视野之中,父皇下令成立天机府,天机府有完善的奖惩晋升制度,专门负责疑难事件的处理,在天授大比中表现卓越者可获官职或赏赐。”

文臻听着,觉得哪里不对,“你说这是南齐大公的激将计,但是……真的中了计吗?”

燕绥瞥她一眼,唇角一抹笑深意难测。

“天刺发展到后来,势力越发庞大,隐然有尾大不掉之势,甚至先帝的驾崩都和他们有一定的关联。且天刺所行之事,无一不令人畏惧颤栗,到了先帝后期,先帝晚年倦政,行事却越发暴戾,天刺便成了一把黑暗中倏忽出没的杀器,谁也不知道哪天自己会挨一刀,更不要说失去了有力的控制,这把刀有了自己的想法,构陷、污蔑,罗织罪名,党同伐异,陷害忠良……你说,这样一把黑刀,还能再用吗?”

“所以,将计就计,成立天机府,除暗黑势力,安众臣之心,顺势也可以麻痹南齐……既统一管理了这些危险人物,又正面发挥了他们的作用,可以说把危险的火种收束在了自己掌控的范围内,实在是妙不可言的对策,果然朝中大臣就是老奸巨猾。”文臻赞,“也不知道是哪位老狐狸献的计策。”

燕绥看了文臻一眼。

文臻无辜地看回去。

一秒钟之后她恍然大悟,“哦——”了一声。

错了,不是老狐狸,是小狐狸。

多年前的……幼狐狸。

长成了的狐狸不想理她了,施施然带着偷来的狗子回府了,临走前搜走了她的仅剩的小香肠,并表示今天的糖人造型虽丑但也算有意思,只是糖质不太好,下次记得改进。

文臻抖着自己开了缝漏风的腰襟,不知道是该吐槽他的不要脸好呢还是不要脸好呢?

啊呸。

娃娃的糖你也抢!

……

文臻就在尚宫局里安生地住了下来。

第二天皇帝的恩旨便到了,直接定了她五品司膳的女官品级,比起刚进宫只有六品的普通女官,直接上了一个台阶,这也并不奇怪,毕竟她并不是那种并不亲自做饭只负责管理厨房的司膳女官,她直接伺候皇帝,身份本就当不同,也因此,皇帝私下又让那个叫晴明的小太监问她可有什么别的要求。

晴明说这是陛下额外的恩典,毕竟那晚殿上发生的事不好直接作为奖赏的理由,但有功便当赏。文臻想了一阵,便试探地问,可否给她一定的出宫自由之权。用的理由是希望能有更多机会遍尝美食钻研厨艺,如此也可更好地调理陛下的胃口。

东堂女官本就不同宫女,出身和地位都较高,很多出身大家,隔段时间也会有探亲假,文臻这么一问,皇帝倒也大方,同意她在确认承乾殿没有差事的情况下,可向中宫报备后出宫。

文臻想出宫,是她和君莫晓闻近檀商量过,有心在天京以厨艺挣家业,但具体做什么还没想好,在文臻想来,皇家自带的光环最具有广告效果,不妨把司膳这份工作当做事业来做,做好了再说。

皇帝并不是个喜好口腹之欲的人,并不时常宣召文臻,文臻大多数时间很闲,想到宫里那一帮萝卜头,便开始研制零食。

普通的饼干并不难,面粉油平底锅加上各种口味配料,比如她自己做的抹茶粉,南瓜泥,做的抹茶饼干,南瓜手指饼,是给那几个一两岁的娃娃吃的。黄油曲奇有点难度,需要先煮开牛奶,取那层油皮,自制一个简易打蛋器,花费很长的时间和耐性打发,直至析出膏状物,过滤之后获得的白里微黄的固体,便是黄油。黄油打发得好,才有气孔,饼干才能香脆,牛奶原本用的是普通牛奶,做出来之后发现口味不如在现代出色,文臻细细研究过,发现古代的牛牛奶含脂量好像有点低,经过几次尝试,确定了水牛奶更加浓香适口,明显含脂量高,文臻又请手巧的太监做了各种模具,动物饼干数字饼干,都是些讨孩子们喜欢的玩意儿。

另外又做了些水果条,尝试着烤了紫菜片,文臻这几日尽忙着这些了,到了晚间,就去给齐云深送饭,上次她送过一回饭,很吃了一些苦头,之后当然不愿意再去,谁知道换了其他人去送,齐云深却将她们都赶了出来,指名要文臻去,文臻不想去,但其余女官联合起来找到黄尚宫,表示文臻不可以这么自私,置他人于危险之中,没法,文臻只得每晚去给她送饭,有时也把自己做的那些半成品带来齐云深试尝,那半疯不疯的人总是很有兴趣的样子。

每晚文臻送完饭要走的时候,都会挨齐云深一针,无论她怎么躲避退让,那疯子总有办法把针扎到她身上去,每次扎的部位还不同,扎完之后还要疯疯癫癫和她说一句,“阿巧,今日觉得如何?”

如何?

你去死一死如何?

那针简直和她自己的调料盒一样,每款滋味都不同。有时酸有时痒,更多时候是痛,痛还能分出个七八九十种,酸痛,麻痛,刺痛,抽痛……每天都有新花样。

所幸不管什么感觉,都是事过不留痕,除了渐渐增多像个瘾君子一样的遍身针眼,文臻并没有发现健康有什么异常变化,甚至渐渐还能感觉到身体轻盈,气息充足绵长,浑身像始终流动着力量,那力量从最先被扎针的四肢开始,向内腑汇聚,她甚至能感觉到体内似乎多了一团不一样的东西,暖洋洋地盘桓在腹内,很舒服。

该不会就这么扎着扎着,她就练成天下第一的神功了吧?就好像武侠小说的传奇套路,主人公多有奇遇,跳个崖落个水就有人传功啥啥的。

文臻表示她很乐意也开开金手指。

这么扎了半个多月,文臻对这事也失去了抗拒,爱扎扎,有时候齐云深忘记了,她还忍不住提醒一句。

齐云深有时清醒有时疯,一会儿喊她阿巧一会儿又骂她弄丢了阿巧,文臻在她的记忆里被分配了阿巧本人、阿巧爹、阿巧的护卫、阿巧的外婆等等无数个角色,有一次还扮演了阿巧的猫。

到最后文臻也放弃了问她阿巧是谁,这大概和薛定谔的猫一样,是个不揭开盖子永远不知死活的存在。

十余天后,一次送饭时,齐云深扔了一本破破烂烂的书给她,道,阿巧练吧练吧,练完这个就好了。

文臻心想来了来了,果然来了。

她喜滋滋捧了书回去,用拿出研究所学厨时候的劲儿,挑灯夜读,那小册子也就几页纸,开篇就是经脉运行图,文臻这种没学过一天武艺的人,自然是一抹黑,看得半通不通,她也不敢随意练那个半疯给的东西,怕被坑了,但是过了几天,忽然总觉得体内燥热,皮肤瘙痒,问齐云深,也说不明白,只说阿巧你练了没?练了就好啦。

文臻回到屋子里,瞪着那书发呆,一时有些困倦,迷迷糊糊间忽觉体内热气一动,随即很自然地顺着那经脉图显示的血脉运行方向流动,那股气息一旦运转,那种微微的燥热和瘙痒便减轻了许多,文臻清醒过来立即停下,燥热瘙痒便又重来。

文臻盯着那书半晌,一时不知是福是祸,但瘙痒这东西,经过痒的折磨,一旦不痒,那般诱惑难以抵受,文臻盯着盯着,发现自己又不知不觉地顺着那经脉图流转体息了,事已至此,也没什么好挣扎的了,便顺着那路线图运转了几周,果然浑身舒泰了许多。

这样几天下来,竟然有点上瘾的感觉,每日不练一会儿,不痒也觉得痒,好在一直都没有副作用,体力精力越发充沛,只是没有像武侠小说那样玄乎地转眼拥有神功,让文臻略感失望。

又过了几日,文臻去给齐云深送饭,齐云深一看她来,就抓住她上下打量,有点失望地道:“阿巧,你的毒怎么还没拔出来!”

文臻听着不对,还没来得及问,齐云深就自言自语地道:“不行,得动点真格的!”

文臻撒腿就跑!

可惜齐云深那只鸟爪太长,一把揪住她背心,噗通一声,天旋地转,文臻栽到院子门口一个巨大的水缸里。

一进去她就发觉不对。

这水怎么这么重!

水是黑色的,沉厚凝滞,像沥青一样厚重,也像沥青一样粘滞,好在并无气味,也不沾衣,不然文臻当场就得疯。

她一向随身偷偷带着厨具,表面是做菜方便,其实是那东西钢铁制作可以防身,宫里行走不能带武器,可她这种内心藏着小魔王的人哪里肯呆呆听话,一个精钢制的小锅铲,锋利,尖锐,顺手,炒锅砸缸防身必备万能用具。

困在这一团黏腻里,随便一个动作都十分艰难,文臻好容易慢吞吞挥出锅铲,可以听见咔嚓一声,缸裂了。

喜悦还没来得及流露就被冻结——缸裂了,那东西都没流出来!

齐云深站在缸对面,摆开架势,面无表情地道:“阿巧,跟我练完这一套,我就放你出来,放心,娘不会害你。你以前不是也和我学过吗?终于有机会继续学下去,等你学完这一套,也就好了。”手一抬,一道金光打入文臻肩膀,“看清楚了,我只教一次。”

“娘我好得很,我不要学,你放我出来,我给你做鱼香肉丝宫保鸡丁咕咾肉面筋塞肉水煮肉片酸菜鱼小龙虾狮子头梅干菜扣肉麻辣牛肉……”文臻趴在缸边,垂死挣扎,试图用美食诱惑肉食爱好者齐云深。

肉食爱好者这回意志坚定,咽了无数口口水,还是梗着脖子道:“不行。”

“那我就不学,也不做给你吃,你更亏。”

“你不学你就在里头呆着。”

“好啊。那我睡了。”文臻躺下,就当做个果冻面膜睡一觉好了。

悠悠晃晃的还挺有情趣呢。

“那你可就吃不到鱼香肉丝宫保鸡丁咕咾肉面筋塞肉水煮肉片酸菜鱼小龙虾狮子头梅干菜扣肉麻辣牛肉了哦……”

“你也永远吃不到哦,呵呵。”

文臻警惕地睁开眼。

这疯子想干嘛?

“这东西会自己慢慢长哦,你只有不停地动才能抑制它的生长,否则它迟早就长过你头顶哦,你想想哦,被裹在这一团里,慢慢地被……”

文臻脸都青了。

会被什么?

被慢慢消化是吗?

这什么玩意儿!

还有,哦什么哦!以后她神功大成,谁特么敢和她学哦就打爆她的狗头!

“看好了哦,我就教一遍哦。”齐云深自顾自开始打拳,“按照我给你那本书上走气哦。”

文臻:“……哦。”

看一眼那动作,很好,很齐云深。

幸亏是埋在这一团里打,否则要她做这些动作还真是……辣眼睛。

瞧瞧,那一掌软绵绵的,为啥角度如此刁钻,末了还用力捏爆……捏爆啥?

蛋疼。

还有这一扑,人家一扑是猛虎下山,至不济也是苍鹰攫兔,齐云深这一招是啥?投怀送抱吗?还要在脖子上蹭蹭?干脆再献个吻好不好?

文臻想到以后这一套就归她使了,顿时感觉不存在的蛋更疼了。

然而就这么疯狂吐槽的一会儿,那玩意真长了,长到她脖子了,文臻只得努力挣扎,挣扎半天不得章法,感觉快要窒息了,恍惚听见齐云深厉喝:“打拳!打拳哦!”

一边打第三遍,一边强调,“快点学,我就教一次哦!”

哦你妈!

文臻只好打拳。

这拳打得无比艰难,就好像跳进一桶口香糖里还要在里头来一套迪斯科,文臻做完第一个动作就已经气喘吁吁,更要命的是,她的肩膀还有一边抬不起来,好像齐云深又用针给她戳戳戳了。

她是容嬷嬷转世吗?

可她不想做紫薇!

不想做那个被人李代桃僵最后还能姐妹相称的大傻帽儿。

她在那艰难地按照齐云深的示范打那些古怪的招式,几乎每一个动作都要耗尽全身的力气,胳膊挣开的时候能够听见骨骼不堪重负发出的格格声响,三招下来文臻便想崩溃,全靠肖想着神功大成可以分分钟把燕绥倒吊在天京皇宫门口这样的美好想象支撑,她这么艰难竭蹶,齐云深一边打一边还叽叽咕咕嫌弃,“阿巧你变笨了,你以前很有武学天赋的……阿巧你退步了哦以前你三岁就能打三招了现在反而一招都不熟了……一定是你爹把你给耽误了……”

“我爹是谁?”文臻冷不丁地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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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张月票给司空小可爱儿冷敷吧,怪可怜见的,被花打了耳光。

燕绥真不是个东西。

再来张月票打他耳光吧。

   【笔趣阁免费全本小说网https://www.socitys.cn,手机版:https://m.socitys.cn】 【第六十章 我就给你蹭蹭】
齐云深一呆,动作一停,半晌忽然捂脸嚎啕一声,“救命啊,别杀我啊——”猛地蹿起来,一头撞破屋顶不见了,随即外头小花园便响起宫女的尖叫声,也不知道哪个宫女倒了霉。

文臻傻眼:“哎你别跑啊你还没说清楚我要打几遍才能从里头出来啊……”

当晚,文臻凭着强大的记忆力一直打拳到半夜,才把那些东西从黏打成不黏直到成了真的果冻状可以击碎,等她浑身湿漉漉地从缸里爬出来,发现最贴近自己皮肤的那一团物体,已经变成了微黑发油的颜色,而外层则仍旧是透明的。

而她的身体也感觉轻盈了许多,虽然累得要死,但从缸里出来的时候,感觉轻轻一跃就可以跳出好远。

但她没有尝试,手臂一直在发抖,真跌了连个撑地的力气都没有。

她素来是个大力萝莉,臂力非同寻常,能双手掂两个十斤铁锅,但此刻这双大力水手般的双臂好像已经不是自己的了。

齐云深不知道跑哪去了,文臻直到出了门也没看见她,说起来也真是奇怪,皇宫里竟然能容下这样武功不凡的疯妇,这疯妇还杀伤过人,这得多大的恩情才能让东堂皇宫留下她,文臻觉得自己脑容量再扩容十倍都想不通为什么。

不过齐云深大部分时间都很清醒,从不出重华殿门,据说还热心助人,曾帮忙驱赶过闯宫的刺客,或许这就是东堂皇宫养她的原因?毕竟伤几个宫人,哪有给皇帝加一层保障重要?

所以倒霉的就是她了。

文臻回去,衣裳都来不及脱,倒头就睡,明早还要起来给皇帝做早饭呢!

她隐约觉得有件什么重要的事遗漏了,但实在太累了,沾枕头就着,睡到半夜,她霍然睁眼,眼神惊恐。

想起来了!

那根金针一直没取出来!

而她居然也没有感觉!一开始那肩头被锁住的感觉也没了!

文臻一骨碌坐起身,摸了又摸,没有任何感觉,但想到体内有根针,便觉得浑身不安,觉也睡不着了——针会在体内游走的!

睡不着了便想起来打拳吧,打啊打啊说不定就能打出来了,武侠小说不都是说练气可以外放么?

今夜月色朦胧,她在自己的小院子里打拳,一边打一边庆幸,幸亏自己有单独的小院,打猥琐漂漂拳没有人发现。

夜里有点小风,悠悠自花木间穿行,似袍摆拂云而过,落一地深深浅浅的影。

她打得渐渐入了神,越来越流畅,居然也有了一点拳风,因此也便没注意到那竹叶瑟瑟,夜花乱转。

厨房里好像有锅盖擦动之声。

大概是那只该死的老鼠又来觅食,明天得抱只猫来。

她转身,一个推窗望月投怀送抱拳。

双手张开,挺胸仰头,上身前倾,唇微微撅起。

齐云深说的,要吐气,以腹呼吸,逼出体内沉积之气。

然后她撞上一个人的臂膀。

再被那双铁一样的臂膀架住,动弹不得。

那铁臂膀的拥有者低下头,把她架在一臂之外,用一种看不要脸花痴的眼神看了她半晌,道:“吃你一块饼子,至于要我献上拥抱么?”

想了想又嗤笑一声,“如果我说想吃炒饭,你会不会要我以身相许?”

文臻瞪大眼睛看他,心想原来是燕老鼠!

正想好喷他的千言万语,就见那家伙手臂一松,她本就练功身子前倾,这下突如其来,向前一倒,正栽在他怀里。

燕绥一脸“我牺牲良多我将就我委屈我就给你蹭蹭”,伸手在她背后拍拍,又揉揉她的狗头,道:“行了,去吧,炒个炒饭,最好再做个馄饨。”

炒你妹咧!

切了你的肉包馄饨好不好?

文臻怒上心头,倏地一个转身,这个转身非常灵活,沼泽里的游鱼一般便从燕绥怀中滑了出去,燕绥“咦?”了一声。

转眼文臻身子一摆,又游鱼般贴着燕绥身子滑了过去,手臂从一个诡异的角度扭转,伸手就要捏——

因为这拳法某个动作过于猥琐,所以文臻手往上抬,打算捏他的腹肌,如果没有八块,一定嘲笑他到死。

结果燕绥的身子一摇,竟然顺着她游动的势,也滴溜溜转了过去,文臻这一捏,正好捏在某处,翘起的,弹性的……

一瞬间文臻脑海里滚滚掠过一万本耽美小说里关于某些好身材受受的描写,并因为这描写险些不断进行发散险些流出鼻血。

一瞬间燕绥在想这丫头竟然如此急色!

文臻的手略一停,本来要赶紧撤开,忽然想起刚才那狗头一揉,怒从心起,抬手,啪地一拍。

清脆。

想给自己鼓掌掌。

然后她收手,若无其事一拍手,道:“我去给你炒饭。”

她走了几步,有点疑惑,心想老虎屁股被摸了居然没反应吗?回头一瞧,燕绥正一脸纠结之色,手在虚空动了动,不知道想干什么,看见她回头,急忙把手收回,然后眼神更纠结了。

文臻茫然了一秒,然后瞬间反应过来。

特么的。

没拍个对称!

天哪。

病更重了啊!

……

做夜宵,吃夜宵,忙活到大半夜,终于把肚子饿了来觅食的殿下给送走,文臻目送他的背影,心中思考着一个十分严肃的问题。

看他眼神纠结始终未散,会不会单独一个人的时候给自己另一边补上一个巴掌?

会的……吧?

脑补了一下,她咯咯咯笑了半天,心情转好,去睡觉。

第二天她好容易有空继续去给齐云深送饭,结果还没问清楚针的问题,又被齐云深给扔进了同样一缸胶水里,再次累个半死,而且齐云深又给她来了一根针。

第三次齐云深说再练一次前两根针就能自动出来,然后给她加了第三根。

第四次齐云深说想取针必得先入针,每一针用的时辰和方法都有讲究,针、拳、和这黏胶一样的液体三样相辅相成,缺一不可,四肢百骸,十八大穴,每日一针,直至浑然一体,自成循环,就好比龙潜入体,自化成渊。如果不继续练,体内的针不能形成完整的循环,已有的三根针就永远不能化去,失去禁锢自动游走,至于会游到哪里,她一个疯子,当然是不晓得的。

齐云深这个疯子,总在该疯的时候清醒,该清醒的时候语焉不详,现在这诡异功法的原理解释不清,不妨碍她下手坚决,事到如今,文臻也只能选择相信她。但她总觉得,齐云深这个含含糊糊的解释里,隐约有一丝让她感觉很熟悉的内容,似乎她在哪里听说过,但是怎么回想,记忆里都没有这一段。

好在被赶鸭子上架后,确实一日比一日不同,轻盈有力自不必说,五感也成倍敏锐,但到底是个什么程度,文臻也不清楚,她没有动手的机会,轻易也不敢打那套捏爆拳,总担心打完了,恐怕就得嫁人了。

其间,文臻也没忘记给陛下和各宫送些吃食,对皇帝,明显的长期饮食不调,脾胃虚弱,她并没有按照闻至味给她的食谱调制那些大菜,甚至一开始没有做什么正经菜,而是先做了一批小菜。

腌莴笋、辣白菜、雪菜笋丝、菠菜松、小甜头、乳黄瓜、虾米酱……她的小菜,用料讲究,凡笋都只取嫩尖,白菜,本地叫崧,本就是珍贵的蔬菜,文臻尤其精中取精,菠菜选最嫩的根红叶绿的那一茬,小萝卜用南江州某山清水秀小镇特产的一种小圆萝卜,用特制的筛子精选,过大了不要,过小了也不要,只选龙眼大形状浑圆色泽乳白的,翠色的碟子宝塔状堆一叠雪白圆润萝卜,像一碟硕大珍珠流光盈露,美色已经足以引人馋涎,更不要说卤水芳味特殊,腌出来的莴笋柔嫩,白菜开胃,菠菜清香,小萝卜头清甜香脆,大酱鲜美醇厚……都是甜中带咸的开胃滋味,陛下用这些杂色丰富的小菜下粥,能比平日多吃一碗,偶有一次赐给怀孕的芳嫔一些,结果没多久那芳嫔派人上门来要,说怀孕数月吃什么吐什么,只有陛下赐的那一顿才吃了个饱,之后宫内闻风而来,文臻干脆又腌一批,只等出坛,给每个主儿都送一些。

在宫中,是否能讨好所有人并不重要,但最好不要得罪任何一个人,才是要紧的。

上次对文臻不友好的司空郡王,文臻后来才理清了某些关系,司空家与皇帝有亲,太后的表妹下嫁司空家老郡王,而闻近纯的母亲,是司空家的小姐。

因为和唐家扯上了关系,所以司空家在朝中地位也颇高。

文臻自来到东堂,关于三家六姓的安利听了一耳朵,三家中季家的马场绵延到天边,在东堂舆图上做标记一定满得辣眼睛。易家拥有全国最高超的锻铁技术,制造的铁器是东堂战时的主要装备,也十分擅长机关奇巧之术。唐家则在制造业上根底深厚,但凡工具、器物、织造、造船等等都拥有遍及全东堂的作坊。

因为世家实力太强,先帝在自己一塌糊涂的晚年治政过程中,总算做了件还算清醒的决策,在赋予门阀治州建军权的同时,和门阀约定,想世袭继承州刺史之位,家中子弟便不可再入中枢。

但这些,依旧是能够对东堂造成莫大影响的世家大族,文臻觉得如果换成她是皇帝,恐怕得夜夜睡不好觉。看得出来皇帝在试图用一些比较温和的手段逐渐消融掉世家的控制力,但效果如何,只有天知道。

不过就看皇帝这种温吞风格,想必一时也不至于搞出血流成河的乱世,文臻只要自己吃得下睡得着,是绝不会去操心国家大事的,至多遇上这些家族的人,小心一些罢了。

文臻还听说了一个八卦,说易家擅长机关奇门之术,其实还是和人偷学的,真正的大师就在天京,但不知道是谁。

呆满一个月后,文臻准备出趟宫,去趟闻家在天京的宅子,君莫晓和闻近檀托人给她捎信,说是无意中遇见了闻老太太一家,才知道他们也到了天京,问文臻要不要回去看看。

这就更好了,文臻有了充分的探亲理由。虽然有点不明白那一家子为啥没有逃走,反而跟到了天京,想来也是闻老太太得知定王没有为难她伊脍要术的事,放了心,也便不逃了。

文臻便去了凤坤宫一趟,和皇后身边的人报备了一声。

她进了凤坤宫,一进门先给回廊下皇后养的金刚鹦鹉塞一把爆米花,那只鸟最近迷上了她的零嘴,看见她老远就大叫玉米豆来了玉米豆我爱你,当然后面一句是文臻偷偷教的。

再给前来迎接的皇后身边大宫女送上点新出的零食,给容易咳嗽的皇后奶娘黄嬷嬷带了亲手熬的好吃又漂亮的梨膏糖,换来满宫含笑相迎的好人缘。

皇后今儿亲自见了她,这回终于不再是上次那样遮遮掩掩的了,还好生勉励了她几句,赏了好些金银馃子。

文臻很清楚皇后态度忽然热络的原因,因为皇帝已经下了旨意,下个月尧国华昌郡王世子要来国子监求学,听说人已经快要到天京了。虽然对方只是一个郡王世子,但华昌王手掌兵权,野心勃勃,地位特殊,在燕绥的建议下,东堂决定开一个小型的国宴招待。

这片大陆上的诸国,大多都从常年的交战中刚刚稳定下来,有的还处在不断交战作死的路上,所以饮食的发展也就那样,以快速、高热量、吃饱为第一要务,就精细和巧妙方面,思路还不够开阔,太子自从接了这个任务,有心要在异国王子面前展示东堂的不凡,饮食就是第一仗,而他吃过文臻那一顿夜宵之后,便有些念念不忘,和皇帝说了想要文臻协助操持这个小型国宴,皇帝也同意了,口谕刚刚下给文臻。

对于文臻来说,好意就要接着,没必要和自己过不去,当即和皇后表态要力争让太子殿下满意,让尧国土包子吃得五体投地从此对上邦心悦诚服,皇后大悦,又赏了她好些锦缎尺头。

宫人们一排排将那些五色闪耀的锦缎送过来,文臻被闪瞎了钛合金眼,笑得见牙不见眼,忽然目光一转,落在一个宫人的背影上。

那是个送锦缎过来的宫女,堆得山高的锦缎挡住了这些女子的脸,文臻本来也没在意,只是无意中眼光一扫,感觉有个背影似乎很熟悉,然而惊鸿一瞥,转眼那人便转入后殿。

“皇祖母!”

一声软糯呼唤,一个球滚了进来。后头还跟着几个小一点的球。

最前面的那个是太子的长子燕沧,这萝卜头今年五岁,正是最初发现文臻糖人的那个,小家伙分外贪吃,小小年纪身形可以和球比美,且嗅觉灵敏,出手犀利,抢零食他说第二没人敢说第一,更兼性格现实,有奶便有娘标准型。

这家伙奔进来,手里还拿着一串糖人,扭进皇后怀里撒娇,皇后素来宠爱太子的孩子,笑眯眯拍着他,对着他满身颤颤的肥肉视而不见,不停问他吃了没饿了没。

文臻的目光落在那串糖人上。

那不是她做的糖人,比她之前给燕沧他们做的更精巧一些,而且,居然是吹出来的!

这宫里还有谁会这个?

既然会这个,那之前燕沧他们怎么没见过?出现得如此巧妙,很像是和她学然后再举一反三的。

能有这份技巧和能力……

文臻忽然惊觉,前段时间燕沧他们吃过糖人后,经常来找她,对她也分外黏缠,然而最近一段时间都没来过。

她醉心研究新零食,还真没在意这个。

对面那势利眼小胖子一口口舔他的糖人,看都不看文臻一眼,文臻逗他说话,他斜眼瞄文臻一眼,“呔,你一个小女官,见本太孙为何不跪!”

文臻:……

皇后噗地一笑,道:“你们瞧这孩子,真真人小鬼大。”

一众宫女都在凑趣地笑,猛夸小殿下英明神武天赋出众智慧绝顶……。

文臻默完,也笑。

看,没有一个人觉得她该被尊重一下呢。

封建王权果然还是这么让人讨厌呢。

还有,斜睨什么晲,和你叔看起来一样讨厌,还没你叔晲得好看。

“殿下,您不爱吃我的糖人了吗?”她笑眯眯问燕沧。

燕沧翻个比卫生球更大的白眼,把糖人直戳向她的脸,“你瞧瞧,我也有,而且专给我一个人做的,比你做得更好,我想要什么样儿的就有什么样儿的!哪像你,非要每个人都平分,凭啥啊,我是太子的儿子!我爹以后要当皇帝的!”

“好了沧儿,好好说话。”皇后依旧笑得一脸慈祥,又慈祥地对文臻笑,“童言无忌,别和他计较。”

“怎么会呢娘娘,小殿下说得也没错啊。”文臻笑得比她还慈祥,赢得皇后满意的颔首。

文臻在燕沧面前蹲下来,瞧了瞧他的糖人,燕沧把糖人警惕地向后藏,文臻失望地道:“小殿下,那你以后都不要吃我做的啦?”

燕沧犹豫了一下,想起那位替他做糖人的人说的话,嘴一撇,“谁稀罕你做的?你会做别人也会做,我自己吃我独一份的,才符合我尊贵的身份!”

他旁边,一直规规矩矩站在一边的其余几个小孩,当先的一个更小的孩子听不下去,奶声奶气反驳道:“沧哥哥,别这样,真真女官的糖也很好吃的。”

“我不稀罕!”被挑战了权威的燕沧越发来劲,大声宣告,“我以后都不和你们一起吃!我吃独食!”

皇后又一阵笑得前仰后合。

文臻哭丧着脸,“不能这样啊,小殿下,你是太子的儿子,一言九鼎。你这样当着大家面说了,以后你再想吃,人家会笑话你的怎么办。”

“谁敢笑话我……不对!我不会再吃你的糖,没人笑话我!”

“那谁给你做糖吃呢,我好担心她做得不好吃……”

“那不用你管,会有……”燕沧正要接下去,里头忽然一声惊呼,随即一个花花绿绿的糖盒子滚出来,燕沧一见眼睛发亮,当即上去捡,就把要说的名字忘记了。

文臻看一眼内殿,又看一眼那盒子,盒子里是棒棒糖,但依旧不是她送的那种,里头的花不像她用的是整朵,而是拿细碎的各色花瓣重新拼成牡丹形状,平心而论,比她的看起来更鲜艳,更有巧思,牡丹花,也更符合皇后的喜好。

抄袭啊。

赤裸裸的抄袭啊。

还是高级抄。

文臻目光一掠而过,就当没看见,直接告辞了。

出宫时候,听见几个小太监又在议论皇帝失眠的事,皇帝常年失眠,如今越发严重,精神不济的后果就是难以处理政事,臣子们都十分担忧。

近日文臻一直在循序渐进地给皇帝换口味,增进胃口。文臻并不懂医理,却也看出皇帝这么多年胃口不佳,纯粹是药喝多了,以及宫中为了给他调理身体,大多都是药膳,药膳这玩意,总归好吃不到哪里去,一来二去坏了胃口。坏了胃口之后,御厨们便更加小心,不敢尝试,稳妥为上,温火膳无功无过,偶有一两个想要露一手的,却又过于心急,猛火大菜,皇帝一时哪里消受得起。

所以文臻从她的心机开水白菜汤入手,一开始只用无比讲究却又相对清淡的精制汤水,慢慢唤醒皇帝的味蕾,先是各种汤粥羹轮番上阵,温补了一阵之后,再以小菜开疆拓土,调出皇帝口味,然后才开始在粥和小菜之外添加各色点心,不用御厨房那些名字好听样儿好看但都是糖油面粉主料的点心,今天螺蛳转儿,明天麻酱糖火烧,后天翡翠烧麦,大后天酸辣粉,大大后天鸭血粉丝汤,大大大后天拌米糕……点心吃过一轮后,开始加适当的不算肥腻的肉类食物,卤鸡爪,卤花甲,肉夹馍,红油抄手,烤冷面……都是些对东堂来说吃法新鲜的小食,色香味俱全,皇帝哪怕没胃口也要忍不住都尝尝,一个多月下来,皇帝胖了一圈。

以前一两个月不过来宫里一趟,现在天天来“遛弯”的宜王殿下,也胖了一圈。

据善于通过衣服审视身材的文臻观察,宜王殿下的腹肌可能有点危险。

此事除了御厨房那几位原先的御厨有些不快外,其余人皆大欢喜。

只是虽然胃口有所改善,但皇帝又添了新症候,多吃了一点就胃胀,夜里睡不着。太医看过,说是常年多病,胃纳变小,自然吃多了就涨,也不是什么大病,最好不要吃药,想办法睡前多运动运动。

这话说得容易,但是皇帝日常忙碌,晚间皇宫入寝也早,一到晚上黑沉沉一片,也叫人没个散步的兴致。皇帝也说要运动要运动,但没两天就坚持不了。

太医院为此很是发愁,皇帝倒是不急,一日夜宵后摸着自己鼓胀的肚子,随口对文臻笑道:“每日大早晨的便要起身上朝,一坐便要坐到天黑,按说该晚上散步消消食,可宫里天色一黑就上了门禁,到了晚上一点烟火气都没有,朕委实是提不起这个兴致,说起来,宫中诸女多是久坐懒动,长此以往多半身子不佳,闻女官,你向来是个有点子的,可有什么法子啊?”

一旁几个太医,都是太医院的老人,资历年纪受人敬重的那种,苦思许久正没个法子,看皇帝竟然去问一个司膳女官,对望一眼,都不以为然。

一个脾气躁一些的直接道:“陛下,您的龙体关乎国运,是太医院应该操心的首要之事。所谓不在其位不谋其政,那些只会些雕虫小技不相干的人,胡乱谏言,您可千万听不得。”

众人都有赞同之色,没人对文臻多看一眼。

皇帝饶有兴味看了文臻一眼,看她依旧笑得眉眼弯弯,便道:“看样子是有法子的。”

文臻笑吟吟道:“只是诸位老大人似乎对臣缺乏信任。”

那开口的太医眼睛一翻,“一个厨子,除了烧菜,能做什么!”

“那便打个赌吧,”文臻笑,“我若能令陛下多动多食提升胃气,诸位老大人每人输我一件绝技如何?”

“陛下向来仁厚,若因你哭求,便为你多走动也不是不可能的。”

“那么,我让整个宫中,都养成散步清心习惯,给太医院减负,如何?”

“哈,说笑呢!”

这赌约太医们倒没话可说,毕竟皇帝可能心软,这宫里其余主子可没那么好说话。众人也想让宫里的主儿们日常多动弹些,省得一日日窝着窝出各种小毛小病,累他们疲于奔命,但宫里的事,向来一动不如一静,平日里勾心斗角,串门都要拎着心,只有自己那几间房子才是安全的,太医们哪里敢就这些事轻易提议。

当下皇帝就做了仲裁,开玩笑般定了赌约,文臻心中已经有了想法,只能回宫后再动手。

这回出宫还有个想法,想和君莫晓闻近檀讨论一下接风宴的菜色,顺便在宫外做个试验。

另外她还想开个酒楼,推广一下菜色,先做个火锅店,她算是发现了,东堂的食材种类不少,但是吃法实在太缺乏想象力了!

在尚宫局登了记,乘坐宫中派出送女官出宫的车,一路没什么波折地出了宫,君莫晓在门口等着,文臻下车的时候,隐约感觉背后似乎有一道灼灼的视线,然而回头看,深红宫墙前平平静静走过一队队太监护卫,没有人冲她多看一眼。

君莫晓夸张的迎接夺走了她的注意力,她转回头,和君莫晓相携离开,也就没有注意到,她一转身,一双阴鸷的视线,再次落在了她的背上。

……

这一日日光分外晴好,天蓝得和每一日并没有什么不同。

文臻的背影离宫而去,而在天京城外,一列车队缓缓驻马。

当先一辆车内,绿衣少年掀帘而出,仰望着天京城高阔的城墙,藏起眼底一丝惊叹,道一声:“天京城果然雄伟高阔,不愧上国气象,不过我尧国胜尧城也不遑多让。”

旁边的汉子笑道:“世子说的是。不过天京好玩的去处甚多,世子想要体察我东堂民情,特意微服而至,那不如先去九里城转转,那里玩意多,又靠近贵人群居的阑康坊,安全也是无忧的。”

那少年仰头,帽子上一颗硕大的祖母绿宝光流转,莹翠逼人,喜孜孜地道:“你说的对,见一国当先见其民,那便先去九里城见识一下吧。”

那大汉躬身应是,当先领路。

他不经意一转身间,露出腰带一角,那一角边缘,以腰带同色丝线,绣着一个不显眼的篆体“言”字。

……

与此同时,司空郡王府侧门打开,一个管家打扮男子跨出门来,对门内某个人道:“你说得对。九里城那铺子地段委实不错。听说又有人瞧中那地儿了,既然厉家要出让,咱们就该早点拿下来。我这就去和老胡再谈谈,早些把事情敲定,你和老周管着内院,千万好生招待贵客,尤其是那位小姐,这几日丢了狗,正在火头上,你们只管侍应好,莫要撞人家面前去乱献殷勤。”

门内的人呐呐应是,看着那男子带着几个小厮上马而去,转身掩门。

他转身时,腰带一角在日光下一闪,从某个角度看,好似绣着一个同色的篆体的“容”字。

……

君莫晓前些日子就接到了文臻的信,对火锅店的设想非常赞同。本来准备继续浪迹天涯做个自在侠女的,这下特地留了下来。文臻一出来,就被她拉去看店面了,她和闻近檀行动力很强,接到她信没几天,就看好了两处店面,价钱什么的都谈好了,就等文臻做个定夺。

三个人说好合伙开店,闻近檀有私房,君莫晓她外婆给她留下了不薄的家底,文臻这段时间宫内打赏十分丰厚,但她选择了技术入股,并且拿这个概念和两位合伙人讲了许久。获得了她们的一致认同。

其实她可以自己盘,但总觉得君莫晓是个打架闹事的性子,闻近檀又境遇难堪,找点事给她们做,说不定也可以有不一样的人生。

或者因为她们的存在,她总能想到三个死党,君莫晓和闻近檀过得好,就仿佛三个死党也能在这个时代混的好,这纯粹是阿Q式的心理安慰。

君莫晓见到她,十分兴奋,叨叨地问她皇后长什么样德妃长什么样是不是传说中一样妖里妖气皇帝是不是威严深沉让人看一眼都想虎躯一震倒头便拜?不敢下车一直躲在马车里,远观宫城巍峨的闻近檀则不断打断她的话,一本正经地道皇家尊贵不可随便议论莫要引来杀身之祸,文臻听着两人斗嘴,掀开车帘看外头繁华街景,只觉得浑身一松,似束缚忽去,连细胞都想要唱歌。

她原以为自己是个随遇而安性子,因为有足够强大的自信可以在任何劣势中立足,所以无畏宫廷,也混得至少目前来看是如鱼得水,东堂宫廷也没有想象中那么复杂,皇帝宽厚,皇后虽然有点装但是一心要做贤后的人,面子上过得去,德妃特立独行,文臻这种小喽啰还不够她下力气针对,这三大巨头没和她为难,别人也犯不着拿她这不相干的女官作伐,她以为自己挺适应的,然而出了宫,便觉得空气都是鲜香的,日光都是热辣的,才恍然惊觉,哪怕那三大巨头再仁慈随和,也是抬手人命覆手江山的人,捏死她如弹烟灰的那种,她看似自如实则内心深处如履薄冰,委实也没睡几个好觉。

要出宫,要自立,要做最牛逼轰轰的自己。

她对自己说。

当然,还是先把火锅店开好吧。

那边,君莫晓被闻近檀一口一个规矩讲得烦躁了,忽然大力一拍马车壁,怒道:“就你整天担心这个担心那个的,树上掉片叶子都怕砸到头,这样怎行!”

她一拍,马车一晃,几上的茶具连同闻近檀都向一边倾倒,文臻下意识一挡,此时君莫晓正好也来抓闻近檀,和文臻胳膊一交,忽然“咦”了一声,诧道:“你练武了?”

文臻得她提醒,想起自己一直担忧的事儿,掏出那本破烂册子给她看,君莫晓看了看,道:“咦你这个好像是内功运行图谱,和我的竟然有点像,就是正好反过来。”

文臻听着觉得不太得劲儿,君莫晓的武功她是不懂,但看样子很有些底子,自己拿的这个图谱为什么会和她的像?

“你是什么内功?跟谁学的?”她又把齐云深的事情和君莫晓说了,君莫晓却道她不大记得小时候的事,内功是从小学的,外婆家是世代武学大族,有给她筑基,内功的名字叫“潜渊”,说是从南齐那边传过来的,取的是潜龙在渊的意思,说是此功难练,一朝练成,则声势如龙。

文臻一听就觉得不靠谱。再听君莫晓说她至今也只练到第三层,便觉得更不靠谱了。倒是君莫晓兴致勃勃,说这练功图谱和她路数近似,还更清晰简明,她可以参照着来,说不定对她练功有帮助,文臻便把那册子扔给她了。

此时车子停下,君莫晓探头一看,说到了。

说好的先去看店面,店面有两处,一处略微偏远,但店面明亮,地方也大,前一个店主有事回乡,把店盘了出去,桌椅柜台都是现成的;另一个则是在天京最为繁华的九里城,九里是朝廷花费了大力气新建成的商业区,集中了天京几乎所有实力雄厚的大型店铺,那里游人如织,入夜灯火通明,宵禁时辰都比别处短,但那店铺靠近青楼,也略小了些,还贵。

刚才君莫晓和闻近檀就是为此事争执,闻近檀喜欢前一处的清净明亮还省钱,君莫晓却觉得做生意自然要去繁华地带,闻近檀说那处店面正处街头,四方车辆来往十分不便,更不要说旁边就是青楼,自己几个女子开店,会有不好名声传出,于做生意不利。

文臻也没急着发表意见,先看了那处偏远些的,易人离也在那里等着,这家伙也没处可去,受文臻嘱托,留了下来,毕竟之后如果想要开店,还是需要帮手,易人离小混混出身,又是男子,有他在,总归要方便一些。

文臻看了第一家,不置可否,再去了九里城,马车换了三次地方,才在店门口停了下——正处街头,各方车辆汇聚,总被逼着挪地方。

还没进门,头顶上就传来一阵娇笑,抬头一看,几个烟视媚行的女子,正冲底下媚笑,道:“哟,几位妹妹好姿色,来和我们作伴呀——”

够乌烟瘴气的。

原店主迎了上来,文臻却没进去,她的目光落在二十丈外一处店面上,那处店面也空着,位于两个繁华巷子的交叉口,前面是最为宽阔的道路,迎面是整个九里城主干道的入口,也就是说,一进入九里城首先就能看到这个店面的招牌,而两边分岔的巷子走到头,也都能看见这家店面。

文臻看着那家店面,眼前便浮现了一处热闹忙碌的小店,三面开门,三面都对着街面,人流来往如过江之鲫,“江湖捞”的旗帜迎风招眼……

完美!

脑子在转,人已经自动走到那边去,君莫晓和闻近檀莫名其妙也跟着,一直到了那店面前,君莫晓才恍然道:“这家我们也看过,就是太贵了,将近方才那家的翻个跟斗……”

“翻倍也得买,好的市口千金难换。”文臻一听是这个理由,顿时大喜,“咱们再和主家谈谈价,再凑凑!”

于是便去找主家谈,主家暂时还住在店里二楼,是个干瘦的小老儿,言行间透着疏离和傲慢,见一行人进来,先翻了个白眼,咕哝一句,“男男女女混在一起,成何体统!”

文臻就当没听见,笑眯眯和那老者打招呼,又道愿意出钱把这店买下来,请主家暂时不要和别人接洽。

那老者又仔细看她一眼,笃笃地敲着手里的烟锅子,硬邦邦地道:“要买可以,十万两,一文不少。”

君莫晓失声道:“之前你明明说一万两还可以商量的!”

“那是之前,现在我改主意了,不行吗?”老头扬着脸,细细地拈着胡须。

文臻很想送句诗给他:白毛搔更短,浑欲不胜拈。

“老不死的,欺负人呢这是?”易人离开始捋袖子,斜着眼睛瞄下三路。

那老头往后一蹿,警惕地道:“你干嘛?想打人?信不信我马上叫巡差来?知道我主家是谁吗?”

“不知道呀,说出来让我瞻仰一下?文臻立即接话。

看这做派,这家店明显后台不小,真要是哪家不能得罪的,那也只能算了。

那老头哼了一声,却又不理她了,此时忽然马蹄声疾,一个中年男子,管家模样打扮,带着几个小厮,热情地招呼,“老胡!你们这店出让了?”

那老头急忙热情接待,又瞪着眼睛叫文臻等人走开,文臻左拍拍易人离,右拍拍君莫晓,压下这两人的躁动,象征性地走开几步,光明正大地偷听。

那老头似乎对对方很是客气,听对话,也是事先有约的,文臻想那态度突变,估计和这竞争对手脱不开关系,接着便见易人离嘿呀一声,又开始捋袖子了。

“咋了你这是?”文臻拉住他,脚跟顺脚踩在易人离的靴尖,踩得易人离脸一扭,嘶嘶地道,“哎哟你让开……哎哟这老混账,他给人家开价八千两!”

呵!

恶意满满啊!

------题外话------

昨儿关于那什么天授大比,有人说BUG,解释一下,当初凤倾里说天授大比一年一比,其实才是个BUG。古代车马不便,山高水远,做个官,路上走半年,半路嗝屁的也有,何况国与国之间那么遥远,大半年走到到后以后立即往回赶再立即出发吗?所以三年才是合理的。

至于说南齐大公,指的是容楚现在的身份,当年他还小得很,燕绥当年也小,但他们都是早慧的孩子,不然何以当男主?

再次请求大家独立地看山河,不要和前三本对照了,线索细节太多,分布在三本书里,时间跨度又久,我真的记不全,又没时间去翻一一对应,那样每天能更一千字就不错了。而且这样抠对照我压力很大,心绪烦躁,看见读者对照前几本我就紧张,就更不能静下心好好写这个故事了。

这本书,能写就很不容易,我目前只想善始善终地写完它。

其余的,做不好,是我自己能力不逮,是我搁笔太久早已过气,我就是个废柴萌新,大家请用看傻白甜的眼光看我就行。

现在,傻白甜表示,伐开心,要票票,补脑脑。

   【笔趣阁免费全本小说网https://www.socitys.cn,手机版:https://m.socitys.cn】 【第六十一章 情敌当面】
说话间那边商谈的两人已经转过来,那买家挂着一脸薄薄的笑,对着老头说话,眼睛却居高临下看着文臻:“这店面不错,适合我家主人养狗,今天就去官府定个契书吧,也省得总有人惦记着咱们的养狗地儿。”

好了,恶意变侮辱了。

君莫晓和易人离两个社会暴力分子,已经不捋袖子了,一个伸手到腰后摸鞭子,一个伸手到袖子里,也不知道摸什么,反正总不会是虱子。

“想要这个养狗地,也行。”那管家模样的人笑道,“姑娘你在对面逢香迎摆一桌,我就让给你,八千两,还比原来报价低两千,怎么样?”

逢香迎就是方才那妓院,一楼是酒家,平日里也不少饮宴的生意。

文臻嘴角一翘。

原来是冲着她来的。

摆一桌什么的,就是胡扯,在那妓院摆个酒,这个女官她就别当了。

一个辱没皇族尊严的帽子能够扣死她。

“既然是个养狗地,自然不值得摆酒。你说得不错,我瞧这屋确实挺适合养狗。”文臻笑着点点头,拉着君莫晓易人离出了门,又对闻近檀嘱咐了几句。

出了门,身后还传来恶意的笑声,也不知道谁呸了一口。

文臻用力按住那两个,才避免了一场大打出手,走开几步易人离就愤愤甩开手,君莫晓拼命揉胳膊,道:“闻真真你个死丫头,用这么大力气做甚,压得我肩膀酸!”

文臻笑道:“叫我文臻。”

她最近开始和亲近的朋友有意地强调自己的真名,文臻和闻真真本就音同,大家多觉得她可能是年纪渐大,不喜欢叠字名,也就顺着改了。

易人离仿佛忽然得了提醒,也道:“文臻,你这力气大得不寻常啊,居然能压住我们两个?”

文臻也一怔,忽然觉得哪里不对,此时闻近檀已经取了一个包袱来,文臻便把这一霎思绪先扔开。

一刻钟后,文臻在这家店门前不远处,开张了一个小小的零食摊。

和隔壁店铺借了桌子板凳,请一个卖字书生写了个“新店开业,免费试吃”的简易招牌,打开包裹,里面是一包包文臻自己做出来,原准备带给君莫晓和闻近檀的零食,打开纸包,用一块木板托着,零食摊子便规整完毕了。

君莫晓和易人离本来还有些莫名其妙,吃了一块之后便只顾偷吃了,免费这两个字在任何时代都比美女还有吸引力,几乎立刻,便有人围过来,好奇地探头看,都是些从未见过的吃食,曲奇、紫菜片、奶酥、薄脆、一口酥、话梅花生、鱼皮花生、椒盐芋丝、蛋黄酥、果干、坚果酥、牛肉粒、芝麻蛋卷……有人试着拈一块尝尝,吃完之后便不肯走了。

但是还要伸手的时候,被君莫晓拦住了。

“哎哎,”君莫晓竖着眉毛,“那位兄台,你这是来回走了三次了吧?尝个鲜就得了,怎么,左抓一把右抓一把,还当自家饭桌呢?”

一旁闻近檀默默在给袋子封口,好几个人面红耳赤把手缩回去。其中有个绿袍少年,袍子绿油油,帽子上一颗硕大的祖母绿也绿油油,光芒能刺瞎眼的那种,一边试图换袋子进攻,一边皱着眉用一种有些别扭的口音咕哝道:“这东堂的人也太小气了……”

“没事儿,说了免费的,自然没问题。”文臻跳出来扮白脸,“各位喜欢也是小店的荣幸,这样吧,各位如果觉得一再吃过意不去,就来个等价交换,”她指指身后那家店,“他家的东西,一个招牌也好,一块砖也好,一根门栓也好,一块墙泥也好,拿过来,一样换一样,谁拿的东西最多或者价值最高,回头小店开张,赠送满一年免费零食!每日半斤!”

“这……万一这店家追究……”

“你剥块墙泥我也算你一样,剥块墙泥不犯法吧?他家就算要报官,能一个个找过去?至于要弄得多,这就看本事了,毕竟,小店一年的零食,也不算小数是不是?想要拿到,总得有点付出吧对不?没这个胆儿和脑子的,墙泥换多吃两口新鲜的也不亏,是不是?”

文臻还没说完,那绿袍少年已经飞快地跑过去敲了块墙根砖下来,“这个算不算!”

“算!”文臻立即抛过去一根棒棒糖。

这下人群一哄而散,都去撬砖搬瓦了。世人逐利,损人不利己的事都没少干,何况这还能换个棒棒糖。

如果只是一两个人也许也会犹豫,但人一多便似生了胆气,谅那店家也找不到事主——法不责众嘛。

这下热闹了。

有来去如风的——从墙根边转一圈,这店墙便少了一块砖。

有雁过拔毛的——状似无意走过窗边,拔下一卷草帘。

有天生我才的——明明没看见出手,怀里忽然掏出他家柜台里的压尺。

有艺高胆大的——一个原地起跳,把灯笼给摘了。

还有头脑发热的——扛个梯子过来,打算把人招牌给下了……

……

不过一眨眼功夫,文臻身后那原本气派华丽的店铺,窗户坏了,门檐折了,一排气派的灯笼少了大半,更不要说外墙砖坑坑洼洼斑斑驳驳,连大门门板都被人偷偷卸了一半,远远望去像一个满脸坑的缺牙老太。

如果不是被人拖着拉着,那个一直最馋的绿袍少年真的要把招牌给卸了,文臻对他的奔放和傻大胆叹为观止——撬墙砖法不责众,卸招牌意义不同,弄不好可是要蹲大牢的。

所以哪怕他没卸下来,众人也对他的骚操作表示心服口服,一致同意可以给他个安慰奖——免费零食一个月。

文臻早已让易人离临时雇了辆大车,卸下来的东西就扔大车里,那老头掌柜原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毕竟众人干坏事都讲究个手段轻巧,倏忽来去,直到摘招牌动静太大才跑出来看,一看气了个发昏章三十一,但这时候到哪去寻出手的人去?满大街都是人,人人一脸无辜,易人离早已赶着那装满赃物的大车去卖废品了。

老头直觉是文臻捣鬼,但此刻文臻摊子前围满了人,这回大家吃得坦然,拿得手硬,一边挑挑拣拣,一边对那惨不忍睹的店面指指点点。

君莫晓一边偷吃一边对闻近檀嘀咕,“我就发现了,真真就是个甜蜜糖儿黑心肠儿,报复都不带过夜的,瞧瞧,转手就拆了人家店。”

闻近檀默然半晌,就在君莫晓以为她深表赞同只是习惯性不说话的时候,她慢吞吞道:“其实我觉得,谁能无声无息毒倒这个掌柜,换一年零食,更好。”

“不不不,这样还是太便宜了,谁能无声无息毒倒这个掌柜并且让这家陷身官司永远没生意,才能换一年零食!”刚刚卖废品回来的易人离凑过来插嘴。

君莫晓:……

敢情就我一个老实头儿!

……

文臻的零食备得多,她本就有带出宫给君莫晓几个人帮忙做一波宣传的打算,而宫里诸般食材讲究又丰富,她打着为陛下试做新鲜玩意的旗号,诸般储备丰富,装了小半车。

众人便围着吃,免不了要和老板娘搭讪几句。

“这东西真好吃,以前没见过,叫什么呀?”

“这个呀,叫饼干哦。”

“新店在哪里,新店就是卖这个的吗?”

“新店是火锅店,消费满一定数额会赠送这些零食哦,也是免费的。”

“那这间是你们新店吗?”

“哪里呀,我们的新店还没选好地方呢,倒是看好这间,可是听说这边马上要用来养狗了,真是可惜,这么好的地段。”

“养狗?这地方怎么能养狗?”

“是啊,这里人流来往,养了狗冲出来惊吓到人怎么办?”

这条街本就是闹市,来往人流量大,免费零食摊够新鲜,几乎来往的人都会凑过来,尝几口,搭讪几句,听见这个养狗的消息,都忍不住惊诧。

四周凑过来的也有店主,更加不干了,眉毛一竖,便冲那家店门叫骂,“什么东西!在这地儿养狗!我们卖吃的他养狗,还要不要做生意!”

里头那老者本来想出来赶走文臻,驱散人群,免得自家店再遭殃。结果老头还没出来,就被店主们围住,性子急的拔拳就要打,吓得老头忙不迭地缩回去,急急叫人回去通报家主。

零食少人多,有的人吃了这一口,想着不能天天吃,实在舍不得,便道:“姑娘你这新店快点开张起来吧,我们一定来捧场。”

“我倒是想啊,这不和这家东家原本都谈好价格了,忽然他要贱价卖给别人养狗。这条街上又没有多余的好店面了,您瞧,还剩那一家就在逢香迎隔壁,我们一介女子,总不好去那里。”文臻一脸无辜。

众人又问价格,君莫晓立即添油加醋说了,众人一听,面面相觑,顿时便有人怒道:“这不是欺负人吗!”

惊诧之余也算明白了,这小姑娘为啥非要撬人家墙砖。

这可太欺负人了吧。

有人大呼:“姑娘,那边有一家,听说很快也要出让,我帮你听着,那地段不比这差,别和这老不死啰嗦!”

还有人道:“不走!不去别家!价高者得,先来后到,哪一条这老家伙都不占理,咱们现在就帮你找市正评理去!”

还有人阴恻恻地道:“咱们倒是想瞧瞧,谁家敢在这地儿养狗!有种把狗牵来,连人带狗一起打死!”

有人脚快,已经去找负责管理这一处街市交易的市正。

砰一声,身后的门关得死紧。

这边文臻的一大袋零食转眼便少了一多半,易人离和君莫晓一脸生离死别的心痛,文臻笑得满脸开花——一点零食而已,这家店也撬了,自家店也有希望了,新店宣传也打出去了。完美。

古代果然很注重交易诚信,这家店这种行为,就算今日市正不惩罚,以后也成了众矢之的,想要在这条街上立足,自然要艰难几分,而这老头不过是个掌柜身份,惹出这些事,免不了要在主家那吃挂落。

而她博得了同情,打下了群众基础,另找店面也有了更宽的路子。

文臻心情好,正盘算着这提前的开业酬宾要不要再做几天,忽听一声嗷叫,仿若闷雷在头顶炸响,又或者一个雷霆劈在了脚下,地面都似乎震了震,文臻亲眼看见一颗花生从一个男人手心蹦了出来,而那人自己毫无自觉地跳了跳。

有那么一刻,所有人齐齐望天,然后才反应过来,看向声音真正的发源处。

文臻也看见了,街口,一道白里泛着银蓝的雄壮光影,正狂飙而来,那东西速度极快,以至于众人的视野里只感觉到银蓝光芒如波浪滚滚过,随即嗅见一股属于猛兽的微微腥臊的气息。

片刻后,一声惊叫。

“狮子啊——”

“啊不,熊!熊!”

“救命,豹子来了!”

一个声音尾调曳长,却分外清晰:“诸位好,诸位请让让,养狗的来了。”

满街的人抱头鼠窜。

早知道养的是这样的“狗”,谁还去找市正,直接搬家得了……

文臻瞪大眼睛,看着那条眼熟的狗和那个眼熟的人,心想这种能将偷来的狗满大街遛的奇葩,怎么就没被苦主打死呢。

燕绥跟在那头自动清场器后面,施施然闲庭信步,一街的姑娘都在门后偷偷看他,眼神看起来很想把他拖到门背后,那啥那啥。

文臻也想把他拖到门背后……打死。

市正已经来了,看见了店门口那只顾盼自雄似狮似熊的家伙,离了十丈腿便软了,一边打着哈哈说“难怪要专门买下店面养狗,这是异兽啊可不能轻忽。”一边飞快地倒退着跑了。

旁边那群刚刚还义愤填膺帮她声讨的人们,转眼就消失在街面上各种门的背后,大街上响起无数砰砰砰关门之声。

说好要帮我拿下店面谁敢来养狗连人带狗一起打死的呢!

说好的吃人嘴软的呢!

跑这么快,她还没来得及安利自己新店的名字呢!

一只手伸了过来,将她桌上的纸袋归拢,一个黄脸垂眉眼眸特黑的随从上前一步,打开身后背着的盒子,盒子里一格格的,排列整齐着各种看不出用途的用具,那人取出一柄精致的小铲子,从每个纸袋里铲出薄薄的一层零食,再将纸袋里的零食用铲子抹平,然后才根据分类,两两对称,放到了燕绥的面前。

“他在做什么?”君莫晓看得一脸迷惑,和文臻咬耳朵。

“哦,”文臻笑眯眯地道,“我也不知道呀,也许是穷,没钱上供,想要拿这吃剩的去供神?”

君莫晓翻个巨大的白眼——满嘴胡咧咧当我白痴是吧?

易人离撇嘴,咕哝道:“嫌人家手碰过,脏,但又抗不住嘴馋,非要这个做派,有种你别吃啊。”

燕绥看了他一眼,凉凉地道:“不吃也行,我瞧你也甚美味,尤其是血味鲜香,献于我做一碗鸭血粉丝汤如何?”

易人离立即闭嘴。

文臻想象了一下易人离血粉丝汤,抖了抖,决定不和这位奇葩一般见识。

身后哗啦一声响,那掌柜老头似乎是觉得来了援兵,从门里跳了出来,招呼燕绥,“你是我家少爷派来的吗?来来,快帮我把这几个人赶走!不行就放狗咬!”

他身后,那个刚才一直不见踪影的竞争者忽然转了出来,一眼看见那只巨犬,怔了一下,惊声道:“神威!是神威!神威原来是被你偷了!”

文臻笑了。

哟,司空家的管家。

苦主果然遇上了小偷。

神威?这名字还真是恶俗,幺鸡一定会嫌弃的。

只是那晚被花打了耳光的那漫画美少年,竟然没有告密小偷是谁,倒也奇怪。

“神威?”燕绥转头看了看自己偷的狗子,“它叫三两二钱,不叫神威。”

文臻——三两二钱是什么鬼?

一旁的随从低下头——啊不要看我,不要误会这是公狗的某部位体重,虽然殿下说了就是要人这么误会,可是这是母狗啊啊……

“神威,它就是神威!这狗全东堂、哦不全天下就一只,为了这只狗我家少爷死了很多随从,还要靠它来下……”那管家说到一半发现险些失口,急忙停住。

“哦?你说它叫神威,那你唤它一声试试,看它应不应你?”燕绥笑得漫不经心,对三两二钱招招手。

三两二钱稳稳踞坐,这狗有种特别稳重的气质,一双白多黑少的眼珠子往上翻是蔑视,往下翻是鄙视,停在中间是凝视,无论哪种盯视,都让人不敢小视。

而当它张开血盆大口凝视你时,你会觉得深渊在冲你微笑。

那管家张了张口,对着那血口里还挂着血淋淋细肉丝的大嘴,愣是没敢喊出口。

忽然一声哨声,悠远地传来。

此时人群涌涌,声音嘈杂,那声哨声却分外清晰,凌厉尖锐又音调古怪,竟然把满场喧闹之声生生截停一瞬。

连文臻都听得心中一跳,一抬头,就看见人群自动分开,一个少女负手走出来。

那少女一身黑衣,身姿笔直,容貌并不十分出众,只能算清秀,但一双眉又黑又长,沉沉地压在眉端,令她气质无端便多了一层冷肃。

她的唇也特别薄,抿起来的时候一线微红,令人想起薄薄的刀。

她看人的眼神并不锋利,也绝不躲闪,那眸子,里圈浅褐,外圈深黑,静而冷,仿佛亘古永恒的沧海云天。

她没有任何动作,但周围人便为她气场所慑,自动让路。

文臻也是见过无数皇子公主的人了,但平心而论,皇家的子女们,还真没哪个有这样的森然气度。

便是燕绥,也是不同类型。

随即文臻便发觉,那少女进来,目光首先在她身上淡淡掠过,第二眼看的是燕绥。

除此之外,她没有看任何人。

文臻向来是个观察细微的,几乎瞬间就觉得不对。这少女满身写着“我牛叉我社会我眼里没人类”,看燕绥可以说是棋逢对手,看她干什么?

虽然看她如看土牛木马,并没有显露任何多余情绪,可文臻还是觉得不对。

少女第三眼看了三两二钱,然后吹了一声口哨。

三两二钱浑身毛一炸,竟然向那少女走了一步,随即惊觉不对,又停住,停得似乎有些艰难,以至于后腿竟然绷得紧紧,尾巴的毛也根根炸起。

它似乎在抗拒一些属于本能中的召唤,或者是命令。

那少女眼底也露出一丝惊异,又吹了一声,三两二钱身子一抖,发出一声凶猛的咆哮,利牙森森,缓缓掀唇。

燕绥的手,忽然落在它脑袋上。

只这轻轻一搁,三两二钱的利齿一收,眼眸一垂,浑身的毛也渐渐倒伏,瞬间恢复了安静。

文臻听得哨声奇妙,心想不是那晚宜王宿舍楼下吹哨求爱的那个吧?

少女看燕绥一眼,还要吹,燕绥忽然道:“唐慕之,这么多年,还学不会说人话?你看看你自己,吹吹吹,吹得嘴唇都快成鸟嘴了。”

文臻:……

好吧好吧装逼之王还是你。

她以为这么恶毒的一句话砸下来,那唐慕之要么撒娇要么发飙,谁知道人家就像没听见,又吹了一声哨,吹完了才开口,“阿绥,几年不见,你说话还是这么难听。”

燕绥笑一声,“比你吹哨好听就成。”

那少女又吹一声哨,文臻觉得她的吹哨不是现代那种,表达调戏或者表示心情,纯粹就是一种彰显自身存在的习惯,就像领导说话前喜欢先咳嗽一声一样。

然后她又道:“你都看过我的信了吗?”

文臻想哟还写情书。

“看了封面。”燕绥答。

文臻想要是自己追这人,得到这种回答,管他是不是美颜盛世,首先打爆他的狗头。

唐慕之似乎也有些失望,低低叹息一声,道:“阿绥,你还在生我的气。”

燕绥没有理会,用一种看白痴的眼神瞟了唐慕之一眼,可一直盯着他的文臻觉得,他眼神里好像瞬间掠过一丝茫然。

她有点怀疑,这位唐小姐心心念念放在心里的“误会”,可能在燕绥这里还没三两二钱的一根毛要紧。

“这只狗。”唐慕之却好像以为燕绥是默认了,一指三两二钱,“是我的订婚聘礼之一。”

文臻早有猜测,此刻终于证实,哦,隐世豪门唐家,那位传说中善于驭兽的唐六小姐。

好像和皇室还有亲戚关系,太后是唐家人,应该是这位唐六小姐的姑祖母,而燕绥是太后的孙子,这位是他的表姐还是表妹来着?

啧啧,表哥表妹,天生一对。

“哦,恭喜。”燕绥恭喜得毫无诚意。

“但是这聘礼前阵子失踪了,要不是管家报信说它在这里,我还不知道是你要的。”

文臻想这位看似无比凌厉,对燕绥的态度却很不错,瞧这耐性,这措辞的温和。

不就是个偷狗贼吗?

然后她就被唐慕之的下一句话给炸了。

“所以你故意弄走狗,是因为不愿意我嫁给司空凡吗?”唐慕之笑了笑,点点头,“确实,他配不上我,这门亲事,我也不满意。”

她在大街上,众人围观之中,公然谈论自己的婚事,周围众人听着都觉得不知羞耻,大逆不道,有人忍不住嘘了一声。

只嘘了一声。

唐慕之看了他一眼。

那人浑身一抖,下意识要向后缩。

但已经迟了。

唐慕之忽然一声长哨,伴随着那一声哨,旁边经过的一条野狗忽然蹿起,一口便咬向那人脖子!

好在几乎就在那人刚嘘出声的时候,燕绥就已经出手了。

他就势一拍三两二钱的脑袋,三两二钱长嗷一声,电射而起,后发先至,一头把那只忽然发狂的野狗撞飞三丈。

那狗落地犹自挣扎要起要咬人,满嘴利齿格格擦地,眼眸血红,围观人群此时才反应过来,惊得一声大喊“杀人啦!”四散狂奔,刹那间跑个干净。

人群纷乱那一霎,文臻一拉看呆了的君莫晓闻近檀,就要混入人群开溜,结果因为拉人慢了一步,跑出两步发现原地踏步,再一看,燕绥勾着她后颈呢!

文臻大怒,反手拔出君莫晓的刀,刀背对着燕绥手腕就拍。

燕绥眼一垂——哟,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汤圆儿这出手还挺凶悍的。

但还是不够看。

下一瞬文臻滴溜溜一转,莫名其妙转到了燕绥的怀里,手中的刀冲天飞出个旋儿,撞向唐慕之的鼻子。

唐慕之一声口哨,立即有几条野狗舍生忘死地跳出来为她挡刀。

她看也不看那中刀的狗,目光落在燕绥揽在文臻腰的手上,又落在文臻的腰上。

虽然那目光还是没有太多情绪,但有那么一瞬间文臻觉得如果目光是实质的,自己一定已经被三刀六洞。

她倒是暗暗试图挣扎了,但挣不动也就不挣了。

反正这个唐小姐,一看就是那种倔硬认死理的主儿,一旦归入她的黑名单,谁都划不掉。她就算拼命挣扎出来,也不过会被认为畏惧或者矫情,还平白惹怒燕绥,何苦来哉。

此时四面人已经散了干净,大街上空空荡荡,文臻这边连人带狗好几个,那唐家小姐就一个人孤零零站在街口。

司空家的管家,哆哆嗦嗦站在更远的地方。

文臻却并不觉得己方势大,她隐隐有一种不好的感觉,浑身有种如芒在背感,仿佛暗处,有无数沉潜的呼吸和窥视的眼睛,静静等待着一个爆发的时机。

她想到很多问题。

比如燕绥偷狗,这符合他的性格,但偷狗留下了明显的痕迹,如今更是招摇过市引得唐慕之追踪而来,燕绥虽然行事恣肆,但曲折拐弯到最后,多半另有深意,如今他要的是什么?

拆散唐家和司空家的联盟?一条狗的来去,真的能决定两个大家族联盟成功与否吗?

文臻不想管燕绥肚子里又来什么弯弯绕,只要绕过他就行,这种事不是她能掺和的,最起码她现在不能和燕绥一起,出现在敌人眼前。

但她有种不祥的预感。

如何能够在变态眼皮底下溜走?急,在线等。

……

此时街上人已经跑了大半,毕竟唐慕之草菅人命的劲儿吓人。但又不舍得这当街上演的相爱相杀的大戏,都在远远围观,文臻一眼就看见那袍子颜色显眼的绿袍小公子,探头探脑地呆在路边,被一群下人死命拉着。

唐慕之忽然对文臻看了一眼,这一眼看得文臻浑身一冷,她几乎立即反应过来,忽然想起前几天发生的事情,猛地一捏燕绥的屁股!

这一捏好比狮子头上放炮,老虎裆里拔毛。

捏得燕绥手一松,下意识向天看,寻找着天意和命理的离奇轨迹以解释此种行为当街发生的深奥原理。

呆到连原本定好的计划都忘记了。

不止他呆,暗处原本准备好的其余人也呆,也忘记了准备好的计划,对燕绥的屁股进行了长达半柱香的注目礼。

唐慕之面对燕绥没看见,但也感觉到气氛忽然变得诡异,也怔了怔。

在这万众皆呆的时刻,只有一个人头脑清醒地在大喊,“她在摸屁股!”

文臻目光灼灼追随而去。

好了就是你了!

她撒腿就向那发出大喊的绿袍少年方向扑了过去。

一边扑一边喊:“我这还有一袋绝世好吃的黄油曲奇!”

于此同时唐慕之的声音也响起,“杀了她。”

说完也怔了怔——没想到这丫头笑嘻嘻的一脸懵懂,反应却这么快,竟然动作还在她命令之前。

燕绥也怔了怔,一瞬间他的眼神有些复杂,似乎难得如此意外。

那绿袍少年心心念念着刚才的美味,听见这一句一喜,立刻伸手来接文臻,文臻冲至,一手扔出一袋饼干,另一只手猛地一把抓住他的肩,把他带得转一个圈,生生顶在自己前面,然后拖着他向后猛退!

她发挥出此生最惊人的速度,恨不能把自己飚成一道光。

与此同时。

街面、巷口、酒楼、店铺、路过的马车、围观的人群……无数道黑影乍现,无数条星花闪耀,大风自八方汇聚中来,剑光、刀光、长矛刺穿空气的锐响、重斧撞击墙面的闷声……齐齐向着文臻……哦不现在是绿衣少年的方向。

人群的惊呼、尖叫、嘶喊和奔走是缠绕在一起撞击耳膜的声潮,刹那间人潮圈又向外扩散数丈,文臻拖着那少年一路疾退,那些剑光刀光紧紧追来,文臻退得有多快,杀气追得有多快,寒光冷电始终离少年前胸不过毫厘距离,有一霎文臻被身后人阻了一阻,一道冷剑嚓地一声便刺破了那少年的胸前绿袍。

少年的尖叫声刺得文臻耳膜疼痛,她喊得比少年还大声,“还不快挡住他们!”

绿衣少年的随从这才惊醒,纷纷拔出武器冲出场开始挡刀挡剑,文臻本就是冲着这少年随从最多才拿他下手,此刻终于松一口气,她虽然占了先机,又莫名发挥出巨大力量,但是总归敌不过这许多杀手,等的就是这群炮灰。

从明白唐慕之的身份开始,她就做了防备,无他,只因为听说过三大隐世家族的地位和行事,虽然流传不多,但有那么一两个版本,已经足够她警惕。

她不愿呆在燕绥身边,燕绥会保护她,可燕绥越保护她,唐慕之越会发疯,那个看起来很冷静坚定的女人,骨子里是疯的,这样的女人一旦认定了某事,那就是手段极端不死不休,而文臻并不想被她认定。

燕绥不可能时时刻刻保护她一辈子,所以她不能被疯狗盯上。

疾退和狂追不过是一瞬间,忽然人群惊呼更巨,与此同时文臻心中一跳,似乎听见了什么诡异的声响,她一抬眼,就看见一个慌张跑过自己面前的人,忽然在自己面前折成两段,上半段仰首向天保持呼叫姿态,下半截携血雨颓然落地,而在两截身体的中间部分,旋转呼啸出一柄小巧的银斧,斧帮深黑而刃雪白,自漫天血雨中飞射不染,忽然在半空中一折,直奔绿衣少年。

文臻一看那速度和力度,就想大喊一声贼老天灭我也!

但她依旧不想放弃,拼命后退,忽然脚下一绊,似乎绊倒了什么石子,猛地一倒,连带着那绿衣少年都栽倒在地,两人平扁扁躺在地上,只觉一片深黑雪白光影呼啸贴面而过,掠起的风带着生铁和鲜血混合的气息,有湿润的水滴滴落在脸上脖子上,冰凉黏腻,不用摸也知道是血。

文臻刚松一口气,忽听熟悉的呜呜声响又起,仰头一看,天杀的那斧头居然会自动转向,正旋转着冲她后脑勺来,文臻大力缩头,但也知道不能完全躲避,也不知道会被削掉头皮还是天灵盖……忽然头顶叮一声轻响,随即当一声那斧头落在她身边,半个斧身落地,而她头顶上簌簌落了一层细碎的物体,伸手一摸,好像是……鸭翅?

文臻的脑子有一瞬间的空白。

文臻半撑着身子抬起头,迎面看见燕绥古怪的目光,她明白第一次绊石子是他的手笔,但第二次的鸭翅……燕绥不可能把个油腻腻的鸭翅放在自己身上的。

此时又有一群人出现,和之前追杀她的人大打出手,危机暂时解除,那绿衣少年的随从也大呼小叫地赶过来,文臻一把抱住绿衣少年,翻身骑在他身上,大叫,“公子你怎么样!放心别怕我会保护你!”

她一边将绿衣少年抱住翻倒大声表忠心,一边将手中准备好的小匕首,猛地插进了那少年的胳膊……

那少年“嗷”地一声大叫,下意识要蹦起,文臻已经一把拔出那匕首,顺手往不远处一个暗沟里一扔,一把捂住那少年血流如注的创口,颤声大叫:“这位公子,你中了飞刀了!”

那少年一转头看见自己血淋淋的衣袖,脸色发白,仰着脖子一阵阵抽气,眼见要晕,文臻一见不好,这样没交代的晕可不成,赶紧尖尖手指,对着他伤口一掐。

那少年痛得浑身一抽,顿时还魂,恐惧剧痛之下,愤怒如火燃着头脑,嘶声大叫,“救我!救我!杀了他们,杀了他们!”

那少年的随从大惊失色,慌忙扑上,大叫:“快保护公子!”

“报官!报官!”

“不,叩阍!叩阍!我们要告御状!天哪!光天化日,竟然有凶徒敢对身负两国邦交重任的世子下手!”

文臻圆圆的眼睛弯弯地眯了一眯。

世子哦。

哪家的世子?

肯定不会是司空家世子。

不会是……尧国世子吧?

阴谋的味道……满街都是呢……

------题外话------

有人说我是标题党,翻白眼,俺的标题每次都和剧情有关系,有重大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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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笔趣阁免费全本小说网https://www.socitys.cn,手机版:https://m.socitys.cn】 【第六十二章 吻她!】
她缓缓地,将目光转向燕绥。

呵呵,大型作妖现场啊!她这是运气不好碰上了,还是根本就是其中的一颗子呢?

对面,燕绥的表情更加一言难尽了。

并不仅仅是掐屁股,也不完全是因为她当面颠倒黑白——明明拿人家做挡箭牌,却因为时机拿捏得太好心太黑脸皮太厚,看起来居然像她主动救人一样,接下来人家是不是还要给她包个红包?

他只是感叹,这黑芝麻汤圆的运气,真真是好。

因为这个绿衣少年,确实是他的目标。

或者说,是他打算坑人需要用到的目标。

从偷狗开始,这本就是个局。

已经鼎盛到极致的唐家,隐隐有些不满足于三州之地,不仅平日里不断有各种小动作,还借和司空家族联姻之机,想要违背当年对先帝的誓言,向天京渗透。

正如联姻是个幌子,偷狗也不过是个幌子,司空家和唐家都有自己的小算盘,唐家本来只想嫁个普通子弟,司空家却看上了在唐家地位突出的唐慕之。

燕绥知道了这件事,辗转给了司空家一些提示,让他们动用了一些不该动用的手段,弄来了那条被称为兽王的狗。

唐家是川北无冕之王,为了安全,轻易也不出川北,想要诱出他们,并不容易。

唐慕之为人冷厉自负,司空家费尽心思弄来狗,合了她一部分心意,但她绝不会乖乖被安排,她是必然要亲自来看看自己的未来夫婿的。

而唐家自然担心她的行事狂放,惹出祸端破坏大局,那么,唐家唯一能管得住唐慕之的,也就是她孪生哥哥唐羡之了。

唐羡之向来是个神秘人物,从不出川地,为人审慎,其他世家,敌对势力,甚至皇族,没少在他身上动心思,可从来没有成功过。

他就算跟着唐慕之来了天京,也未见得肯露面,毕竟树大招风。

什么样的事情能让唐羡之出面?

自然是唐慕之惹了天大的祸事。

以唐家的地位,什么样的祸事能算天大,让唐羡之不得不出手?要知道太后还在宫中,本朝以孝治天下,唐慕之小时候痛揍太子,都没有受到任何惩罚。

那就只有涉及邦交国运之类的大事了。

这绿衣少年,是尧国华昌王世子,仰慕上国风流,前来国子监求学,前几日刚刚抵达天京,因为听人撺掇,也想来个“微服私访”,近距离了解一下东堂民俗国情。

这个撺掇的人属于谁的手下,呼之欲出,心照不宣。

原本一切都在他计划中,只要是他牵走狗,唐慕之一定会追索,而王世子此时自然也“恰好”在场,至于如何让唐慕之对王世子出手或者看起来是对王世子出手,这对于燕绥自然是小事,必要的时候他还可以帮一把手,让情况更凶险些,唐羡之不得不出面就行。

唐羡之只要出面,后面,就由不得唐家和司空家了。

既然已经做了局,此处司空家自然也应有名字,于是,司空家的某位管家得人提醒,今天去九里城买铺子。

甚至文臻,倒是个意外,但燕绥看见她之后,也没有想故意将她剔除。文臻的存在对计划推进有好处,唐慕之并非十分冲动的人,却性格倔硬偏执,文臻的存在,能更进一步激发她的凶性。

计划简单,但要将几方人手势力一同入局,要算准每个人的反应,还要能将钉子插进每一个想插的角落,这本身就是一件很复杂的事情。

但于燕绥,也不过随手拨弄而已,所以他一手揽了文臻,也是为了万一唐慕之发疯,他能及时护住她。

只是没想到,这丫头如此精滑,对他如此不信任,眼光也如此毒辣!

竟然一出手就找对了人,还敢拉王世子做挡箭牌,倒帮了他忙,省了他再设局让唐慕之对王世子出手。

对面那黑芝麻馅汤圆的笑容好像更甜蜜了,好像只要勺子拨一拨,就能流出一大堆诸如“想在你的睫毛上滑滑梯。真羡慕你一照镜子就能看到你自己。”之类的让人能得鸡皮症的叫什么……彩虹屁?

燕绥却觉得,屁股好像有点痛啊……。

他眼光一抬,望向路边一座酒楼,刚才那鸭翅飞来的方向就在那里。

立即有他的手下裹挟着尧国王世子的那一批手下,呼啸着向那酒楼冲去。

“刚才飞刀是从那里射出来的,这女人还有帮手!抓住凶手!”

王世子的那批手下也并非没有能人,只是毕竟身在异国他乡,凡事以稳妥为上,保护世子是第一要务,如今世子在他们保护下受了伤,不抓住凶手将功赎罪,将来也别想回国,眼看长街上唐慕之身边无数护卫虎视眈眈,酒楼上虽然不知道是何许人也,但有一群人帮着他们冲,胆气顿壮,呼啸着冲上楼去。

燕绥却没有看那酒楼,他在看人群。

唐羡之没那么容易显露所在位置,他应该在人群中。

他在迷惑燕绥,燕绥何尝不在迷惑他?

他的目光落在文臻头顶上一小块鸭翅骨头上,之后看似不经意地转开了目光,垂在衣袖里的手指却悄悄做了个手势。

一群围观路人打扮的人,不动声色挤入看热闹的人群。

文臻拖着那绿衣少年,在他的剩余护卫保护下也逐渐向后退,想退到某处空地。

她因为先前“保护”绿衣少年分外“卖力”,沾染了一身的血灰头土脸依旧“奋不顾身”,得到那少年与其随从的信任,一群人下意识随着她向后退。

她忽然听见了燕绥的声音,细细的,凝成一线,只入她耳。

“想办法把这绿毛龟拖到人群中,回头我有奖励。”

文臻心中一跳,回头看一眼绿毛龟,绿毛龟对她展露信任的笑容。

文臻回以甜美诚挚笑容,一边道:“店铺十家,纹银万两。”

燕绥哼了一声。

绿毛龟茫然道:“……姑娘你说什么?”

“我说今日这一场乱,这里最起码毁了十家店铺,损失达万两纹银啊……”文臻唏嘘,“这位公子,我觉得咱们不要退到这空地,四面无靠,活活做靶子啊。”

“姑娘说得有道理,那我们到那家店里去?”

“这条街都是达官贵人开的店铺,谁知道谁家属于什么势力?万一羊入虎口怎么办?”

“是极,是极,那姑娘觉得……”

“大隐隐于市,凶徒再凶残,也不能闯入百姓群里砍杀,我们不如避入人群,再请您的护卫帮忙遮掩一下,借人群掩护先走为上。”

“好计好计!就这么办!”绿毛龟一边慌乱地由她搀扶着走,一边悻悻道,“这东堂可太乱了,哪里比得上我们尧国……哎哟好痛。”

燕绥紧紧盯着人群。

他的人已经先一步围住了人群的各个方向,文臻一旦带着王世子进入人群,那么谁向后退,谁就是唐羡之!

无他,以唐羡之的智慧,一定看得出他将王世子逼入他所在的人群的用意,只要王世子进入人群,就会在人群中再次受伤,燕绥已经将全部围观者困住,必定能够找出他来,只要他在人群里,唐家兄妹刺杀王世子的罪名就再也跑不掉。

只要燕绥愿意,他有一万种办法可以让朝廷相信唐家兄妹的丧心病狂,并借尧国华昌王的势力,要么扣住唐家兄妹逼唐刺史卸任,要么和尧国联合逼反唐家,夺回三州。

唐家势力所在的川北三州,本就和尧国华昌王封地接壤,常年摩擦不断,完全有对华昌王世子动手的理由。

唐家就算有反意,此刻定然还没准备好,毕竟不是谁都是燕绥,想咬就咬说干就干。

一条狗,布下一盘大棋。

所以唐羡之哪怕知道燕绥必然此刻盯着,一退就是暴露,也不能不退。

这是阳谋。

燕绥目光看似漫不经心,实则毫不放松地从人群上空扫过。

文臻即将退入人群。

在后背即将接触到人群之前,她忽然感觉被人轻轻拍了一下背。

一个人在她身后,轻轻道:“姑娘,能帮我一个忙吗?”

文臻一僵,她已经听出这声音是谁的了。

唐鄞!

他怎么会在这里?在这种时候发声?

心中疑惑,脚下却不由自主一停,随即便听唐鄞道:“请姑娘向左走三步。放心,我绝对不会伤害姑娘。”

文臻心中又是一跳,对面,燕绥的目光已经飘了过来,似乎察觉了什么,目光紧紧盯着她,一线声音飘入她耳,“怎么停住了?是打算向王世子坦白是你动手的么?”

死变态!

要挟她!

文臻再不犹豫,向后退去。

身后唐鄞又道:“看来姑娘不仅忘记了鸭翅,还忘记了那日瀑布下的潭水了。”

文臻的心猛地一蹦,一时诧异却又恍然——难怪一直有种熟悉亲切感,原来唐鄞就是那日潭水里大腿给她抱救她一命的人。

他可能在驿站那次就认出她了,却很有风度地没有明说,直到此刻……

文臻的心慢慢沉了下去。

这种时候,施恩不望报的人提出恩惠,必然是有生死攸关的紧急事务,而此时生死攸关的人,就是燕绥要套的人吧……

帮助唐鄞,就要站到燕绥的对立面……

这不是掐一把屁股的对立,她有点不太敢想后果……

她一边想着不行不行这样一定会得罪死那个变态一边飞快地跳开三步。

燕绥看她忽然站定已经察觉不对,飞快过来,但已经慢了一步。

文臻一跳开,王世子摇摇欲坠,一个人飞快地从人群中走出,顺手便扶住了王世子,一边道:“世子您小心些。”一边笑道,“世子这皮肉伤可不轻,在下有一帖外敷药,您试试。”飞快地把一贴药贴上那绿衣少年伤处。

他一番动作从容又迅速,与文臻衔接得毫无缝隙,别说燕绥布置的人在人群之外准备堵人,根本来不及渡过人群,就算是王世子的随从和王世子本人,也没反应过来,随从还没来得及呵斥,王世子还没来得及把人推开问一句你是谁,他已经自说自话把事情干完了。

王世子来不及拒绝他的药,脸色一变,正打算撕下药膏呼喊护卫,忽觉伤处一阵清凉,疼痛顿消,因为失血而有些委顿的精神振奋许多,王世子毕竟出身富贵,立即明白这是珍品奇药才能有的效果,绝非毒物,顿时疑心去了大半,以为这是文臻这边来帮忙的,连忙道谢,并由他将自己稳稳扶住。

这一扶。

便是江山底定。

是战火得免。

是三州如常。

是唐家在川北一地的最大危机的瞬间解除。

这一扶,唐鄞,或者说唐羡之手掌稳定,他此刻易了容,面容平常,抬起的眼眸却清亮如水。

迎上对面,和他只差毫厘距离,却在他伸手那一刻已经停下的燕绥的目光。

两双形状不同的漂亮眸子相遇,刹那间似星光迸溅,雷电乍闪,利箭划裂长空铿然相遇,炸出一天的绮丽火花。

半晌,燕绥唇角一弯,懒懒道,“唐羡之,你出息了啊,居然会利用女人了。”

跳开到一边,因为心虚正准备溜入人群的文臻脚下一顿。

唐羡之啊。

大牛啊。

如雷贯耳,但此时遇见,真是运气不好。

耳听唐羡之也在笑,这人声音清朗,如灵泉潺潺,“殿下今日这算盘,何尝不是从女子身上来呢?”

“那又如何?”燕绥慢吞吞翘翘唇角,指指跟着去搜寻哥哥踪迹,从酒楼里跑出来一无所获的唐慕之,又用下巴点点文臻,“自愿的,总比躲在人家背后哭泣哀求求来的要好。”

文臻脸上笑眯眯,心里MMP。

自愿你妹咧。

唐羡之似有同感点点头,“确实,多亏闻姑娘心软帮了我。”

这话一出,燕绥的脸似乎黑了黑,随即淡淡道:“你是觉得自己赢定了?”

“怎么会呢,表弟。”唐羡之有些惊讶,“你我什么时候有过争斗?”

人群在渐渐散开,燕绥的护卫不动声色将人驱赶得更远,王世子的护卫隐约也感觉到了什么,警惕地护在王世子周围,事态看起来已经尘埃落定,下套的无法再套住猎物,逃脱的也早已逃脱。

但那相对的两人,并没有放松一丝一毫,哪怕一个姿态懒散,一个笑意从容,眸中转侧的,也都是智计纵横的光。

燕绥垂下眼睫,“唐慕之方才对王世子出手。”

唐羡之笑着摇头,“王世子身上伤口我看过,绝非飞刀能够造成。”

燕绥淡淡道:“我说是,不是也得是。”

唐羡之依旧摇头,“如果殿下你一定要指鹿为马,那表哥我也只能恩将仇报。”

燕绥“嗤”地一笑,“你还真当我在乎她啊?”

唐羡之笑着摇摇头,还想说什么,忽然目光一凝。

……

就在这两人唇枪舌剑的时候,文臻走到了唐慕之身侧。

唐慕之负手,眼光似瞧非瞧,一种并不刻意居高临下却令人找不到自己存在的眼神。

她不在乎文臻,这样的柔弱无用的女子,连她一根手指都碰不着。

她看文臻的眼神近乎残忍——一块小石头,一片浮萍,只要她愿意,随时可以踢开打散的那种。

文臻也不在乎被冷落,笑眯眯瞧着她,一直瞧到唐慕之终于忍不住转回头盯了她一眼,才甜腻腻地道:“唐姑娘是吗?想不到今天居然能在这里看见你,你知道不,我仰慕你好久了呢。”

唐慕之皱眉——这女人怎么回事?不去黏着燕绥,不去捧着她哥,跑来和她献殷勤?

“你想说什么?”她漠然道,“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你再在这里啰嗦,要么鸟摘了你眼珠,要么狗咬了你喉咙,你自己选。”

“唐姑娘,我说的可是真话。”文臻正色道,“唐门双璧,如雷贯耳,我自从来到天京,每日里不听个七八次不算完,本来还有些不服气,心里觉得盛名之下其实难副,年轻人嘛,谁还没点小自负?可自从有一次在宫中听过羡之先生的定风波曲,真真一曲动天京,万金难一闻,叫人惊为天人啊,今日九里城,再闻慕之小姐神乎其神的口技绝技,我的崇拜之情简直如长河之水滔滔不绝,难怪人人都说钟灵毓秀唐家子……”

她滔滔不绝说了一刻钟,从心理的自我剖析到世人的赞誉流传到自身的亲身感受到今日的吃瓜感言……唐慕之原本不耐,又觉得打断显得自己心虚,耐着性子听了几句,听着听着又觉得这女人脸皮怎么如此之厚,哪有这样当面夸人的,难道就是凭这一点引起燕绥喜欢的吗?再听着听着,又想其实说得也对,就自己兄妹二人,便是在九大家族里也是佼佼者,这种贫门陋户出来的普通女子,拍马都追不上,心生仰慕也是自然,伸手不打笑脸人,人家这样敬慕,望着自己的眼睛灼灼闪亮,瞧着也真诚,再弄些什么鸟啊狗啊的来啄咬,倒险些自己小家子气不能容人了,最起码现在发作不得,先略略给些回应打发了也便是了,以后惹着自己再杀……就这么原本高高筑起的心防,随着文臻的谀词,自己都未曾察觉地不断往下卸、卸、卸……直到听到文臻说道,“……如今百姓间流传一句话,不知道唐小姐听过没有……”

“什么话?”唐慕之下意识就接了,姿态也放松了些。

“羡之慕之,幸何如之!”文臻大声地,满脸潮红地,飞快地从怀里掏出一支小巧的毛笔,又变戏法般拿出一张用来包糕点的纸,往唐慕之面前一递,仰起星星眼,微带羞涩地笑道,“唐姑娘,见你一面三生有幸,帮我签个名吧!”

唐慕之一呆,被这脑回路搞得生平第一次有些无措,下意识看了看笔,她毕竟是世家大族浸润教养出来的子弟,虽然被彩虹屁熏得有些眼花,但还没到失智的地步,听说签名,下意识拒绝,“胡闹什么,不签!”

“如果觉得签全名不妥,就签个唐字也行啊,我有次在宫中看见羡之先生的行书,真是行云流水铁画银钩,慕之姑娘一定也出手不凡……就一个字,行不行,行不行?”文臻哀求地将笔往唐慕之面前又递了递,笔尖都快凑到唐慕之面前了。

两人在这里说话,原本唐家的护卫颇为警惕,结果听着听着,都觉得不忍卒闻,看小姐也是一脸古怪但并无杀气,渐渐也放下心,有趣地瞧着这个娃娃脸女子。

唐慕之此时被“崇拜者”求签名,心情也略有些古怪,有些烦躁有些诧异也有些免不了的小窃喜,毕竟还是少女,豪门大族养出来的内敛沉静风范也抵不过少年人天生的意气纵横,忍不住瞟了燕绥一眼。

此时燕绥正好也瞟过来一眼,看的却是文臻,那眼神似笑非笑,颇为古怪。

唐慕之眉头一敛,心情顿时转劣,眼看那笔都快戳到自己脸颊了,顿时手臂一格,怒道:“说不签就不签,滚开!”

她胳膊一挥,毛笔转向,猛地戳向文臻自己的咽喉。

说得口干舌燥就等此刻的文臻心中欢呼:来了!

考验演技的时刻到了!

她发出一声惊恐的、人人都能听见的高分贝尖叫。

“唐小姐你——”

手指在毛笔尾部微微使劲——这毛笔来自于江湖小混混易人离的珍藏,她搜刮来的,其实就是街头变戏法的玩意,尾端一个小机关,一按,毛笔头就会换成尖刺,毛笔中空,里头还有一小袋鸡血,用来冒充人血。

文臻的打算是,她要在极短的时间内按两次机关,一次弹出尖刺,在脖子上留下伤口,并以鸡血将伤口人为渲染严重,第二次收回尖刺,弹出染血的毛笔头。

然后就成了唐慕之心生嫉妒用毛笔刺杀情敌女官。

为什么要用毛笔做道具——因为唐慕之有武功,而她没有,所以哪怕毛笔是她拿出来的,但能够用毛笔出手的只有唐慕之。

后头的事,她就交给燕绥了。

这算是她对刚才害燕绥功亏一篑一事的补救——她怕不及时补救的话,今天倒霉的人就要换成她了。

燕绥明显为今日之事筹谋已久,目标就是这对兄妹,好好一局棋被她打乱,以他的性子,放过她才怪。

她欠了唐羡之的情,不好意思帮燕绥坑他,但他的妹妹对她可没情分,刚才还想杀她,这种视人命如草芥的人物,讨好求饶都不见得有效果,反正建立不了良好关系,那不坑白不坑。

她自觉没有本事去那俩男人面前搞风搞雨,她只能从唐六小姐身上着手。唐家隐世豪门,教养出的子弟虽然聪慧多才,但一定缺乏江湖经验社会阅历,尤其唐慕之这种天生眼睛长头顶的,是不可能体察到底层人民的狡黠的。

她好歹是个女官,唐慕之就算逃了刺杀尧国贵人的罪名,当街刺杀有品级的女官,也多少得有个交代吧。

燕绥一定会拿此事做文章,至于他怎么做,就不在她的操心范围了。

文臻的算盘打得啪啪响。

手指用力,机关启动,她已经看见了闪着寒光的刺尖。

此时唐慕之还在懵逼,唐羡之和燕绥已经停止对话齐齐向这边看来,几乎就在毛笔刚刚格挡出去的那一霎,燕绥已经化成了一道光。

唐羡之没有动,却喝道:“击笔!”

刺尖已经戳及文臻肌肤,她手势极快,立刻就要再按机关。

然而此时燕绥到了。

他一到,就捏住了笔尖。

这一捏,文臻的机关按不下去了。

一霎间文坑坑心中大呼——老天亡我!

为了逼真,她是真的往咽喉要害招呼的!刺尖缩不回去,她咽喉就会立刻多个洞!

刺尖入肉的感觉如此清晰,一秒便如千年,她甚至能想到马上就要发生的事——那尖刺闪电般刺穿她的皮肤、肌肉、喉管、鲜血如水枪般BIUBIU激射,日光下血成虹桥,戳到害死她的那个神经病脸上……

濒临死亡的极大恐惧里,她拼命后退,只觉得体内似乎有什么东西绷一声断了,然后……

然后就真动不了了。

这简直是雪上加霜。

对面,燕绥手一捏笔尖,便也已感觉到了不对,急忙撤手,另一只手已经飞快伸过来想要挡住刺尖。

此时却有两道极其凌厉的风声呼啸而来,一道冲着毛笔,一道冲着燕绥拿着毛笔的手背,角度非常刁钻——燕绥正捏着笔,只要手背被那力道微微一推,文臻就再无幸理,且杀人的人会变成燕绥。

这都是须臾之间发生的事,须臾之间,各逞智慧,杀人者与受害者不断走马灯一样翻转,但身在其中的人,没有一个人来得及分析和准备。

一切全凭本能。

刹那间文臻咽喉一痛,但那痛并没有深入,然后听见咔哒一声,然后当头罩下一片黑影,再然后被什么温热的东西喷了一脸。

她几乎立刻就反应过来那是血。

然后她反应过来那不是自己的血。

这两个念头刚刚冒出来,她就捏住了那支始终没脱手的毛笔,并且再次翻转机关。

直到听见那声细微的咔哒之声之后,她才心中终于出一口长气。

坑人差点把自己小命坑了!

她一边按机关一边抬头看了一眼,看到旁边一座酒楼之上离开的人影。

然后她一声不吭地倒下去,脖子上一片血。

姑娘我功成身退,后头的更新,笔交给你,你来写。

身边一片脚步杂沓,夹杂着惊叫和属于军士的雄浑的呼喝声。天京巡查司的人,像现代影视剧里的警察一样,永远姗姗来迟。

“无关人等各自让开,无故聚众者以啸聚闹事论处!”

“快传太医!殿下受伤了!闻女官也受伤了!”

“速速入宫禀报陛下!”

“请唐公子,唐小姐留步!”

……

咦,燕绥也受伤了?怎么伤的?被酒楼上埋伏的人伤的?

当时那种情境,按说燕绥怎么都不可能受伤,除非为她挡枪。

刚才那血是他的?

啧啧,这货是歉疚坑了她,将功赎罪吗?

文臻心里反复琢磨着,闭着眼睛装死,有点发愁不知道燕绥伤重不重,本来算好的,假装被刺中脖子后,燕绥一定会接手,帮她把事情给圆了,比如夸大伤势啊,比如栽赃唐慕之啊,但现在燕绥自己受伤了,如果太医来了,看出她脖子上只破了一层油皮怎么办?

正发愁着,忽然感觉自己被人抱了起来,有点熟悉的淡淡气息,似薄荷和天竺混合的气味,微凉却又馥郁,属于燕绥的气息。

文臻的心,忽然便定了定,于是便能从那些纷乱的声音捕捉到了君莫晓的急切声音,易人离的撒泼要靠近的声音,以及闻近檀畏畏缩缩拉住她们的劝说,随即便听燕绥有条不紊地吩咐不必惊扰陛下,不必传太医,巡查司加强巡查,全城搜捕刺杀他的可疑人士,务必抓获活口并查出背后指使者,并彬彬有礼请唐家所有人留下协查,以免产生某些不必要的误会。

文臻听他声音如常,依旧是那个万事不当事的态度,想来伤也不重,便偷偷把脸往他怀里藏了藏,找了个比较舒服的姿势。

然后她发现自己耳朵被捏了捏,又弹了弹,燕绥的手指有点凉,她的耳朵有点痛,这混账下手毫无怜香惜玉之心,大概是看她现在不能还手也不能叫喊,又欺负她,文臻报复性地把脸往他衣襟上又蹭了蹭,存心弄得更皱些,我蹭,我蹭,我蹭蹭蹭……

蹭着蹭着,忽然觉得有点不对劲。

燕绥的身体好像开始慢慢变得僵硬,自己脸接触的部分好像隐隐有点热,燕绥一向不怕冷,衣服穿得单薄,文臻甚至能清晰感觉到衣服之下的某处肌肉在缓缓发生变化……

然后她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蹭的位置……好像有点微妙啊。

文臻不敢蹭了,大白天害宜王殿下众目睽睽之下姿态不雅这种事虽然爽,但是后果太难以预料,谁知道这人恼羞成怒了会干出什么来?

她不动了,背心却被燕绥按了按,随即听见燕绥低声笑道:“真寒碜,都感觉不到。”

文臻脑子转了一转才反应过来,这货在说她那什么小!

我那什么小你又是怎么那什么的!

装什么大尾巴狼呢!

然而此时不是讨论体积和硬度的时候,因为唐慕之大小姐好像和那些试图留住她的人冲突起来了。

文臻悄悄问燕绥:“你是什么打算?她不可能这么认的。”

燕绥哼了一声,倒像是对她不满,随即才道:“因嫉生恨刺杀女官,别说动唐羡之了,想为难唐慕之都难,但如果涉嫌刺杀皇子,就另当别论了。”

“为什么一定要对付唐家?”、

燕绥不答反问,“忘了我和你说过的,陛下的子嗣的安全问题了?”

“唐家干的?”

“脱不了干系,甚至我怀疑陛下的身体,也和他们有关。”

文臻想起正式和燕绥打交道的第一次,就遇见了刺客,而无论是燕绝还是燕绥,对于刺客的态度都平常得如同吃饭睡觉,可见平日里这种糟心事就是绵绵不绝,三大家族这种庞然大物,发展到一定程度,对皇权产生挤压几乎是不可避免的事,这甚至不由着人的意愿来,尤其当皇家展示了一定的顾忌和压制之后,为了自身的安定和繁盛,门阀家族的反弹势在必行。

就算皇家允许门阀这样不断地扩张发展下去也不行,卧榻之侧就算能容猛虎安睡,猛虎难道就不吃人了吗?

更不要说这种允许本身就是祸国之相。

可以说,从开国皇帝当年依靠三大家势力打天下,建国后分封刺史开始,东堂朝堂就留下了祸根,时至今日,便是帝王也不敢轻易剑指门阀,只能润物无声,徐徐图之。

唯有燕绥,想做就做,只要于缝隙中得见一丝微光,便敢拔剑穿个透明窟窿。

只是今日事态峰回路转,轮番算计,到得现在,竟是个僵持不下的局。

街那边,唐慕之不知怎的,忽然发了飚,蓦然一声长哨凄厉如鬼哭,惊得满街的人浑身汗毛一竖,惶然四顾,那一声哨竟然绵绵不绝,细而利,刮过人的耳膜,身体虚弱些的,都忍不住捂住耳朵,心中烦恶欲呕。

而四面犬吠鸟鸣猫嘶马鸣,喧嚣而起,随着那哨声滚滚不绝传递,音波不断延伸,也逐渐蔓延开来,且那些鸟兽之声,都显得狂躁兴奋,刺耳难听,越来越响,越来越乱,仿佛全城都被这哨声穿透,被鸟兽声覆盖,天地间人声不剩,只留了兽类的世界。

人们面面相觑,开口想要惊呼叫喊,却发现要么发不出声音,要么声音也会被那些怪异的鸟兽之声同化,有什么狂躁的情绪,从心底激越涌出,喉间发出低低的咆哮,似乎也想化身为兽,厉声嗥叫,泄出身为平凡人永远无法摆脱的压抑和愤怒。

一声长嘶,一匹路过的马忽然将主人掀翻下马!

那主人爬起来就扬鞭抽马,下手十分狠辣,那马狂躁地将蹄子一阵乱踢,惊得四周的人纷纷走避。

一声嚎叫,一只野狗扑倒了一个老妇人,咬在她肩膀上鲜血横流,那老妇人爬起,竟然也一口咬在野狗的喉咙上。

一个少女手里抱着的猫忽然狂叫一声,利爪扯住了她的头发,连头皮拉下来血淋淋一块。

一个孩子被一群鸟追着啄,一边狂奔一边跌跤一边哇哇哭。

……

群兽躁动,人群翻涌,几乎立刻,九里城数条街道陷入了人间乱象。

鲜血哭喊嘶叫怒骂汇聚成飓风,席卷过整个闹市,追逃的厮打的乱咬的扑滚成一团的……满街都是鲜血碎屑破碎的衣裳掉落的鞋子,鸟尸狗尸连同受伤的人滚在一起,刹那间九里城便成炼狱。

炼狱中心,唐羡之面带怜悯,唤护卫牢牢将尧国王世子围在中心。

炼狱中心,唐慕之面无表情,鲜血漫上她鞋底,她一动不动。

……

满街的惨叫声里,文臻再也装不下去,从燕绥怀里慢慢坐直了身体。

她来自现代,自无数影视作品中见过乱世,然而荧幕上见得再多,也不如此刻亲眼所见冲击剧烈。

东堂未至乱世,百姓却已如蝼蚁,在上位者的游戏捕猎中嗷嗷挣扎。

文臻仰头看燕绥,只看见他微微收紧的下巴,午后昏黄的日光凝在他眉尖,那是一段微微飞起的眉。

燕绥忽然推开她,做了个手势,一大群护卫奔来,将文臻围在中心。

文臻又将神色惊惶却悄悄拔下了发簪的闻近檀拉到身边,君莫晓已经拔刀冲了出去,去救那个被鸟啄咬的孩子,她冲出去的时候还不忘拉着易人离,易人离却专门只救漂亮的小姑娘。

文臻看一眼燕绥的背影,他肘弯处一片血迹,看不出被什么所伤,回想先前他掠过来时的动作,很可能是对方暗手偷袭,试图让他失手杀了自己,而他只来得及以肘弯相抵,这实在有点颠覆文臻对燕绥的认知——这货不是标准的死道友不死贫道吗?杀错个人哪有他衣服整洁重要?

这么一想,心情又有点复杂,如果不是此时的景象太过惨烈,她挺想吃块瓜静静心。

燕绥直奔唐慕之而去,他和唐慕之小时候在一起呆过几年,知道她的口哨绝技,但那时候唐慕之还小,之后去了唐家的三州之地,多年未见,连他的负责搜集信息的手下,都没能发现唐慕之的哨声驭兽之能,已经到了一个很恐怖的地步。

而她此时的行为也有些出乎他的预估,唐慕之出身大家,就算性情古怪,行事也不该这么冷戾放纵。

唐慕之此刻却十分精滑,看燕绥奔来,便在护卫的保护下向后猛退,身形如一缕黑烟滚滚穿越长街,哨声因此愈发悠长凶厉,隐约远处鸟兽之声此起彼伏,并在不断逼近,易人离一个跟头翻上屋顶,看了一眼,便失声道:“我的老天,全城的鸟兽都来了吗!”

唐羡之似乎也觉得不妥,连声呼唤妹妹住口,然而唐慕之却是个十分偏执的性子,根本不理会。

燕绥却也不生气,只追缀着她,目光紧紧锁着她的咽喉。两人一前一后,一退一进,刹那间已经从街东头到街西头,虽然因此哨声范围更广危害更烈,但如此进逼之下,一直提气吹哨还要飞快后掠的唐慕之,哨声终于有了细微的变化。

燕绥眼眸一缩,现一抹针尖般的笑意。

他等的就是此刻。

唐慕之气息绵长,一口哨声绵绵不绝,但再长的哨声也有停止的时候,而长哨声之后的停顿换气时刻,便是唐慕之最弱的时候。

果然,随即,唐慕之一停。

燕绥的手指,如挥五弦一般挥出。

他姿势曼然潇洒,指间却起风雷之声。

唐慕之避无可避,盯着他毫无波澜的双眸,眼底也泛起一丝近乎痛恨的,带血的执拗。

十余年芳心付,到如今爱难数,便这般弃了甲失了地。

我不服!

她忽然向燕绥的手指撞了过去!

用自己的咽喉!

刹那天地都似乎一静,赶来的唐羡之拼命伸手,唐家护卫齐齐张大嘴,连燕绥都一怔,却已经来不及收回手。

或者也能收回,但势必要他自己受伤。

燕绥的眼底闪过一丝漠然,指间那一抹五弦之挥未停。

不行,她不配。

杀了唐慕之,结果会很糟糕,但也没什么可在乎的。

却有一声大喊,惊破此刻凝滞。

文臻的声音。

“吻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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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哈哈交上月票,我就不让燕绥吻下去!

咦,这话怎么这么奇怪。

   【笔趣阁免费全本小说网https://www.socitys.cn,手机版:https://m.socitys.cn】 【第六十三章 史上最坑的吻】
又是齐齐一怔。

谁也想不到,世上还有如此骚的操作。

唐羡之伸出的手停住,大袖在风中翻飞。

唐慕之眼睛睁大,眼底闪过一丝震惊和茫然,下意识一顿,那凶猛的自戕姿势便慢了。

燕绥的表情更是难以形容,动作却如闪电,几乎文臻刚喊出口,燕绥的手已经顺势变指为爪,抓住了唐慕之的脖子,往自己面前一拉。

唐慕之睁大的眼睛好像已经闭不上,满眼的惊愕和……期待。

下一刻,她满面潮红地闭上眼睛。

睫毛微微颤动,卷翘的边缘似落于花尖的凤尾蝶。

只有在这一刻,在浴血的狠戾和决断都放下之后,她才像个十七岁的少女。

燕绥俯下脸去。

唐慕之仰起脸。

忽然一块手帕飞来,无比精准地隔在了燕绥和唐慕之之间。离彼此唇舌都差手指距离。

燕绥一吸。

唐慕之本就微微张开的唇齿之间,忽然飞出一道黑光,黑光射入手帕,燕绥伸手一抄抄住。飘身后退。

这一系列的动作不过眨眼之间,手帕的出现时机妙到毫巅,而燕绥的反应和掷手帕人的配合更是坑到令人发指。

吻,可盐可甜,唯有最坑,此吻第一。

燕绥行云流水般一退,退到文臻身侧,将那手帕连同里面的哨子扔给文臻,皱眉道:“你这手帕多久没洗了!一股油烟味!”

“新的,新的!”文臻笑嘻嘻赶紧将哨子藏了,心想这帕子昨天檫过锅边我会告诉你?

那边的唐慕之,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啊地一声狂叫,便要扑过来,却被唐羡之拉住,唐慕之却似乎快要疯了,竟呛地一声拔出身后的刀,劈手对她亲哥就砍,“让开!我要亲手杀了这一对……”她说到“一对”两个字,神情愈发难看,猛地一咬下唇,硬生生咬出一道血色,声音也忽然变得嘶哑,“……这两个贱人!”

唐羡之看了文臻一眼,似乎叹息了一声,大袖轻飘飘地拂了出去。

似流云似风过扬沙,又抑或轻抹琵琶,雪白的衣袖似一团雾气初初漫起,转瞬便遮蔽了唐慕之眼前带血的天空。

唐慕之软软地倒了下去,唐羡之亲自接着她,垂下眼看了看妹妹,理了理她的乱发,才平静地看向燕绥,“殿下,士可杀不可辱。”

“舍生取义为士,杀身成仁为士,博学高才为士,慷慨悲歌为士。”燕绥的笑意三分邪气三分讥,“她合上哪一点?或者你觉得动辄血流漂杵,草菅人命,也配叫士?”

唐羡之笑意依旧那般干净近乎空灵,“殿下双手犹沾血,却笑他人刀未停。”

“那又如何?”燕绥淡淡道,“我可以,你们不可以。我燕氏皇族的子民,还轮不到一个刺史之女践踏。”

“唐家满门守法,为国尽忠,数代镇守三州之地,屡受当今表彰,到了殿下这里,就成了祸害废物。设计陷害在前,当街侮辱在后,羡之不才,只想问问殿下,您意欲如何?”

燕绥一脸懒得理你表情,摆摆手,他身后一个黄脸垂眉的护卫上前一步,沉声答:“唐慕之出手暗杀尧国王世子在前,伤宫中五品女官在后,更当街驭兽,杀伤无辜百姓无数,横行不法,人人得见,要如何,自有我东堂律法答复阁下。”

“东堂律法……”唐羡之重复一遍,听不出赞同还是讥嘲,只慢慢笑了笑,道,“何必大费周章,自会有能解释清楚的人来……”

他话音刚落,马蹄声笃笃,一队衣甲鲜明的骑士狂奔而来,燕绥一看见那衣甲制式,眉头便一挑。

文臻直觉此时赶到的人不是盟友,警惕地问:“谁来了?”

“我那好二哥啊。”

文臻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是太子。

“万年和事老来得及时,这是想向唐家卖个好呢。”燕绥闲闲地道,“你看着吧,马上,我们的贤良端方的太子,就要为了‘收拾宜王惹下的烂摊子’,跑得满头大汗,冠带歪斜地出现了!”

他话音未落,长街那头一声长唤:“三弟!稍安勿躁!速速放手!”

文臻险些忍不住嗤一声——人还没到,事情还没搞清楚,先针对燕绥来个稍安勿躁,是要不由分说便扣个宜王又闹事的帽子吗?

二话不说就叫人放手,燕绥不放,是不是就要担个不听劝解不敬东宫的罪名?

难怪燕绥在朝野名声不佳,有这么一位会说话的好兄长,想佳也难。

那声大喊惊动长街,随即太子满头大汗,冠带歪斜地出现了,有马也不骑,有轿子也不坐,撒着两条不甚健壮的腿狂奔,后头一大堆人跟在后头气喘吁吁地大喊诸如“太子小心!”“殿下您昨天一夜未睡不能再这样狂奔!千金之体不可如此轻忽!”“二哥您好歹把药喝完再跑啊——”

文臻噗地一声,拼命忍住。

都是戏精啊,太子殿下的捧哏选得好棒棒。一下子就把太子不方便自己彰显的内涵给展现出来了。

一位“强忍病痛夙夜匪懈操劳国事还要心急火燎给弟弟收拾烂摊子的贤良东宫”形象真是给演活了!

捧哏群里还有一位重量级人物,定王燕绝也在,难为他大长腿跑得很快却不能超过要在前头走C位的太子,夹着腿跑得有点憋屈。

太子终于跑到近前,喘了好一阵才发话,“怎么回事?孤听说这里有些冲突?羡之,慕之,你们怎么在这里?三弟,你动用龙翔卫做甚?”

一连几个疑问,文臻一听太子对唐家兄妹的称呼,心里便叹了口气。

唐羡之还是那清清淡淡地笑,笑容干净清灵,像不谙世事的少年,惹人好感,“并没有发生什么,都是一些误会。只是,”他对太子一个长揖,“慕之受了些委屈和刺激,气急攻心,晕过去了,还请太子殿下看在唐家素来忠敬的份上,莫要让宜王殿下再打她入大牢了,慕之一介女子,尚未婚配,自幼也体质虚弱,实在是消受不得的。”

太子一惊道:“什么下狱?怎么事情就到这般地步了?”

燕绝也一脸诧异,“三哥,不至于吧?你和慕之青梅竹马长大,虽说这些年见得少些,但也不用这么翻脸无情吧?”

唐羡之只微笑,微带无奈的,包容的,一脸“他又胡闹可他身份贵重我也没办法”的含蓄。

太子却道:“老五你别乱说话。这里人流来往也不是说话的地方,给那些流民闲汉听了些什么捕风捉影,于我天家名声不利,都跟孤进宫,到陛下面前分说也就是了。”

唐羡之道:“殿下,微臣和舍妹初到天京,已经上本,得中书通知明日陛见。今日舍妹受了些委屈,形容不谨,如此陛见颇有些不尊君上,还是待我等回去,稍洗风尘,再去宫中听训吧。”

太子立即道:“如此也好,我瞧着慕之精神也不甚佳。”又转向燕绥,道,“老三,看你也受了伤,先回府养伤,今日的事儿,稍后孤会代你回禀父皇。”

燕绝也道:“是啊三哥,唐家世代为我东堂镇守三州不说,好歹也是咱们的亲戚,些许小事,说开了也就行了,难道你还想闹到太后面前去,惹她老人家不乐?”

他们一搭一唱,文臻托着腮瞧得津津有味,特别佩服这些人,眼睛好像都是选择性长的,站在一地鲜血和伤者中间闲话家常勾心斗角,好像脚下的殷殷血是莲池花,伤者的呻吟是宫中的雍容雅乐,横陈的尸首是大殿的青石地,都不带多瞧一眼的。

号称贤王的,视若无睹;被众人视为修罗魔王的,在讨公道。

这世道啊,永远都这么颠倒。

虽然对东堂皇子们的故事不大了解,文臻倒也能猜出太子和定王此刻的用意——不想燕绥在此次事件中立功并得以制约门阀,趁势向唐家卖好以获得未来的筹码。

至于什么百姓人命,什么兄弟亲情,那是什么,能吃吗?

那边太子和定王一搭一唱,谈笑风生,血流成河硬生生视而不见,努力营造“小事一桩何必剑拔弩张”的氛围,但轻松言语的背后,是无声无息出现得越来越多的黑甲肩旗卫士,不动声色地将整个九里城包围。

这些黑甲士兵并不隶属于任何军制,属于皇城外围戍守人员,旗手、金吾、羽林卫中的旗手卫兵,太子有一部分的调遣之权,三千人以下不用报御批。

而燕绥这边,为防打草惊蛇,带来的只是自己的亲卫队,人数悬殊。

更何况如果真要打起来,文臻可以想象得到燕绥马上就要面对整个朝廷的攻讦。

唐家会哭诉委屈,和唐家有千丝万缕联系的朝臣会为唐家抱不平,就算相对中立的重臣,也会因为唐家目前没露出不臣之思,而从求稳角度出发,认为燕绥行动鲁莽涉嫌挑衅,更不要说太子等诸皇子必然要落井下石。

此刻,看起来只能任太子定王大事化小,小事化了,放走唐家兄妹,然后打草惊蛇,之后唐家会做什么,就更加难以预料了。

文臻隐约能明白燕绥的想法,一开始他想利用尧国逼迫唐家,计划失败之后,他想留唐家兄妹在京为质。

但这实在很难做到。

唐家地位人脉一样不缺,还有太子定王顶在前方,便是皇帝都不能硬来,燕绥再牛,他又能有什么办法?

文臻揉了揉肚子,她觉得身体不大舒服,不是因为那一个小伤口,而是先前,她就出现过一次奇怪的状况,感觉身体忽然被禁锢住了,很快这种感觉又消失了,此刻情势紧张,也股不了这么多。

她看看四周,对君莫晓做了个手势,又做口型,说:“报官——报官——”

可惜君莫晓瞪着一双漂亮的大眼睛傻傻地看她,一脸懵逼。

文臻叹息——胸大无脑啊胸大无脑!

又对闻近檀做口型,闻近檀倒是看懂了,但马上就开始往后缩,眼神惊恐——叫她去天京府报官,难度好比叫她在大街上搂着男人跳舞。

再看看易人离,这人总是不大愿意看见燕绥的样子,又不知道趁乱跑哪去了。

燕绥似乎发现了她的小动作,忽然笑一声,道:“看来你还不是只会吃。”

文臻眯了眯眼,什么意思?香菜精和她想到一起去了?

随即文臻就听见街道那头一阵马蹄疾响,并不雄壮,感觉只是寥寥数人,只是速度很快,眨眼间就到了街口。

太子和定王正在和唐羡之打哈哈聊天,外围,那些旗手卫的卫士不动声色地驱散人群,搬走尸体,清除血迹,再过一会儿,这一片九里城,就真的白茫茫大地真干净,想要以“当街杀人血流漂杵”之类的凄惨景象来控诉,也做不到了。

没有人阻拦,就连燕绥的人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不见了。

忽然九里城外,隐约有哭声爆发——有伤者死者家属及时赶来了。

旗手卫立即涌上,组成人墙,想将人拦在了九里城,不让他们见到尸体,但前后伤者死者足有几十人,赶来的人越来越多,也不知道谁喊了一声,“他们在运尸体!”便有一大群人涌了过去,本来这些苦主也越不过装甲精良的旗手卫的防御,可不知怎的装尸首的大车便被打开了,里头堆叠的血肉模糊的尸首顿时震住了众人,几乎立刻,人群便疯了,一大群人手撕脚踢,不知怎的便也将那些手持利刃的士兵们推倒,从里头一具具抢出尸首来,随即便响起阵阵凄厉的嚎啕声。

“爹啊——”

“大婶子啊……”

“我的儿啊……”

一群人哭喊着,抖抖索索翻看尸首,被各种牲畜咬死踏死的占大多数,还有少些是慌乱挤压踩踏致死,这让苦主们越发不可接受。

“光天化日怎么会被狗咬死!怎么会有这么多的狗和马发疯!”

“这不对!我们要去告官!”

“对!去告官!”

“让开!让开!”

一群青衣卫士快步走来,一脸阴沉阴鸷之色,当先的人拨开人群,在苦主们面前站定,手指有意无意扶在刀柄上,音色冷硬,如金铁交击,“此等乱民,冲撞贵人,驱狗逗兽,便是身死,也是咎由自取,尔等还不速速散开!”

又有人大声道:“要去府衙是吧?行啊你去!府衙正愁没找到惊扰贵人的罪人呢!”

百姓向来怕官,这一骂,苦主们都惶然收声,面面相觑,但仍有人面露不忿之色,抹泪道:“我家二小子向来本分,见着官府都绕道走,怎么可能冲撞贵人……”

又有人大声哭,“我家老汉最怕狗,怎么可能驱狗!这好端端的怎么叫狗咬死,这叫老婆子以后怎么活!”

太子的人便也过来了,充分沿袭了乃主之间一搭一唱完美配合的风范。当先一个清癯男子,扶起那位哭得最大声的老妇,温声道:“这位大娘你有所不知,今日唐家贵人路过,这位贵人素来身边跟着鸟兽,众人避开些也便是了,但好些人受到惊吓,慌忙走避,引起纷乱,”说着意味深长地瞟了一眼燕绥方向,才继续道,“反而惊了贵人的鸟兽,引发它们的凶性,这才惹出这样的事端……太子殿下仁慈,怜尔等草民无知,特赦不追究你等惊扰贵人之罪……”

他絮絮说着,言辞恳切,神情怜悯,众人恍然大悟,如蒙大赦,都觉感激,这人看着那老妇凄惶,也红了眼眶,道:“太子殿下向来心软,最见不得百姓遭灾,虽说这事你们也有不是,但太子怜惜你们,稍后你等自去天京府领抚恤,殿下说了,拿出他本月的俸禄拨到天京府,由天京府发放诸位苦主,把家人好生安葬了吧。”

一时众人的感激之中便又多了几分惊喜,那老妇砰砰向着太子方向磕头,太子也及时地回身点头示意,顿时又引起一阵含泪感激的喃喃称颂。

又有人问到底是什么引起众人走避,惊吓了贵人的狗,清癯男子一脸为难地道:“这事……我一个下人,不好妄加非议……不过你们看那满街的狗,多半受惊至死,其中也不乏猛犬,你们瞧瞧,还有什么能让这些狗都发疯啊……”

众人的目光,便随着他隐晦的暗示,落向远处的燕绥身边——三两二钱正在他身边肃然端坐,身躯在日光下如一座雪山巍峨闪光。

“这狗……”众人露出惊吓之色——没见过这么雄壮的狗,第一眼还以为是狮熊之属。

“这狗……”清癯男子一脸意味深长。

众人也便自以为懂地立即懂了。

原来是被这猛犬给惊吓了。

这个理由很有说服力,毕竟众人看见三两二钱的第一瞬间也觉得恐惧。

随即众人又被有意无意地科普,这犬是宜王殿下豢养的。

人群渐渐散开,因为清癯男子劝他们早点去天京府拿抚恤,并且提醒他们,宜王殿下势大,太子也拿他没有办法,所以给大家抚恤银子以作补偿,诸位苦主也就不要再生事了。若是有人前来查问此事,也不要再试图举告殿下,王子犯法,其实是不能和庶民同罪的,不要折腾到最后,抚恤银子没了,自身性命还保不住。

众人诺诺称是,怀着对太子殿下仁慈的感激和对宜王殿下的双倍的憎恨,自领着尸首离开。

遥遥的,太子和定王对视一眼,燕绝嘴角一勾,太子微微一笑。

红脸白脸配合默契,事件完美解决。唐家承了人情,苦主已经安抚,天京府会得到完美的解释版本,就算有御史民间查访,得到的也只会是口径一致的对宜王殿下纵狗行凶的控诉。

本就名声可止小儿夜哭的燕绥,会做出这样的事似乎也没什么可疑的,很快,他会迎来一波更为猛烈的弹劾。

太子还留了个埋伏——他并没有完全为唐家摘清干系,卖人情归卖人情,但唐家这样的庞然大物,自然也不能由他们获得百姓的好感。

此时人群即将散开,旗手卫再次接替了处理尸体的事务,这回是和苦主一起,安排尸首的运回事宜。

而那疾驰而来的马蹄声也到了街口。

燕缜和燕绝也听见了,并没有在意,这种时候,他们在,旗手卫在,区区几个人,哪怕就是宰相中书大司空来了,也做不了什么。

只有一直和他们在寒暄的唐羡之,微微皱了皱眉。

马蹄声停下,几人匆匆进入。当先一人是个黑脸汉子,文臻瞧着有些眼熟。

他带着五六个人,一到街口就倒抽一口冷气,随即他也没有近前,站在街口大声道:“在下天京府少尹厉以书,因有人于天京府举告九里城出现暴徒伤人事件前来查探,请无关人等速速退散!”

……

场中一静,太子定王等“无关人等”表情甚为丰富精彩,用文臻的话总结来说就是仿佛和一坨翔忽然亲密接触。

她自己也暗暗惊叹,这哪来的二货,一个天京府二把手,不可能不认得太子定王这些皇亲贵胄,居然一来就这么直愣愣地赶人?

众人都在发呆,随即那人一把嘹亮的嗓子又传来,“举告者何在!”

身旁有人懒懒举手,“我。”

众人的目光唰地聚集在举手的燕绥身上,神情都颇有些一言难尽。

知道这人做事不守规矩,没见过这么不守规矩的!

你堂堂一个皇子亲王,对方还是皇家子弟,是太子,是唐家,这种级别的神仙打架,你叫一个小小的天京府少尹来做什么!

天京府尹来这儿,也只能上前点烟啊!

那天京府少尹倒似乎一点也没觉得自己身份寒碜,立在街口,远远的,也不看是谁,也不过来,立即大声接道:“举告何事!”

燕绝怒道:“什么玩意!厉以书!你他娘的又犯疯病了是吧?这没你的事儿,给我滚!”

站在街口那黑脸汉子就好像没听见他说话,依旧一声大喊,“无关人等不可干扰办案!举告者,速速向本官道来,举告何人,发生何事!”

“厉少尹。”太子皱了皱眉,随即对唐羡之歉意地笑了笑,举步向厉以书的方向走,“此地无事,孤和定王亲自前来看过,都是一些误会,已经解决了。”

结果他刚迈步,那边厉以书便飞快后退,一边后退一边捂着眼睛,大声对身后属下道:“啊!今日这风恁大!吹得我这眼疾又复发了!瞧什么都不清楚,我得避避风!呔,兀那告官者,本官有疾在身,速速将此地情形说明,不要耽误本官养病!”

太子进一步,他退一步,偏着脸捂着眼,硬是不和太子刚正面。

这种情形,换谁也没办法继续走下去,否则总感觉自己像个强梁,即将**少女似的。

太子只好站住,素来的温文风度似乎也有点扛不住,脸色有些发青。

燕绝咆哮,“天京府尹!天京府尹呢!这里是东宫!本王是定王!皇子天家处理的事情,轮得到你来指手画脚!老鲍!老鲍!”

又一阵马蹄急响,一个声音伴随着马蹄声大喊,“厉少尹!小厉!三思!三思啊!这个举告不能接啊啊啊——”

大喊声里,又是一大队人迅速接近,当先一人生的圆滚滚箍桶似的,被马颠得像个乱蹦的皮球,犹自疯狂打马,帽子歪了,裤子脏了,两根帽翅儿戳着眼睛,都顾不上抹一把,只顾拼命大喊,“……回去,你给我回去——”

厉以书回头,看见这个胖子逆光而来,这一直一脸憨拙之色的汉子眼底掠过一丝冷光,忽然又急退一步,大叫,“谁跑恁快带风,沙迷了我眼!”看似无意顺手一挥,手上一直没放下的九环刀刀背抡了一个圆,狠狠砸了出去。

此时那胖子正好跑到他面前,一脸急迫刚想弯身下马,正撞上这看似无意实则狠辣的一抡,砰一声闷响,连叫都没来得及叫一声,就仰头栽倒。

天地似乎又静了静。

别说那些忽然傻住的随从,脸色发青的太子,就连一直破口大骂刚刚看见胖子到来面露喜色的定王燕绝,也张大了嘴,一时吃吃的,竟然发不出声来。

人群中,只有唐羡之依旧保持平静,看一眼厉以书,再看一眼燕绥,忽然轻轻拍了拍手,笑道:“久闻鼎国公一门豪壮,敢作敢当,今日一见,名不虚传。”

他这么一说,燕绝立即得了提醒,厉声道;“厉以书,你们鼎国公府平日里混不吝我们也不和你们计较,倒惯得你胆子越发大,连上官都敢攻击,太子殿下都敢无视,真以为御史不敢参你鼎国公府,夺了你家的丹书铁券吗!”

“娘的,今日这妖风真是忒大了!”厉以书偏着脸捂着眼,一副被风沙迷得痛不欲生状,大喊,“有事说事!速速言明!”

“少尹大人,是我派人举告,九里城有女子姓唐者,挟父兄之势,行刺尧国世子,杀伤宫中女官及无辜百姓,更派人暗杀本王,罪在不赦,请速速着人拿下审理!其兄长一直在场,嫌疑也难免。廓清法纪,惩治不法,是天京府之责,还请少尹一并捉拿,勿要宽纵。”

“哦,竟有此事!”厉以书忽然也不耳聋了,也不迷眼了,立即道,“有无人证?”

“本王即是人证,闻女官也在场。”

文臻扯了扯嘴角,心想神仙打架,拉我干嘛。

“有无苦主?”

“本王和闻女官都算苦主,至于被无辜杀伤的百姓苦主,稍后去你天京府领抚恤者便是。”

厉以书干脆地一挥手,“既如此,人证苦主俱全,唐氏兄妹嫌疑难免,带走!”

他说一声带走,身后几个人并没有动——动也没用,太子皱眉立在街中,定王抱胸冷笑睨视,唐家护卫将唐氏兄妹团团护在当中,更不要说铁甲鲜明的黑甲卫,森然将整个九里城包围。

厉以书可以混不吝装没看见太子定王,这些天京府的小吏可不能拿自己的命开玩笑。

所有人都没拿这句话当回事,唐家尊贵,太子都顾忌三分,这种事情,怎么可能理会。

只有唐羡之,忽然一笑,上前一步,又摆手命身边护卫不要跟随,看那架势,竟然是打算被带走的模样。

众人都诧然看他。

燕绥眉头一挑,倒认真看了唐羡之一眼。

文臻心中电光一闪,忽然道:“羡之先生!”

她这一声唤得亲热,燕绥瞟了她一眼,结果看见这女人一脸崇拜星星眼地冲唐羡之放电。

燕绥忽然觉得有点手痒……

文臻这一声突兀,声音也大,唐羡之下意识转头,文臻却又只对着他笑,不说话。

唐羡之立刻便明白了,苦笑了一下,摇摇头。

只是这么一顿,那边,厉以书气势汹汹的“带走!”就好像是背台词,背完,也不等身后随从响应,立即又道:“唐氏兄妹身负嫌疑,抗拒捉拿,逃窜于天京,按律令,应下发海捕公文,城门加派人手查禁,凡与唐氏有关者皆不得出城,此令……”他装模作样算了下时间,“至唐氏兄妹被捉拿归案或自行投案时止。”

……

一波骚操作后的又一次死寂。

文臻嘿嘿一笑,很给他打CALL!

或者给我们的宜王殿下打CALL。

东堂朝堂第一奸真不是白当的。

另一边,太子等人神情很是难看,此刻也转过弯来了。

燕绥这一手,真是釜底抽薪,缺德冒烟,借力打力,整得人无话可说。

本来今日步步翻转,每步都是死局,一开始燕绥想利用尧国绿毛龟逼迫唐家却被唐羡之反击失败,然后文臻出手设计唐慕之发飙,发飙结果超出了预想,却又有太子定王搅局,消灭证据和稀泥,眼看一番心计要付诸流水,结果燕绥居然告官,然后有个二百五接了。

这种案子,不是谁告便能有人接的,然而天京府有个同样出身公侯的少尹。鼎国公厉家,九大家族之一,因为一些历史遗留原因,和唐家关系一直不和。

接了,其实也是死局,难道还能真锁拿进府?别说锁不了,就算人家真发昏跟着走一趟,下一秒也是恭恭敬敬被送出来,此案便真的就此了结,再也无法借此翻出花来。

所以燕绥从来要的不是将唐氏兄妹绳之以法。

而是要把他们困在天京。

唐氏兄妹为唐家地位声誉计,不可能去自首,一日不自首,一日海捕公文不取消,一日他们就不能出天京。

那就成了唐家在天京的人质,以唐氏兄妹的重要程度,唐家想要做什么,都会变得束手束脚。

而明面上,燕绥也没有太过为难唐家,唐家想要发难或者诉冤,都缺乏有力的理由,到时候如何在唐家和朝廷之间维持平衡,这个问题他可以直接丢给那些老家伙们去发愁。

真是妙绝。

在场所有人,除了燕绥文臻,其余人都没看出这个即将到来的坑。

唐羡之看出来了,所以他不打算拒捕,打算跟着府衙走一趟,去了之后自然会有各方势力奔走,很快他就可以走出天京府,并且洗去指控于他兄妹的所有罪名。

然后被反反复复墙头草文臻同学给坑了……

我就叫叫你,耽搁一下你的时间,我不干人事。

厉以书风一般来去,目的就是为了说出这番话,说完之后转身就走,还不耽误把地下那个昏过去的胖子抬走。

太子和定王几次想张口,都找不出可以阻止的话,朝廷行事,讲究再阴私的事都落在明处,不可予人话柄。

却有人说话了。

“厉少尹留步。这里还有人需要举告。”

唐羡之音色特别干净悦耳,总让人不由自主沉溺于这般动听音色,而忘记他所说的内容。

好一会儿众人才反应过来,纷纷转头看他。

厉以书脚步一顿,一瞬间有些犹疑,但最终还是转身,冷冷瞧着他,不说话。

唐羡之笑道:“厉少尹,律法面前,众生平等,在下举告,天京府也不会不理吧?”

厉以书硬邦邦道:“自然。尔举告何事何人?”

唐羡之微微仰起脸,日光自他平直绷紧的下颌流过,溅开一片灿亮,他眉若青羽而眸光似最纯净的流水,容色比雪清,比月明,比日色更光华。

燕绥华若重锦,若成曲调,也是一曲千回百转盛世长歌,既凌厉又雍容,既巍峨又奔腾,如身临高山见巨河滔滔,越峭壁孤崖,逆流而上,似要一路向天。

唐羡之却是清若深潭,调寄丝竹,悠扬舒缓如水潺潺,如仙人自云端鸣箫乘龙,采云撷霞,迤逦而来。

这样一个看起来清软至柔的人。

却一笑伴言语铮铮。

“我有三告。”

“一告宜王燕绥。心胸狭隘,猜忌重臣。明知我唐家开国功臣,百年屏藩,世代子弟为我东堂殚精竭虑,死而后已,仍妄图兔死狗烹,鸟尽弓藏。为羁留唐氏忠诚子弟,不惜置尧国世子于险地,视两国邦交于无物,弃唐家忠心如敝屣,捏造罪名于前,当街侮辱于后。其心窃窃,不可与闻。”

“二告天京府少尹厉以书。因私怨而废公义,不尊皇族,不敬上官,当街咆哮,勾连皇子,意图置忠臣于冤狱,执国家公器行泄愤之事,其心阴私,不可昭也。”

文臻禁不住又在心里夸上唐羡之了。

牛逼啊!

一盘棋你翻来我劫去,燕绥已经把他们逼到死胡同,他愣是还能翻出花来。

他把燕绥和天京少尹也给告了。

这一告就得接状,厉以书成为被告就得避嫌,天京府就不再会给他制造麻烦。

把燕绥也拖进案子,就逼得皇帝不能不出面——燕绥今日举动,定然会有很多朝臣不赞成,一起拖下水,事情就会闹更大,到时候皇帝除非立即和唐家开战,否则八成要被逼和稀泥。

“三告尚宫局司膳女官闻真真……”

声音真好听,说话真牛逼,分分钟就出来一篇罪名……等等,有什么乱入了?

“……闻真真身为后宫女官,却与前朝皇子及朝官勾连,栽赃于前,设陷于后,言而无信,出尔反尔,有负陛下信重,不修己身之德,其心暗昧,不可救也。”

文臻:“……”

我是谁?我在哪里?我在做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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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笔趣阁免费全本小说网https://www.socitys.cn,手机版:https://m.socitys.cn】 【第六十四章 壁咚】
一场属于皇族和门阀之间的第一次战斗,不动声色开端,尔虞我诈来往,最后同归于尽结局。

你告我我告你你揪我领子我踹你一脚大家一起入坑算完。

当晚,天京府衙门大牢里就住进了府衙建立有史以来身份最高贵的囚徒。

一行人当真跟着厉以书往天京府走的时候,厉以书一脸懵逼三连,来时气势汹汹,走时如飘云端,身后还跟了几只虎狼。

一群狠人啊!

阔怕。

文臻却注意到几人一离开那封锁着的九里城,四面远远的百姓的眼神,看向太子是敬慕欣喜的,看向牵着三两二钱的燕绥,却是戒备憎恨的。

这让文臻忽然有些难受。

身边的这个人,她见过他的狠,他的冷,他对世事和众生的不屑,将一切玩弄于鼓掌之上的漠然。

他行走于东堂土地,所经之处百官颤栗远避,都说他无事生非,桀骜散漫,行事恣肆,目下无尘。

然而她见过他夜半议事,想要以一桌餐解父皇忧。

见过他屋顶聊天,却怕母妃惊扰入睡的父皇。

见过他草蛇灰线,顶着世人的误会和非议,从一只狗偷起,苦心筹谋,只为打响扳倒门阀第一枪,为他父皇的统一大业冲在最前。

而这些,那几个满嘴忠孝之道的皇子们,没有一个去做,也没有一个敢做。

践踏百姓的获取爱戴,护佑黎民的遭受攻讦。

为国操劳的人盯着皇位,悠游散漫的人盯着江山。

或者换个说法,他盯的也不是江山。

他盯的是他所在乎的人在乎的一切。

而为此无论做了什么,是否背负他人误解,他还是那个他,不在意,宛如风。

她相信以他的强大,必然自内而外,浑然一体,便是午夜梦回,也不会觉得寂寥如月光拂过心房。

可她忽然便觉得有点不忿。

这种不忿,源自于现代那一世伦理与律法打磨出的三观,可见人间仇怨,却容不得颠倒黑白。

文臻叹口气,忽然觉得前路多艰。

燕绥这样的性子,这样的行事,可以想见未来风波就如临窗风雨,时不时便来一场,而她本就和他走得近,今日之后更是再也撕掳不开。

可是,那又有什么可怕的呢。

她仰头望着天京府日光下烁烁闪金的匾额,翘起唇角笑了一下。

……

天京府衙猝不及防,也来不及临时上调牢房待遇,想要几位身份贵重人士在上房喝茶吧,人家还不乐意,就是要坐牢。

天京府衙那位胖子府尹中途醒来了,听见了这码事,眼睛一翻又昏过去了。

文臻对他这种说昏就昏的本事佩服得五体投地。据说十世不修,府尹天京。也就是八辈子缺了德才会做这天子脚下第一京的一把手。皇族遍地走,上司多如狗,谁都得罪不得,谁都不能不好好伺候,各方关系乱如麻,交错势力如刀网,一着不慎便是满身洞,历任府尹很少能连任,平安调任就是莫大福气,本来文臻还想当这种府尹还能养这么胖真是奇迹,现在想来,说昏就昏,也是成就。

他昏了,所以厉以书明明是个戴罪之身,也不能进牢房,他必须要主持天京府的事务,继续和这群又牛又二的顶尖人物厮混。

他也是个浑人,当真安排了牢房,还是男女混住双打牢房,非常中二的,文臻和燕绥并排两间,唐氏兄妹在两人对面两间,一抬头面对面,尬到想捂脸。

当然,厉以书也不敢掉以轻心,让几人在牢房里出事,天京府衙衙役这几天简直倒了大霉,没日没夜换班站岗,将那不大的牢房围了里三层外三层。

遭受了池鱼之殃的文臻也不急,看牢房虽然简陋了些,倒还干净,而且居然还考虑到贵人的身份,紧急隔出了茅厕,就是也不知道厉以书是不是脑子有坑,茅厕也就是用砖头在牢房角落单独隔出一个空间,燕绥的在东北角,文臻的在西北角,隔着一层不算厚的墙壁,正好挨着。

得了,这构造,不是文臻要听燕绥的大珠小珠落玉盘,就是燕绥得听文臻的阶前点滴到天明了。

所以文臻第一件事,就是拆了厕所,拿砖头搭灶。

燕绥端端正正坐在她对面,从宫中赶来的御医正在给他裹伤,文臻偷偷瞄过一眼,是一道贯通伤,穿过了肘弯,伤口小,但深,隐约能看见森白的骨骼,看着都痛。

燕绥脸上看不出多少表情,你说他装铁汉吧,他时不时哎哟一声,却不是哎哟疼痛这回事。

“这布不白,换了!”

“这绑的什么手法?乱!据说你是太医院伤科最好的大夫?你以前都是给桌子裹伤的吗?”

“裹这么松,散了怎么办?力气呢?宫里扣你膳食了?”

“裹这么紧,棍子一样,你非得看见我一直直挺挺撒着手才开心?”

御医单膝跪在他面前,抖抖索索,汗湿了鬓边,好大一卷白布扯了裹裹了扯,一直到最后都快没布了,那祖宗才勉勉强强说一声,“虽然难看,但也算讲究的难看,行了。”

御医如蒙大赦,刚想松口气,就看见那祖宗端起手臂看了看,又看看另一边肘弯,忽然一脸纠结地道:“一边有一边没有,不行,难受,另一边你也给我裹上,要一样的。”

御医那一口气没吊上来,腿一软,坐地上了。

“殿殿殿殿下……”他绝望地道,“没没没没没……布了呀……”

一旁的厉以书一脸的不忍卒睹。

御医快要哭了,一把年纪的大老爷们儿呜呜咽咽的实在很影响心情,文臻叹口气,站起身,走到两个牢房相邻的栅栏处,道:“我来吧。”

御医赶紧让开,想要将剩余的那点布条儿递给文臻,文臻摆摆手,示意不用,又示意燕绥把手臂递入两牢之间的缝隙,燕绥一脸我不想理你但是我想瞧瞧你出什么幺蛾子的表情把衣袖捋起递过来,文臻抓住,就开始拆布条。

御医看得心惊肉跳,想要阻止,想想自己也没本事哄好这位主,反正死道友不死贫道,也就头一缩。

文臻一边拆一边啧啧赞叹——燕绥真是生得肌骨匀停,小臂线条利落修长,增减一分都不能的感觉,肤质如软玉,连掌纹都分外清晰,是个断掌呢……

“你捧着我的手再看下去,我有点担心你是不是想亲一口。”燕绥忽然嗤地一笑。

“是呢是呢,这手简直是米开朗基罗最满意的作品,是美神精心设计的胴体,是怎么也画不出的写不尽的美好线条,是欲望之神,是炽热之源。这么漂亮的手,牵着一定很幸福……”文·彩虹屁专家·臻嘴油惯了,头也不抬,一串屁便滚滚而来。

燕绥只敏感地捕捉到了“欲望”两个字,想了想,指尖勾了勾。

文臻:……

等等您这是在干什么?隐秘而伟大地,发骚吗?

燕绥又勾了勾。

一瞬间文臻觉得自己好像看见了一个**一丝不挂在榻上横称,翘着黑丝长腿,对她昵声道:“好人,来呀……”

再将**的脸套上燕绥的脸。

文臻噗地一声笑出来了。

“小心你的口水!”燕绥赶紧嫌弃地一偏脸。

文臻哈哈笑着赶紧伸手去擦他的脸,“对不住对不住,我给您擦擦。”不防燕绥一偏头,她的手指便擦过了他的唇。

文臻第一反应是糟糕了这家伙这么讲究这回得发飙,第二反应是哇这人看起来又傲又浪唇竟然不可思议地柔软,亲起来一定好棒棒……忽然感觉身后有如芒在背感,回头一看,唐羡之斜斜靠在栏杆边,正含笑瞧着她,牢房光线昏暗,他眼底有种莫名的光。

这光亮得令文臻有一点不自在,略有些讪讪地缩回手,燕绥却皱眉了,只擦了上嘴唇感觉不对劲怎么办?

又不想被她刚摸了厕所砖的手指再碰到怎么办?

那就只有也回敬她一次了。

文臻一看他伸手,就知道这个重度强迫症想要干什么,及时一偏头,躲过了他寻求对称的魔爪,啪地一声将一个东西贴上他的肘弯,“别动!好了!”

燕绥低头一看,便见肘弯贴上了一个长长的方方的东西,不大,只有小半个巴掌大,看上去像一块肉色的布,和肤色很接近,这颜色首先就让他很满意,更难得的是那块布方方正正又不累赘,瞧着很顺眼。

文臻又捋起他另一边袖子,同样位置,啪地又贴了一块,笑道:“对个称。”

这下两边,端端正正,一模一样,整齐清爽,无比对称,简直就是重度强迫症患者的福音,看着心里不要太美。

燕绥确实很满意,很久没这么满意了,很久没人能这么理解他对于对称和齐整的苛刻要求,也很少有人这么主动地去照顾他这个要求,面对着他的“无故挑剔”,人们畏缩着,躲藏着,诧异着,用暗藏的一种看疯子的眼神,窃窃地表达着无声的排斥。

便是父皇,也有意无意劝说过他很多次,让他收敛一些,认为这是他故意用来折腾他人的手段。并隐隐暗示过他这样很没有皇家风范。

更不要说他的母妃,薄唇一启,笑言:他就是个小疯子。

没人知道他也试图凌乱,放弃那些近乎和自己过不去的洁癖、整齐癖、和对称癖,然而他失败了无数次,很多次彻夜不眠之后,他终于明白,这是命运给他的诅咒,这是便有通天彻地之能,也无法跨越的无形的天堑。

是永远也无法对人诉说的孤独。

那就恣肆地行走吧,沧海之大,桑田之久,有没有人相伴都会老去。

有没有人明白都是一生。

然而忽然有一天看见了她。

从相见的那一刻,她便明白他,明白那哪怕血缘亲人数十年都不能明白的他。

他看着她。

看着忽然便觉得可心的她。

……

文臻并不知道此刻,两块特大创口贴便泛滥了某人早已快成化石的春情。

久不为人理解的人,便如孤身饥渴行走于沙漠,一个懂得的眼神便可化为心底的绿洲。

她只觉得很少正眼看人的燕绥,忽然回首对她的那一笑,眼睛里仿佛荡漾了三春柳色,闪得她心头微浪。

……

燕绥起身,张开双臂,满意地看了看,还特意晒给对面的唐羡之瞧了瞧,道:“总算有个做事儿像样的。”

唐羡之居然也赞同点头,道:“确实。闻姑娘兰心蕙质,慧黠可喜。”

文臻对天翻个白眼,心想你们夸人都这么不走心的吗?

此时府尹亲自带着人送饭来,给这几位瘟神送饭,自然不能怠慢,天京府特地公费去了天京名酒楼烩芳楼叫了两桌最贵的席面,隔着老远就闻着鲜香四溢。

文臻已经准备坐下来大快朵颐了,结果香菜精又作妖了。

他不吃。

不仅不吃,还对那桌完全可以称之为珍馐的席面大加挞伐,称“那玩意儿从头到尾都散发着腐肉和粪便混合的可怕气味。”

听完他的形容,文臻默默放下了筷子上的一块草头圈子……

怎么办,她忽然失去了一刻钟之前和燕绥并肩作战的豪阔感了,现在她只想跳起来,把这块散发着腐肉和粪便混合的可怕气味的玩意儿给塞到他嘴里去。

对面,唐羡之也叹了口气,他还没来得及伸筷子呢。

“那……咱出去吃?”厉以书巴不得能趁此机会将几位瘟神请出府衙,大佬们赌气尽管赌,拿他这小小府衙作什么祟,在这呆一夜,谁知道还会生出什么波折,无论谁出了岔子,别说他老子是鼎国公,是皇帝都有点架不住。

奈何大佬不配合,燕绥正色看着他,一脸你脑子进水的表情,“我们是待决囚犯你懂吗?囚犯!”

厉以书有点想哭……

文臻看看燕绥,燕绥看看文臻,明明没有表情,但文臻不知怎的,便从他的脸上读出了某种大型食肉动物的“快来喂我吧”颜文字。

真想不理他啊……

然而一脸崩溃的厉少尹,也把委屈巴巴的脸转向文臻。

他搓着手,一改先前的浑样儿,低声下气地道:“闻女官,你是负责陛下饮食的司膳女官,你那一手厨艺实在是一绝,能不能……”又道,“闻姑娘还记得我不?在下厉以书,鼎国公府子弟,我父亲是鼎国公厉响。”

文臻看着他的大黑脸,忽然想起来他是谁。

“记得,多谢厉小公爷当初出言相助,我能进宫,至少有小公爷一半功劳呢。”文臻笑得十分诚挚。

这位还真是熟人,闻府厨艺比试那日,自动承担捧哏角色的那位,因为他率先捧场,推波助澜,各种明帮暗助,文臻等三人才在重重阻碍下获胜,所以大小也算是有了交情,当时文臻就看出对方身份不凡,只是没想到居然是厉家出身。

厉家也在六大世家之中,虽然实力不如那三大隐世豪门,但也是摆在明面上的东堂大家族之一,之所以排在最后,是因为厉家是武将出身,却不是开国从龙重将,而是和开国太祖争皇位的敌方阵营的第一骁将,当年活捉过太祖皇帝,却因为惺惺相惜,将太祖给放了,后来又被太祖召降,也正因为这段经历,厉家老祖宗在朝中民间口碑不甚好,有瞧不上说是贰臣的,有觉得是降将忠诚度可疑的,总之两边都不讨好类型,所幸厉家老祖是个天真烂漫的,先太祖皇帝也喜欢他的性子,一生荣宠,死后封了国公,一个鼎字,可见看重。

现任的鼎国公厉响,据说酷肖乃祖,也是个混不吝的性子,却勇武非常,救过先帝,也救过当今,平日不爱上朝,皇帝也不爱他上朝,因为他一上朝就打架,要么就要求打架,不让他和邻国打架他就打人,不闹个鸡飞狗跳不算完。

这种人物,可以想见结仇不少,本朝重武轻文,和文臣的关系必然也很难看,不买唐家的帐,再正常不过。

难怪当初他各种捧哏,两个大太监和闻家人都不敢多话,原来是豪门公族之后。

看在这一层上,倒不能不理了。

可是她一直有些不舒服,肚子有点隐隐痛,她向来是个大姨妈不太安分的,来之前着了凉就会痛,会比较没精神,懒得动。

然而身后那只大型食肉动物的肚子咕噜声可以当听不见,欠的情不能不还。

那就随便搞搞吧。

“您给安排一些材料来……”她和厉以书嘀咕了几句,厉以书忙派人去办,天京府的人迎来送往惯了,办事利落,很快便将文臻要的东西置办齐整。

两个铁锅,一些小米面,油盐,鸡蛋,葱花,刚出锅还香脆着的油条,还有两个土豆。一块平平的案板。

厉以书还是有些不放心,看着那些简单的材料,再三问:“就这么些?”

“就这么些。”文臻开始揉面。

“不再添一些?放心天京府外就有集市,要买什么都方便。”厉以书怎么看这些东西都是家常配置,甚至都不能做成菜肴,这能应付得了宜王殿下那个全东堂闻名挑剔的嘴吗?

“这就够啦。”

文臻手脚很快,就在厕所砖头搭成的台子上,先土豆切丝,大火快炒,然后和面,加水,加盐和随身带的自制的调料,和成糊糊状,锅已经热了,倒一勺面糊,端着锅轻轻巧巧地两转,面糊就在锅底被转匀成圆形的薄饼,散发出令人觉得亲切的面香,滴几滴香油翻面再烙,趁面饼还没全部凝固,摊上一个鸡蛋,用锅铲抹平在面饼上,鸡蛋的香气浓烈清郁,在不大的牢房里蒸腾而起,文臻抹一道酱,酱便湛湛生光,撒一把葱,葱便青翠盈香,再裹入重新炸脆的油条,热腾腾的淡黄色土豆丝,撒一点辣椒粉,铲起,一层层包裹成卷,最外围的面饼米白喷香,边缘泛着焦黄,轻轻一碰,便发出清脆的碎裂声,里头层层叠叠,都是不同的风景,鸡蛋暖黄莹白,青葱碧色盈盈,大酱闪耀着属于黑土地的肥沃而饱满的褐黑色,油条酥得金黄透明,一碰就碎,辣椒粉鲜红亮眼,土豆丝细如金丝,诸般色泽鲜明交杂,一个小小的卷饼,也让人餍足似见盛宴。

文臻动作很快,几乎眨眼便是一个,手势便如天女撒花,透着一种轻松底定的自在,仿佛厨房里的一切就是她的领域,她是管理食材的神,怎样的千变万化都在她指掌间掌控。

哪怕一个再家常小吃不过的煎饼,她做来也暗含韵律,看得人转不开眼珠,她做菜时的神情分外凝定,只看得见两道平直秀气的眉,而唇线微抿,消去平日里似乎有些过分的柔软和娃娃气,隐隐透一分骨子里的硬与刚。

厉以书在看她。

燕绥在看她。

唐羡之在看她。

看她的时候都没多想,只觉得这女子下厨时的神情姿态分外引人,像是掀开一层又一层伪装,看见那少女内里深藏的那些光。

厉以书看了一会,转开眼,心想这丫头总装老实,但做菜时候这种分外自信的姿态可不是谁都能有的。

燕绥看了一会,笑一笑,也不知道在笑什么。

唐羡之看一会,微微叹息一声,闭上眼睛。

反正这看起来很好吃的卷饼,又没他的份……

第一个煎饼做好,燕绥毫不客气就伸手来拿。文臻白他一眼——风度呢?

第二个煎饼给了厉以书,厉少尹满脸放光,他赖这儿不肯走不就是等的这个?自从上次在闻家吃过她的烤肉火锅之后,真是念念不忘呢。

要说滋味还是其次,最难得的是那种新鲜感,都是东堂没有的,透着股自由活泼劲儿的做法,让人着迷。

文臻还让他备了一些上好的油纸,此刻便派了用场,隔着纸的煎饼,依旧滚热,咬一口,边缘的焦脆首先清脆地碎在口中,随之而来的就是鸡蛋的柔软香醇,夹杂着春葱和土豆丝的浓郁野香,大酱的富含植物和天时美好的鲜,油条满满的油香,层层递进,交相融合,在口腔中爆炸出丰富回甘,咸鲜微辣的滋味大潮,而饼本身的口感也是丰富的,先是饼边的焦脆,其后便是面饼本身的麦香柔韧,最后是油条的香脆,舌尖和口腔在这来回跳跃的口感中似乎得到了满足,浑身细胞都像在叫嚣着幸福感。

看似很简单的东西,其实足可以见技巧,比如摊煎饼本该用专用的鏊子,这里自然是没有的,平底锅也是没有的,但用这种普通铁锅,还能摊出这么匀这么薄的煎饼,那就是功力了。

唯一的遗憾就是做得太小巧,也就小臂长,三口就没了。

厉以书吃着自己的,瞄着燕绥的,殿下吃东西姿态从来都很斯文,但是速度惊人,再看文臻,已经又做好了两个,厉以书十分自然地伸手去拿,准备一个给燕绥一个给自己,不防文臻手一让,下巴向对面点了点。

厉以书:??

燕绥:!!

文臻一个点头的动作还没做完,一只手伸过来,将那两个煎饼都拿走了。

文臻:“……殿下您要不要这么小气?”

燕绥一手一个,无视厉以书期盼的目光,一边咬完一口,才慢条斯理地道:“闻女官,墙头风景好吗?风大吗?”

这是讽刺她墙头草了,文臻笑吟吟道:“是啊,风有点大,吹灭了灶火,要么您去吃烩芳楼的席面?”

“本王还没追究你先前的立场不明帮助敌人的罪责,”燕绥笑,“你就又想当着我的面公然投敌了。”

文臻翻翻白眼,重新开火,嘟囔道:“不给吃煎饼,那给做个什么?烤冷面?麻辣烫?脆皮鸡饭?葱油拌面?狼牙土豆?”

她并不生唐羡之的气。

因为她知道,唐羡之告燕绥的时候把她也捎带着,并不是睚眦必报。

很可能还是为了保护她。

为了唐家气势和地位不堕,为了不让燕绥占尽上风从此世家节节败退,他必须抱着燕绥一起跳崖。他兄妹和燕绥都进去了,但是唐家的势力还在外头。定王和太子还在外头。

这时候留她在外面,实在太危险。

她在牢里,燕绥也在,谁能动她。

否则他先前何必一只鸭翅又救她一命。否则他实在不必硬掰个理由拖上她,他告燕绥厉以书的罪状都十分清晰狠辣,唯独到她就跟开玩笑似的,什么言而无信出尔反尔?谁来看都是笑话。

皇族要大一统,要对门阀动手,一旦动手便绝不会和风细雨,唐家上下千条性命,不过翻覆之间。

门阀因此要自保,绝不后退,不过是各为立场。

没有对错。

所以她也就不论是非,只单纯计算属于自己的恩怨。

抱大腿的恩还了,那只鸭翅的情还欠着呢!

燕绥想来也明白这个道理,所以对她的“资敌”行为也没太多表示,把手里已经有点冷掉的煎饼扔给厉以书,“行了,送过去,省得说我克扣他,没皇家风范。”

厉以书只好送过去,原以为金尊玉贵的唐家公子,定然受不了这挑衅,不想唐羡之竟接了,认认真真道了谢,捧在手里,小口吃着。

许是感受到厉以书有些诧异的目光,他忽然抬头,笑道:“请帮我谢闻姑娘。”

“不谢我?”对面,燕绥懒洋洋吃着下一个新出炉的热腾腾的煎饼,怕嘴角沾芝麻粒,下意识隔一会儿便用帕子按一下。

“如果殿下觉得闻姑娘是您的禁脔,您可以代表她的意志,那谢您也一样。”

文臻托腮笑眯眯听着,心想这位唐公子仙姿玉貌,其实嘴也够毒啊。

燕绥呵了一声,正要说话,对面牢房,一直一动不动的唐慕之,忽然直挺挺坐了起来。

她一醒,厉以书就露出警惕之色,唐羡之却看也没看她。

燕绥照旧咔嚓咔嚓吃着他的煎饼,为了吃着方便,他要求文臻把煎饼切成一段一段,每段长短必须一样。

唐慕之眼神还有些茫然,似乎从没呆过这么阴暗的地方,有些反应不过来,好半晌眼珠子才凝出光彩,却是啥也不问,立即就开始撮唇想要吹口哨,然而口哨已经被燕绥没收并被文臻贪污,她嘴里动了动,便是想起了先前受侮辱的一幕,再一抬头,看见那两个贱人就在对面,居然在做东西吃,一个做,一个吃,燕绥不住提着要求,文臻一边按他的要求做一边翻大白眼,明明也并不怎么亲昵暧昧,但看在人眼里,便觉得很是家常和谐,不由自主便想到一些属于生活或者家庭之类温馨的画面。

然而看在唐慕之眼里,那就是火上浇油了。

她默然半晌,紧紧咬了一阵齿关,似乎想说什么,但又拼命阻止自己不要说,万般纠结千般愤怒都化为此刻无法发泄的邪火,她能依靠的只有自己最后的本能。

她忽然唇一撮,一阵颇有些刺耳的哨声,滚滚而出。

口技这东西,没有哨子也一样可以发声,只是能力稍弱罢了,那哨声十分有穿透力,震得受潮的墙壁簌簌地掉墙灰,四周却并没有什么动静。

唐慕之怔了怔,又吹了几声,四面依然一片安静,一块将落未落的墙皮啪一声落地,将她的哨声打断。

厉以书露出胸有成竹的微笑——大小姐,见着你先前街上那一哨的威力,你以为我还敢在天京府周围十里之内留一只鸡犬吗?

就连三两二钱,都被提前送回宜王府,三两二钱不愧有兽王之名,所有动物都被唐慕之哨声所控的时候,只有它扛住了,始终没有对人群造成任何伤害,否则凭它的杀伤力,真要被控制,那死伤必然成倍增加,太子等人也就更有借口给燕绥安排罪名了。

兽王很少这么狼狈过,所以哨声停止后,三两二钱十分暴躁,燕绥派了整整一队护卫去才把它带回府邸。

唐慕之在那发泄般的吹,文臻在做煎饼,燕绥和唐羡之在吃煎饼,吹得用力,吃得香,三个人都头也不抬,气氛甚为诡异。

唐慕之的口技似乎也颇费体力,停止后,脸色瞬间灰败了许多,唐羡之终于回头看了看她,把另一个没动过的煎饼递了过去。

他看她的眼神十分奇怪,几分冷漠几分怜悯几分叹息几分遥远。

唐慕之眼底爆出怒色,肩头一耸,便要打掉煎饼,但不知怎的,她迎上兄长目光,那手便在半空停住,半晌,竟然真的接过煎饼,大口开吃。

她吃得很用力,仿佛吃的不是柔软的煎饼,而是敌人的皮肉血骨,牙齿时不时碰在一起,在略有些回声的牢房里回荡,那一声声不断的格格之声,听得人心中微微发凉。

文臻埋头做菜,不想看她,总觉得她此刻嘴里的煎饼皮就是自己的皮,嘴里的土豆丝就是自己的筋……

她埋头做,那边疯狂吃,一个一个又一个,不知不觉案板上堆了一小堆。直到唐羡之忽然喝道:“行了!”

文臻抬头,这才发现,刚才做出来的很多煎饼,都被唐慕之给吃了,不知道厉以书是什么想法,大概觉得人吃饱了心情会好一点,便将煎饼一个接一个地递过去,燕绥反正吃饱了,就冷眼看着,也不理会,完全就是你撑死活该。

唐慕之完全陷于一种自我厌弃自我伤害的怪圈里,也就一个接一个地吃,如果不是唐羡之发现不对强行喝止,她还准备再吃下一个。

此时她左右手各一个,怀里还兜着一个,肚子已经高高隆起,竟然撑得像个怀胎三月的孕妇。

被喝止后,她才从那种疯魔一般的状态里退出来,怔了半晌,忽然一脸痛苦地把煎饼一扔,张开嘴就要呕。

燕绥忽然喝道:“不许吐!”

唐慕之维持着弯腰难受的姿势,抬起头瞪着他,眼泪哗一下无声流了满脸。

阴暗的牢狱里,她黝黑的眸子里盈满水光,每一寸光芒流转,都是心碎的伤。

文臻转开了眼。

她有点不好受。

虽然无法接受这个女子对待他人的偏执冷血,但是爱情面前,没有高贵低贱,也没有是非对错,一腔热血满心爱恋遭遇这样的冰雪风狂,对于一个自幼顺风顺水的少女来说,实在也是太残忍了些。

是幼年曾经相伴,自此后情根深藏,数千里思念难寄,终有一日追蹑而来,夜半也要在他的府门口,吹一首求凤,或许想要一曲清歌以应,或许也只是想闻闻带着他气息的晚风。

那不是一曲求凤,那是一生痴。

偏偏遇上了燕绥。

那人眼眸里春风万里姹紫嫣红开遍,花根下却是不被日光消融的积雪三千。

要怎生忘却,怎生相见,怎生怀念。

……

文臻忽然觉得,唐羡之和燕绥看似截然不同气质的人,骨子里却有些相似之处。

唐慕之这种模样,她这个冷心冷肠的人都不想面对,厉以书更是早已走到一边。

而亲兄长唐羡之,却依旧是那清灵雅致模样,连面色变化都没有一丝,只拉住了唐慕之的手,给她渡了一段真气,淡淡道:“呕吐伤身,以后万不可积食了。”

文臻觉得这要是自己哥哥,她能一榔头敲过去。

这是积食的问题吗?

她生出一些迷幻感——唐羡之的性格,真叫人拿捏不准。初见他,散淡雍容,林下高士,山间仙人,周身不染人间气息;再见他,风趣幽默,体贴亲和,是个雅谑皆得的妙人儿;如今再见,绵里藏针,八风不动,春风化雨里藏雷霆之势,又是足以和燕绥正面刚的顶尖政客。

到得此刻,百味杂陈,她竟不知道该对他如何评价。

心里泛起一种淡淡的复杂的滋味,有点苦,有点寂寥,又似乎有点解脱。

唐慕之却似乎习惯了服从兄长,任凭兄长为她调理胸臆间的烦恶,只死死盯住文臻,好半晌,才哑声道:“就因为这个吗……”

文臻莫名其妙地看着她。

“就因为……会做菜吗?”唐慕之指着那些煎饼,“我给他写了十年信,为他一句话练了十几年口技,到头来,就输给你这一滩下等人才吃的煎饼吗?”

文臻扶额——哦,先不论这句话对错,姑娘你是输给情商太低了好吗?你看看你这一句话,在场的人一个不漏都被地图炮了啊。

你心爱的宜王都被你扫到下等人的簸箕里去了鸭!

“一块煎饼,就抹掉了我和燕绥这么多年的情分了是吗?”唐慕之弯着腰,抓着牢门栅栏,再不复先前的骄傲凌厉,喃喃道,“我们自小一起长大啊,德妃娘娘很喜欢我……”

“秦侧侧什么孩子都喜欢。除了她自己的儿子。”燕绥阴恻恻道,“还有,谁和你有多年情分了?”

唐慕之就好像没听见,又或者已经适应了燕绥的狠辣,只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娘娘夸我口技有天分,十分婉转,说你有停下来听来着……”

燕绥道:“我停下来找棉球堵耳……她的话你也信!”

“……我为此苦练了十余年,舌头都练短了一截,颌骨也有些前突,影响了容貌,为了不至于丑到配不上你,我请川北名医打断了我的颌骨,重新整骨,整整三个月,整整三个月我只能喝最稀的粥,瘦了一大圈,还因此染了病……”

燕绥,“难怪瞧着你脸总有些不齐整!”

文臻:……姑娘你能停止自虐吗?大爷你能闭嘴吗?

“我走的时候,你没来送我,德妃娘娘说你伤心喝醉了……”

“养的一条巨蟒死了,确实有点伤心。”

“我给你写了十年信,每三天一封,家里专门养了十个送信人,从川北到天京,跑死了一千多匹好马……”

“信都在呢,德高望重十分累赘,非要都收着,偶尔桌子不平,拿来垫着挺好用的,你既然来了,便一起带回去。”

唐慕之脸上的血色,一层层淡了下去,气色越来越难看,像朝霞忽然被末日的昏黄侵袭,泛出一阵夜色凝紫。

她忽然抬手,把放在一边的那桌席面,一把掀翻,盘子碟子碗筷勺子乒里乓啷碎了一地,菜液横流,丸子滚到了鸡汤里,羊腿砸到了豆腐中,她也不顾油腻,抓起滚到脚边的一个变形的银碟就开始砸生铁的栅栏——“闭嘴!闭嘴!都给我闭嘴!”

“慕之!”唐羡之迈开两步,他原本离得很近,可也不知怎的,那些四溅的汤汁都已泼出了牢房,他的衣裳依旧点尘不染。

唐慕之听而不闻,她一下下用那银碟砸生铁,明明没有任何人再说话她却只一声声重复“闭嘴!闭嘴!走开!走开!”

音调并不疯狂,却低沉倔狠,一声声钉子似的,伴随金属交击的刺耳声响,听在人耳中,心里便钝钝的,像被带锈的软刀子在磨,说不出的烦恶。

文臻觉得更不舒服了。

更要命的是,她看见燕绥皱起了眉头,一脸看神经病地看了唐慕之一眼,便走到和她牢房相隔的栅栏处,也没见他怎么动作,那些粗如儿臂的铁栏杆便断了,他从从容容地走到了文臻牢房里,伸手一揽已经站起来离开锅边的文臻的腰。

文臻看见他过来的时候心底就拉起了警报——不会这么狗血吧?

等到燕绥来揽她的腰她便已经确定了——就是这么狗血。

等燕绥的手往上移动时她已经做了决定——我不想这么狗血!

燕绥的脸靠近的时候她呵呵一笑——姑娘我让你见识什么是真正的狗血!

燕绥一手揽了她腰,一手扶住她肩,脸往下一倾,准备和上次他娘围观他就变本加厉摸胸一样,来个擦边球。

他觉得只有这个法子能让那个女人彻底并且立即安静。

文臻忽然一手抓住他的手,一手按住他的肩,把他往墙上一推,燕绥的后背撞在砖墙上砰一声响。

文臻踮着脚,一手撑着墙面,一手抵着燕绥胸口,偏头,对燕绥邪魅一笑。

说起来很复杂。

实际就俩字。

壁咚。

------题外话------

壁那个咚那个咚那个咚。

人家男主咚女主我让女主硬上弓。

到底只咚不动还是又动又咚。

就看月票能不能让我疯。

   【笔趣阁免费全本小说网https://www.socitys.cn,手机版:https://m.socitys.cn】 【第六十五章 浮夸的美貌荡漾的心(划重点,记得看)】
唐慕之果然安静了。

不仅她安静了,整个牢狱,从唐羡之到附近看守的衙役,都没了声息。

这一幕对人的冲击力有点太大,就好比看见一只羊忽然猥亵了一头狼。

羊在众目睽睽之下把狼抵在墙上,还有空偏头对唐慕之甜甜一笑。

“唐姑娘,你没有输呀。”

唐慕之怔怔地看着她。

“我和你不是对手。现在不是,以后也不会是。因为你不曾获得殿下,我也不是殿下喜欢的人。”文臻笑,“为了我以后的清净,我提点你一下,你这样做,只会让他烦。你看,他刚才就烦到想要亲我来让你闭嘴了,所以我先下手为强。省得他亲完以后后悔,要我也给他亲一个对称就糟了。”

众人一脸麻木——亲,请问你这是什么逻辑?

“你看,他如果真的喜欢我,现在应该心花怒放,至不济也要反客为主一下,你看他的表情,有一点点心花怒放的表现吗?有一点点反客为主的打算吗?他现在恐怕是在计算要怎么推开我才能让我准确的嵌在对面墙壁正中吧?”

唐慕之一脸茫然地看着她偏着头对自己巴拉巴拉,目光却落在燕绥身上。

这个……

好像……

不是……

这么回事吧!

对面,燕绥忽然笑了笑,手一伸,把还想巴拉巴拉的文臻往自己面前一压。

噗一声文臻的脸贴在他脸上。

一瞬间脸颊微凉的肌肤和同样微凉的唇相贴。呼吸却是热的,带着天竺葵和木尾的浅淡的香气,那是一种微冷又暗含热烈勾引的香气,让人想起水墨画里远山近水的引人向往,肌肤是软的,缓缓散发另一种糖一般的蜜香,有点过醇,却不至于有黏腻感,和这种微凉香气相遇,便仿佛远山近水着了色,深深浅浅的翠,层层叠叠的浪,白石在水底晶莹闪光,岸边的细沙千万年被水淘洗圆润可喜,天光便被这水色照亮,一直透亮到了心底。

在这样的透亮里他不禁想原来女子的肌肤这般柔软饱满,像个成熟透了的水蜜桃儿,轻轻一碰便要坠落,将层层封锁的心门给砸碎了。

在这样的透亮里她想原来骨子里透着不在意和疏离的人,唇也能这么柔软,像看见遥远的水线之上生一朵随风摇曳的花,远景便一下奔入眼底。

这些念头都一霎而过。

下一霎文臻想,啊?这叫被强吻还是我强吻了他?

下一霎燕绥想,啊,她好像刚才吃完没擦嘴?

……

再下一霎两人霍然分开。

文臻去抹燕绥的脸,想要消灭罪证。

燕绥去抹文臻的嘴,想要眼不见心不烦。

……

看在众人眼里,就是这两人惊世骇俗地当众亲吻完了还恋恋不舍互相摸脸。

本已经安静下来的唐慕之,更想吹哨了。

娘的。

你们有完没完!

……

被当众打脸的文臻,脑子也空白了一瞬,一瞬之后她就反应过来了。

蛇精病这是又犯神经病了呗。

人说啥他偏不干啥这不就是他这种蛇精病的基本症状。

说到底也不算个啥,就当个贴面礼,外国人都这么干来着,燕绥对她来讲,妥妥的外国人。

文姑娘在两秒内自我破除了心障,瞬间坦然了。

坦然了还在想,要不要给他再贴一边,对个称?

这么想的时候,她忽然腹中一痛,先前那种隐隐的痛忽然变成了抽痛,她有点紧张——不会是大姨妈要提前来了吧?这个时候,在牢里又没有女性用品,她第一天一般又比较汹涌,衣服颜色又浅,这要……

对大姨妈到来的担忧瞬间将她因为这个吻发生的各种情绪冲淡,再看看对面燕绥,燕绥脸上看不出太多表情,正在用手帕擦手,还好是擦手不是擦脸,要是擦脸文臻觉得她非给他下毒不可,她的目光落在他手中的手帕上,心想燕绥此刻要知道她心里在想什么一定会想先给她下毒吧?

……

牢里的气氛有些尴尬,当众表演霸道总裁戏码的两人,倒是若无其事。燕绥擦干净手,才转头对唐慕之道:“你是信她的,还是看我的?”

唐慕之面如死灰,半晌痴痴地道:“你要的就是这样放浪不羁的女子吗?”

“至不济,总比滥杀无辜要好。”燕绥把擦完自己手的帕子随手在文臻嘴边抹了抹,堵住了她对“放浪不羁”的抗议。

“滥杀无辜?”唐慕之的神情好像就没明白这评价从何而来,愕然瞪大了眼睛,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不可思议地道,“你是说那些贱民?你这个曾经一夜连杀上百人,生生在定州造了一个千人坑的天潢贵胄,居然因为我杀几个贱民就觉得我还不如她?”

文臻瞟了唐羡之一眼,他侧着脸,唇角笑意如勾勒,美得像一尊供台上的玉瓷瓶儿,没啥鲜活气儿。

她忽然有点忍不住。

“唐姑娘,你出身豪门,金尊玉贵,出入仆从如云,从小你的家人告诉你,你生来与众不同,居于人上,就应该拥有上位者的尊严,众生多是你脚下蝼蚁,蝼蚁,自然是不需要爱惜的。”

唐慕之微微抬起下巴,淡淡道,“你虽出身平凡,难得也懂这样的道理。”

“可是你忘记了,你说的贱民,是东堂百姓,而东堂,是他父皇的国家。王权之下,要杀要剐,只能王权主宰。”文臻依旧笑嘻嘻的,带点轻微的惋惜和鄙视,“我倒不知道你唐家,什么时候称王了?”

又是一阵静默。

便是唐慕之性情古怪,无所畏惧,也知道这种话是真正的诛心之言,接不能接,驳不能驳,好半晌才愤然道,“所以他可以一夜连杀百人,我就不能杀几个贱民。同样手沾鲜血,还分什么血白血红?你摆出一脸的清高寡欲不为荣华所动,还不是追在燕绥身后像条贪馋的狗?”

文臻看看手里的锅铲,看看燕绥手里的煎饼,笑嘻嘻不说话,用眼神提醒唐慕之。

到底谁更像一条贪馋的狗啊。

等到唐慕之被她看得恼羞成怒脸色涨红才悠悠道,“我不知道宜王殿下因为什么杀了百人,但我相信他这样做一定有他的原因,而不是像某些人一样看心情杀人。我更不会因为自己行事丑恶,就妄图拉别人和自己一同比谁更LOW穿地心。”

她身后,燕绥抱着臂,看着这个溜滑无情的小狐狸难得肯出面怼人,眼底笑意饶有兴致。

唐慕之明显没听懂后一句,但这不妨碍她理解整个句子的意思,但不等她发怒,文臻已经又道,“想清楚吧,唐姑娘,你追逐的到底是他这个人,还是仅仅他那个让你觉得唯一能和你相配的身份?又或者是他那浮夸的美貌?你想象过和他一起生活时的样子么?你想的一定是你吹口哨引得群鸟围着你飞舞你美得像只凤凰而他微笑在一边欣赏你的美这种玛丽苏场景吧?你想过他可能夜里打呼,可能磨牙,可能抠脚?可能阳痿早泄可能狐臭可能口臭?你想过早上起来可能看见一个眼屎糊满眼皮一张嘴喷出昨夜宿酒气味的臭男人?你想过过了很多年老夫老妻了他厌倦了你不再光洁的脸和因为生产逐渐松弛的肌肤,开始出去找女人,带着满身的脂粉气和酒气第二天挑剔你的早餐不那么精美?更何况他还有严重的怪癖,你想过他可能因为床单不够平就不肯和你睡觉?因为菜色不够对称就拒绝吃饭?因为你穿了一件宽大潇洒的衣服而要求你去换一件有棱有角线条笔直的……你想过所有的这些在相处才能逐渐凸显的要命的细节,你确定你都喜欢?能接受?能忍耐一辈子?”

……

半晌,唐羡之忽然哈哈一笑,转身又去拿了一个煎饼,拿的时候还同情地看了燕绥一眼。

厉以书张着嘴,嘴里可以塞下两个煎饼。

唐慕之眼睛里晕着圈圈,那涟漪一定已经扩散到了她脑袋里。以至于她一段时间内完全无法思考,脑子里不断循环着一个眼睛糊满眼屎坐在横平竖直大床上抠着脚放屁的男人,时不时抬起手臂去嗅一嗅腋窝……

她觉得自己要疯了。

她怀疑自己如果不能脱开这个魔咒,这辈子也别想嫁人了……

这贱人有毒,有毒……

而燕绥……

燕绥那隐藏的不动声色的微笑,随着那几个“你想过”而消失,原本满意的脸色,也随着某人难得的滔滔不绝而不断的变黑变黑变黑……

他忽然一伸手,把还在散毒的某人给拎了过来,一转身,手臂一撑,一模一样一个壁咚。

然后将自己那张宜嗔宜喜宜世间一切表情的脸凑到她面前。

问她,“请教一下,什么叫,浮夸的美貌?”

凑过去左脸,“浮夸?”

再送上右脸,“浮夸?”

“人家那是形容词啦……”文臻忽然惊觉,她今天状态不对。

因为肚子痛得烦躁,话说多了。

刚才那一吻虽然算个意外,但她实在难以揣度燕绥的心思,总觉得他今日有些怪怪的,让她心惊。

她也喜那浮夸美貌,但不喜那皇室禁锢。

她懂得重度强迫症的痛苦,但她不想懂得生成这种痛苦的原因,更不想自己的余生都要在这样不断给自己和他人制造痛苦的环境中挣扎。

她爱自由。

十余年被研究被摆布被羁縻的研究所生涯,让她对自由有一种超越一切的向往。

所以她给唐慕之散毒,又何尝不是在给自己和燕绥打预防针?

肚子的抽痛越来越频繁,似乎在向全身扩散,文臻隐约感觉小腹一热,心知不好,她缩成一团,妄图用眼神击退他,“我这不是帮您嘛,彻底消灭她对您的妄想,以后您也清净了不是……”

“我怎么觉得这是你自己的想法?你这满嘴的怪话从哪里来的,我还要请教得多呢,比如什么是……阳痿早泄?”

哦不不不不是您泄了是我泄了……

燕绥话音未落。

文臻肚子太痛,有点腿软,向下滑了滑,身后露出一点血线来。

燕绥一眼看见,眼神一冷,忽然一把将文臻扛起来就走!

对面唐羡之一惊也立即拉着唐慕之起身。

一行人刚刚冲出牢门。

蓦然一声爆响!

屋顶忽然碎裂,两个黑黝黝的圆球落了下来,看起来似乎是铁制,顶端有一点微红,满地乱转,哧哧作响。

那东西挺大,小半人高,落下的位置正好堵住了两个牢门,但此时燕绥已经扛着文臻出了牢门,厉以书无比希望两位祖宗滚蛋,所以牢门一直大开四敞。

文臻屁股向天,想到此刻自己裙子上的美景,魂飞魄散,拼命掐他的背,“啊啊啊啊你放我下来啊!”

燕绥理也不理,扛着她就跑,他身高腿长,三步两步,便已经跨上高高的台阶,颠得文臻肚子一顶一顶地痛,文臻挣扎不脱,只好换词,“啊啊啊不能走啊说好要和唐羡之拼着谁能把牢底坐穿的呢!”

燕绥还是不理她,文臻一回头,就看见和他拼着要把牢底坐穿的那个,已经驮着妹妹也跟了出来。

厉以书紧跟其后,还做着把唐羡之向外推的姿势。

这一行人的紧张令文臻也紧张起来,再不敢碍事地挣扎,刚想是不是想个办法遮掩屁股山河一片红,忽然底下一声闷响,那声音十分沉闷又雄壮,像谁用一床巨大的被子捂住了一座山然后点燃巨大的炮仗炸了这山。

这闷雷之后又一声,文臻屁股向前人向后,正看见里头咻咻咻咻一阵黑光闪耀,无数长的短的闪着幽光的尖刺、石块、铁球……各色各样具有杀伤力的东西向四面八方迸溅,牢狱坚固的墙壁顿时出现无数大大小小的鱼鳞坑,伴随着碎石墙灰簌簌而下,也不知道哪处要紧地方被击断,轰然一声,整个以坚固闻名的牢狱塌了半边,落下的碎石正砸在厉以书的脚后跟。

至于那些慢上一步的衙役们,想必已经没了生机。

文臻惊得张大的嘴半天都合不拢,连全身的不舒服都忘记了。

刚才如果不是她大姨妈意外到来且无比汹涌,瞬间弄脏了衣服,导致燕绥带着她先走一步,然后唐羡之反应极快也跟了出来,这东西堵住牢门,肯定不能碰,稍微一耽搁,现在他们很可能就是牢里的四具尸首了!

更重要的是,这一幕给她一种彻骨的寒意,她知道唐羡之和燕绥拉扯着入狱,就是为了保证自己的安全,将最大的敌手放在自己眼前,放在一个谁都无法痛快使手脚的环境里,然而很明显,却有第三方动了手,心狠手辣,要将唐羡之和燕绥都坑死在这里!

这人是谁?谁又能在警备森严的天京府大牢里做手脚?

谁又有这么大胆子,敢同时对上最受宠的皇子和第一门阀世家的继承人?

太子?定王?或者两人合作?但感觉这两人又不像能有这种胆气的人,太子想要唐家的支持,定王想在太子身上索取好处,两人既然选择了支持唐家,暂时就没有道理动唐羡之。哪有刚给了人情转眼又要加倍拿回去的道理。

此时前方人影闪动,一大队人急急奔来,当先一人声调长长一听就是太监,“陛下有旨——”话没说完,看见前方乱像,惊得尾音都变了调。

燕绥已经不停步地从他身边过去,一边道:“旨意我接了!叫个太医到王府来!”

唐羡之紧跟在他身后过去,也道:“微臣接旨!但舍妹受伤,请求赴最近的合适所在疗伤,哦对了既然太医要去王府,一事不烦二主,那我们也去王府吧!”

文臻愕然盯着唐羡之,燕绥霍然停步,回头似乎想要把唐羡之给揍进那塌了的牢房去,不知想到什么,忽然冷笑一声,道:“随你!”竟是扛着文臻头也不回走了。

唐羡之的护卫就守在门口,接过唐慕之也紧紧跟上。

只留下那太监愣愣地站在原地,这太监专职传旨,见过的场面都是沐浴焚香香案跪候,还从未见过还没开口就接完旨意的。

他举着圣旨立在风中,哭兮兮道:“两位……陛下旨意,是要你们立刻进宫啊……”

……

文臻没想到燕绥竟然会回府。

随即她才反应过来,燕绥的王府竟然离天京府很近,从天京府旁一个小巷子穿过去就是,比进皇宫要快多了。

她心里微松,现在这个时候,去燕绥的地盘要比去皇宫感觉安全多了。

然后她看见唐羡之,心情顿觉复杂——这位行事还真是处处出人意料,但仔细一想却都觉得妙绝。此时遭遇无差别攻击,无法确定杀手是谁属于哪方,那么同样遭受刺杀的燕绥便反而是最清白的,这时候跟到燕绥府里,一方面在燕绥的地盘燕绥反而无法对他下手,另一方面燕绥必须得自保,自保的同时也就不得不给他们兄妹提供保护,唐家势力再大,远水救不了近火,此时单身在外,肯定不如在得宠皇子府里安全。

同时他把自己送到宜王府,也是变相向燕绥表明自己没有威胁,毕竟他等于把自己交出去当人质,他在宜王府燕绥如果出事,他也一样没好结果。

当时电光石火一片乱像,燕绥步伐极快,唐羡之瞬间能做出这种正常人想不到也不敢做的决定,着实让文臻心中想跪倒大喊爸爸。

宜王府还是和以前一样,看起来黑沉沉,安静静,若不是气势恢宏如庞然巨兽,看起来就像个废宅,直到接近宜王府距离十丈,都毫无人声,以至于文臻有种即将面对空荡荡鬼屋的感觉。

然而一旦进入十丈距离之内,就好像踏入的双足启动了点亮整座大宅的机关,啪一声微响,沉重的大门缓缓开启,门后并没有人,也没有一大群人涌出来迎候,前庭依旧是黑沉沉的,等燕绥扛着她进入大门,便有啪啪啪轻微声连响,前庭道路两侧的风灯无人自燃,渐次点亮,燕绥每走过一盏灯,下一盏灯便噗地蹿起明亮火焰,当他走到下一盏灯前,后头一盏灯便噗一声又灭了,如果从头顶看去,就能看见光明伴燕绥而生,随他的步伐次第星光亮起,于夜色中一路灼灼,而唐羡之,始终走在他身后的暗影里,像一抹衣袂飘飞的魂。

等他走到第二进院子前,又是一声轻响,门自动开启,缓缓拉开的红门之后,依旧是一片漆黑,但可以想见,随着他的步伐,便是一片光明铺展的盛景。

这一幕神奇至令人凛然,文臻有一霎错觉回到了现代,这似乎是现代工业科技才能有的手段,然而今日在燕绥府邸,她见到了。

她的脸对着唐羡之,黑暗里行走的唐羡之并无一分的不自在和怒气,步伐轻缓有种不沾尘不着地的漂浮感,瞧着竟然让人觉得分外契合那种半明半暗的感觉,略微的神秘,一些些的飘然。

他看上去也很自在,没有因为燕绥无形的欺负而有任何的不快,文臻甚至从他脸上看到并不掩饰的震撼和欣赏,随即便听见他道:“久闻宜王精机关之术,通奇门遁甲,天文地理,无所不知,麾下护卫也多有长技,果然百闻不如一见。”

文臻心里哟了一声,心想这是香菜精手笔啊?

她的脸垂向地面,便看见地面的青石板很有讲究,都有雕刻,且图案完全对称,而燕绥的脚每次踩上去,都在特定位置。

那位置图案就是一对大脚印……

和他的靴印一模一样……

难为他始终不低头还能完全踩准……

文臻想着这是开灯,那其余图案呢?会不会有翻转啊飞剑啊陷阱啊什么的?武侠小说都这么说的……

她的念头还没转完,就看见燕绥踏上台阶的时候,有意无意膝盖碰了一个小小的莲花雕。

他身后唐羡之脚下地面忽然一颤!

唐羡之是带着两个护卫进来的,燕绥也没管,两个护卫进了宜王府,可以说是高度紧张,一直浑身紧绷,目光如电四下扫射,此刻感觉到脚下震动,立即飞起,还要下意识拉唐羡之,唐羡之却站在原地没动,喝道:“别动!”

然而已经迟了,其中一个护卫背着唐慕之,动作稍慢,飞起之后很自然要落往高处,但他背着人,无法跳到旁边树上,他身边就是灯柱,那护卫需要借力,脚尖在柱子上一点……

然后那柱子忽然打开了。

那柱子也就是灯,是用一层水晶罩罩住里头的大型油灯,那人脚一点,那水晶罩自动开启,那护卫的脚便伸到了火上,烫得他嗷地一声叫,便往下落,而柱子水晶罩开启之后,整个柱子往下一沉,咔嚓一声,那一块地域的地面翻开,露出里头黑黝黝的看不见底的陷阱。

那护卫大惊,但已经无法收势,眼看就要落入陷阱,他背上唐慕之忽然眼睛一睁,醒了。

她一醒,眼光一沉,便看清了此刻情形,冷冷道:“废物!”

然后她一脚把护卫蹬了下去!

护卫快速落入坑底,唐慕之借着那股反弹的力,飞身而起,和另一个护卫前后脚落在高树之上。

那被蹬下去的护卫砰一声落在坑底,声音沉闷,因为太深太黑,也听不出他怎样了。

这些都只发生在刹那,此时唐慕之的喝声才止,看见唐慕之睁眼,他眉头一皱,第二声喝声紧跟而至,“不要上树!”

然而武人的动作永远比言语快。

唐慕之和那护卫到了树上,忽然觉得脚底触感不对劲,然后她们就陷了下去。

陷了下去……

整棵树忽然仿佛变成了软泥,落脚处的枝桠滑得无法落脚,一踏上去就顺着枝桠下滑,滑到主干脚就陷入了一团非常粘性的东西,唐慕之先滑到主干处,发现被黏住就拼命向外拔,拔不出来就喝令,“把我拔出来!”

那护卫急忙伸手去拉,手刚伸出去似乎想到了什么有些犹豫,但终究不敢不伸,但只是这么一犹豫,那树干似乎有吸力,微微一动,唐慕之忽然就滑了下去。

此时灯光映照之下,才看出树身微微有些透明,还能看见唐慕之真的被困在树干中间,倒是没有生命危险的模样,但是挣扎不得,被困在那狭小空间,也够她受的,她一直努力击破那树身,但那东西真像是一团糕团一样,被击打得凸出一个个拳印,也不见任何破损。

而那剩下的护卫呆在树梢,愣了一阵,忽然一咬牙,也往主干滑去,想要无论如何试一试将小姐救出来。

不能救出来,他也死定了。

刚才那一犹豫,其实就是取死之道,他当时并不是畏惧死亡,而是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有护卫不小心触及小姐的衣袖,被砍掉了那只手。

他害怕自己伸手拉住了小姐,从此也会失去双手。

底下唐羡之忽然道:“你不用去救。”

他似乎能看透人心,又平和地道,“方才的事,不怪你,你就呆在那枝干上,注意不要触及主干。”

那护卫出了一口长气,感激涕零地遥遥对唐羡之磕头。

文臻心里叹口气,心想唐慕之小姐真是唐羡之先生永远的加分项。

他甚至什么都不需要做,只要说几句话,就能让被唐慕之摧残得不断降低期望值的人们感恩戴德。

但她还有些事想不通,忍不住问燕绥,“唐羡之为什么不去救妹妹啊?”

“因为他知道如果他去救,唐慕之会更倒霉。”

文臻看看安然站在原地的唐羡之,心中若有所悟。

“其实他脚下那一块石头的颤动就是障眼法,不动才是对的?”

燕绥淡淡道,“他这人,他爹死在面前,也不会随便动的。”

文臻对唐羡之的定力,也五体投地,真不是什么人在死对头家里遇上意外还能准确判断,稳稳站到现在的。

“那个落到坑里的护卫,没事吧?”她没有听见任何惨呼。

“没事,”燕绥懒懒道,“愿意的话还可以躺下来睡一觉,被子是云丝棉的,点心是醉丰楼的。”

文臻默了一下,我的被子还没有云丝棉呢!

“这个机关是联动设计的吧?背着人的人,会惊动灯柱机关,如果两人一起落下去,那也就是一起睡觉吃零食,在坑里舒舒服服呆着,但一旦有人拿别人当踏脚石,那做恶的那个人就会落在树上,而树,才是真正困人的机关……我的殿下啊,你要不要设计个机关,也这么考验人性?”

“唔,我的殿下,听起来很不错,再叫一遍。”

“叫爸爸都行!爸爸,我的好爸爸,你能不能把我放下来?”

燕绥停步,想了想,把文臻放下来,文臻刚舒一口气,就见他疑惑地道,“到底应该怎么扛?”说着便两手握住了她两边肋下,一提。

文臻:……

下面一步是不是就是我双腿往你腰上一盘?

亲爱的殿下你到底知不知道什么叫盘肠大战?

还是你以前抱过娃?托屁股那种?

想到后一种可能性更大,而她此刻的裙子……真要托了以后,燕绥以后地洞里的云丝棉被以后都要归她享受了吧?

她只得拼命气沉丹田,屁股下坠,赖在地上,“我自己可以走啊爸爸!”

眼看燕绥还打量她的腰身,生怕他再来一个公主抱,赶紧蹭下地来,燕绥还在问:“正确的抱人姿势应该是怎样的?”

“正确的姿势应该是自己走,”文臻翻白眼,“我没断胳膊断腿,谢谢。”

燕绥转到她身后探头,想瞧瞧那血线是怎么回事,文臻赶紧捂着裙子转过身,燕绥再转,文臻再转,两人绕了一个三百六十度圈,一直站在最后的唐羡之忽然道:“殿下,何时给我们安排屋子,今夜我们都还没洗漱呢。”

文臻心中一喜,心想唐羡之真是善解人意,忽然想起刚才自己转过来的时候,背后正对着唐羡之……

这没有最尬只有更尬的世界。

“夜寒风冷,能和殿下借件大氅吗?”唐羡之又问。

燕绥眉头一挑,又看一眼文臻的裙子,好像忽然明白了什么,拍拍手,不一会儿,一个黑衣黄脸汉子出现,手里捧一件叠得边缘可以用来量长度的全新大氅,文臻认得他好像是燕绥身边的护卫总领,德字队的。

燕绥接过,却并没有给唐羡之,而是递给了文臻,一边淡淡道:“唐公子大抵是阳气太盛,总爱操心女人,有精神不妨多调理一下自己,没听过脸色发青,难活三更?”

唐羡之好脾气地笑了笑,并不回答某人恶毒的攻击,只将目光在燕绥脸上多凝注了一会,这使得赶紧穿好大氅的文臻也不由自主地对燕绥多看了一眼,然后发觉,好像燕绥的脸色,有点发青啊……

她忍不住噗地一笑,这一笑不知道触到了燕绥的哪片逆鳞,他将文臻一拉。大步越过前庭和二进之间的院门,那沉重的木门在两人身后轰然阖起,随即咔哒一声,门上自动降下一根手臂粗的门栓,将门给闩上了。

文臻忍不住叹气,“殿下啊,你把人关在自己家里,你就不怕他把你院子糟蹋了吗?”

“这院子里一草一木,都有讲究,以唐羡之的审慎性子,就算没人看守,他也不会轻易动手,他必然会慢慢逐一研究……”燕绥恶意地笑了笑,“等着累死吧。”

文臻想了想,唐羡之还真是那样的,他谨慎到,看见妹妹被困都留在原地,唐慕之现在还困在树里挣扎吧?

燕绥拉着她一路前行,灯光如星光在黄昏与夜的交替之时渐次亮起,一路似要延伸进藏蓝丝绒般的夜空里,文臻迎着那光走去,心中有种奇异的感受,仿佛便要和燕绥这般一直走,向上走,走入云端,走入没有倾轧争夺阴谋和刺杀的清净天空里去。

这里谢绝了烟火气,留下了人间梯,这里有个人讲究横平竖直天地经纬,心思诡谲又空明。

燕绥也在看她,她娇小,裹了他的大氅整个人好像都要被淹没,高领外的乌发不是很长,却丝绸般滑亮,和那重锦明缎的大氅衣料幽光相应,大氅太长,有点拖地,她微微垂手拎着,姿态便显得优美,露出的手背雪白。

像一朵黑色的柔软的云。

文臻感觉到似乎燕绥在注视她,转过头时却只看见依旧一脸平静的燕绥,这里已经是第三进,一进院子就看见分外规整的屋舍,一眼看过去似乎没什么不同,但文臻总觉得哪里不对,回头又看看四面的高墙,那些飞檐斗拱间一团一团的都是些什么?

身后燕绥似乎知道她在想什么,道:“是我另外一组的护卫。一般不出现在人前。只负责我在家和我出远门时的安全。”

文臻哦了一声,不想探究皇子的秘密,更不想问清楚,那些黑影的身高尺寸为什么那么小,是孩子还是侏儒?

对面,正房的门开着,灯光已经亮起,还可以看见桌上点心菜色热气腾腾,几个人围着桌在忙碌着什么,文臻原以为是在布菜,结果走到近前一看,呵呵,一个在用尺子核对距离尺寸,一个在不断调整碟子摆放的方式,还有一个拿着剪子仔细地看菜色点心的整齐度,有比较突出不齐整的就一剪子修一修。

看燕绥进来,几人便无声躬一躬,拿着尺子剪刀秤之类的充满违和的工具,贤惠媳妇一般地轻轻走了出去。

燕绥看也不看那些菜色,文臻倒也不饿,她现在急需去整理一下内务,便看着燕绥。

燕绥看着她。

文臻看看内室,又看看燕绥。

燕绥又看看她。

……

“我说殿下……”文臻眨眼睛,“折腾了半夜,你不打算睡了吗?”

“睡啊。”燕绥拍拍手,刚才的人又流水般进来,把没人动过的食物再整齐地撤下去,又有人端了一大桶热气腾腾的水,搬进了内里的浴间。

“哎呀我正想洗个澡,殿下殿下你咋这么贴心呢?这世上怎么会有你这种又帅又温柔又体贴的人呢?看见你这样的人真是让我喜欢得合不拢腿……嘴哟。”文臻见水心喜,也不想和燕绥客气,她怕一客气说不定这货就能自己去洗澡然后叫她洗剩下的水,赶紧自己冲进了浴室,还不忘和燕绥商量,“殿下,借套衣服行不?你没穿过的新的,或者有女子衣服那是更好啦。”

“你确定有女子衣服更好?”燕绥斜她一眼,摆摆手示意她先去洗。看她回身,才瞄一眼她的腿,手指支着下巴想了想,笑了笑。

德高望重正好进门,一眼看见他家殿下这个荡漾的笑,惊得险些没夹紧双腿。

……

------题外话------

虽然只是个贴面礼,但在一贯清水的我这里,也算是值得纪念的重要内容,是某蛇精病跨出的一大步,是未来甜糕全家福组合跨出的一小步,所以敲黑板,记得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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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笔趣阁免费全本小说网https://www.socitys.cn,手机版:https://m.socitys.cn】 【第六十六章 他是在撩我吗?!】
文臻折腾了一天一身狼狈,却也不敢在人家屋子里大大咧咧洗澡,也就将就擦洗一下,关键是大姨妈来了,还汹涌得不对劲,文臻仔细想了一下,确定自己自从穿越至今,大姨妈没来过,她原本的日子很准,所以第一反应是提前,仔细想想却是推迟了很多天。

因为一直没来,诸事忙碌,也就没想起为这事做个准备,也不知道这一世的女人都用些什么,偏巧今天这事,君莫晓和闻近檀都不在身边,文臻犯了难,磨磨蹭蹭想了半天,看见浴房里备了一些柔软的布巾,只得偷偷拿来用上。

浴房也分里外隔间,用帘子隔着,忽闻铃响,一个篮子从屋顶降下,里头是些全新的衣物,文臻翻了翻,不光颜色式样合适,十分齐全,甚至里头还有一个缝制精美的骑马布,也就是所谓的月经带,里头是装好的雪白柔软的纸。

文臻抓着那骑马布,一时有些怔怔,这东西一看就十分昂贵,这个时代虽然有纸,但这么白的纸也是很难得的,绝非寻常人家用得起,不是皇宫就是王公贵族之家才行,但更重要的是,她真没见过哪个男人能给女人准备这些东西,就算思想开放女性地位大幅提高的现代,肯给女朋友买卫生巾的男人都能算绝世好男人了,燕绥这种……实在是充满了违和感,哪怕是唐羡之呢,她都觉得比燕绥合适一点。

再说这东西,都是女子闺房内自己做,秘而不宣不能见外人的,市面上更不可能买到,贸然去要那是能害人上吊的吧,燕绥是怎么搞来的?

她在这里发怔,心潮起伏,屋顶上,德高望重在哭。

特么的,三世不修,伺候宜王啊!

轻飘飘一句,给闻女官准备不方便时期的衣物,他就跑遍了半个皇城啊!

为了完成殿下的任务,他得先问清楚什么叫不方便时期,不方便时期要用什么,等明白了是什么的时候,他仰望天空,这辈子从没那么希望一颗雷赶紧劈下来过,对,劈吧,就劈他头顶,快一点,死了拉倒。

这就是个比雷还可怕的东西啊!

这种东西,市面无售,只能去人家闺阁要,一开口分分钟被打死的节奏啊!

听说男人拿了女人这种东西会倒霉……不过这世上还有比跟随宜王更倒霉的事儿吗?

他在院子里傻了半天,险些想要上吊,最后没办法只好去问他家无所不能的主子,在被他第一万次鄙薄之后,终于明白了应该怎么去弄这玩意。

他拿了殿下令牌去了七公主那里,七公主年纪还小,但也有十来岁了,她的嬷嬷会为她准备好这些东西,他私下直接和嬷嬷要,公主毕竟尚未用这些东西,懵懵懂懂,总要好一些。

无耻的殿下,一开始竟然还建议他去找太子妃要,小叔子和嫂子要骑马布?这是要逼太子妃悬梁吗?

他故意的吧?

……德高望重坐在屋顶,悲愤地望着月亮,屋瓦的缝隙里隐约可见文臻久久怔立,德高望重的心情更悲愤了。

感动了。

这就感动了!

要不要脸啊,殿下!

……

半刻钟后,文臻神清气爽地出了浴房。

外间的门已经关上,地上隐隐有些水迹,长廊下的灯光变暗,一派万籁俱寂可以就寝景象。

小腹的疼痛感觉已经好多了,身体却还是很疲倦,文臻此刻只想赶紧扑到床上,和被子来个亲密贴面。

她也这么做了。

脱掉外衣,只穿中衣,张开双臂,飞翔着扑向被窝。

“我——来——也!”

“砰。”

下一秒她撞上一个坚实的胸膛,硬得她鼻子剧痛,脑子一嗡。

有那么一瞬间她觉得鼻血都要流出来了。

可等她捂着鼻子爬起身,低头一看,她觉得这回才是真正要流鼻血了。

燕绥在床上。

直挺挺的,盖着横平竖直的被子,和床板保持一条平行线,以至于她完全无法根据身体的起伏来判断床上是不是有了人。

特么的睡觉也要对称整齐吗!

既然这么对称整齐那为什么穿成这德行?

文臻从没见过这样的燕绥——被子已经给她扑滑下去了,他躺着没动,头发微湿,整整齐齐披着,实力诠释什么叫青丝如墨而容色如玉,穿一件薄到应该完全没有着体感的绢衣,非常简单的剪裁,非常令人发指的薄度,薄到她一低头就看见了燕绥那八块竟然也完全对称的腹肌,看见紧密闪着大理石般光泽的肌理,看见颈项流畅锁骨陷一段美人窝,美人窝下茱萸缀雪……

文臻从来没想过,自己也有看男人看得喉咙干疼的一天,这要咽下一口口水一定声音很大,回头会被景横波笑死吧,大波骂她才是四人中最好色闷骚的那个已经骂了很多次了……

文臻恋恋不舍地叹口气,回头,下床。

爬到一半忽然反应过来,这是我睡觉的地方我为啥要让?

再爬回去,推燕绥,那人懒懒睁开眼,一脸“我睡得很舒服你再来骚扰我就吃了你”的表情。

“殿下啊,爸爸啊,”文臻笑眯眯在他耳边吹气,哄他,“我想睡觉了啊……”

“睡呗。”燕绥无可不可地道,“允许你睡一会儿,太医马上应该到了。”

“那你把床还给我呗。”

“这是我的床。”

“我知道这是你的床,这里所有东西都是你的哈,你分一张床给我暂时睡一睡……”

“这是我的床。”

文臻默了一默,半晌,爬起身就走。

特么的又狗血了!

行吧,这是你的床,你的房间,我还就不继续这话题了,我随便去找个床睡憋不死你。

还没走出两步,腰被人轻轻松松勾回来,燕绥在她身后,下巴搁在她肩头,闲闲地道:“不和我睡一床,我要怎么证明我不打呼?”

文臻:……

“不睡一床,我岂不要一直蒙着磨牙的冤?”

文臻:……

一双白布袜子脚丫子伸到她面前。

“我穿袜子睡觉,不抠脚。”

一根修长的胳膊杵到鼻子下,“要不要闻一闻?”

文臻:……

身后燕绥贴得很紧,幽幽淡淡的气息氤氲,他发质乌黑略有些硬,她颈侧的肌肤敏感地感觉到了那一段微凉顺滑,忽然便有些痒痒的,却不知道是哪里痒,又似乎是有点热,仿佛那盛夏眨一眨眼便提前抵达,烤得她转眼鼻尖便冒了微汗。

一瞬间她的心里翻转过千万个念头,无数的猜想在脑海中浮沉,最后化为几个闪闪烁烁的大字:他这是怎么了?他这是在撩我吗?!

相识也有一阵子,也没少见面,燕绥对她确实比寻常人好一些,但怎么忽然就到了这一步呢?

她自认为也算了解这个香菜精,随心所欲的一个人,确实有可能说喜欢就喜欢,喜欢了就上,并不是二货,纯粹是不屑于掩藏。

但是她没想过这个被喜欢的人会是自己。

身后,燕绥的声音,依旧带着这长夜未寐的慵懒,“对了,还有口……”

“啊我知道了殿下你没有口臭没有狐臭没有磨牙抠脚打呼早上起来没有眼屎喝酒隔夜绝对没有酒臭!”文臻爪子把他的脸一抵,嘿嘿一笑,屁股不着痕迹向后蹭出三尺。

开玩笑,下一步是要她实战检验“口臭”是不是?

接着再来一发检测有无阳痿早泄?

想得美!

老娘说过,做你嫂你婶你娘,也不做你老婆!

燕绥下巴落空,倒也不恼,慢条斯理在床上盘腿坐了,还不忘把被她坐皱的床单抹平,忽然听了听外头动静,道:“太医来了。”

文臻啊地一声,这才想起还有这一出,赶紧道:“刚才是个误会啊,我只是不方便而已哈。要么你去让太医瞧瞧你胳膊?”

燕绥看了她一眼,眼神浓浓嫌弃,“癸水来了的女子我又不是没见过,别说癸水,生过孩子的女子脸色都比你好看一些。”

文臻给他看得一愣,这里是燕绥的卧房,她哪里都没看见镜子,也不知道自己脸色怎样了,她是从今早就觉得有些不舒服,自认为是大姨妈的缘故,但以前她这方面都挺好,怎么脸色真的难看吗?

正说着,外头有人敲门,文臻被燕绥说得不免慎重了一些,穿好了衣服等着。叫进之后,进来的却是熟人,太医院院首张太医,前些日子还和她打赌要让陛下晚饭后多散步消食来着。

老张一瞧见她便是一愣,但这种在深宫里伺奉良久的老人儿,最清楚不多看不多问的道理,向燕绥问安后以为是要给燕绥看伤,结果燕绥一指文臻,老张也不敢有什么脸色,急忙过来请脉,文臻瞧着他半蹲着,一脸的谦恭,想着这位就算在陛下面前也有个小凳子,平日见她哪次都趾高气昂,心中颇有种狗仗人势的唏嘘感。

张太医给文狗子这脉一看就是半天,看得原本没太紧张的文臻都有些不安,一旁拿了一卷书在看的燕绥也转过头,老头子才脸色微带凝重地放下手,先看了文臻一眼。

这一眼,看得文臻心中一跳,没来由有种不祥的预感。

一般来说,这都是狗血剧里宣告绝症前的眼神啊。

她暗暗磨了磨牙,决定如果等会不是绝症,回头一定要让老头子吃不了兜着走。

张太医又看向燕绥,文臻清晰地看见他对燕绥使了个“此事不适宜当着病人面说想办法回避吧”的眼神。

文臻翻个白眼。

当着我的面使这种眼神您老才是个狗血剧看多的穿越人吧?

燕绥放下书,挑挑眉,“说啊,眼睛抽筋了吗?”看一眼文臻,“怎么,不能被她听?你操什么闲心?哪怕马上就要死,她也有权知道。”

文臻觉得,虽然燕绥说话好比散毒,但这话再正确不过。

如果她真有病,她也不要被好心地隐瞒,研究所十几年禁锢里依旧灿然长大的人,不需要这种怜悯。

这回老张的眼睛真抽筋了。

“这个……”张太医道,“或者,下官稍后单独嘱咐闻女官几句……”

文臻这下真有些诧异了。

敢情并不是不适宜她听见,而是不适宜燕绥听见?

她身体纵然有问题,关燕绥什么事?

可燕绥好像并不这么想,反倒好笑地看了张太医一眼,“怎么,什么毛病不能和我说?总不会是不能生吧?”

张太医神情瞬间宛如被雷劈。

文臻忍不住哈哈哈。

燕绥也能这么狗血,这都什么和什么!

张太医一直没说话。

文臻笑着笑着,慢慢停下,再看看张太医,慢慢敛了笑容。

不……是……吧……

好像……说中了呢!

燕绥原本随意的神情也似乎微微有了变化,忽然伸手抓住了文臻腕脉,文臻没挣扎,抿抿唇,瞧着燕绥的神情。

张太医搓搓手,低声道:“下官学艺不精,也许看错了也是有的。只是瞧着沉脉与迟脉兼见,主内里虚寒,脏腑虚弱,气血不充,脉沉无力……”玄奥术语说了一大通,才期期艾艾地道,“瞧着像是淤滞寒症,怕是长久了于子嗣不利,但闻女官青春尚好,也未见得就完全无望,这样吧,下官开个方子,闻女官先吃着。”

燕绥一直没说话,半阖着眼,月色自他眉梢流泻,一片晶莹冷白,半晌他挥了挥手,张太医如蒙大赦,赶紧躬身退出,燕绥才睁开眼,道:“你是不是最近练武了?”

文臻心中一跳,赶紧点头,便将齐云深强迫她练武学艺的事情说了,还想把那册子找出来,一摸没摸着,才想起来那册子给君莫晓了。

燕绥瞧她一眼,眼神里鄙视浓得足够淹没两个文臻,“疯子的功夫,你也敢练,平日里瞧着你蔫坏,原来只剩了个蔫。”

文臻也没心情和他斗嘴,瞪大眼睛,“怎么,有问题?”

“有很大的问题。”燕绥难得皱起了眉,“齐云深的功法,感觉上更像是一种治愈性的功法,有种先破后立的霸道。这种功夫,对那种曾经身患沉疴或者中了严重毒伤,需要调理腑脏拔除毒气的人作用甚佳,想必她以前也曾经用这种功夫,帮人治过病,但是如果得这门功法的人没有病,那霸道的功法依旧会“破”,就会先蚕食原本康健的经脉,这种蚕食没有固定路线和方式,如今,不过刚开始而已。”

文臻怔了半晌,吸一口气,心想果然这世上哪有那么多的奇遇!

齐云深种在她体内的十八根针,说是能形成一个循环,那是治病的循环,现在,变成了要她命的循环。

天上掉下的往往不是馅饼,而是陷阱。

“齐云深未必是故意害你,她疯疯癫癫,可能早已忘却这门功法的真义。可能她学这门功法,心心念念就是想救人,见到你,便把你当成那个要救的人了。”

文臻想,那个人是阿巧吧,齐云深半疯半醒,救她的阿巧便成了混乱生涯里唯一的执念,而那个阿巧可能和她有些相似之处,比如年纪相仿性格相近之类的,齐云深觉得她是阿巧,而阿巧是需要传功治疗的,于是……她就倒霉了。

“还有什么坏消息,一并说出来吧!”零割碎切的更磨人,还不如明白着过。

“还想有什么坏消息?”燕绥奇怪地看着她,“你都快不能生了,这不比死还惨?”

文臻翻个白眼,“不不不,我并不这么认为,除死无大事,其余都小卡司。”

“什么叫卡司?”

“小意思的意思。”

“我倒是第一次见着把不能生育看得轻飘的女子。”燕绥一笑,笑得云散月开,烛光昏黄的室内也似亮了一亮。

文臻便纵心情不好,也瞧得眼睛一花,心想我不能生,他笑这么荡漾干嘛?

“但是……留在你体内的功法,最终还是会让你死。”

“那……还能活多久?”

燕绥转过头,烛火在他眉宇间明灭,文臻恍惚便想起“蔚然而深秀”这个词,只觉得此时的他难得的沉静,美好如一帧不会在时光里褪色的画。

燕绥的眼眸此刻幽邃非常,似藏了暗浪千层,然而他并没有多说什么,却道:“这么颓丧?倒有些不像你了。我还以为你会问,要怎么破?”

“只是觉得就算是主角,也未必会有一直的好运气而已。”文臻耸肩。

她素来是个随遇而安,无所在意的性子,便如流水顺势而行,但凡于事无补的挣扎,她都懒得做,便是此时,也只觉得运气不好罢了。

但这不代表她会放弃,她会为了活下去尽自己一切努力,却不会在此刻哭泣失态。

燕绥眸光变幻,似星光流动,又是饶有兴致地看了她半晌,才道:“你是不是有恃无恐,觉得不能生孩子也无妨,反正我也不想要子嗣,至不济还有我接收你。”

文臻:……

这都什么跟什么?

脑回路能不能不要这么一跳就是亿万光年?

她赶紧张嘴,打了个呵欠,不想接这话题,也不敢问他为啥不想要子嗣,只用眼泪汪汪的斜眼,提醒他有件重要的事该提上日程了。

然而向来不走寻常路的某人,自然也不会忽然按剧本走,燕绥看了文臻一眼,也露出一丝困倦之色,往床上直挺挺一躺,懒懒道:“睡吧。”

文臻:……

亲!

我是新鲜出炉的病人!

不能总受到花色繁多的惊吓!

你这老夫老妻的语气是要闹哪样?

燕绥一点也没接收到她的惊吓,声音还真有些困倦了,“不睡?那你坐着好了,不要弄皱了我的床单。”

“我是病人。”文臻泪眼汪汪无辜,“你叫病人坐一夜?”

“你们女人就是矫情,我让你睡你不睡,怪我?”

“你们男人都有病,我在殿下你身边睡一晚我还要嫁人不?”

燕绥掀起眼皮,笑一声,“你还想嫁人?都不能生了还想嫁人?你这是要祸害谁呢?”

文臻觉得自己的小宇宙快要燃烧了,想要喷他一脸口水,想要用八十斤的铁拳拳捶他胸口!

“还不如祸害我。”燕绥摊平手脚,舒服地叹一口气。

“殿下啊,我的英俊帅气睫毛可以滑滑梯的殿下啊,”文臻跪坐在他身边,推他,“我在你身边睡不着啊,我怕我贪恋你的美貌一夜无眠怎么办?”

“睡不着也得睡,”燕绥摸摸自己睫毛,觉得形容得很不错,点点头,“因为只有这间能睡人。”

“什么?!”

“整个宜王府,只有这一间睡房。”某个蛇精病一脸坦然地告诉她,“只有这一张床。”

“你宜王府占地数百亩,房子多得可以住得下一个团,你现在告诉我只有一张床?那你其余房子都是用来干嘛的?空着纯观赏吗?”

“自然都有用处。比如隔壁,专门用来放我的衣服,对面,专门用来放梳子,还有一个院子,放了可以量各种东西的尺子用具。你真要不想在床上睡,可以左拐再右拐,一间有黄色的门的房子,那里头可以睡。”

“好唻!亲爱的你真好么么哒。”文臻欢快地跳下床,出门去寻那间房。

独睡是必须的,倒不是有多怕燕绥占她便宜,而是她睡相不好,而燕绥的床看着压力太大,这万一早上起来床单掉了被子飞了燕绥要杀她怎么办?

左拐再右拐,看见一个醒目的门,黄色的,文臻一喜,推开门。

我去!

整个屋子很大,更大的是屋子中间的一大块板,板平平直直,堆放着许多尺子,长短软硬宽窄都有。还有一排排的切割用具,剪刀、刀、锯子等等。

看来看去,没看见床。

身后有人说话,语气平平,“这是殿下的裁剪房,专门用来裁剪各种物事,以达到横平竖直,互相对称的要求。”

文臻回头,就看见那个黄脸瘦高黑衣护卫,印象中最常跟在燕绥身边的那位。

她用充满同情和充满自怜的眼光看了对方一会,那家伙硬是撑不住她的目光,声音更板了,“见过闻女官,在下德高望重。”

文臻:……啥?

有这么自吹的吗?

那家伙看着她神情,铁板脸上眼神越发悲愤,“德,高,望,重。”

文臻三秒钟后才反应过来,敢情这是个名字?

燕绥你还让不让人活了。

许是被她的眼神刺激得更厉害,德高望重看了她半晌,幽幽道:“闻女官,请你再接再厉,务必努力。”

文臻:……啥??

是不是什么样主子什么样奴,为啥总是各种听不懂?

脑回路也可以越长越夫妻相吗?

“……等你成了王妃,我们说不定就可以改名字了,我姓钟,我觉得钟文这个名字不错。”

“亲,您这个建议很好呢,建议你联系宜王殿下,说不定他能帮你解决呢,抱歉这个愿望我恐怕没法满足你了呢。”文臻叹口气,拍拍他肩膀,转头就走。

她回到燕绥的房间,果然那家伙还在床上僵尸躺呢,文臻笑呵呵地脱鞋,往床上一扑,“亲爱的,让你久等啦,我来啦——”

果然燕绥立即下意识移动一个身位,以避免被她弄乱了被子,让出了位置。

文臻累极,实在没心情再折腾,砰地往枕头上一倒。

下一秒她哎哟一声,揉着后脑勺道:“我的天,我但知道古代的枕头硬,但还没见过这么硬的,你这是花岗岩吧?”

“我受不了早上起来枕头会变形,所以这个枕头是软玉的。”燕绥一脸你没见识少说话表情,“落凤山独产千年温软玉,蕴天地精华,久枕则神智清明,没见识就少说话。”

“哈哈哈睡觉的枕头功能神智清明这是人为想失眠的节奏吗?你四不四傻?”文臻哈哈笑着伸手去摸他的枕头。

后脑勺猛地被呼噜了一把,燕绥把她聪明的脑袋压在枕头上,“爱睡不睡,不然就去睡门板吧。”

他倾身过来,襟袖间暗香散逸,有那么一瞬间,文臻隐约觉得他的手指好像擦过了自己的唇,非常轻的相触,像雪花悄然一沾,以至于她不能当真,却也不能抗拒,只得拉了拉自己的头发,顺着他的意躺下了,躺下后脑子里有点嗡嗡的,一个念头总在转:这是又在撩呢还是无意的?应该不会是故意吧,这个香菜精这么难搞,才不会那么委婉呢啊啊啊要死,爷睡相不好啊啊啊……

身边燕绥把枕头再次调整端正,量好和自己两肩的距离,拉好衣服褶皱,齐齐整整睡下,还不忘记嘱咐她,“睡相好一点,不许靠近我,不许碰着我,允许你睡皱床单,但是一定要在我前面醒把床单整理好……”

“好好好行行行放心帅哥……帅哥我可以睡了吗……帅哥你放心……你用脸就可以安排好世上所有的事情……不需要亲自用嘴嘱……咐……那……么……啰……”

越说越口齿不清,最后一个字含糊在喉间,文臻只觉得困意如潮水涌来,整个身体都似乎被拽向黑甜乡,好像一辈子都没这么困过,脑子里什么念头都没有,似乎有很多要问的,要说的,要愁的,都扛不住此刻生理上的巨大疲惫,几乎一瞬间,她就睡沉了。

是真的沉,居然连梦也没做,但也是真的短,好像有件事总在和她的意识抗拒,逼她快点醒来,所以当文臻霍然睁眼的时候,凭感觉,似乎睡了也没多久。

她有些诧异,原以为自己能睡上一天一夜,结果居然醒这么早?

四面是近乎凝固一般的黑暗,静得仿佛身在深水之中,宜王府处处不同于寻常豪门宅院,隔绝了人的热气和烟火气,总隐隐散发着一种空旷寂寥的味道,不过倒也正合她此时的心境。

说是不在意,生死之前,哪有真正的不在意呢?

所以沉睡乍醒,便再也睡不着。睁着眼睛数横梁,来来回回想着先前张太医的话。想着燕绥那句活不长。

一时觉得有些颓丧有些讽刺。

她从来不算同情心泛滥的人,给齐云深做饭,其实也是职业习惯,见不得污糟食物罢了,谁知道却因此惹来杀身之祸,平白给一个疯子给坑了。

不能生也罢了,她对婚姻本就没什么期待,她和三个死党都是孤儿出身,因为异能被研究所收留研究,太史阑来得迟,似乎原本与母亲相依为命,而她的记忆中,则隐约留有父亲的影子,但那也并不是温情的留影,她记忆中那就是个醉汉,每天二十四个小时有二十个小时都在酒后的迷幻中,喝得高兴了再来一瓶,喝得不高兴了也再来一瓶,女儿于他就是个累赘,总恨女孩不值钱不能卖了换酒喝。

所以她自幼就学会了甜美乖巧,察言观色,小心翼翼尽量避免出现在父亲视线中,小心翼翼伺候他以免他哪天兽性发了把自己给卖了。

后来父亲好像也不在了,记忆里的影像换成了一对苍老的脸。

至于母亲,记忆中没有这样的生物存在,也许死了,也许受不了这样的家庭走了,她也并不在意,她不渴盼母爱和亲情,在这样环境长大的孩子,最需要的不是这些虚伪的东西,安定的生活便足以。

但是她才十七岁,就算不指望人生大有可为,也有过对未来的无数幻想,就因为这么一个乌龙要戛然而止,她只好不甘地失眠了。

失眠了,却没发出声音,连身都没翻,也和身边人一样,直挺挺睡着,做一对有呼吸的僵尸。

生平头一次和男人同床共枕,以前没幻想过,现在觉得真不值得幻想。

这已经不是盖着棉被纯聊天了,这是扯着棉被纯发僵了。

文臻心中暗暗叹口气,刚要闭上眼睛再好好想想,忽然一只手伸了过来,摸了摸她的发。

这一下惊得非同小可,她猛地坐起,霍然转头。

燕绥还直挺挺睡着,黑暗中隐约一双眸子熠熠闪光。

文臻就没见过谁,睡着毫无动静,醒来毫无声息,没有任何小动作,没有任何睡后的迷糊和慵懒,没有过渡,好像就一直没睡。

然而她方才听着他呼吸平静,睡得安然。

“睡不着?”燕绥问她,声音很清醒。

文臻心想我睡不着所以你醒了?你到底是怎么醒的?

然而此时这一抚摸,还真莫名地给了她一分安慰和力量,她忽然有点后悔自己先前做的事儿了……

“还以为你真不在乎,原来也会怕得睡不着。”燕绥似乎笑了一声,冲她招招手,“躺下吧,没那么糟糕。”

“咦?”

“躺下我就告诉你。”

文臻只好再躺下,燕绥并没有对她做任何亲昵动作,只一下一下捻着她的发尾,道:“把那功夫继续练下去吧。”

“啊亲你是怕我死得太早吗?”

“有个词叫破而后立,也有个词叫置之死地而后生。这门功法,如果我没猜错的话,练下去固然会令你周身经脉受到伤害,有可能会死得很惨,但同时它对经脉脏器的修炼也是强大的,你会一日比一日强韧,抗力越来越强,你体内的针就像十八把剑,你到最后是练成人剑合一,还是被剑穿体而亡,就看它所造成的爆发和你的强韧哪样能胜,但总归,有机会胜,不是么?”

“那如果不练呢?”

“你是普通人,你因为练习这个,所受到的伤害已经造成。不练,你就还是个受过伤害的普通人,这伤害不会因为年深日久自愈,它会越来越重,如今第一根针已经发作,影响了你的生育,接下来,它可能影响你的眼睛、嗓音、肺部……也许活得会比继续练下去长一些,但是,一定会死。”

文臻不说话了。

做选择题滋味不好受,做关乎命运的选择题滋味更不好受。

“你只要在每根针发作之前抢先将它炼化,你就有机会活并更上一层楼,每炼化一根,你死亡的危险便减少一分。是冒着一路受苦最后可能惨死的危险争取长寿,还是做个彻底的普通人安安稳稳等着短命。你自己选。”燕绥毫无同情心地道,“我觉得两者都不错,但是你只能选一种。”

“哦对了,忘记告诉你。”燕绥又道,“这门功法最初的用处应该是拔毒,所以毒对它应该有一定的作用,我猜,在某些要紧关头,用毒会对你有些用处。所以,上次我送你那两颗鲸眼,你记得收好。”

文臻怔了一怔,才反应过来,“你说的就是那两颗小豆子?”

那两颗玩意,他莫名其妙丢过来,当时气氛较好,按正常逻辑,应该是什么珍药之类,所以文臻也比较爱惜地收了起来,结果现在他说什么毒药?鲸眼?

真是分分钟想要打爆狗头的节奏!

见过送宝贝送名药,见过二话不说送人毒药的吗!

何况当时她还没被逼练这破功,他送这个也绝不是为了帮她解难,那是送了干嘛?提供自杀工具吗?

文臻顿时又不后悔自己先前做过的事儿了!

“那东西不仅仅是毒。遇水而活,可唤水兽。行了。自个的事儿,自个想吧。”燕绥拽拽她的发尾,松了手,又准备沉入他僵尸一般不知起始不知终的睡眠中去了。

文臻偏不给他睡,“殿下啊,我这么惨,你安慰安慰我呗?”

“安慰?”燕绥的语气充满惊诧,“这有什么好安慰的?”又呵斥她,“安稳些!你睡过线了!”

文臻一看,特么的不知何时,这货在两人之间画了一条笔直的印痕,她没注意,有点过线了。

还三八线呢是吧?

下一步是不是要举手告诉老师,或者拿小圆规戳戳戳?

文臻简直要被气笑了,气完之后心头的郁结似乎也散了几分,这似乎就是人性,一件悲伤的事,他人紧张同情,自己便也分外紧张压抑,他人不当回事,自己便觉得似乎也不是多大的事儿,多纠结一句,都是矫情。

现在她觉得自己就是个白痴,和蛇精病谈什么人类感情,只好悻悻躺下,想着那个鲸眼这么有用记得打个耳坠子镶嵌进去省得掉了。

原以为睡不着的,不知怎的,又很快堕入了黑甜乡。

这回她做梦了,梦里是个面容模糊的孩子,独自行走在曲折长廊上,那长廊九曲翻覆,左折右拐,长廊上白纱飘荡,纱幕后似乎有很多模糊的人脸,人脸于暗处发出窃窃妖媚笑声。

那孩子目不斜视,缓缓前行,忽然纱幔后伸出光裸的手臂,搭住了那孩子的肩,又有赤裸的脚伸出,指尖趾尖蔻丹鲜艳,轻轻一撩,便挑起了那孩子的衣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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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笔趣阁免费全本小说网https://www.socitys.cn,手机版:https://m.socitys.cn】 【第六十七章 最萌身高差】
因了这梦,文臻睡得便有些不安稳,似乎于梦深处,都能嗅见那股甜腻诱人的香气,弥散在朱廊青瓦之间,而纱幕在黑暗的天幕中迤逦飘舞,扭转如蛇,时不时覆上面颊,窒住了人的呼吸……

不知何时有一只微凉的手,轻轻拂过她的颈项,似清风过飞雪落,朦胧间凉意浸体,那种黏腻的、纠缠的、暗昧不清的感觉渐渐淡去……

她再次睁开眼睛时,天光已经大亮,燕绥还没醒,她无意中一转头,就看见那人线条精美的半边脸,她用目光在那家伙眼睫毛上滑了一阵滑梯,心中不由叹一声美色误国,难怪朕今日要误了早朝。

生平第一次在男人身边醒来,似乎也没什么粉红泡泡,因为三八线还在,她好像被燕绥传染了,居然一夜也没翻一个身,两个人睡成了一对僵尸。

她看了好一会,忽然觉得哪里不对劲,又凑近了去看,才发觉燕绥的呼吸很轻,轻得几乎感觉不到,某种程度上简直可以说是“气若游丝”。以至于方才有一阵她瞧着他,忽然便心中不安,总觉得眼前的这个人,美而不鲜活,仿佛下一阵便要这样永久地睡去一般。

或许感觉到了凝视,燕绥睁开了眼睛,像日光在这一霎得到了邀请,亮起了惊艳天地的华光,文臻只觉得眼瞎。

他的醒来,果然还是毫无睡意残留,像未曾睡过,随即他坐起,坐起的那一霎,忽然脸色一变。

文臻一直盯着他,严格来说盯的是他盖着的被子,目光在某个部位上打转,然后如愿以偿看见了某个小帐篷。

宾果!

她猛地跳起来,翻身下床,笑道:“殿下你醒啦,殿下我去叫人伺候你洗漱,殿下你慢慢起,你血压似乎有点高,起床不能急哟。”

也不等燕绥回答,她拉开门,大喊:“德高望重!德高望重!”

德高望重从屋顶上探下面无表情的黄脸,一双黑漆漆的眼珠子直勾勾地望着她,眼神十分暧昧。

文臻笑着对里头指了指,一句话也不多说,赶紧先扯呼。

今天如果不出预料的话,燕绥应该不会出现在她面前了。

她一直在学闻至味传给她的《闻探》,研究各种下毒制毒的方法,只是一直在宫中,没有什么机会试验,随便试了只会给自己带来麻烦,好容易等到出宫,昨晚又被燕绥搞得心潮起伏,一怒之下,干脆拿燕绥先试了试。

这一次尝试的不能算是毒,只能算一味药,所以当她的手拂过燕绥的枕头被阻止时,她顺手便将那味叫“挽春”的药下在了自己的头发上。

“挽春”名字很好听,意味也很深长,浓缩时光,挽救青春。书里说,适合用在一些年老体衰却还没有子嗣,不惜耗尽精力搏一把的人身上。简单地说就是能将人体内的储藏的精力迅速调动一空,促成短时间内的龙精虎猛,以求开花结果,但这个时间过去,因为损耗殆尽,以后也就多半一蹶不振了。

但这药妙在,如果在这段时间内没有旦旦挞伐,精元未泄,则十二时辰之后自然药力散失,不仅不会有任何不良影响,还对人体有利。

这药暂时只适用于男子精元,再研究下去,就是针对所有人,激发潜力的一种药。

文臻对贞洁并没有过于看重,但这是封建社会,女子失身后果太严重,而燕绥行事恣意,她可不能将贞洁和未来都押在别人的自律上,所以睡下的时候,便来了这一手。

如果燕绥真的让她看走眼,做了些她不爱做的事,那么后果,就是一生不举。

好在,事实证明,燕绥就真的从来没正常过……

文臻颇觉此刻心情有些复杂,但想着燕绥今天要撑一整天小帐篷便觉得心情甚好,想象着叉腿走路的燕绥,笑容越发甜蜜,自己去找厨房,准备做早餐。

走出门时候,她还有些担心会不会遇到机关,但一路畅通无阻,和寻常宅院没有两样,只除了看不到婢女小厮——视线范围内没有人,也没看见什么门户,但只要她需要,就会随时冒出人来,比如她刚一张望,头顶就有人问她要去哪里,等她说了要求,就听见格格连响,眼前明明是一丛灌木的,灌木忽然分开,露出路来,路走到尽头,明明是墙,便开启了门户,她只需要跟着联动的机关一路走下去,就到了厨房,等站在厨房门口回头看,刚才的路已经没有了。

这种设计,实在惊人,像是阵法和机关的完美结合,任何人贸然闯入,懂阵法的会中机关,懂机关的绕不出阵法,多半要耗死在此地。

只是哪怕就是一个小小的院子要这样改装,那也是耗费巨大,如果整个占地几百亩的宜王府都是这样的,文臻觉得东堂皇宫还不如搬到这里来算了。

德容言工们在各个角落一闪而过,文臻忽然想,宜王府没有床,那德容言工们睡在哪里?

德高望重昨晚睡屋顶,这个她是知道的。经过主院院门的时候,看见容光焕发从墙里(?)出来。

她多看了一眼,发现墙上居然有床,放下来是床,挂上去是墙。

特么的宜王府这么大地方,一万张床也放得下,又不是她现代那世寸土寸金因此处处讲究收纳节省空间,用得着这么抠么。

经过第五进院子时候,看见树上有个网兜正在收起,估计也是哪位值夜的休息地。

还有更多的,不知道睡在哪里,怀疑可能是榻榻米大通铺齐齐整整像烤面包那样的睡法。

文臻感叹了一下燕绥的抠逼,便开始做早餐。她精神不佳,也不想多折腾,看厨房里,又想吐槽了,看不到厨子也罢了,食材也没多少,像个皇子家的厨房吗?比闻大娘家也好不了多少。

好在还有隔夜的冷饭,米非常好,颗粒晶莹,便做了土豆泥肉末三角煎饭团,胡萝卜绿豆芽韭黄和肉丝裹上面皮炸脆的春卷,面粉里加入菠菜汁,做成绿莹莹的菠菜蛋饼,蛋饼是长条的,再切成手指长的一段段,乍一看像一条巨大的豇豆条。

点心有了肉和菜,主食就简单些,葱油拌面,文臻自己炼制的葱油香飘十里,整个宜王府虽然安静如故,但头顶的树,檐下的影,花丛里的花,都似乎在无风摇曳。

等到早饭好了,她让人送一份给燕绥,擅长做坏事的人都天生懂一个道理——做任何事都不能做绝,干完一票就得虎摸一把,给对方留一个情绪的起伏期,说人话就是打一棒再给个蜜枣儿。

德高望重和一个微胖的男子前来拿早餐,小胖子比德高望重有亲和力,自我介绍说叫容光焕发,殿下容字队的领队,并也隐晦地表示了自己也希望能换个名字,自己姓德,叫德裕应该不错,并对文臻表示了由衷地看好和大大的鼓励。

文臻哈哈哈应付,发现只隔了一夜,德高望重看她的眼神,又有了不同。

那是充满热辣的眼神!

那是承载了无数希望的眼神!

那是寄托了毕生最大梦想的眼神!

前二十多年都活得比和尚还和尚的殿下,终于开窍了啊!

只昨夜一夜,这姑娘破了殿下无数记录啊!

第一次碰触女人。

第一次带女人回家。

第一次带女人进自己房间。

第一次和女人一起睡觉!

昨天他们还在忧愁殿下看样子要一辈子打光棍他们的苦日子遥遥无期。

一眨眼春光就漫过了红河岸!

钟文和德裕,就指望你了!

容光焕发手里端着一个托盘,上头是叠得整整齐齐的衣服,文臻瞧一眼那分外轻薄宽大的衣服。笑出一朵毫无异色的甜美花儿。并满嘴跑火车地表示一定会努力,亲们请放心。

德高望重和容光焕发满怀喜悦地去给殿下送早饭,打开门,就看见殿下大马金刀地叉腿坐着,姿势很销魂。

一边叉着腿,一边低头看着裤子,见两个随从眼神瞟过来,便作丈量两膝尺寸距离状。

德高望重从鼻子里冷哼一声,容光焕发生来喜相的脸上笑容更加浓烈几分。

哟呵,装什么装,当人看不见你的小骑枪?

那位闻女官看来果然不同凡响,瞧殿下这雄风不倒。

两人默默腹诽着布菜。燕绥换好衣服,坐下来就吃,他对文臻最满意的一点就是,只要不是心情不好,她都会照顾他的对称欲,她做出来的东西,形状角度线条摆盘都无可挑剔,看着就让他心情好上许多,不像之前那些蠢厨子,关照了多少遍,切出来的东西还是有点歪。

煎饭团入口先是酥脆,再是糯软,土豆泥醇厚清香,肉末微微辣香,入口即化绵软无渣的土豆泥和微微有些脆硬的肉末,将两种截然不同的口感美妙融合。而春卷就是纯粹的脆,金黄的春卷皮在唇间轻轻一抿,便发出细微的碎裂声,馅料因为有了韭黄而香气略冲,却提炼出一种极致的鲜。而菠菜汁蛋饼,便是他也多看了两眼,从来没见过面居然是有颜色的,翠盈盈的连眼睛都觉得舒服了几分。只是形状有点接受不能,天知道他最讨厌豇豆了!这丫头故意的吧?

而葱油的香,是一种要在口腔中纵横捭阖,以浓墨重彩留下深刻记忆的香,不知不觉间,便能扫下一多碗。

燕绥吃饭的时候,德高望重和容光焕发就在一边默默咽口水,还不敢发出声音,声音越大某人吃得越香,本来可能留一口的,也绝对不会再留。

直到他吃完,擦完嘴,性子比较活泼一点的容光焕发才道:“主子,既然旨意允许闻女官在王府养几日伤再回宫,那我们要不要给她再收拾出一间卧房来?”

德高望重立即皱眉道:“每间房都有用途,怕是腾不开。”

“怎么就腾不开了?德高望重你在搞什么花样?”燕绥眉一挑,看看两个属下表情,袍子一抖道,“想什么呢?那个丑丫头,我怎么可能对她有兴趣?没见她为了献身于我都给我下了药,但我也扛住了没碰她。女人啊,就是这样,一个个狐狸一样,看似一本正经,实则心怀不轨!”

……

门外,一本正经但是心怀不轨的文狐狸,手里抓着个辣椒瓶子,停住了脚步。

片刻后,她鼻子哼笑一声,转身就走。

回到厨房,端起剩余的早饭,往前院走。

给唐羡之送早饭去!

……

一路畅通无阻到了第一进,文臻有种进入宇宙基地然后自己被开了权限的感觉。

当她到了第一进之后,差点以为自己走错了门。

昨夜明明还是一个啥都没有只有树的空院落,今天居然就成了一个精致的小院。

一夜之间,院子里的空地里已经多了一个简朴却绝不简陋的木屋,木屋结构精美,飞檐斗拱一样不缺,居然还带有回廊小桥,窗前挂了竹丝帘,缀了青色绢布卷边,檐下垂了素色木纹纸灯,青色丝穗随风飘舞。木屋门前宽宽的平台被水洗得透亮,透着木纹原生态的自然美丽纹路,铺着淡碧色生丝席,唐羡之正坐在席前,面对着一架古琴在试音。

琴也并不浮华,十分古朴,琴身还有斑驳纹路,似上古之物。然而这有些旧旧的琴,配这巨树之下木屋素帘青灯,便生出一份近乎动人的和谐,那般素淡清澈之美,令人连心都似瞬间通透如水晶。

而趺坐在琴前一身素衣的唐羡之,是这清澈世界里,最透明美妙的一笔。

他轻拨五弦,起仙翁之音,发丝如墨,而指尖似雪。

远山和万树,都似因这弦音而微微震颤,于天地画卷间洇染成水墨一色。

四面人很多,却凝然无声,与宜王府近乎凝固的无声不一样,那是人们在美妙的色彩和音乐之前自然的屏住气息。

文臻禁不住站住了,对自己美食向来骄傲的人,此刻竟忽然觉得这早餐是不是油腻了些。

忍不住便去对比燕绥和唐羡之,唐羡之也是讲究的,但他的讲究和燕绥截然不同,他更像一个极其珍惜和懂得生活之美的人,并不计较,却也不肯将就,哪怕是被困在对手家的院子里,他也要活出属于自己的尊贵和不同来。

唐慕之也在,倚着木屋回廊,似乎在想心事,神情平静,气质优雅,俨然的世家大族尊贵闺秀,昨天的狂躁暴戾于她仿佛只是一个梦境。

看见文臻,她竟然也没发作,淡淡地点了点头,就好像这是一个经常遇见的熟人。

文臻觉得更梦幻了,她原本准备放下托盘就走,怕的就是唐慕之发疯,毕竟这大小姐昨儿被她坑得够惨。

倒是唐羡之,立即微笑站起,笑道:“难怪今日树上喜鹊儿叫,原来是祝贺我有口福。”

文臻噗地一笑,心想这人仙子一般,说话却十分接地气,确实比某人可爱多了。

此时有人过来,接过早餐,似乎想试毒,唐羡之笑着摆摆手,那人便住了手。

唐慕之居然也不觉得什么,自顾自坐下便吃,兄妹两人口味明显不一样,唐慕之更喜欢带肉的油炸之物,唐羡之却更青睐一些那个绿油油的蛋饼。

说唐羡之爱清淡吧,葱油面味道浓烈,唐慕之没吃完,唐羡之倒满脸赞色。

唐羡之礼貌地邀文臻共进早餐,文臻看一眼唐慕之,笑道已经吃过。唐羡之也笑,说如此甚好,他也不过客气客气,这样正好吃个双份,文臻以为他在开玩笑,谁知道他还真吃完了双份。

文臻等他吃完想把托盘碗碟带走,省得遗留下来生出什么麻烦,自己思量着方才在厨房里看见一排大缸,是腌菜做酱的绝好用具,爱好厨艺的人难免见之心痒,此刻便想着要去集市上采购一些菜蔬豆子,给燕绥腌一批下饭菜,省得以后总不吃饭,每日跑宫里骚扰她。

先前做饭时她已经从另一个护卫言出法随那里知道,昨晚陛下下了圣旨,好生对唐家兄妹的到来表达热烈欢迎。把燕绥申斥了一番,却又含糊地没论对错,也不说九里城事件,只说既然唐家兄妹来了京,唐家小姐又受了惊,那就先留在天京好好休养,燕绥和他们有些误会,那就由燕绥负责弥补,着令宜王府好生招待云云。

至于文臻,圣旨里也随意提了一笔,也不知道燕绥是怎么往上报的,文臻成了为了保护唐小姐勇斗猛兽的女斗士,圣旨也便将她做个添头,让她也在宜王府休养,宜王府没有女眷不大方便,她在,正好照顾“身体不适”的唐小姐。

这就是变相软禁了。

是燕绥要的结果。

文臻想皇帝也够滑,装傻充愣,把这烫手山芋直接扔给了燕绥,燕绥还得谢主隆恩。

皇室和门阀之间第一次勾心斗角的斗争,便以这种方式暂时结束。结果险险地停留在了一个双方都能勉强接受的点,然而好像所有人都忘记了,那日长街喋血,无数百姓陈尸于途。

这就是皇命豪强便是天,勿谈自由与尊严的封建时代啊。

文臻有些恍惚,正好唐羡之好像在问她打算做什么,她随口道:“想去集市上买菜。”

唐羡之便啊地一声,很感兴趣的模样,道:“我陪你。”

文臻霍然转醒,目瞪狗呆。

这位在说啥?

“看你的模样,应该要买不少,我对菜色颇有些了解,也很会还价,你要不要试用一番?”

唐羡之自告奋勇。

文臻顿感头痛,有种开门遇见推销员的赶脚,仙子,你就好好在云端蹲着不好吗?

她又看向唐慕之,心想如果这位也要跟着去,那她就直接放弃了。

唐慕之冷笑着看她,“看我做什么?我哥给你三分脸色,你就敢想多了是吧?”

“没有没有,我是想问问您想吃什么菜呀?”文狗腿笑眯眯。

“不要和我玩这一套。”唐慕之淡淡道,“我没和你计较,是因为吃了你这种人的亏,首先是我自己没用。你要身份没身份,要能力没能力,我一根手指就能碾死你,现在对付你,胜之不武。”

文臻笑嘻嘻地看着她,姑娘你这是被你哥洗脑了吧?

明明就是不方便现在对付她,说得这么矫情做什么。

这个唐慕之,天不怕地不怕的,却好像特别忌惮她哥。

可瞧唐羡之对她淡淡的,也看不出如何兄妹情深来。

一刻钟后,文臻有点懵逼地看着唐羡之安排人赶来的专用买菜车。

真特么的……牛逼。

偌大一个车,居然是带挂车的,前头马车式样,十分精致,用来坐人,后头式样简单一些,两壁打了格子,放了筐子,据赶车的车夫介绍,他是唐家在天京宅子里专门买菜的数人之一,这是唐家数辆买菜车之一。

这让文臻想起以前看的一个故事,说某百姓娶了某大官家的厨娘,婚后便要新婚妻子露一手,结果人家说,妾身是专门负责厨房里切葱花的。

唐家是川北无冕之王,掌握三州之地,因身份重要又犯忌,全族没有一个子弟住在天京,居然天京也安排了巨大的宅子,养着无数闲人,每天买菜都要轮流值班驱车上街。

这让文臻有点明白了,为什么燕绥一定要对付唐家。

别看唐羡之在宜王府里没人管,但是他一出门,马车后头就跟上了一队骑士,和马车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唐羡之就当没看见。

拥有巨大影响力的豪门和皇室之间,本就是你敬我一丈我让你三尺,说是在宜王府由燕绥照顾,不代表就此彻底失去自由,但是想要踏出一定范围,也一定会有人干涉,聪明人会懂得寻找出合适范围,避免难堪和尴尬。

文臻想,现在,这买菜,就是猛兽们圈定活动范围的契机了。

好在这附近就有一个集市,还是专门供应这一处王公贵族区域的高端集市,这一点从地面十分整洁没有污水横流,各色菜蔬分类分区,以及有专人管理便可以看出来。

当唐家的车夫从后面那辆车上拖下来一个个带轮子的小筐子的时候,文臻几乎以为自己是穿回去了。

这不是现代大妈们的爱物,买菜小拖车吗?

还比人大妈们的更讲究更精美,全程雕刻呢。

然后她知道了,这也是唐羡之的设计,他五岁时候看见家里仆人买东西,虽然出了集市有大车接送,但买菜当时拎着拖着又不甚方便,便亲自设计了这种买菜小拖车,之后整个唐家的仆人都用这种拖车。

好吧……真是,宜家宜室啊……

买菜的时候,文臻再次见识到了仙子果然没吹牛,那地气接得……令人发指。

“……大爷,这豆子多少钱一斤?”

“十文一斤呐。”

“这有些贵啊,今年雨水多,您这豆子色泽淡,也不够实在,明显肥力不够,隔壁摊子卖七文,您老年纪大了,我们照顾一下……您给六文一斤吧。”

文臻:……特么的我还以为你要说给八文一斤呢!说好的怜老悯贫的呢!

“您这鸡蛋不错……哎不用您亲自挑,我自己来……行了就这些……十五文?这位大哥,如果我告诉大家伙,您把新鲜鸡蛋藏在底下,三天以上的鸡蛋放在最上面您觉得怎样?……好,五文。真真,付钱。”

文臻:……那位卖鸡蛋的大哥要哭了您知道吗?

“……您这猪肉倒是便宜,那边比您贵三文一斤呢……哦您别切,我没说我要……市管!市管!这边有个卖老母猪肉的……”

文臻:……你来的时候集市上人多了三分之一,你来了一刻钟后集市上摊子少了三分之一。

……

总被唐羡之刷新世界观的文臻,捡起自己掉了一地的眼珠子继续买菜,经过唐羡之一轮摧残,这个不大的集市的人很快便知道来了一个美得像仙子精得像大妈的恶客,都开始老老实实做生意,文臻继续在猪肉摊看肉,刚看中一条肉,忽然一只手伸过来,手里拿着一块洁白的帕子,隔着帕子拎起一块特别方方正正的肉,往她拖着的筐子里一扔。

文臻一转头,哟,小骑枪竟然来了。

她笑眯了眼,“您来了啊?您今儿个真仙!”

薄绡飘飘的燕绥,在这纷乱嘈杂的集市中,就好比一只天鹅闯进了蝗虫群,就连步态也和天鹅有异曲同工之妙,微微叉腿,飘然若仙。

燕绥不理她,只道:“肉买好了,还要买什么?”顺手把帕子扔了。

文臻:“还要买肉。”顺手把燕绥拿好的肉给扔回了案板上。

不等燕绥发表意见,她已经对那个快要发作的摊主道:“市管还没走呢,您这带着血丝手指一按一个坑半天恢复不了的病死猪肉,是想留着做驱赶您的证据吗?”

那摊主默默地收回了猪肉,再默默地把一小块新鲜猪肉放在文臻篮子里。

文臻又扔回去,“自个吃吧您。做人厚道点。别一个个狐狸一样。”

燕绥已经走了过去,忽然回头,看了她一眼。

文臻笑吟吟,眉目不见端倪。落后他三步远。

燕绥身高腿长,大抵是嫌弃集市脏乱,走得飞快,一边走,一边又扔进来一条鱼,道:“这鱼看着不错,整齐,干净。”

文臻扔回去,“是啊,死得板直,腮雪白雪白,是够干净的。也不知道是不是它吃了什么药,没扛住,硬得不要不要的。”

硬得不要不要的某人,又回头看了她一眼。

文臻笑嘻嘻。

至于谁心里MMP,管不了。

……

之后又有萝卜青菜齐齐登场又退场,蘑菇竹笋你方唱罢它谢幕。燕绥买菜,萝卜不管糠不糠,只看肚子圆不圆。青菜不管青不青,只看叶子有几片。蘑菇不管鲜不鲜,颜色首先要美艳,竹笋不管嫩不嫩,只看笋头尖不尖。

他在前头唰唰唰买,后头文臻啪啪啪扔,一路旋风般一刻钟扫荡完整个集市,多亏文臻一眼辨好坏,动作够快,居然最后小筐子也装了一半。

不得不说殿下的脑子还是很好用的,等到再回头来一遍,燕绥挑出来的菜,就是村里最美的那一颗了。唯一的问题就是还是那谜一样的审美,比如青菜可以有虫眼,但一定要对称,蒜头必须是整数瓣,单数的不行等等。

而唐羡之,从一开始燕绥旋风般开始买菜,他就默默功成身退——难道还追在后面还价吗?

倒是文臻怅然若失,心想天潢贵胄就是可恶,不懂小市民的乐趣,不知道讨价还价也是美好的烟火气吗?尤其从十五文还到五文,那成就感和快感,皇帝夸俺都不换。

皇帝会不会夸不知道,皇帝他儿子明显不会夸,保不准还嫌弃还价太啰嗦。

文臻要买的菜挺多,市面上能有的能腌菜做酱的她都买了,小拖车来回运了好几次,这时候就能看出那个特制挂车的好处了,菜用筐子一筐筐放在车里,两边有打好的格子,一包包的肉类则搁在格子上,以免血水混杂,影响口味。

文臻对这样的讲究也是服气,正准备回宜王府大干一场,忽然觉得有点饿,果然在车边等她的唐羡之道:“已经到午时了,我瞧着宜王府也没厨子,这时候再要闻女官你做饭,太辛苦了些,这样吧,我做东,请殿下和闻女官去德丰楼,尝尝他家的名菜水晶三蒸,可好?”

“叫我文臻,文学的文,至秦之臻。”文臻笑道,“我家祖父是倒插门,所以随了闻家的姓,但实际上祖父姓文,这才是我真正的名字。”

“我觉得这名字更适合姑娘你一些。”唐羡之从善如流。

燕绥却已经不大满意了,“怎么没听你亲自和我说?”

文臻假笑,“不敢说,怕被误认为心怀不轨。”

燕绥瞅着她,慢吞吞地道,“嗯,没有心怀不轨,门缝里偷听,光明正大得很。”

“是啊,我们这样的小人,自然不敢和殿下比谁更光风霁月啦。”文臻推他,“殿下殿下,时辰不早了,吃饭了没?吃过了你随意,没吃过回家吃去吧,再见。拜拜。”

燕绥一反手,抓住了她的手,稳稳妥妥往身边一搁,对一旁唐羡之一点头,“可以。见笑。”拎了文臻便走。

文臻掐他手指——见笑?什么见笑?自说自话挺熟啊亲?

可惜掐了半天人家手指一个印子都不留,她倒指甲生痛。

文臻下定决心,管什么死不死,练!功也好毒也好,都练,哪怕最终要死呢,最起码现在活得痛快!

燕绥不是说了嘛,齐云深那倒霉玩意,为了给她快速“拔毒治病”,不惜工本在给她灌功,所以想要彻底清除恢复健康从此成为不会武功的普通人,也是不可能了,既如此还不如多拿一些,多一些资本,将来才有更大的可能对抗厄运。

她文臻,能屈能伸,打得过就打,打不过就逃,这才是英雌本色。所以现在,她不掐了,乖乖地挎住燕绥的臂弯,思考着下一次给他用哪种药比较适合他的气质。

燕绥低头瞧了瞧,这黑芝麻馅汤圆儿和一般的古灵精怪不同,她浑身上下透着憨厚乖巧的气质,连眼神都规规矩矩从不骨碌乱转,生气也像是在试探,掐过掌心后就高高兴兴挎上他胳膊,一脸的温柔顺从。

可他敢打一文钱的赌,黑芝麻汤圆一定在想下次给他用什么药……

汤圆儿吊在胳膊上的姿势挺新奇,这让他有种被依赖的奇异感,来来往往的人都禁不住看一眼,她不在意,燕绥也不在意,不在意地挺着腰带着她漫步,一边嫌弃地道:“你瞧你矮的,挎着你像挎个包,脚离地了吧?”

“是啊是啊,要么我去挎唐羡之吧?走路有点累呢。”文臻伸长脖子看前头的唐羡之,“他身高我瞧着顺眼,高度合适,最萌身高差。不像你,挎着跟挎个鹭鸶似的。”

“你也就这眼光,就看得上矬子。”燕绥呵呵一声,胳膊却没松开,文臻看一眼前方的唐矬子,人家顶多比你矮两公分,这就矬子了?

我们宜王殿下的脸呢?

德丰楼就在前方不远,位于这一处高级住宅区域的中心地段,文臻一看那地段就眼冒蓝光,这种好地方,便是卖煎饼,她也能一年赚一座王府!

老远就看见德丰楼杏黄底斗大的酒旗,卖茶食的妇人小厮进进出出,文臻听说过这家酒楼属于高端定位,几乎就是个会员制,有一些与众不同的规矩,雅间没有一定的地位的熟客根本订不着。没有足够的身份,有银子也顶多坐个大堂。

她早就有心来品尝,今日可算逢着机会,只是想着唐家和燕绥身份都敏感,去这种地方吃饭,不报身份进不去,报了身份惹麻烦怎么办?结果事实证明贫穷限制了她的想象,唐羡之在天京的管事提前到了德丰楼,随即便开了一间雅间,据说唐家在德丰楼有专门的雅间,长期包下的那种,供唐家的人偶尔来天京享用,平日里唐家在天京的管事们也会偶尔在这里聚个餐。

文臻再一次深切感受到了豪门的地位,体现在生活的各个方面,却不为平常百姓触及,只让皇族刺眼。

文臻一行人上到二楼的时候,顿觉气氛安静许多,午时客人不多,雅间只有两间开着,分别在走廊的两头。另外一间看样子已经开席有一阵,而且宴请的是贵客,门口站着好些护卫,小二以银盘奉菜,所有的菜都被门口的护卫接过去,验过以后才由护卫送进去。

文臻听见唐家的管事小声地和唐羡之嘀咕,“那不是季家谋士吗,不知道是不是季怀庆也在。他近日正好回京述职。也不知道是在请谁,大抵是想谋个好差事。不过他不怕大皇子发作?”

唐羡之笑了笑,只道:“终究那是季家的事。”管事也知道此时不是讨论这件事的时候,专心去安排宴席。

文臻眼力好,一眼看见那边雅间站在门口的一个清癯男子,有点眼熟,仔细想了一会,想起来这位不就是之前唐羡之和燕绥九里城互坑时候,那个负责安抚百姓,把唐慕之驭兽杀人的罪过都推给燕绥这边的男子吗?

她当时在装死,虽然看见这个男子,但并不知道对方说了什么,还是易人离之后告诉她的。

他是季家的谋士?

文臻想起那日九里城遍地的百姓尸首,和最后燕绥无辜承受的痛恨目光,便觉得心里不爽,想了想,悄声问燕绥:“今儿不会再有事吧?”

季家,很明显就是三大世家之一的那家嘛,季家重武,季家所掌控的苍南州地势险峻,百姓彪悍,不服驯化,时常闹事,所以季家对于兵权的渴望尤其强烈,拥有自己的募兵权还不满足,这一代的继承人早早从军,现今已经是实权副将了,常年跟随大皇子安王在边境驻扎,协助大皇子管理东堂天机府,兼管对其他各国的军事外交事宜。

如今没听说大皇子回京,这位季副将自己回京述职,在醉丰楼宴请贵客,能让季家这样请客的,身份自然也非同凡响,保不准就是太子呢。

B王燕绥淡淡道:“除死之外,所有的事,都不叫事。”

文臻肃然起敬,决定等会一定坐得离他远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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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笔趣阁免费全本小说网https://www.socitys.cn,手机版:https://m.socitys.cn】 【第六十八章 绝世暖男VS一对恶魔】
然而等到真坐下来的时候,四方桌怎么坐都远不了,坐在燕绥对面时刻看着他嫌弃的脸,还不如坐在他身边。

然后她便看见小二奉上菜牌,唐羡之竟然亲自过去看,又问文臻想吃什么?

文臻自然十分客气地说随便,谢绝了点菜的邀约,至于燕绥,一脸淡漠表示:不管有什么能吃,在他看来都不好吃。

文臻瞧着他,觉得这样的客人能好好坐着不被主人打出去,得多亏人家修养好。

唐羡之的修养和风度,确实让她叹为观止——他亲自征询每个人的忌口和喜好,询问小二菜品的份量,又问酒楼最拿手的是什么,最后点的菜,在文臻这样的食家看来,都荤素搭配,营养均衡,腴润清淡,各自不缺。既有皇族习惯的口味,又有川北的特色菜品,还考虑到了文臻出身地的水乡特产——虽然只三个人,竟然也能点出一菜单的温存周到,八面玲珑。

更让人震惊的是,他出身豪门,居然毫无奢侈之风,点的菜数量正好,正是三个人完全够吃略有剩余却又绝不浪费的程度。

德丰楼的酒很有名,但唐羡之自己不喝,明知燕绥嫌弃还是礼貌询问了,得到满是嫌弃的拒绝之后也不生气,又问文臻,并在文臻拒绝之前,向她推荐了德丰楼颇为有名的,一种口味佳能润泽肌肤的果酒。

但果酒上来后,他也没有不断给文臻倒酒,只告诉她这酒还是有后劲的,以后喝这种酒都要注意不可因为好入口就猛喝,并为她专门点了甜汤,以备她万一酒量太差,用来解酒。

任何人给他那样细致体贴地照顾着,再看着他那张毫无烟火气的脸,都会有种难言的恍惚感和违和感,可又禁不住地觉得温暖心喜。

文臻心情又开始复杂了,想起初见他的水底抱大腿,再见的驿站啃鸭翅,想起这个人清澈与温暖并存,平实与高远同在的奇妙之处,再看看身边那个皱着眉头用眼神杀菜的蛇精病,只觉得自己也是个病蛇精。

菜色源源不断上来,文臻吃得很认真,德丰楼走高端路线,能在这寸土寸金的天京贵人区存活,自然有自己的本事,精致讲究自不必说,文臻吃的同时,还在揣摩天京贵人们的喜好,似乎十分清淡,但文臻觉得,那是因为辣椒在东堂还没普及的缘故。那红艳艳的小恶魔,一旦出现,一定能够干翻这些矫情的公子哥!

她之前接下了宴请尧国王世子的政治任务,又要开自己的火锅店,一边吃便一边思考着以后要准备的菜色和火锅店的汤底的选择,一边欣赏并学习着唐羡之的教养,他的素质总是体现在各个方面,他吃过的菜绝无被翻乱的迹象,面前的骨头被仔细收好,文臻走神的时候他就专心吃饭,文臻回神了他就恰到好处闲聊几句,闲聊的时候一定是没有咀嚼,停下筷子专心说话。就连燕绥,和他几乎算是你死我活,人也难相处难接话,可他也能时不时照顾他几句,绝不因为客人失礼,就主人冷漠。

一顿饭,可谓宾主尽欢,当然,不算燕绥在内。

文臻很快吃饱,看看虽然没有出言挑剔但是明显没动几筷子的燕绥,一边翻白眼一边考虑回去给他加个什么餐,此时有小二送上最后一道菜来,却是老远就听见哧哧作响,热辣之气先声夺人,文臻精神一振,没想到这酒楼,居然还有辣菜!

然而菜却没有送到这桌来,文臻眼睁睁地看着小二往里头雅间去了,不多时又出来,大喊一声,“流碧间雅客赞怡红快绿菜品,有赏,并与诸客共享!”

当下就有厨子乐颠颠上来,接了那雅间客人的打赏,又当众搬出一个热腾腾的大锅,里头都是那道菜,喊一声雅间客人请客,众人便都闹哄哄地道谢,自行去盛菜。

文臻问了一下,才知道是这酒楼与众不同的规矩之一,有客人吃了觉得不错的菜,自行打赏,并请在场的客人一起尝这菜,也是天京贵人们用以彰显身份收买人心的手段之一。

这请大家吃的菜,随意客人自行取用,唐羡之看文臻眼神热辣辣,便也让人下去盛了一盘。

菜上来了,红红绿绿一片煞是喜人,文臻探头一看,是一道红菇辣炒螺片,菇柔嫩,螺脆嫩,是很有想法的搭配,配上鲜红的干椒,视觉上便很是喜庆。

护卫早已上来,分外精心地把这菜试了又试,试到菜都快冷了,才点了点头退下。

雅间也有对着楼下的窗户,文臻探头一瞧,底下大厅里热气弥漫,辣香冲鼻,众人都在大快朵颐。

唐羡之便笑道:“如此便可以尝了。”

文臻早已迫不及待,夹了一筷入口,便唔唔点头,唐羡之也夹了一筷慢慢吃着,燕绥原本一直兴致缺缺,看见鲜红的辣椒也似有了兴趣,夹了一筷特别圆的红菇。

文臻吃菜,有个细致辨认食材的习惯,第一筷享受滋味,第二块就开始琢磨这螺片是哪种螺,看螺片形状,螺身应该有半个手指长,螺肉非常脆嫩,毫无细沙残留,有种淡淡的很是提味的野腥气息,

文臻忽然看见螺片的尾部,残留着一点黑色的东西,乍一看像是炸焦了的干椒,再一看,有起伏的波浪纹,像是什么藻类。

她停住了手。

忽然想起现代那世看过的一个知识。

再看看装菜的盘,是分外厚重的银盘。

她又探头去看底下,大厅里的客人自然用的都是普通瓷盘。

文臻霍然抬手,一把打掉了燕绥的筷子。

又对唐羡之喝道:“别吃了!”

燕绥的筷子当地落地,他眉头一挑,看向文臻,“毒?”

唐羡之则立刻放下筷子,道:“你吃了多少?来人,去请太医——”

“没事。”文臻拦住他,“我还不能确定,不要打草惊蛇,让我先去厨房看看。”

此时正好店家送菜进门,文臻笑嘻嘻招手让他进来,道:“你们这道菜着实精彩,我平日里也爱好烹调,很想学几个拿手菜,你家可以给我偷师一下呗?”

她说得这么光明正大,俏皮甜美,睫毛眨眨,完全像是开玩笑,那小二油然生出自信和喜悦,也笑道:“咱们家大厨都有秘方,也不是寻常人能学的,姑娘可以去瞧瞧,余下的就看您的悟性了。”

“好唻。”文臻起身,对燕绥眨眨眼,又对唐羡之笑了笑,道:“两位公子,可愿下庖厨一观?”

唐羡之笑道:“固所愿也。”一边起身一边端起那盘红菇螺片。

燕绥没理她,却自己袍袖飘飘当先去厨房了,那迈得分外笔直的腿,看上去不像要去观摩厨艺,倒像要砸馆。

小二吓了一跳,急忙跟上,文臻到了后厨,正逢上小二端菜送出门,文臻看了一眼,那银碗中一泊玉团一样的物事,看上去晶莹可爱,文臻看着那菜送到那边雅间去了,才进门。

那主厨的中年男子,想必平日里也没少见贵人,更兼一手好厨艺没少受追捧,态度谦恭中隐含傲慢,更兼都知道唐家这个雅间主子们从来不来,不过是一群下人聚会,也便没上心,听小二说了缘由,并不怎么相信地瞄了一行人一眼,呵呵笑一声,对文臻道:“姑娘倒是有心,不过学艺什么的,瞧着您也不像个诚心来学的,有什么事儿,就直说吧。”

他说完转头就要继续炒菜,文臻却拦住了他,一指地下的盆子,笑道:“请教一下,这是什么螺?”

盆子里正养着许多螺,那厨子道:“这是织螺,刚从海边渔村运来,最是新鲜不过。”

盆里的螺尾部尖细,表面光滑,螺壳绕一圈淡红花纹。

文臻蹲下身,手指在水面上一拂,便沾上了一层淡黑色的藻类。

厨子有些不耐烦地道:“姑娘,你这是要做什么?我们是名闻天京的酒楼,可不是随便便能讹了去的路边饭棚!”

文臻指一指那红菇螺片,还没来得及说话,厨子已经道:“这红菇螺片?您在说笑吧?“这道菜今天所有客人都吃了,能有什么问题?”

“就这玩意有问题。”

“有问题?”那厨子一愣,随即便似明白了什么,轻蔑地笑了。

“又是一个自作聪明的,看那红菇颜色鲜艳就觉得不能吃了是吧?”他声音很大,立即吸引来其余厨子和小二,一些在楼下吃饭的客人也闻声来看,那厨子似乎觉得得了依仗,声音更大,“来,眼见为实,我今日先吃为敬!”

说着又招呼众人来看,抓起一把红菇,生的,大口便吃。

文臻笑眯眯看着,也不说,也不拦。

一旁的客人看他动了意气,一边去拦,一边纷纷责怪文臻,“你这姑娘这是闹事吧?这菜我们都吃了,谁都没事,你还想讹人怎的?还不赶紧给这位师傅赔个不是?”

更有脾气坏的,当场叱骂,“不就是个不怀好意的贱人,撵出去算完!”

话音未落,他啊地一声,猛地捂住了嘴,众人吓了一跳,以为他牙齿掉了,然而他张开嘴,却并没有什么事。只是脸色难看,道:“牙怎么忽然好酸……”

文臻瞄一眼燕绥,他抱臂在一边看着,并没有什么不悦神情,见她看过来,一手比了个四根手指。

文臻翻个白眼。

上下门牙各四个,明白了。

这位,估计等会出门,八颗门牙就要和他永久告别了。

此时那厨子已经吃完红菇,一抹嘴,也不说话,挺胸瞪着她。

文臻才不在意这点眼神杀伤力,此时才笑眯眯道:“我说的是红菇螺片啦。”

“你有完没完!”厨子咆哮。

“我还没说完,你就抢先吃红菇,可我从来没说红菇有问题啊。”文臻笑嘻嘻拉了燕绥唐羡之便走,“好好好,行行行,红菇螺片你只吃红菇,你说没问题就没问题,你长得美你说的都对!”

“站住!”厨子一把端起那盘红菇螺片,“有你这么扣屎盆的?我今儿非要个明白不可!”

“不啦大叔,我担心你吃了以后,就要去吃屎了,这多不好。”

“哎你这丫头,怎么闹事不说还骂人呢?真当我们醉丰楼好欺负的?”厨子在里头暴跳如雷,“站住!说清楚!我吃了要没有事怎么办!”

“那我给你磕头,道歉,赔你白银万两!”

“一言为定!”厨子气冲冲用手抓了菜就往嘴里送,“二子,你做个见证,我要吃死了也和他们无关,还赔他们银子万……”

“哦不不,”文臻笑,“你吃出问题了,只要吃下同等分量的我刚才提过的黄金万两就行啦。”

她出了门,扶着墙壁对那两个笑,“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还是仇不过夜?”

唐羡之笑道:“你这理可立不住,满堂的人都在吃这菜,那边雅间里季家也点了,咱们也没事,去评理,总得有个苦主。”

燕绥却道,“方才你一直盯着刚送出的那道菜,是有什么问题?”

文臻心中竖了两个大拇指,一个给燕绥,一个给唐羡之。

唐羡之明显是已经猜出怎么回事了,而燕绥一向思路清奇,性情不驯,他并不在意自己有没有证据,一剑便直指对方要害。

“苦主只会有两个,就是这雅间的两桌。这螺是尖尾织螺,这个季节常食用海中的一种藻类,那种藻类含有多种毒素,但一般烹饪能够消除,只是这种毒素不能碰上金属之物,一旦遇上,就会加重毒性,致人死亡。”

文臻在《闻探》那本书见过类似的介绍,是前朝的某位妃子,平日里十分审慎,哪怕吃个瓜子都要用银盘来盛的那种,但也没能拦住横死的命运,原因就是她的贴身宫女给她弄来了这种螺。平日里用来验毒的无比信任的东西,一朝成了毒物的催化物,这谁能想得到,那宫女也十分鸡贼,将这螺也做给许多人食用,结果别人都没事,那妃子的死亡也就成了无头案,直到多年后,宫里来了一位十分了解海边毒物的太医,才揭开这个秘密。

而文臻在现代的时候,有一种螺也和这尖尾织螺十分相似,就是织纹螺,大多有毒,有的毒胜河豚,每年都有人吃这个送命。

“只有两间雅间,以银盘装了这菜,所以要中毒也是我们和他们,但是明显他们没事,那他们就是下手的人。”

“至于刚才送进去的菜……如果我没猜错的话,应该是猪脑。”

唐羡之和燕绥一瞬间眉头都皱了皱,显然对这个东西十分敬谢不敏,但随即唐羡之道:“醉丰楼的猪脑,号称玉版,细腻精洁,十分补养,在天京颇有名声。”

“是吗?那就是酒客常点咯?”文臻眉眼弯弯,“看样子,我要赚钱了呢。”

燕绥挑眉看她,文臻呵呵一笑,踮脚悄悄在他耳边说了几句,燕绥听着,眯起眼,瞥她一眼,“你好像整日就喜欢琢磨这些。”

“不不不,”文臻笑,眼睛在他宽大的袍子上瞄啊瞄,“因为你们喜欢用这些思考,我不得不多关心一些。”

燕绥冷笑一声,道:“又骂人了是吧?”

文臻对他展开无辜笑容。

此时几人已经到了那雅间门口,老远就听见里头趋奉之声,似乎正攀谈得热闹,其中一人道:“殿下,这便是金团玉版,您瞧,色如乳酪,滑腻鲜美,是醉丰楼名菜之一。殿下操劳国事,日理万机,正宜以此物补养……”

他话音未落,门口探进一个脑袋来,笑吟吟道,“然后断子绝孙,阳痿早泄吗?”

……

像炉灶里被泼了水,火锅里被砸了冰。

好一会儿,才有人猛地跳起来,喝道:“什么人!护卫!护卫!怎么把人放过来的!来人!”

文臻身后,雅间门口的护卫早就被唐家和燕绥的护卫驱赶到一边,其中有人明显认得燕绥,几乎都不用他说什么,脖子一缩就走到一边。

文臻看向屋内,屋子正中主位,赫然坐的是太子。

此刻他有些惊讶,看了看文臻,居然还能笑出来,温和地道:“是闻女官啊,听说你在宜王府办差,这是来醉丰楼尝鲜吗?”

文臻行个礼,笑道:“是啊殿下,今儿个可算是尝到新鲜了。”

她一语双关,但笑容灿烂,太子也不好说什么,只温和地点点头。

他身边一位男子,二十来岁年纪,细眼长眉,方脸线条刚硬,此刻沉着脸,眉目间风雷将聚。

文臻想这大概就是季家那位走从军之路一心想要成为第二个神将的季怀庆了。

唐羡之深居简出,季怀庆只闻其名未见其人,自然不认得,但燕绥恶名满天京,他不敢不认得,只得沉着脸过来见礼,草草一躬,眼神便落到文臻身上,还不等他说什么,燕绥已经淡淡道:“听说你回京述职?怎么,述到太子面前来了?想和太子殿下说些什么体己话儿?我猜猜……西川郡共济盟闹事的事儿,还缺一个主事将军是吧?”

他说前半段的时候,季怀庆还一脸怒色,脖子一梗,大抵想和他来个据理力争,但是共济盟三个字一出来,就好像针尖戳破了皮球一样,肉眼可见的气瞬间一泄,不敢接话了。

这还没完,燕绥又道:“唐羡之,你看,季家的心思可真不小。想要毒死你,还想要啃易燕然一口,吃掉老易之后,下一个就是你唐家了吧?”

他这话一出口,所有人都一惊。

文臻一开始有点莫名,随即想起当初第一次见皇帝,似乎是说起过西川郡有个邪教共济盟闹事的事,据说这是西川刺史易燕然的养兵之策,目的就是借此扩大军备并趁机和朝廷要钱要粮。当时议事时老臣们似乎对此事并不重视,但现在看来,朝廷不想再被易燕然糊弄,这是要专门派人去处理了。

季怀庆一直跟随善战的大皇子驻守边境,这回回京,竟然会走太子门路,想要谋这个剿匪将领的差事,他季家身为三大世家之一,平日在边疆也没少战功,好端端地去谋这个小差,为的自然不是那点剿匪战功。

季家盘踞苍南州,都相邻西川南境,这是有心把手伸到易燕然地盘,想拿到易家把柄吧?

当年太祖皇帝许各大世家州地,是留了心眼的,每家占据的地域相连,就是为了长久之后,这些人会陷入内斗,不断试图侵占对方地盘。

当朝廷终于想出手扼制世家的势力扩张,各大世家自然也蠢蠢欲动。

燕绥两句话,第一句话就把季怀庆揭了底,第二句话直接把唐羡之顶出去冲锋。

此时厅内众人都将目光投在唐羡之身上,季怀庆脸色尤其难看,冷冷道:“原来是唐公子。只是殿下方才说的话末将不懂,末将当年想要从军,家父一力不许,是太子亲自劝解家父,才成全了末将,如今末将回京述职,备一桌薄酒谢太子,怎么,这是触了两位哪处逆鳞,要这样贸然闯入羞辱太子和末将?”

“哦,备一桌酒谢太子啊。”燕绥那个谢字拖得漫长,听来讽刺,“我还真没见过这种谢法。”

太子眉头一皱,笑道:“三弟,想说什么就直说了吧,怀庆多年在外征战,是有功之臣,咱们便是皇室,也不可随意待之。”

“所以说二哥贤明啊,只要是功臣,人家心怀好意也不在意,断子绝孙也不在意,佩服,佩服。”

“宜王殿下,请你慎言!”季怀庆怒喝,“你闯入此地,口口声声污蔑侮辱,危言耸听,是听了哪个贱人的撺掇,要践踏我季家的脸面和名声!”

他狠狠盯住文臻,眼神满是怀疑,文臻对他露出八颗牙齿的洁白笑容。

“你算什么东西,也配我来对付你?”燕绥一笑,拉过文臻,一指那盘猪脑,似笑非笑看着太子,“好一盘猪脑子。”

他一而再再而三双关讽刺,太子再好的脾气也耐不住,脸色一沉正要发作,燕绥已经道:“酒后食用盐拌猪脑,则易伤男子精元,久食则子嗣断绝。”

……

他对着太子震惊的脸,扯开一抹微带嘲讽的笑,“让我来猜一下,方才,在这道金团玉版上菜之前,季将军及其陪客们,一定已经再三和二哥你吹捧过这道菜的种种好处吧?”

太子:……

“是不是还好心说要和这酒楼老板要这道菜的食谱,让二哥你可以每日都吃到这道菜?”

太子:……

“是不是之前再三劝酒,十分殷勤,还告诉你这菜蘸咸酱则风味更佳?”

太子的目光,缓缓转向面前的一小碟褐色的酱。

他此刻的脸色,和那酱的颜色也差不多了。

而季怀庆的脸色,则恰好相反,一张黄黑色的脸,生生青白如鬼。

燕绥这话非常毒辣,比当场拿出证据还毒辣,他们之前为了大力推出这道菜,好让太子先入为主尝之则喜长期食用,几乎为这道菜铺垫了半个饭局,那一小碟咸酱,还是他为了保证太子摄入足够的酒和盐,早早亲自为太子端上的。

没有被揭发,这些举动自然不会被察觉,一旦被指出问题,之前的这些举动便会落了痕迹,这是怎么也无法解释的事。

季怀庆心中乱糟糟的,猪脑不可在酒后拌盐食用,否则杀精。这是个很冷僻的毒方,还是以前宫里的一个老太监私下传授给他的,他身边没有一个人听说过,而且天京权贵颇为喜食猪脑,醉丰楼就有这菜,他觉得这真是最妙的下手方式,没有痕迹,没有后患,验毒也验不出,而太子虽然生有两子,但一个资质平庸,一个生来体弱,子嗣上面,颇为朝臣非议。太子自己也很是心急,广纳姬妾,就是为了能多生几个儿子,否则没有优秀的继承人,这太子之位也未必能稳当到底。

如果能断了太子的子嗣,一来可以以此向大皇子邀功,大皇子因为母妃出身低贱,至今还未封王,但这并不代表他没有野心;二来这在未来十年之内,必将引起皇朝动荡,诸子争位,群臣站队,朝野的削弱就是世家的崛起之机,他们等这个机会,已经等了许多年。

这些念头如电光从心头闪过,不留半分痕迹,随即他霍然站起,一脸惶然震惊,扑向太子重重一跪,“殿下!冤枉!冤枉啊!末将一个粗人,哪里懂这些东西!末将也只是听说这是醉丰楼名菜,才用心介绍……殿下!醉丰楼这道菜,已经供应几十年了啊!”

文臻的声音软糯,正好接上,“所以醉丰楼确实是不知道啊,啧啧,这要传出去……”

门外步声杂沓,醉丰楼老板匆匆赶来,听见这几句,眼睛一翻就要晕。

太子沉默片刻,缓缓站起,先扶起季怀庆,语气神情已经恢复如常:“孤也从未听说过这些,自然也不能因三弟一言便问你罪,你且起来。”又转向燕绥,笑道,“三弟,你这说法实在有些惊悚了些,区区一道菜,已经验过无毒,怎能断人子嗣?事关酒楼和季将军声誉,我等虽贵为皇子,也不可随意定罪,该予人自辩机会才是。”

文臻在一边笑嘻嘻听着,心里不住摇头,想着燕绥难怪这么个古怪性子,有这么一群兄弟,真是,要么死,要么疯。

燕绥望定太子,半晌,一笑摇头,道:“既然二哥这么信任季将军,那么我收回我的话,我也觉得这猪脑味道不错,正适合给你补补脑。回头我会奏请父皇,每日给你赐猪脑和美酒,二哥你可别偷偷倒了。”说完也不管太子几乎要维持不住的脸色,转头就走。

他要走,唐羡之却不走,微笑望着季怀庆,轻声慢语,“季将军,红菇螺片味道不错,下次可别忘记请大皇子也吃一次。”

季怀庆脸色难看,心知这回不能善了,唐羡之的意思,分明是要将他私下宴请太子的事捅给大皇子,大皇子为人心胸狭窄,最难容人,这事本不是大事,他能找到合适的理由和大皇子过了明路,但是如果被唐羡之抢先说给大皇子,那是一定会惹出事来的。

他又郁闷又恼火,忽然想起先前忽略的一句话,不禁愕然道:“什么红菇螺片,你们刚刚说我下毒给你?什么意思!殿下,你看不惯季家便明说,犯不着这样一而再地栽赃陷害!”

燕绥和唐羡之一看他神情,倒确实像不知情,都有些微讶,文臻探头看桌上,那盘红菇螺片还在,却是没动过的模样。

酒楼主人苦着脸,一看便知道季怀庆没有撒谎。

唐羡之笑道:“看来,红菇螺片的事,季将军也是不知道咯。”

“我不知道!”季怀庆硬邦邦地答,皱眉看了那菜一眼,又道,“这菜刚上来的时候,我们倒是喜欢,但吃了没几口,便发现螺片上面有明显的海菜残留,就没有动筷子,还将店家叫来说了一顿。”他冷笑一声,“怎么,搞出猪脑的事,就还想再顺便栽一把,我是看起来好栽赃的模样是吧?这红菇螺片,我们可是请所有酒客吃的,能有什么问题?”

他一指那菜,“还是银盘!”

唐羡之一脸若有所思,道:“也是啊,可是方才有人说那红菇螺片不能吃……”

季怀庆一腔郁气无处排解,一怒之下,端起那红菇螺片便扒了一大口,一边腮帮子乱动咀嚼,一边大声道,“银盘热菜,人人都吃,也敢说有毒!想栽赃好歹换个菜!”

文臻用手捂住脸,以免嘴角裂太大再刺激了季怀庆——唐羡之的阴损,真是也没比燕绥差多少啊!

口口声声下毒,口口声声红菇螺片,偏就不说到底怎样会有毒,硬逼得季怀庆脑子发热自己干掉。

只是,这下也证明了,红菇螺片的问题,季怀庆是真不知道。

这下连文臻也有些奇怪了。

那是谁下的手?还特意安排这边雅间不吃那盘红菇螺片,将锅重重地背在季怀庆的背上。

这个第三个人,立场看上去,像是对谁都不怀好意啊。

太子却像已经坐不住了,勉强和季怀庆打了个招呼便匆匆离开,季怀庆追出几步,又茫然停住,只觉得今日简直败得莫名其妙,那万全完美的一个局,怎么就被破了?

然后他忽然觉得,怎么肚子有点痛?

很快,那痛就变成了尖锐的痛,剧烈的痛,伴随着流口水,浑身麻木,头痛,呕吐,抽筋……在一阵阵疼痛的浪潮里,他听见一个甜美的声音笑,“哎呀这个没有解药的啦,只能灌人粪催吐……啊人粪能入药你没听过?那是内黄金啊……快点灌,要新鲜热辣的……迟了就来不及了……你们也不想出人命吧……”

“不……我不要……我死也不要……”他迷迷糊糊地想,然而动弹不得,有人拥过来,有人扶起他,有人掰开他的嘴,他觉得自己在挣扎,但实际上只移动了一根发丝的距离,随即一股恶臭稀烂的东西涌入口腔……

……在昏天暗地令人几乎虚脱的呕吐里,他趴在地上,趴在自己吐出的秽物上,听见步声杂沓,似乎有很多人涌了进来,有人在笑,有人在大叫,还有人也在呕吐,人们的惊叫闯入他昏乱的大脑,“……哎呀这里有人在吃屎!”

“哎呀你们快看,真的,醉丰楼的大厨真的在吃屎……我听见外头孩子传还以为是骗人呢……”

“天哪红菇螺片真有问题!听说那个名菜金团玉版也有问题!”

“天哪太恶心了……我还在这里吃过饭……就是这个厨子做的菜……”

“……大哥你以后再请我来这里我跟你急!”

“不来了!再也不来了!”

季怀庆在极度的痛苦中心中竟隐隐生出一股庆幸……还好没人发现他,还好有个厨子也中毒在灌粪……还好注意力都被引到那边去了……

忽然有人大声惊叫,“少爷!少爷!你怎么了!天啊!这天京地界,居然还有人敢欺负我们季家!”

……

心弦仿佛被猛地一绷,最后一根稻草压上了骆驼的背,季怀庆眼睛一翻,彻底昏了。

在昏过去之前,他心里只剩下一句带着哭音的咆哮。

“哪来的一对恶魔!”

   【笔趣阁免费全本小说网https://www.socitys.cn,手机版:https://m.socitys.cn】 【第六十九章 卖萌彩虹屁学霸型男盆友】
一顿饭吃完,文臻拆散了季家和太子的联盟,破坏了季怀庆的打算,获得了酒楼主人送上的赔偿银票若干,收获满满。

文臻并没有要酒楼主人的太多银子,也承诺会帮酒楼澄清,只是提了一个要求,如果有一天酒楼主人不想开酒楼了,她要一个优先接盘权。

酒楼主人没有想太多就答应了,在他看来,今日之事虽然影响恶劣,但是辞了那个厨子,多动用点关系,做一些优惠,总会过去的,到时候又是红红火火醉丰楼。盘铺子的事,不过说说而已。他的背后可是定王燕绝呢。

可惜他还是图样图森破。

口碑对生意的影响是致命的,走高端路线,意味着一旦出事也要承受更大力度更高层次的责难和压迫,尤其那道金团玉版的杀精功效,对于视子嗣如命的天京权贵们来说,简直等于夺官杀家,这种来自上层的愤怒,便是燕绝王八之气笼罩天京也扛不住。

何况还有个真真实实险些被害了的太子。

天京第一酒楼醉丰楼,经此一事,一蹶不振,同行趁机群起而攻之,被冠上“吃屎酒楼”名号,从此门庭冷落,不过大半年便盘了铺子,文臻接手,用来开她的火锅连锁店,没多久,分店遍布天京,成为餐饮业女王文臻的起始奠基之地……当然这是后话了。

后话还有的是,虽然因此一不小心又得罪了定王和季家,太子却承了她的情,事后派人送了她一些锦缎如意,太子妃还邀约她去东宫玩儿。而更久以后,她还收到了来自西川的礼物,对方把东西搁在闻家的宅子外便走,那一车礼物颇多珍稀,还有一道青金色式样古朴镂刻图腾的牌子,燕绥说那是易家的标记,拿了那个令牌,可以在西川以及所有有易家产业的地方得到尊贵的招待。

文臻心中不由感叹,豪门的能量果然惊人,发生在一处酒楼里的比较隐秘的交易,最后也能被千里之外的易家察觉,易家这是谢她断绝了季怀庆巡察西川剿匪的机会呢。

还有一个好处就是,陛下以她“勇救”唐家小姐为名,又给她升了一级,她现在是四品掌膳女官了。到了这个级别,她便可以荫庇家人了。

于文臻来说,醉丰楼之事,得益于她两世经验,最后祸福相依,得失难断,但从一开始进宫,她就做好了卷入争斗的准备,身处混水缸,又和燕绥扯不开牵扯,到哪里能独善其身呢,所以拉拢了谁,得罪了谁,也不用想太多,顺心意向前走,努力使自己更强便罢了。

拿到的礼物和银钱,除了一些可能有大用的易家的礼物外,其余她都交给了君莫晓,让她换了银子,先把九里城的店开起来,易人离被派出去,天南海北的跑,为她寻找优质的牛羊肉,君莫晓负责开店所有需要的一切用具的定制,闻近檀则每日进宜王府,和文臻学习酱料的调配,肉片的刀工,以及如何选材,如何搭配,如何服务等等技术。

江湖捞正式开业后,会先交给易人离主要负责,文臻把开店要点都给了他,君莫晓和闻近檀是姑娘,这个时代做事很多不方便,只能先作为辅助,等江湖捞站稳脚跟再挑大梁。易人离一开始见她把这么重要的事务给他,很有点懵的模样,但也没有避嫌推辞,很快便高高兴兴答应了,由此十分有干劲,整日忙得脚不沾地。

文臻晓得他诧异什么,就连闻近檀也吭吭哧哧地提醒过她,知人知面不知心,相交不深还是得留上三分,易人离毕竟出身太低,行事邪气,又来历不明,身上似乎有秘密,这样的人水太深,把自己的全部身家交付是不是显得太草率了?

文臻却觉得,别人有秘密关我什么事?谁还没点秘密了?只要没害过我,就尊重他人的自由。何况他的神神秘秘从一开始就袒露给她,看似油滑,骨子里却是个清净的。

其间文臻终于和闻老太太一家见了面,闻大娘乍到天京,颇有些畏缩拘谨,闻大爷则两眼放光,对天京遍地书馆茶馆如数家珍,闻老太太还是那样淡淡的,听说文臻没用上那个小布包里的东西,毫不客气地立即要回去了。

闻家三口目前在天京赁了房子居住,听闻老太太口气,一切都很好。文臻却不信,私下让君莫晓去看了,果然只是一间小房,另搭个棚子便是厨房,闻大娘每日做馒头上街卖,一个人养活一家子。

文臻觉得闻老太太是个人物,但还是跳不开封建礼教的窠臼,儿子给养得手不能提篮肩不能担担,媳妇一个人挑起家庭重担也没见她心疼。

反正闻大爷也帮不了忙,不如给他弄个营生,但文臻瞧着,这位也不是能操持营生的料,做官吧也不识禾粟,不懂民生,平白害一地百姓。

她孤身一人来东堂,身边没几个认识的人,四品女官可以荫家族子弟,她却无人可荫,推荐做官这种事,也得这个人合适,易人离是不行的,他好像只对自由感兴趣,绝不愿意被束缚。闻大爷也不行,行事迂腐不通实务,做官会耽误民生的。

所以文臻打算,回宫后和陛下要个恩典,把这个名额换成国子监入学资格,圆了闻大爷的读书梦,好在这人虽然迂腐,人品不差,如果能读出来将来做个文臣,多少也是自己朝中的依仗。

至于闻大娘,安排进火锅店帮工最合适她,火锅店的名字文臻已经想好了,就叫“江湖捞”,主打火锅,以服务取胜,向远隔一个时空的那个世界的某著名连锁火锅店致敬。

闻老太太还告诉她,听说刘家后来花了很多钱,打通了府衙,把刘尚弄了出来,但是功名革了,以后也不能再被察举,仕途彻底无望,回家后一家三口也没少受邻里侧目,实在待不下去,没多久也走了,只是不知道走去了哪里。

文臻并不上心,说到底,给刘家的惩戒已经够了,之后他们怎么活,和她没关系。

这几日她颇为忙碌,上午要练功下午要和易人离开会商量准备开店事宜,晚上有时候还要和燕绥的工字队探讨,做一些比较新奇的用具。燕绥真疯子一个,竟然从齐云深那里运来了那种胶泥一样的东西,逼她每天加紧练习,功课比齐云深给她的多了好几倍,对那个所谓的死亡威胁毫无心障,以至于文臻不禁怀疑他是不是很想她快点砰一声爆了来着,但要死要活练过几天,渐渐也被燕绥那种天地地大我最大的性格所传染,也看淡了许多,反而生出一股冲劲来,反正不搏一定死,搏了可能死,反正都是死,迟点死早点死区别不大,还不如就这么拼了。

齐云深用来练功的那种胶泥,是可以培养的,只要割下小小的一块,辅以固定的药物,在比较大的容器里放满水,一日夜时间便可以胀满一缸,正够文臻在里头纵横捭阖,每次挣扎完一套,都觉得自己成了一只忍者神龟。

她在缸里练龟拳,燕绥就在缸外看书吃零食,他对她的要求,比齐云深还苛刻,齐云深只要她自己能挣扎出来就行,他却要求她在练完拳后,既能出来,又不能把那摊东西击碎得太难看,要求最后能打出一个球。

“这东西叫软云生,据说是仙岛深海深处的某种奇鱼死后软骨所化,仙岛多奇珍,那鱼喜食仙岛生在岸边的各种奇花异草,皮肉骨骼都有用处,这些软骨泥,能够逼出毒素,聚气化元,你既然没有中毒,那么它逼出的就是你身体内的秽物。齐云深给你的功法十分霸道,唯有用这种东西练武,才能控制住那横冲逸突之气,化为圆转如意之力,练至极处,应该可以击满缸水至空中而点滴不溅,碎人全身骨骼而外表如常。你现在把它打出形状,只是练好控制的第一步而已。”

说起来简单,但文臻练了好几天,也只有一个角圆润些而已。

但好处是显而易见的,那就是身体越来越轻,力气越来越大,再练齐云深的功法,有事半功倍的效果,最起码她偷偷试过捏爆拳,一把捏爆了一只核桃。

但大姨妈是彻底停了,文臻几乎可以预见到,以后一天不能痊愈,那大姨妈一天不能造访。

燕绥说下一根针爆发的时间应该在一年后,在此期间她好好练习,再辅以天下各种灵药,应该有机会。

她在宜王府住了几天,就想着也该回宫去了,唐家兄妹,尤其是唐羡之,一向是个识时务的,皇帝不想他走,他在没找到契机之前,自然不会硬抗着走,听说皇帝又给他下了个帮助接待尧国王世子的任务,总之就是要绊住他。

而唐慕之,巴不得能够住得离燕绥近一些,听说她在完全封闭了的第一进院子里造高楼,妄图从高处窥探燕绥居所,结果白天架好,晚上便倒,如此反复三五次后,这人性子也拗,居然还是乐此不疲。

文臻建议工字队的鬼斧神工每次破坏高楼时候,都留下一个破绽,让唐慕之觉得下一次就不会被弄倒了,不得不潜心研究如何把这楼造得无法下手,也就有了事做,没空再出幺蛾子闹事或者纠缠燕绥。

鬼斧神工觉得此计甚好,但工于心计却是嗤之以鼻,工之队这位队长一双巧手,脑筋却硬,对一切出现在燕绥身边的女性,都抱持了警犬一般的警惕性,认为她们的一切行为都是在变相试图染指殿下的肉体。

并不想染指殿下肉体的文臻,趁机搬出了燕绥的房间,毕竟一大早看见一个直挺挺撑帐篷僵尸也挺辣眼睛,她干脆改装了那间裁剪房,请工字队的巧夺天工帮忙,把那张大板子改成了矮榻榻米,又对房间做了些改造,因为宽大,住起来还挺舒服。

她在收拾裁剪房的时候,发现那板子底下用来垫脚的是一叠信,信笺图案十分精美,抽出一张来看,居然是唐慕之写给燕绥的那些情书。

情书的封面风格和唐慕之有点违和,但内容却实实在在是唐慕之的款,流水账一般叙述了吃饭睡觉遇见谁谁这样的琐事,看起来很乏味,却在最后总有一两句惊人之语,比如日日思君不见君之类的句子,颇有种闲时岁月静好安静如鸡,一言不合便开车的范儿。

很唐慕之。

文臻看了便想叹气,这姑娘情商愁人啊。

一千多封情书,就这么垫了宜王府的桌子、柜子、床榻、甚至马桶旁的干枣盒子里也有,彻底沦为厕所读物。

文臻晚上睡在榻榻米上,一边吃零食一边翻厕所读物,越看越觉得,爱上燕绥,那就是爱上月球表面,遍地是坑啊。

远处隐隐传来哨声,唐慕之又有了新哨子,这回吹的曲调还是那首求凤。

忽然有人开门,燕绥如若无人之境地走进来,往她的榻榻米上一坐,道:“太吵了,避个清净。”

这间屋子和你那间紧挨着,能避个什么清净?

文臻不理他,自顾自看厕所读物,揣摩古人情书应该怎么写,顺便了解一下传说中唐家那三州。

因为她发现了,唐慕之想写情书,却不会写情书,也不好向人请教怎么写情书,所以她就把自己日常生活都写上去,为了增添情节的趣味性,增强可读性,她也会穿插一些三州之地发生的各种轶事,仔细看看,很有收获。

比如她说横水以前民风彪悍,常有乡族啸聚打架,十分令人头痛,但近些日子来,打架事端少了,横水郡守说现今百姓还是常三五聚集,但并不打架,而是聚在某些馆子里,那些馆子统一都叫福寿馆,据说也没做什么,就是聊天喝茶,但民风渐好,戾气消弭,令郡守十分欣喜。只是有一件事不好,每年的春耕秋收,徭役服役,都有些懒散,时常还有把麦子丢在田里也不收的事儿,导致当年赋税锐减,一些实在交不了赋税的人家便逃了,也不知逃哪去了。

还有定阳常干旱,唐慕之在信中羡慕苍南州季节那里,紧邻东堂重要南方水域蓝河,那是一条非常长且宽的河流,横贯东堂南土地,不见始终,那河五六月固定开始涨水,八九月到最高峰,虽然时有洪水之虞,但水退后,会留下厚厚淤泥,造肥土壤,当地百姓渐渐摸索到规律,能精准判断河水来临的时节,并在两岸开田,田地肥沃,产出丰厚,当地湿热,猴子众多,百姓则种果树,训练猴子摘果,只可惜果子实在太多,常吃不完烂掉。唐慕之提及曾吃过千里迢迢从南临州运来的一种长形黄色果子,淡黄软糯,满口留香,哪怕运来时外皮已经发黑,里头果实依旧其甜如蜜。

文臻想这莫不是香蕉吧?

她觉得这些情书其实挺有价值,便挑出她觉得含有有用信息的情书给燕绥,燕绥接了,只顺手放在一边。

她在灯下津津有味看别人给燕绥的情书,燕绥在灯下懒洋洋看她,忽然漫不经心问她,“你会写这个吗?什么时候也给我写几封。”

“哦?那你要什么类型的?”

“这种情信还有种类?”

“多啦,比如,学霸型,向你孔雀开屏一样展示学识。从中美贸易战的潜在原因到银行理财的打破刚性兑付,从芭蕾舞的起源到非遗传承的种类,天上地下,无所不知,务必要把你炫得天昏地暗天旋地转天花乱坠直到你天天跟他睡。”

“卖萌型,哥哥你真好哥哥你真好哥哥给你我的小心心;彩虹屁型,哥哥你眼瞎吗你撞我心口上了!哥哥你是什么人你是我的心上人,哥哥别抱怨抱我,哥哥你怎么这么讨厌呢,讨人喜欢百看不厌……”

文·彩虹屁王·臻滔滔不绝,燕绥脸上表情,则满满写着:恶臭!

“我觉得,还有一种。”燕绥慢吞吞地道,“技术型。”

文臻赶紧摆出好学的表情。

结果某人把她踢下了床,“我饿了,我要吃三鲜翡翠馄饨。”

文臻拍拍屁股上的灰,老老实实下厨房,一边包馄饨一边发誓,以后,一定,要给燕绥介绍一个卖萌彩虹屁学霸型男盆友!

……

文臻第二天便回了宫,就让那兄妹俩和燕绥继续留在宜王府相爱相杀吧。

那两兄妹被留在近乎封闭的宜王府第一进院子里,按说就扼住了宜王府的门户,但燕绥真是个奇思妙想的,他的宜王府是个四方形建筑,每个方向都有一模一样的门户,以机关控制,现在他封闭了第一进,打开了最后一进的后门,后门便成了正门,唐家兄妹等于住在了宜王府最里面的一进院子里。

唐家兄妹居然也就这么安逸地住了下来,每次文臻炒菜或者做夜宵,唐羡之就能准时抵达,燕绥恶意地评价他小名一定叫狗子。

她的火锅店也已经筹办好了,开业那天她去不了,她也不打算去,只想先做个隐形老板。

在宜王府腌制的小菜和酱,以及酱油都已经入缸,后续的制作方法交给了鬼斧神工,工字队个个手巧,学这些很快。

文臻不藏私,从来不留秘方,听说外头已经有人开始仿制她那日免费试尝的小零食了。她也不在乎。

只有全民的胃口被打开,关于吃的欲望才会被提升,才会对美食有更多的探索和更高的接受度,才会有更多的人从事这一行业,提供更多的就业机会,经济也能借此获得增长。

如果能够优化饮食结构,提升全民素质,同样于国力有益。

不怕被学,就怕不被学,反正她有超越这个时代的大把的美食经验,够她用完这一生。

文臻已经整理了一个章程,关于饮食结构优化和美食推广。另外她还听说东堂南境有些商人已经开始出洋贸易,她请燕绥帮忙打听,得来的消息推测出东堂口中的洋外,相当于现代那世的西洋南洋之类的国度,其经济和文化发展也已经有了相当的水平,她怀疑玉米土豆红薯葵花籽之类的种子应该已经有了,这需要出洋去寻找。她打算回宫后,就推行之前的一个计划,然后借那股东风,把自己的这些想法递给陛下。

她没太多雄心壮志,只天生喜爱美食,希望这世界也能懂得食物的美好,能吃到更好更多的美食而已。

因为是吃货,也看不得人忍饥挨饿,东堂看似国力尚可,但目前能称得上富庶也只有天京周边,听说再往南或者往北,吃不上饭的人很多,而三大世家占据的五州之地,大概有现代那世三个省的地盘,听说盘剥苛刻,五州相邻之地更是常有各种小型争夺,百姓颠沛流离,很不好过。

她自觉能力有限,做不了惊天动地的大事,从自己擅长的地方入手,能有一些慢慢小改变就好。

如果能因此拥有一些名声,那就更好了,说不定可以引来三个死党呢。君珂洗碗还是很干净的,太史阑可以对付收保护费的混混,景横波就做前台接待,保证门庭若市。

文臻做好了安排,心情愉悦地回宫,第一站自然是皇后那里销假,一进门,那只聒噪的鹦鹉扑扇着翅膀跳来跳去,“小偷来啦,小偷来啦。”

一边骂她一边对她张开翅膀,等玉米豆吃。

文臻每次来都会给它带神似玉米豆的油炸小点心,以此先做个铺垫。

文臻:“???”

这是个什么梗?

之前还叫人家亲爱的玉米豆来着。

廊下静悄悄的,以前那种一进门就笑脸迎人的氛围不见了,帘子也没人打,屋内人影晃动,明明有很多人。

文臻一张甜蜜娃娃脸,性格又讨喜,来皇后宫里向来不空手,各种零食早吃得众人嘴甜如蜜,还从没被这般冷遇过。

这是发生什么了?

她立时谨慎几分,在帘子外又报了一次名,听见里头淡淡宣进,才掀帘进去。

一进门就被里头的热闹惊得瞪大眼睛,比想象中人还多,娃娃们几乎都在,太子的长子燕沧又腻在皇后怀里撒娇。闻府比试时见过的那位诸大德公公也在,眯着眼睛在一边趋奉。

所有人都在吃东西。

描金方几上摆满了小碟,上头是各式各样的点心茶食:紫菜片、奶酥、薄脆、一口酥、话梅花生、鱼皮花生、椒盐芋丝、果干、坚果酥、牛肉粒……除了技巧比较高的饼干蛋卷类,这里几乎聚齐了她上次在九里城免费提供的所有零食种类,甚至还更有花样,比如那牛肉粒,就无师自通的有好几种口味,薄脆撒白芝麻的,加糖霜的,撒黑芝麻的,夹心的……琳琅满目,满室都是咯吱咯吱咀嚼之声。

这种情形下,她带来的那小小一盒香芋红豆馅驴打滚,就被这滚滚油香之气淹没,几乎没人多看一眼。只有一个年纪小的宫女拿了一块,还被众人的眼光顶得脸色微红。

往日她一出现就围过来的孩子们,这回只有太子的小儿子燕泓对她笑了笑,摇摇摆摆过来,问她有什么好吃的。

文臻还没说话,燕沧已经在那头叫弟弟,“阿泓,过来吃薄脆!撒糖霜的可好吃了!”一边大力咬一口,得意洋洋对文臻道,“比你做的好吃多了!”

皇后笑道:“少吃一些,马上要午膳了。积了食吃不下看我不打你。”又对文臻笑道,“这孩子就是心直口快。”

燕沧笑眯了眼睛,大声道:“有我最喜欢的烤肉和火锅!我一定吃得下!”

文臻觉得,这回不是高级抄了。

抄得明目张胆,抄得态度嚣张,抄得毫不掩饰,连名字都一模一样!

皇后此时才正式转向她,道:“听说你受了点伤,看着倒是清减了些。既然如此,本宫想着,也不能太劳累你,得让你养着一些才是,所以近日你也不必去陛下那里伺候了。再过几日便要宴请尧国王世子,本宫已经安排了人辅助你,届时你和她商量着做便是。”

文臻怔了一怔。

这落差……有点大啊。

上一次来皇后还分外热络,就指望着她把宴请做得漂亮一些给太子加分呢,这一次就忽然变卦了。

文臻有种直觉,如果不是她之前帮了太子一把,可能这位新添的就不是助手,而是她自己沦为助手了。

就好比你辛辛苦苦写文好容易写出一点名气,结果来个融梗高级抄,最后抄得比你还红。

这位是何方神圣?

真特么不能忍。

此时隔间帘子一掀,一股热气扑面而来,孩子们欢呼一声,都往旁边饭厅里涌。

文臻盯着那个端着火锅过去的人,热气腾腾的火锅遮没了她的眉眼,身形却有几分熟悉。

文臻深深吸一口气。

那人将火锅小心安置在窗边的云母石酸枝梨木长桌上,又吩咐宫女注意不要让皇孙公主们烫了手,这才转头,笑吟吟看她。

闻近纯。

文臻望定她,半晌,笑了。

都是闻家人,面容略有点相似,此刻隔着袅袅烟气相视而笑,宛如一双姐妹花,一个比一个甜蜜。

“你也来了啊,什么时候来的?怎么没和我说,我也好给你接风啊。”文臻语气亲热。

闻近纯嫣然一笑,“在你出宫之前就来了。只是一直近身伺候皇后,也不能陪姐姐去宫外逍遥,实在是抱歉了。”

哦,棒棒糖也是她抄的。

这丫头有本事,吃一次就能复制了八九不离十,估计味道也不会差哪去,不然也不会抢走了娃娃们的欢心。

文臻怀疑这便是闻近纯的隐藏技能了,确实能够助她无往不利啊。

一个宫女笑道:“原本以为闻女官的厨艺便是顶尖的了,不想后来吃过纯姑娘的棒棒糖,才知道这才是真正大家手笔原汁原味的糖果啊。精美优雅,果然不是那些粗制滥造的可比。更不要说这火锅,真是绝妙吃法,听说当初也是纯姑娘想出来的,还没付诸实施就告诉了闺中密友,结果却被人抢了先,真是可惜了纯姑娘的。”

文臻几乎要击节赞叹了——剽窃抄袭的倒打一耙这种骚操作还以为就现代网络能有呢,不想这里就看到了个活的!

“殿下们很喜欢吃我做的火锅。”闻近纯笑道,“陛下吃过一次,也颇为赞许,娘娘说要帮我把这种吃法好好推介给东堂的贵族官员们,让他们也尝尝鲜,尤其到了冬日,这种吃法再好不过了,姐姐你觉得呢?”

说着便把一个漏勺递给了文臻,道:“姐姐是司膳女官,饮食上自然比我精擅,这伺候诸位贵人吃火锅的事儿,要么就您来吧。”一边偏头和身边宫女笑道,“姐姐出宫好些日子了,小殿下们都快忘记她了,得给姐姐一个机会弥补哦。”

那宫女赞道:“纯姑娘最是善良心细,心胸也宽广。”又催文臻,“闻女官还不快一些。太孙爱吃虾,泓殿下爱吃菇类,妙郡主喜欢羊肉……”

文臻笑眯眯接了漏勺,站在一边,给那群娃娃们剥虾,捞菇,捞羊肉……

伺候的人多,但都站在一边,和闻近纯一样,用嘴伺候,不住声地提醒文臻,“闻女官,羊肉快要老了!”

“闻女官,这虾只能三烫便捞,你这多久了?”

“这盆菇得赶紧下了,需要煮的时间比较长,可不要吃完了菇还没煮好。”

“这丸子还没煮好吧怎么就捞了!”

“姐姐这才出宫几日,怎么就这么手生了?”

“许是攀上了宜王殿下,快要做王妃了,自然便不会了。”

……

文臻一双手,要下菜,捞菜,剥虾,捞肉……

还是那个年纪最小的宫女,一直在一边不说话,此刻忽然怯怯道:“姐姐我来帮你。”

文臻还没来得及谢,燕沧忽然把手中的虾肉一扔,怒道:“冷了,不好吃!”

一堆人立即涌过来,燕泓看了文臻一眼,怯怯地道:“哥哥,要么你吃我这个菇……”

他小手颤巍巍夹了一筷菇过来,燕沧不耐烦一推,“我不爱吃这个!走开!”

这一推,那犹自滴着热汤的蘑菇便向着燕泓的眼睛去,文臻一惊,急忙伸手去挡,身后却不知有谁一推,她向前一倾,眼看就要扑到汤锅里。

滚烫的,咕嘟嘟冒泡儿的热汤就在眼前,还没靠近就被热气扑了一脸,这要真栽进去,脸必毁无疑,旁边的皇子王孙们还会被溅开的热汤波及。

冒泡的滚汤和光滑的云母石面桌倒映着她因意外而微微有些变形的脸。

石桌……

文臻刹那间出拳!

一拳直接打在火锅的炭门处,咔嚓一声,炭门合拢,整个火锅顺着石面长桌向前飞速滑出!

这一霎,文臻脑海中没有恐惧和怒火,有的只是齐云深和燕绥平日对她的训练教导——

“在软云生中练拳,去除身体秽物是其一,其二是练好控制。”

“练好了能击满水水缸至空中而水平如镜。”

“作为厨子,本身力道的控制也应该是你追求的。”

这桌原本是皇后饭厅不常用的,宽大,沉重,表面镶得都是镜子一样的云母石,平常皇后一个人用不着,但这种孩子们很多的情况下,用这桌子便很合适。

火锅一路前滑。

至长桌顶头停住,那里是一面临窗的墙。

没有翻倒